《張居正》卷三

作者：熊召政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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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李國舅弄玄扮妖道．孫督造報憂啟釁端
第二回　說龍袍李太后動怒．送奶子馮公公示敬
第三回　老臣受騙驟臨禍事．宰揆召見面授機宜
第四回　白髮銜冤昏死內閣．紅顏薄命灑淚空樓
第五回　談笑間柔情真似水．論政時冷面卻如霜
第六回　聽口戲外廷傳劾本．撫瑤琴黠僕獻鴆謀
第七回　為淫樂惡太監斃命．辯部疏小皇上問師
第八回　張宰揆接旨進古寺．李太后冷峭斥奴才
第九回　說子粒田慈聖動怒．唱嶺兒調玉女傷春
第十回　傷太爺承差闖大禍．討見識御史得奇聞
第十一回　趙知府蠍心施毒計．宋師爺巧舌誑冤囚
第十二回　為濟困賤賣龍泉劍．言告狀卻送戒石銘
第十三回　抨新政京城傳謗畫．揭家醜聖母識良臣
第十四回　送烏骨雞縣令受辱．拆石牌坊知府驚心
第十五回　應天館拜訪神秘客．鐵女寺毒殺貪鄙人
第十六回　言政言商皇親思利．說春說帛鐵嘴談玄
第十七回　錦幄中君臣論國是．花廳內宰輔和情詩
第十八回　樣樣淫情引君入甕．炎炎夏日掃雪烹茶
第十九回　懲黠僕震怒張首輔．告御狀挾憤戚將軍
第二十回　老國丈上吊為避禍．小玉娘哀告救恩公
第二十一回　扇子廳扶乩問神意．總督府設宴斬狂人
第二十二回　邀縉紳齊瞻年節禮．對空房捧讀絕情詩
第二十三回　詢撫臣定清田大計．聞父喪感聖眷優渥
第二十四回　議奪情天官思抗旨．陳利害皇上動威權
第二十五回　天香樓上書生意氣．羊毫筆底詞客情懷
第二十六回　說清田新官三把火．論星變名士一封疏
第二十七回　氣咻咻皇上下嚴旨．怒沖沖首輔斥詞臣
第二十八回　午門廷杖血飛似雨．微臣忤旨氣貫如虹

《張居正三》熊召政

《二○○八年十月十七日版》

《第三部：金縷曲》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李國舅弄玄扮妖道．孫督造報憂啟釁端

　　「馮老公公到－－」

　　一聲高亢的吆喝，穿過早晨的淡淡白霧，從廣袤鄉野間的大道上傳到白雲觀門前廣場，頓時引起一片騷動。先前這裡已黑鴉鴉落了一大片各色轎子，內中坐的都是身著貂袍的朱衣太監。他們早早兒來到這裡，為的是迎候他們的主子。聽得吆喝，他們都慌忙鑽出轎來，伸長脖梗兒朝大路上瞻望。須臾間，只聽得一陣匆促的馬蹄，早有二十餘騎武弁馳進廣場。他們都頭戴圓帽腳蹬白靴，身穿圓領十二顆紐扣直裰，一看打扮就知是東廠的番役。領頭的掌貼刑雖然穿著六品武官命服，但比起地上站著的這些內府貂璫來，身分還是矮了一大截。但他自恃是東廠的官員，有見官大一級的特殊身分，也不把貂璫們放在眼裡，只公事公辦地拱了拱手，說了一句：「公公們來得早。」然後就吩咐手下：「廣場上太亂，你們盯著些個。」

　　話音剛落，一長列氣勢森嚴的儀仗已是進了廣場。臨近山門，只見瓜斧號旗一刷兒閃開，遮轎的六把大金扇兩邊一分，亮出一乘八人抬的杏黃圍簾大暖轎來。頓時，廣場上靜得連掉根針的聲音都聽得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暖轎。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內侍走近前打起轎簾，大傢伙兒先聽到一聲輕輕的卻頗顯威嚴的咳嗽，為數不少的太監禁不住身子一哆嗦－－這當兒，萬曆朝的赫赫「內相」，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馮保已是躬身出了轎門。

　　為了今日的出行，馮保在穿戴上似乎用了心思，他並沒有穿官服，而是在貼身的水獺皮小襖外，罩了一件上等湖絲製作的絲綿道袍，腳蹬一雙羊羔皮的短革靿靴，靴上的圓泡釘全用純金製作，代替了慣常的黃銅，頭上的暖帽用粹白的狐狸皮製成。這身打扮雖無官氣卻更顯得雍容華貴。加之他一張保養得很好的白皙的胖臉，舉手投足頤指氣使，都不得不讓人對他敬畏有加。就在他跨出轎門的這一剎那，眾貂璫好像羊見虎、鼠見貓一般一起跪下，齊聲喊道：

　　「小的們恭候老公公。」

　　馮保也不言聲，只把手虛抬一下讓貂踏們平身，這時，一名站在台階上的青衣道人朝山門內大喊一聲：「奏樂－－」，候了多時的道家樂手立馬兒絃索高奏響器齊鳴。更有十幾名小道人次第點燃手中舉著的纏滿鞭炮的長篙，劈哩啪啦炸了個昏天黑地。震得廣場上看熱鬧的人，個個都捂了耳朵。在肅穆的大內待久了，馮保不大習慣這種鬧哄哄的歡迎場面。鞭炮一響，他就站在原地不挪步，待鞭炮炸完樂聲停了，他才隨著迎候的道長聞天鶴進了山門。

　　※※※

　　京城四郊，名勝甚多，不一而舉。單說畿南，舊有三大：乃滄州獅子景州塔，正定府裡大菩薩，這是遠郊。近郊的第一大名勝，即是西便門外二里許的這座白雲觀。

　　白雲觀，在道教裡頭素有「仙都」之稱，是全真道龍門派的祖庭。這座道觀始建於唐代，名天長觀，用來祀奉道教祖師爺老子。此後屢毀屢建屢建屢毀，名氣並不大。真正名聞遐邇是在著名道人丘處機來此掌院之後。這個丘處機是道教龍門派創始人，被成吉思汗奉為「神仙」，元朝初年，在中國影響極大。他死後，每逢他的生辰正月十九日，京師庶民都會攜著香紙爆竹，三牲酒漿到白雲觀來致祭。久而久之相沿成習，正月十九也就成了京師人必過的燕九節。屆時白雲觀山門之外，廣場四周，各色帳篷帷屋都搭蓋起來，迤迤邐邐幾里路長。全國各地的全真道人都趕來這裡，或祭祀，或齋醮，或煉丹藥，或賣符籙，坐地論吉凶休咎、分曹談出世之業，鎮日間磬缽起伏，道曲盈耳。在這股子仙氣繚繞之中，更有京城的紅男綠女紛至沓來，打情罵俏嬉鬧玩耍，或艷幟招搖或席地哄飲，日以繼夜聲勢不衰。還有那數以千計的小商小販，也莫不趕來這裡，肩著棍把兒賣糖葫蘆的，挑著溫火擔子賣蒸糕兒的，打酒賣茶，搖糖秤滷，應有盡有。至於日用百貨，從綢布衣服、几筵篋笥，到盤盂銅錫、骨董字畫等瑣細之物，無不種類齊全塞滿道兒，從早到晚叫賣聲不絕於耳。因此，這緊接著元宵節之後的燕九節，又把京城的遊冶聲采熱鬧氣兒，喧喧鬧鬧延長了幾日。永樂皇帝遷都北京後，這燕九節又添了一項內容，即宮內的太監們每到這一天，也必定轎馬塞道趕到白雲觀來祭奠一番。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哪一位沒根的貴璫考證出來，說丘處機出家之初的生日這一天，為絕塵心竟然自閹。因此，太監們便把他認作本門「閹幫」的幫主，年年祭奠如儀，一絲兒也不馬虎。今年是馮保出掌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第二年，領銜主祭責無旁貸。較之前幾年，今天的場面就顯得格外鋪排與顯耀。

　　在道人陪侍與百十位貴璫的簇擁下，馮保走進了七層四柱氣勢軒昂的欞星門。枋額上所書「洞天勝景」四字，乃嘉靖皇帝手跡。由此入觀，可分三路：中路依次有靈官殿、玉皇殿、老律堂、丘祖殿、三清閣與四御閣五重正殿，還有鐘、鼓二樓及豐真殿、儒仙殿；東路主要建築有南極殿、斗姥閣與藏經樓；西路有呂祖殿、八仙殿、元君殿、元辰殿、祠堂院等。道觀後頭還有一座偌大花園，名雲集園。園內小橋浮綠，遊廊迷樹，亭閣掩映，山水纏綿，滿目皆是仙家情趣，故又有「小蓬萊」之稱。整個建築占地有數百畝之多，且參差疏密井然有序。今日的白雲觀內，處處裝飾一新。石階砌玉，簷牙塗金；崔嵬殿閣流碧飛丹，雕牆畫壁熠熠生輝。如此蓬萊仙國，塵世瑤池，端的是龍紋虎脈，氣象萬千。站在欞星門下的馮保，一看這些景致，頓時心情一爽，問站在身邊的聞天鶴：

　　「聞道長，這道兒一塵不染，香客們怎樣進來拜神呢？」

　　聞天鶴恭敬回答：「啟稟馮老公公，貧道已得東廠指示，馮老公公在觀期間，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馮保微微一笑，說：「道長知會錯了，咱是說，這麼潔淨的道兒，香客們一踩，不就髒了？」

　　「哦，是這樣，」聞天鶴緊張的心情稍有鬆弛，回道，「觀內有十幾個小道士隨時打掃，不至於污穢到哪裡。」

　　「這樣就好，不要糟蹋了仙境。」

　　說話問，一干人等已是款款走過窩風橋，穿過三重大殿，來到中路第四重大殿丘祖殿的門前。早在幾天前，徐爵就知會聞天鶴道長，馮保此次來自雲觀只祭祀丘祖，餘下各殿一律不進。知情人一聽便知，當今皇上聖母李太后一心向佛，與道教略不關涉，馮保跟著她，不敢越雷池一步。這本在情理之中，但對於白雲觀來講，多少有些遺憾。丘祖殿面闊五間，進深七楹，是白雲觀中最為恢宏的單簷歇山式大殿。為了這次祭祀，眾貂璫合夥捐了五千兩銀子裝修白雲觀，馮保單獨捐了兩千兩銀子裝修這座丘祖殿：眼下看去，只見迴廊藻井，飛簷礎柱，莫不髹漆一新。殿中丘祖塑像也重新塗了金粉，愈覺富貴華麗。馮保跨進殿中，頓時道樂大作，眾貂璫三拜九叩，一切祭奠如儀。

　　卻說馮保跪在蒲團上還未起身，忽聽得門外頭傳來吵鬧之聲，兩個小內侍將他攙將起來，他眼睛瞄著丘祖，嘴中問道：

　　「什麼人喧嘩？」

　　與馮保一起來的徐爵正準備派人出去查看，卻見東廠一黑靴小校飛快跑來稟報，說是園門外頭有一個瘋瘋癲癲的道人，非要闖進來不可。

　　「是個啥樣兒人？」馮保問。

　　「說不上，頭上戴著一隻銅圈，箍住一頭亂髮，披著一件青色大氅，手上還舉著一面幡竿，上面書了『替天行道』四字。」

　　馮保聽了皺眉，喝道：「這是何方妖道，且把他拿了，打著問話。」

　　言猶未了，只聽得門外有人嬉笑道：「馮老公公，不用打著問話，貧道已經來了。」

　　說話間，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已是閃身進門，站在馮保跟前，舞動著那根「替天行道」的幡竿。馮保正想發作，一眼瞥見這人的音容相貌很是熟悉，只是一時倉促記不清是誰，便狐疑地問：

　　「你是？」

　　來人呲牙一笑，把粘在臉上的亂髮往後攏了攏，揶揄道：「馮老公公，你這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

　　馮保定睛一看，頓時大驚失色。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武清侯李偉的獨生兒子，當今聖上萬曆小皇帝的嫡親母舅李高。他慌忙言道：

　　「哎呀呀，原來是國舅大人，看老夫這眼神兒，竟是這等的不濟，罪過，罪過！」

　　丘祖殿原不是會客的地方，幸好聞天鶴早在雲集園中備下了陳設典雅的齋房。馮保與李高蹙了進去，聞天鶴安排好茶點就退下了。馮保抿了一口滾熱的八寶茶，問道：

　　「國舅爺，你為何要弄出這一身打扮來？」

　　「過節呀，」李高脫口回答，見馮保一時沒有領會，又補充道，「今兒個是燕九節，我這身打扮，您看像不像丘神仙下凡？」

　　這麼一說，馮保才恍然大悟。傳說每逢燕九節這一天，丘神仙就會喬裝打扮回到白雲觀來度化道眾，被他瞧中的人，就可以跟著他白日飛昇成為仙人。丘神仙的化身，或是貧道、或是乞丐、或是娼女、或是盲叟，總之都是大千世界芸芸眾生中的下九流人物：京城中一些戚畹大戶膏粱子弟，逢著這一天，都會跑到白雲觀來向這些「賤民」布施，如果碰巧從「賤民」中遇上一個丘神仙的化身，豈不是一本萬利的便宜事？不過，最樂於施捨的，還是內廷太監。這些人既認了丘祖為本門幫主，當然就想著如何攀緣接福，一年就這一回，故都出手大方。因此就有一幫潑皮無賴，在這一日故意扮窮騙錢。李高顯然不屬於這種人，他之所以如此打扮，在馮保看來，純粹是閒得無聊找樂子，因此應付道：

　　「難怪你硬闖白雲觀，番役們不敢攔你，都怕你是下凡的丘神仙，得罪不起啊。」

　　李高也沒聽出馮保話中的揶揄，嬉笑答道：「方才在白雲觀門外，咱這身行頭，著實還唬了不少人呢！你看，這是咱收的利市錢。」說罷，解開青色大氅，只見胸前還有一個褡褳，他解下來朝地上一抖，寶鈔、銅板和碎銀竟滾了一地，他嬉笑說道：「這些功德錢，咱捐給白雲觀了。」

　　瞧著李高這副癡不癡呆不呆的現世寶樣子，馮保心裡頭已是十二分的不愉快。李高資性就不是個讀書種子，仗著李太后這個姐姐，鎮日裡呼朋引伴駕鷹逐犬，總是個不成器的紈褲子弟。如今萬曆皇帝登基，他這位國舅，更成了拳頭上跑馬、糞門裡吹火的人物，越發地了不得。馮保雖然不喜歡這種人，但礙著李太后，也不敢得罪他。他不知李高闖進來找他有什麼事，只轉口問道：

　　「令尊武清伯大人這一向可好？」

　　李高聳了聳肩，揀了一塊黑脆脆的芝麻糕放進嘴中，一邊嚼一邊答道：

　　「好啥，一直心口疼！」

　　「啊，怎地沒聽說？」

　　「馮公公你深居大內，哪兒聽說去？」

　　「沒請太醫看看？」

　　「太醫都是些爛嘴龜子，哪能看咱爹的病。」李高口無遮攔，說話聲音比劈乾竹子還響，這會兒打了一個咳嗽，接著說，「咱爹的病，馮老公公你倒能治一半。」

　　「咱？」馮保不禁一怔，他聽出李高話中有話，便警覺問道，「武清伯究竟犯的啥病？」

　　「心病！」

　　「哦？」

　　馮保應了一聲，再不接腔。李高見他不再問了，索性自己捅了出來：「馮老公公，你說咱姐晉升太后都兩年了，咱爹為何就不能水漲船高，從武清伯升上武清侯呢？」

　　一聽這話題兒，馮保總算明瞭李高此行的目的。就這件事，前年秋天李太后去昭寧寺進香時，武清伯當面向她提過要求。李太后當時敷衍過去，後來也沒有下文。他曾向張居正提過一次，不知出於何種原因，這位首輔也是不置一辭，他就再也不好說什麼了。眼下見李高一副氣呼呼的樣子，他知道搪塞不過去，便回道：

　　「冊封的事是朝廷大禮，條條框框甚多，你姐姐李太后是天下第一等孝女，她何嘗不想自己的親爹封上侯爵，但禮法所限，她不好擅越。太后不開口，別人又哪敢胡亂從事。」

　　李高覺得這話不中聽，卻也不便發作。他心知肚明，自己雖貴為國舅，但進宮一次也是難上加難。平素間往宮內頭傳話兒，還得靠這位手眼通天的內相，於是嚥了一口氣，說道：

　　「馮老公公，咱跟你直說了吧，如果不是前年的那一場大火，逼得王希烈上吊，咱爹的武清侯，恐怕已經到手了。」

　　「哦？」一聽見「火」字兒，馮保眼皮子直跳，「這王希烈就是活著，也未必能辦成此事？」

　　「為啥？」

　　「他一個禮部侍郎，有多大的權力？」

　　「不管權力多大，王希烈畢竟當了多年的禮部左侍郎。朝廷一應禮法，他是爛熟於胸。他說過，常規不行尚可特例，咱姐本是貴妃，一下子拔成太后，與陳皇后扯平身分，這還不是特例？咱姐可以特例，咱爹為何就不能特例？」

　　「國舅爺，你可不能這樣攀比，你姐姐畢竟是當今聖上的生母。」

　　「老公公不要忘了，當今聖上的生母可是咱爹的親生女兒。」李高說著又操起那根「替天行道」的幡竿，使勁朝地上杵了杵，翻著白眼嗆道：「咱爹的事兒辦不成，依咱看，就卡在一個人身上。」

　　「誰？」

　　「張居正。」

　　馮保當下就冷了臉，嗔道：「國舅爺，這話可不好隨便說的，首輔張先生是先帝信任的顧命大臣，你姐姐李太后對他深為倚重。你如此說話，豈不讓你姐姐傷心？」

　　李高既不強嘴，又不服氣，只嘟噥道：「花花轎兒人抬人，人家抬咱咱就抬人，人不抬咱咱也不抬人。」

　　馮保不想閒扯是非，抬了抬眼皮，勉強笑道：「國舅爺也不用說氣話。待瞅著機會，老夫再向太后請旨。」說著就有送客的意思。

　　李高連忙說道：「老公公不要理會錯了，咱今兒個大老遠趕來，並不是專為找你生閒氣的，咱的正經事兒還沒說呢。」

　　「啊，你還有事？」

　　馮保剛抬起的屁股又重新落座，李高瞅了瞅門外，低聲說道：「老公公，咱爹想做件事兒，究竟如何做，讓咱找您討個見識。」

　　「啥事兒？」馮保俯了俯身子。

　　李高瞅了瞅門外，神秘地說：「去年底，咱爹央人在滄州看了塊吉地，想修墳呢。」

　　李高話音一落，馮保就知道意思了，當今的老國丈，又要變著法兒向皇上伸手要錢了。按朝廷規矩，皇親國戚修建墳寢，朝廷可適當補助。既不是為難事，馮保心下略寬，問道：

　　「武清伯修墳，好哇，擇的地怎麼樣？」

　　「說是塊好地，風水先生說，得把那架山整個兒買下來，山上有幾戶人家，得遷走。」

　　聽話聽音，馮保知道武清伯要獅子大張口了，便說：「江湖上的風水先生，多半是些混飯吃的，武清伯的吉地，要經過欽天監踏勘核實。」

　　「咱爹說了，事情該怎麼辦，咱們按朝廷的章程，只是這花錢的事－－」李高說到這裡把話頭打住，看了看馮保的臉色，又接著說，「咱爹說，請老公公您預先給咱姐通個氣兒。」

　　「這個好辦，我回去就講。」馮保一口應承，又出主意道，「你回去告訴武清伯，他那裡先把摺子寫好，通過宗人府送進宮裡頭。」

　　「多謝老公公了。」

　　李高正事談畢，見門口總有人晃來晃去，知道馮保還要會見別人，便道謝告辭。臨行前，端起面前那盅八寶茶一飲而行，隨手就把那隻薄胎的福祿壽青花盞朝地上一摔，「叭」的一聲茶水污了一地，馮保瞧著一地碎片，皺著眉頭問：

　　「國舅爺，這是為啥？」

　　「圖個吉利，歲歲(碎碎)平安！」說罷扮了個鬼臉，仍舊揮舞著幡竿告辭走了。

　　他前腳剛出門，徐爵後腳就領了一個人進來。只見這人穿了一件墨色西洋布的絲棉直裰，絎邊用的是鵝子黃的蟒絨，罩在直裰外頭的裘襖是用荔枝紅的雲緞面料製成，頭上戴了一頂用犛牛尾毛織成的高簷桶子珍珠冠，腳上穿了一雙墨絨布襪兒，踩著雙千層底的蘇州官樣布鞋，繫在腰間的帶子也是用加厚的墨色西洋布製成，上下滾了兩道細密的荔枝紅彩邊，帶頭絛子上的吊墜兒是一隻板栗大小的翡翠麒麟，這身華貴脫俗的打扮，立刻引起了馮保的注意：

　　來人一進門，就提了提直裰的下擺，在馮保面前小心翼翼地跪下納拜，振聲唱喏：「小可郝一標，叩見馮老公公。」

　　「起來起來，都老熟人了，講這客氣做甚。」馮保雖坐在椅子上不動身子，但笑容可掬，吩咐徐爵，「給郝員外看座。」

　　徐爵忙引著郝一標坐到馮保右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即便這位七彩霞老闆是京城裡頭富可敵國的首富，且平常與徐爵過從甚密，但真打真想見馮保一面卻也不易。去年聽說馮保要捐資修繕丘祖殿，郝一標主動提出代捐兩千兩銀子。馮保領了這份人情，因此，才肯在這白雲觀裡賞臉見他。

　　賓主坐定，小道人進來重沏了滾茶。馮保小呷一口，瞅著一身光鮮的郝一標，問道：

　　「郝員外，你這身直綴，是用何布料做成的？」

　　「西洋布。」郝一標恭敬回答。

　　「哪兒產的？」

　　「聽說是波斯國那邊過來的，但究竟是不是波斯國產的，小可一時也考證不出。」

　　「唔，波斯國，那是多遠的地頭兒啊！」馮保讚歎著說，然後若有所思地說道，「倭國的鳥布，高麗國的馬尾布，質量都好，常言道：蘇松杭嘉四府衣被天下，為啥就生產不出這等好布。」

　　「各國有各國的出產，彼等夷島番邦，雖是小國，卻也有稀世珍品。」郝一標儼然以行家的口氣回答。

　　馮保笑了笑，又道：「前年秋上，李太后選了你七彩霞的七八種布樣兒，已是十分的滿意，現在，可又有新的？」

　　「有是有，只是不知太后喜歡什麼樣兒的。」

　　「改一天，你把各種新樣布料都送到宮裡頭，咱讓李太后親自挑選。」

　　「小可謹遵吩咐。」

　　說到這裡，馮保又把郝一標身上的衣服瞅了一遍，問：「你這西洋布，一縑值多少錢？」

　　「五十兩銀子。」

　　「這麼貴？」

　　該如何回答這一問，可叫郝一標犯了難：因自國朝以來，朝廷就有明禁，不准民間與外國通商。到了嘉靖朝，因為東南沿海洋面上海盜猖獗，時常有倭寇來犯，不但在海上劫掠船隻殺人越貨，更屢屢登陸騷擾，甚至攻城拔寨，為害劇烈。嘉靖皇帝便下詔實行了最嚴厲的海禁。凡敢於與倭寇通商者，一經查出，不但貨物全繳焚燬，當事者本人處以大辟之刑，全家流放口外（編按：長城以外地區）。隆慶朝後，海禁雖稍有鬆動，但海上貿易仍屬於禁止之列。一些商人為利所趨，有時仍不免偷偷摸摸出海通商。這樣就面臨雙重危險：一是官府的追查，二是海盜的搶劫。這兩樣只要遇上一宗，立刻就會招致殺身之禍。但是，賺錢逐利是商人的天性，賠本的生意沒有一個人去做，只要能賺到大把的銀子還是有不少人甘冒殺頭的危險。郝一標便屬於後者。他在江浙一帶的外海經營私貨貿易已有四五個年頭了。為了對付海盜，他招募了一批不怕死的強徒充當商船護衛，為了貨物順利登岸，他收買了一大批臨海府縣的官員，打通了所有關節，總之是處處逢迎通行無阻。隆慶之後，南北二京爭奇鬥艷追慕浮華的風氣愈演愈烈。郝一標從海上弄回的各色外國布料，總是供不應求。聽說李太后也穿上了七彩霞的「倭布」，郝一標的生意越發地紅火了。儘管他的生意是一口價，一應布疋貴得離譜，也總沒個滯銷的時候。這會兒從馮保嘴中蹦出個「貴」字兒，他便眼皮子發跳。屏神靜氣一會兒，他自認為斟酌透了，才小心答道：

　　「西洋布都是從海上弄回來的，風險大，所以貴。」

　　馮保早就知道郝一標海上販私大發橫財，作為保護傘，他從中也得了不少好處。但他擔心郝一標太過張狂弄出事情來，便想趁機敲打敲打，他挪了挪身子，正顏說道：

　　「郝員外，你這些西洋布鳥布什麼的，雖然質量上乘，但畢竟來路不正，若認真追查下來，你恐怕也難逃干係。你也知道，朝廷從來都沒有取消過海禁。」

　　郝一標頓時額上滲出了冷汗，此時說什麼都不合適，他愣了一下，只乖巧應道：

　　「小可的生意，全賴馮公公扶持。」

　　「咱不扶持你有今日？」馮保在心裡頭嘀咕了一句，嘴裡卻說：「你要明白，豬嘴紮得住，人嘴紮不住啊！」

　　「馮公公所言極是，」郝一標做出一副依頭順腦的樣子，請教道，「小可思著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講吧。」

　　「馮公公是當今皇上的大伴，又深得太后的信任，何不向皇上建議，乾脆取消海禁。」

　　「拈根燈草，說得輕巧，」馮保嘴一癟，不以為然回道，「海禁是朝廷大法，豈能輕易改動。再說，海禁於你郝員外，有哪門子不好？」

　　「這－－」

　　郝一標解不透話中含義，一時語塞。馮保睨著他笑道：「海禁一取消，商賈們一窩蜂地跑到海上，只怕從此後，你的五十兩銀子一縑的西洋布，賤得就像蘿蔔白菜。」

　　「還是公公高瞻遠矚，」話一挑明，郝一標明白馮保的心還是向著他的，因此滿嘴恭維說道，「多謝公公照拂，讓小可做這獨門生意。」

　　一直陪伴在側的徐爵這時插了一句：「老郝，獨門生意可以做，但獨食兒不能吃。」

　　「這個自然，郝某再顢頇，也不敢少了馮公公的孝敬。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是至理。」

　　「你懂得這個理就好，」馮保優雅地看了看自己修剪得整齊的指甲，怡然說道，「千萬不可學那些市儈，見了點銀子，好似蒼蠅見血。」

　　「公公教誨，郝某銘記在心，」郝一標說著，朝徐爵逡了一眼，見徐爵有鼓勵的意思，便鼓著勇氣說，「馮公公，小人還有一事相求。」

　　馮保抬抬下巴示意郝一標講。

　　郝一標言道：「小可聽說，每年三月，南京鰣魚廠的貢船就會屆時發運，經運河到北京。而且這貢船歸大內尚膳監管轄，地方官不能插手。」

　　馮保淺淺一笑，道：「呵，你倒都弄得明白，你又想打什麼主意來著？」

　　「小人想在這貢船上搭載一些貨物。」

　　「什麼貨物？」

　　「在蘇杭二州採購的綢緞衣料。」

　　「郝員外又跟咱玩貓膩，直說了吧，是不是又從海上弄了些寶貝來？」

　　「是－－是的。」郝一標尷尬地笑著。

　　馮保聽徐爵說過，去年，張居正曾致信漕運總督王篆，幫郝一標弄了兩條漕船，運了諸多海上私貨到京。須知漕船與內廷貢船從南京起運直到北京通州府的張家灣，沿途官府與榷場稅關都無權查驗，一趟下來，少繳一筆老大的榷稅不說，還不知省下多少通融費和各類勒索。這個中好處，馮保焉能不知，便問道：

　　「去年，首輔張先生不是幫你弄了兩條船麼，今年你怎的又不去找他了？」

　　聽馮保口氣中似乎含了一絲醋意，郝一標趕緊辯解：「首輔大人去年是幫小可弄了兩條船，但他言明，這是對前年秋上我幫他收購胡椒蘇木的回報，下不為例。」

　　「張先生知道你運的什麼嗎？」

　　「我告訴他是蘇杭綢緞。」

　　「南京鰣魚廠的貢船，一共才三條，而且都載得滿滿的，哪裡還能搭載貨物。」

　　「馮公公，你老只要發個話，天上星星都摘得下來，哪裡還在乎幾條貢船。」

　　「這事兒，回頭再議吧，」馮保伸了個懶腰，問徐爵，「咱來時，看到山門外支了幾里地的帳篷，都是賣貨的？」

　　「是的，」徐爵坐得筆挺的身子微微一欠，笑著回道，「滿京城的商販，都趕來這裡趁燕九。」

　　「是否有骨董攤兒？」

　　「有。」

　　「走，咱們去看看，郝員外，一起去吧？」

　　「好，」郝一標說著已是離座，用手撫了撫腰間晃動的那隻翡翠麒麟，大獻慇勤說道，「我來時見著了那些骨董攤兒，也擺了些夏彝商鼎、唐宋名人字畫，只不知是真是假，馮公公是大行家，您去鑒定鑒定，若是真的碰上幾件，您都拿上，不拘價格小可一應付帳。」

　　「郝員外真大方啊！」

　　「老公公莫說見外話，錢本是身外之物。」

　　三人這麼說著，已是跨步出門。正要喚聞天鶴道長辭行，卻突然看見一個人跑進雲集園。只見這人約摸三十來歲年紀，穿著一襲小蟒朝天的玄色內五品補服，外套一件灰鼠皮的背甲，身體微胖疏眉淡目，看上去有幾分儒雅之氣。馮保定睛一看，不免驚道：

　　「這不是孫隆嗎？他怎麼跑這兒來了？」

　　說話間孫隆已氣喘吁吁跑到馮保跟前，雙腿一跪，稟道：「奴才孫隆，叩見老公公。」

　　此時的雲集園中，尚有不少太監在嬉鬧玩耍，孫隆的慌張樣子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園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卻說這孫隆也是太監中的新貴，他入宮前讀過兩年私塾，又在內書堂學了三年，同別的小內侍相比，他的特點是留心學問，好談掌故，於骨董字畫多有愛好，因此很得馮保賞識。但因年輕資歷淺，在孟沖手上得不到重用，只在內監庫的丁字庫裡當了一名司庫，專管內廷紙墨筆硯的文具發放，是一份油鹽不進葷腥不沾的閒差。但孫隆人很機靈，那一日趁送箋紙之機到了馮保的值房，從懷中摸出一把摺扇來，雙手遞給馮保，言道：「奴才覓到一把扇子，請馮老公公賞鑒。」馮保接過一看，是一把十分陳舊的黃羅扇。有兩根扇骨已有了裂痕，黃羅也褪去了光澤，積了幾塊小紅斑。扇面上書有一詩：「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銷魂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強垂煙態拂人頭。」字體亦草亦行，豐腴有致。落款兩字：李煜。馮保看過大驚，問：「這是南唐李後主的？」孫隆答道：「奴才吃不準，但宋人筆記中記載過這件事，這把扇叫慶奴黃羅扇，是李後主賜給宮女慶奴的。宋朝時，這扇子落在東京汴梁，也由內廷的中貴人收藏。」馮保又把摺扇仔細看了一遍，說道：「這是李後主的真跡，你是怎麼得到的？」「奴才那日清理庫藏，發現了這個。此後翻遍所有的冊簿均不見登記，是個無主兒的物件，因此便攜來這裡。老公公若覺有趣，就留下。」馮保本就愛不釋手，一聽此話也不推辭就收下了。過了些時日，他打聽到這把慶奴黃羅扇並不是宮中舊物，而是孫隆花二十兩銀子從骨董市上買來的。對於一名小內侍來講，恐怕搜盡積蓄也很難湊足二十兩銀子，馮保嘴上不說，心裡頭對孫隆已是刮目相看。他不是看中區區二十兩銀子，而是看中孫隆這份孝敬之心。待他取代孟沖當了司禮監掌印後，一心要給孫隆謀個上等差事兒。年前，馮保奏明皇上，把內廷掌管的杭州織造局的掌印太監撤了，薦了孫隆前往接任。這內廷的織造局共有三個，一在蘇州，一在松江，一在杭州，杭州規模最大。這三個織造局專管內廷的絲綢布料供應，上至皇上后妃，下至婢女火者所用衣料以及皇上用作賞賜的緞帛均由此供給。織造局所給關防，均有「欽差」二字。因此，一應地方官員見了他們，管你幾品幾級，莫不都縮脖兒避馬讓轎。孫隆得了這份美差，自是對馮保感激涕零。過罷元宵節，他就去馮保府上辭行，說是選了燕九節這一天動身前往杭州赴任。按理說，他這會兒應該到了張家灣運河碼頭，卻不知為何又突然出現在白雲觀。

　　馮保讓孫隆平身，然後問他：「你不是今日動身麼，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

　　孫隆喘息未定，哭喪著臉答道：「啟稟老公公，奴才遇到了一點麻煩。」

　　「什麼麻煩？」

　　「工部不肯移文。」

　　「啊，有這等事？」

　　馮保一雙瞇瞇眼突然睜大了，怔怔地望著孫隆。

　　卻說杭州、蘇州、松江三個織造局雖屬內廷管轄，但職責各有不同。杭州織造局主要是為皇上製造「龍衣」。皇上平居的纁裳，大朝時的章服，祭祀時的冠冕等等，每年都得添置。「龍衣」造價昂貴，僅一套章服，就得花一萬多兩銀子。這次孫隆履任，按馮保的授意，呈上一份製造清單，各色質地的章服就有二十多套，加上其他各項，總共要耗費八十萬兩銀子之巨。小皇上也不深究，照樣頒旨。歷來規矩，三個內廷織造局用銀，一半由皇室支付，另一半由工部撥給。因此每年織造局用銀計劃，須得內廷織造局會同工部商量妥當後才報呈皇上。這次孫隆先請得聖意，再知會工部，這種作法已引起工部極度不滿。加之所請用銀高得離譜，比之隆慶皇帝時每年的四十萬兩銀子，高出一半還多，因此工部拒不移文。織造局雖是欽差，但地方州府於此項配合，只認工部移文。孫隆自恃聖旨在握，滿以為工部移文是十拿九穩的事，誰知昨日進了工部衙門，卻碰了一鼻子灰。

　　聽完孫隆的陳述，馮保這才感覺到事先不同工部商量是一個失誤。其實，這個「失誤」是他故意所為。他並不是不知道辦事章程，而是想提高司禮監的權力，意欲通過此事作一試探。

　　「工部你見著誰了？」馮保問。

　　「堂官朱衡。」孫隆答。

　　「這個老屎橛子。」馮保在心裡頭罵了一句，又問，「他不同意移文，說了些什麼？」

　　「這老倔頭態度傲慢，根本不和我細說緣由，只是說他就此事有奏本呈給皇上。」

　　「這樣的大事，為何昨天不來見咱？」馮保一下子惱了。

　　「昨天，奴才在工部守到天黑。」

　　「你真他娘的熊包！」馮保惡狠狠罵了一句，再也沒有了逛骨董攤兒的雅興，一跺腳吩咐道：「備轎，回宮！」

第二回　說龍袍李太后動怒．送奶子馮公公示敬

　　馮保從白雲觀回來，徑直去了乾清宮。小皇上朱翊鈞在孫海、客用兩個貼身太監的陪侍下，正在東暖閣練書法。李太后則坐在花廳裡，同尚儀局女官容兒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馮保先去拜會李太后，行了禮，李太后給他賜座，問道：

　　「馮公公，聽說你今兒個去了白雲觀？」

　　「是的，今日是燕九節，奴才去白雲觀主祭。」馮保畢恭畢敬回答。

　　「祭誰呀？」

　　「丘處機。」

　　「啊，咱知道，丘處機是個大神仙，該祭，該祭！」李太后瞅著馮保汗淋淋的樣子，說著就笑起來，「常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如今你馮公公享盡人間富貴，又想往神仙堆裡插一腿，這才叫吃在碗裡瞅在鍋裡。」

　　幾句風趣話，逗得容兒失口笑了出來。馮保似笑非笑，他在揣摩李太后的話意兒是否有嘲諷的意味。李太后接著問道：「白雲觀還像往常一樣熱鬧麼？」

　　「依奴才看，較之往日，更添了幾分熱鬧勁兒呢。萬歲爺登基，風調雨順，小民們哪個不是自裡向外冒喜氣兒。」

　　馮保幾句拍馬屁的話，李太后聽了熨貼，回道：「入宮前，咱跟著爹也曾去白雲觀趕過燕九節，各種雜耍小吃應有盡有，瘋玩一天也不覺著累。」

　　「奴才今日在白雲觀裡頭，還見著國舅爺了。」馮保趁機稟道。

　　「你說是李高？」李太后問。

　　「是的，他扮成個道人模樣，穿著件黑色大氅，手中拿著根『替天行道』的幡竿兒。」

　　李太后聽了雙眉一蹙，說道，「這李高終究是一個不成器，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他說了兩件事，一是為武清伯晉封的事，後頭又說武清伯看中了一塊吉壤。」

　　馮保接著就把李高與他談話的內容一五一十地稟報。李太后聽過，沉思了半晌。她記得去年秋上，父親與弟弟兩人還為晉封的事專門進宮找她談了一次，並說禮部右侍郎王希烈願意辦成這件事。對於這樣伸手要官討封，李太后心生反感，當時就把他們申斥了幾句。過了幾天，王希烈自殺，父親與弟弟自知理虧，也就不再糾纏此事了。如今跨過了年頭兒，李高又轉彎抹角求馮保帶話兒重提舊事，李太后感到不妥善處置，父親與弟弟還會無窮無盡地糾纏下去，但究竟如何辦，她心中也沒有底，於是問道：「這件事，不知道張先生是怎麼想的？」

　　「奴才不知道，」馮保覷了一眼李太后，試探著問，「要麼，奴才去問問張先生？」

　　「不要問了，馮公公你先查一查，像這類晉封的事，國朝有何規定，老國丈封侯有無先例。如果沒有，有無特例可行，前朝又有何故事可循，總之，你要查細一點。」說到這裡，李太后又轉到第二個話題上，「關於武清伯選吉壤的事，倒是要快辦，他也是六十開外的人了，選吉壤選了七八年，總是定奪不下。這次選了一塊，不知算不算得吉壤，一生一死，都是大事，萬不可糊塗。」

　　「奴才已同李高講過，要讓欽天監派人去覆勘。」

　　「這些事如何辦理，你是行家，要快辦。」

　　「是，奴才這就去辦。」

　　馮保說著，裝出一副要走的樣子，卻是不挪步，他心裡頭一直惦記著工部不肯移文的事，想在李太后跟前告朱衡一個刁狀，又一時轉不上話題。看他磨磨蹭蹭的樣子，李太后問：

　　「你還有何事？」

　　「奴才去看看皇上。」

　　馮保答非所問正欲退下，李太后又把他喊住，說道：「咱們一道兒去東暖閣，看看皇上的字兒，又進步了多少。」

　　馮保與容兒，便陪著李太后挪步到了東暖閣。還沒進門，就聽得蹲在紫檀架上的那隻被小皇上賜名為大丫環的白鸚鵡，伸著脖子喊道：「太后，太后。」

　　正在臨摹王右軍《蘭亭序》的朱翊鈞，一聽白鸚鵡的叫喚，趕忙擱筆。李太后一行已是挑簾兒走了進來，孫海與客用趕緊跪了下去。

　　「母后。」

　　朱翊鈞走前兩步垂手躬立，柔聲喊道。李太后疼愛地拍拍他的肩，又把他拉回到書案跟前，看了幾張剛剛臨摹的書法，問馮保：

　　「馮公公，皇上的字，合不合法度？」

　　「哎喲，豈只合法度，萬歲爺照這麼練下去，書法肯定要獨步千古呢，」馮保一張麵團兒似的臉上，堆滿了媚笑，「太后，你看萬歲爺臨摹的這個永字，點勾撇捺，都恰到好處，精氣神無一不佳，縱是王羲之再世，也不過如此。」

　　馮保這些評論，李太后似懂非懂。但她眼角眉梢都掛滿笑意，牽著小皇上的手坐到繡榻上，說道：「立春已過，再過幾天就是雨水節，天氣一天天暖和，今年春上的經筵也該開了。馮公公，你和張先生要趕緊會商，把日期早定下來。」

　　「奴才遵命。」馮保應道。

　　李太后瞥了一下几案，問：「今兒個有摺子遞進來麼？」

　　「有，」朱翊鈞指著几案上的紅木匣說，「有三道摺子，兒等著與母后一起覽閱。」

　　「都是些什麼摺子？」李太后問馮保。

　　大凡給皇上的奏摺，都由通政司交給司禮監，再由司禮監轉呈皇上。今日上摺的內容，馮保自白雲觀回來就打聽到了，這時候從容答道：

　　「今日共有三份摺子，一份是漕運總督王篆就漕軍編制及漕船建造事上奏，一份是戶部申請增修通州糧倉，這都是例行公事，處置有定例。」

　　「既是例行公事，也不用念了，先送內閣票擬。」李太后吩咐，接著問，「第三份呢？」

　　「是工部尚書朱衡具名上奏。」

　　「啊，他所言甚事？」

　　「為杭州織造局申請用銀一事。」

　　「他怎麼說？」

　　「戶部不肯分擔應由該衙支出的那一半。」

　　「是四十萬兩嗎？」

　　「正是。」

　　李太妃一下子沉默了。關於今年杭州織造局為皇上製作冠冕服飾鞋襪一事，馮保去年底就向她請示過。當時雖然她也覺得馮保的預算造得太大，但慮著小皇上自登極以來，也從未認真做過幾套衣服，因此還是答允了。沒想到此事又在工部尚書朱衡那裡卡了殼。她雖沒有見過朱衡，但對他的聲名卻知道得清楚。去年冬上發生的一件事情，更讓她對這位老尚書沒有好感。卻說她當了太后以後，心裡頭一直記念著當年從漷縣逃難到北京，途中曾在涿州娘娘廟投宿一晚的事。那時一家四口盤纏已盡，又累又餓，虧得廟中老尼收留賜給茶飯，第二天上路時，老尼還送了幾十個銅板。她顯貴之後，曾派人去涿州娘娘廟進香，使者回來說，那位老尼已經故去，廟也殘破不堪，她聽了就發願捐資重修。在馮保的建議下，小皇上諭旨工部派員前往涿州踏勘，制訂重修方案，朱衡接旨後立即上奏，言既是太后「捐資」重建，此事就不該工部負責。由於朱衡的作梗，這事兒就擱下了，到現在都未解決，李太后心裡一直怫然不樂。前思後想，她斡著的下巴突然往上一挑，慍色問道：

　　「這個朱衡，怎麼老是作對？」

　　馮保趁機攛掇：「依奴才看，朱衡這是自恃三朝元老，全不把萬歲爺放在眼裡。」

　　「哼，」李太后秀眉一豎，露出潑辣勁兒，「倚老賣老，再老也是個臣子，皇上做事，未必還要看臣子的臉色？馮公公，這朱衡有啥能耐？」

　　「他是個治河專家。」

　　「啊，難怪，」李太后頓了頓，又伸手撫了撫小皇上一身半新不舊的龍袍，說道，「可憐鈞兒，雖然當了皇帝，穿的衣服都是舊的：讓工部撥四十萬兩銀子，朱衡都不肯，煌煌天朝，當個皇帝還這麼背氣！」

　　一直陪侍在側一言不發的容兒，這時忽然搭訕著說：「啟稟太后，有句話不知奴婢當不當說。」

　　「說吧。」李太后點頭。

　　容兒微微聳了聳小巧勻稱的鼻翼，不緊不慢地說道：「奴婢偶觀閒書，有記載說唐安樂公主織了一條裙子，花錢一億緡，這價值聽了讓人咋舌：傳說這條裙子上織滿了花卉鳥獸，都只有粟米一般大小，大圖案套著小圖案，怎麼著瞧都栩栩如生。而且這裙子從正面看是一種顏色，從旁邊看，在日頭底下，月光底下都呈現不同的顏色。每逢朝會，安樂公主穿出來，真個兒是傾城傾色。比之安樂公主，萬歲爺花八十萬兩銀子製作龍袍，又算得了什麼！」

　　容兒是李太后跟前最為得寵的女官，她未曾開口說話前，馮保心裡頭直打鼓，他怕容兒打橫炮攪黃了局，卻是沒想到容兒講出這麼一個絕妙的例子。他頓時覺得這容兒比什麼時候都嫵媚可愛，不由得讚歎道：

　　「看不出容尚儀還是個飽讀詩書的女才子，這安樂公主的裙子，記載在哪本書上？」

　　「忘了，」容兒半是認真半是撒嬌地說，「但我的確看到過，因事兒特別，看過一次也就記住了。」

　　李太后問道：「這一億緡是個啥數目，比起八十萬兩銀子，是多是少？」

　　「多老鼻子了，」馮保扳著指頭瞎諞一通，「億底下是千萬，過了千萬是百萬，過了百萬才是十萬。緡是銅錢，現在十五吊錢值一兩銀子，這一億緡往低處說也值幾百萬兩銀子。」

　　李太后抿著嘴唇想了想，搖搖頭說：

　　「這是個極端的例子，而且也不是發生在本朝，雖可比較，但不足為憑。朱衡的摺子如何處置，看來還得問過張先生。」

　　「太后，您怎麼什麼事兒都得問張先生呀？」話剛出口，容兒就感到失言，嚇得一伸舌頭，趕緊用手摀住了嘴。

　　幸好李太后沒有責怪她，只是柔聲說道：「張先生是先帝親自選定的顧命大臣，又是皇上的老師，內閣的首輔，不問他問誰呀？」

　　善於察言觀色的馮保，早就看出李太后對張居正存有一份異樣的眷顧之情，便說道：

　　「要不，讓張先生找朱衡談一談，張先生滿肚子主意，只要他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張先生是有主見的人，」李太后贊同馮保的意見，轉向小皇上說，「鈞兒，你應召見張先生，當面聽聽他的意見。」

　　「母后也一起參加召見嗎？」朱翊鈞懇切地問。

　　「當然。」

　　李太后極輕地回了一句，說完，豐腴白皙的面頰上忽然飛起了兩片薄薄的紅暈。馮保看在眼裡，心裡頭麻酥酥的，問道：

　　「啟稟太后，奴才是不是現在就去傳旨？」

　　「慢，」李太后輕輕地擺了擺手，說，「等把摺子送到內閣，看張先生如何票擬，然後再作定奪。」

　　「朱衡那邊怎麼辦？」

　　李太后深深歎一口氣，說道：「這倔老頭子，看來還得對他薄加懲戒。」

　　天色黑盡，馮保才乘轎回到家中。客廳裡先已坐了三個人，一個是孫隆，一個是內官監掌監吳和，一個是尚衣監掌監胡本楊：這三人都是馮保出任司禮監掌印後提拔起來的，都是他的心腹：如今大內中官上至掌印太監下至內使小火者，攏共有一萬二千餘人：人役囂雜衙門眾多，常設機構有二十四監局。內府衙門竟是比政府衙門還要多。這二十四監局分別是司禮監、內官監、神宮監、尚寶監、尚衣監、尚膳監、值殿監、內承運庫、司鑰庫、巾帽局、針工局、織染局、司苑局、司牧局、外承運庫、甲字庫、乙字庫、丙字庫、丁字庫、戊字庫、廣源庫、皮作局、兵仗局、寶源局、鐘鼓司等。在這些監局之外，還有外派如杭州、蘇州、松江等地織造局，南京鰣魚廠，應天順天兩府及各處皇陵守備太監，派駐九邊替皇上督軍的中使以及東廠掌爺等，都是些要緊的肥缺。這一應監局的級別，有高有低。當初洪武皇帝定制，各監設掌印一人，稱為令，正六品銜。令之下設監丞二人，從六品。丞之下設典簿一人，九品銜。各局、庫級別要低得多，掌局稱為大使，正九品，底下還有兩名副使，從九品。但自正德之後，特別是劉瑾專權的那幾年，內府監局的級別大為提升，各監令掛四品御，監丞從四品。就連一個掌庫大使也掛了六品銜。凡內使有品級者，稱為中官，四品以上的中官，方能稱太監。餘下雜役，統稱為火者。凡內使小火者掛烏木牌，頭戴平巾，不得穿圓領襴衫。只有正六品以上中官方可穿補服，有牙牌官帽。四品太監穿鬥牛補服，若再晉升則穿膝襴飛魚服，再往上升方可腰繫玉帶穿小蟒朝天的極品補服。混到這個份上，威權相當於外廷的二品部院大臣，在紫禁城內可以騎馬。不過，騎馬的路線有嚴格規定，並不是什麼地方都可以招搖的。夠騎馬資格的太監，不過一二十個。再往上就是可以在紫禁城內乘坐肩輿的，眼下能享受這份特權的，惟馮保一人。總之，宮內衙門眾多，其等級之森嚴，比之外廷政府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各監局分工極細，只要用心鑽營，每個衙門都有油水可撈。外廷政府銓選官員由吏部負責，內廷則由內官監掌其事。再往上就是馮保一人拍板定奪。司禮監掌印歷來就有「內相」之稱。再加上馮保擅於弄權，又深得李太后寵信，因此一萬二千名內使，無論貴賤尊卑，誰見了他都像老鼠見了貓。

　　今天到他府上的這三位，都是比較得寵的，特別是內官監掌印吳和，最得馮保信任。馮保當秉筆太監與掌印太監孟沖爭權奪利時，這吳和還是神宮監的一個典簿。他如同賭徒下注，看準了馮保日後能夠騰達，於是拿身家性命作賭注，一寶押在馮保身上。那段時間他成了馮保的包打聽，每天支著耳朵到處聽動靜偵伺孟沖的行動，一有風吹草動立即向馮保稟報。說實話，他這種明目張膽的作法在當時冒了很大的風險，一旦馮保失勢，他就會死無葬身之地。偏偏該他走運，馮保鬥垮了孟沖並取而代之，投桃報李，馮保把內廷中最為重要的肥缺內官監掌印賞給了他。如此平步青雲，無異於天上掉金子。吳和感激涕零，乾脆認馮保作義父，馮保也樂意接納這個乾兒子。

　　馮保一走進客廳，三位太監都趕忙站起來垂手侍立。馮保抬抬手說：「你們先坐著，老夫進去換換衣服。」馮保這一進去差不多又是半個時辰，他換了衣服後，又去餐廳用了晚膳，然後才打著飽嗝回到客廳。三位太監是交了酉時才接到通知讓來馮保府上，誰也不敢怠慢，顧不上吃東西就趕了過來。如今過了兩個時辰，一個個都飢腸轆轆，餓得前心貼後背，但誰也不敢吱聲要點吃食兒。馮保慢悠悠走到南牆下正中鋪了貂皮褥子的太師椅上坐下，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們來得很久了？」

　　「是的。」吳和畏謹答道。

　　「都吃過了？」

　　「吃－－吃過了。」

　　吳和掩飾著吞了一口唾沫，看看孫隆和胡本楊二人，也都在那裡乾舔著嘴唇。

　　說了幾句客套話，馮保言歸正傳：「今天找你們三位來，還是為杭州織造局的工價銀一事。工部拒不移文，你們看看有何辦法，迫使朱衡這倔老頭子就範。」

　　孫隆估摸著找他們來十之八九是為這件事，故在客廳閒坐時就已議論過了。由於慮著是自家分內之事，故孫隆首先說話：

　　「稟老公公，奴才去工部同這朱衡打過幾次交道，這糟老頭子油鹽不進，要想扳倒他，除非請皇上發下諭旨。」

　　「這是你的主意？」

　　「是小的三人一起商量的。」

　　「這也叫主意？猴頂燈！」馮保一拍椅子把手，沒好氣申斥道，「皇上若肯發旨，還要你們來商量個啥？朱衡這老屎橛子，早已把摺子遞到皇上那兒去了。」

　　「皇上怎麼說？」吳和緊張地問。

　　「皇上什麼也沒說。」馮保並不想把東暖閣中李太后的談話說給手下人聽，只是言道，「這朱衡也占了個理兒，說這八十萬兩工價銀事先沒有同工部磋商，壞了辦事的章程，故可以頂著不辦，胡本楊！」

　　「奴才在。」胡本楊趕緊屁股離了凳兒，站起身哈著腰回答。

　　「你說說，尚衣監裡還存了多少件龍袍。」

　　「奴才去年底才清點過庫房，有不少呢。」

　　「不少是多少，說具體數字。」

　　「當今萬歲爺的龍袍，僅大朝的章服就有八套，平時接見大臣的龍袍有八套，出經筵時穿的纁裳也有八套。」

　　「一樣八套，太少了。」馮保加重語氣說道。

　　「是，是少了，但不敢多做。」

　　「為何？」

　　「隆慶皇帝在世時，就定了個規矩，各式龍袍，每年定做不得超過兩套。」

　　「啊？先帝爺定了這章程，咱怎麼不知道？」馮保挖了胡本楊一眼，這位說老實話的太監頓時好像短了一截舌頭不敢應聲兒。馮保又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接著問，「製作一件章服，要花多少銀子？」

　　「這也沒個定數。」胡本楊一緊張，額上冒出虛汗，他用手揩了揩，哆嗦著說道，「尚衣監庫房裡頭，還存有正德、嘉靖、隆慶三位先帝的龍袍，有數百件之多，最貴的一件龍袍是正德皇帝的，那年他親率神策軍出大同口外征剿也先虜子，命織造局造了一件，竟花了八萬兩銀子。最便宜的也有，隆慶皇帝大行前一年製作的龍袍，只花了八千兩銀子。當今萬歲爺，去年出經筵趕製了兩件，都只花了二萬兩銀子。」

　　「皇上多節省呀。」馮保感歎著說，接著用手指著三位太監，動情地說，「皇上的龍袍貴重不貴重，不在於皇上本人，而在於咱們這些內廷辦事兒的人會不會張羅。正德皇帝能穿八萬兩銀子的龍袍，憑什麼當今萬歲爺只能穿二萬兩的？隆慶皇帝的龍袍價碼兒那麼賤，還不是孟沖不會辦事？萬歲爺穿得寒酸了，咱們這些辦事兒的，臉面往哪兒擱？百年之後，讓後世的人比較起來，說咱們侍候皇上不周全，還不讓人戳著脊梁骨罵？這樣的惡名聲，你們肯背，老夫可不敢背！」

　　馮保說著說著眼圈兒竟紅了，三位太監從未見老公公如此動情，莫不大受感動，吳和想擠幾滴眼淚與乾爹同悲，怎奈眼眶兒不爭氣，澀澀的來不了半點潮潤，只得搶著表態：

　　「乾爹，您老人家發個話兒，這件事兒該如何去做，小的們就是跑斷腿，也在所不辭。」

　　馮保狠狠地瞪了吳和一眼，惡狠狠斥道：「吳和，老夫真是眵目糊迷了眼兒，怎麼就收下你這麼個不長心眼兒的乾兒子，這事兒不是跑斷腿就能辦好的！」

　　「乾爹罵得好，奴才是榆木疙瘩腦袋不開竅，是酒囊飯袋，是一盞沒捻子的油燈，乾爹罵一回，奴才就長一回見識。」吳和見巧放巧，把自己臭罵了一通，接著把腦門子一拍，嚷道，「咱們得使點招兒，把朱衡整一整。」

　　「唔，開始有點譜了，」馮保眼眶裡突然射出兩道凶光，挑唆著說，「瘟神既擋了道兒，只有一個字，搬！」

　　吳和心領神會，他逡了胡本楊與孫隆一眼，興奮地說：「有乾爹這句話，小的們就知道該怎麼作了。咱想了一個招兒，雖然陰損，倒是能把朱衡整得趴下。」

　　「什麼招兒？」孫隆湊趣地問。

　　「你們聽聽，外頭刮起了老北風－－」

　　吳和說著聲音就低了下來。三個人都把腦袋湊過去聽他嘰嘰咕咕說完想法，第一個表態的是胡本楊，他擔心地說：「這樣會不會弄出人命來？」

　　「死了才好。」孫隆一臉幸災樂禍的神氣。

　　馮保對吳和說出的主意沒有明著讚揚，只是囑咐道：「李太后的懿旨，對朱衡薄加懲戒，你們就按這個懿旨行事，不要到時候弄得羊肉沒吃上，反惹一身膻。」

　　接了馮保的話，吳和大包大攬說道：

　　「乾爹你放心，這事兒包給咱了，保準到時候整垮了朱衡，還沒有誰來擔這個干係。」

　　「如此甚好。」

　　馮保讚揚了一句，接著打了一個呵欠。這樣子是要送客，三人知趣，一起作揖打拱辭了就要出門，剛走出客廳門口，只見徐爵追出來喊道：

　　「吳和，老爺讓你回來一下。」

　　見馮保要單獨留下自己，吳和受寵若驚，在門口與孫隆、胡本楊兩人拱手作別，復又蹙了回來，在原先的凳子上坐下。

　　馮保坐久了腰疼，站起身來在客廳蹓圈兒，把吳和晾在那裡不看也不問。急得吳和抓耳撓腮，滿腦子胡思亂想卻又不敢表露出來。馮保蹓夠了，坐回到椅子上呷了兩口熱茶，這才看了吳和一眼，慢悠悠問道：「聽說你有了對食兒？」

　　吳和一聽，頓時頭皮發麻。宮裡頭的閹官，雖然都去勢挑了卵袋兒，但一應常人的七情六慾都還存在。白天忙忙碌碌倒不覺得什麼，一俟夜幕降臨獨守空床，就自歎孤獨可憐。久而久之難免胡思亂想，於是找一個同在深宮空老紅顏的宮女做伴兒。雖不能行雲播雨得床笫之歡，但抱抱摟摟摸乳咂舌的事兒卻還做得。不知從何時起，閹人們對這種影子夫妻取了個妥帖的名稱：對食兒。大凡宮中有權有勢的太監，都有自己固定的對食兒。這種伴當雖然不能名正言順，但也無人禁絕，故自古至今一直在宮中悄悄兒流行：吳和還不到四十歲，又驟為新貴，於是在紫禁城中也博了個「花哥」之名。見了容貌姣好的宮女，難免顧盼生情。馮保不止一次聽到議論，一直說找個機會當面問問。吳和知道馮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好阿堵之物卻從不「貪色」，因此上也從不敢在於爹面前談論這種事。現在乾爹問上臉來，心知支吾不開，只得老老實實回道：「啟稟乾爹，奴才是有個對食兒。」

　　「在哪兒？」

　　「尚功局。」

　　「幹啥的？」

　　「是尚功局的掌制，八品的女官，管一些裁縫針線女紅之類的事。」

　　馮保「啊」了一聲，又不說話了。宮中除了太監二十四衙門，還專為大量的宮娥綵女設置了六個局，依次為尚衣局、尚食局、尚功局、尚服局、尚寢局、尚宮局。六局掌印也都是五品銜。女官們專為皇上皇后及眾多的嬪妃服務，名義上雖然也歸司禮監統一管轄，但因女官們都是皇室近侍，想管也難得管。再加上女官的任命，多由皇后作主，司禮監也不大插得上手。但凡事因人而異，慮著馮保深得李太后寵信，女官們也莫不畏他三分。此刻，吳和的腦子在飛速打轉，他揣摩馮保突然問起對食兒的事情來，是不是驚動了「上頭」惹出麻煩來，因此也不敢亂說話，坐在那裡暗暗跌腳。

　　馮保善於引而不發震懾手下，見吳和悶頭悶腦癡坐著，又追問了一句：

　　「怎麼不說呀，啞巴了？」

　　吳和大氣不敢出二氣不敢伸，佯笑著答道：「乾爹，奴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要不，乾爹您指點指點。」

　　馮保覺得吳和在耍貧嘴，便有心收拾他，問道：「那個尚功局的掌制，叫趙金鳳是不？」

　　「是，是的。」

　　「宮裡頭人都喊她小鳳兒？」

　　「是，是的。」

　　「聽說這小鳳兒生得標緻，一雙杏眼兒又黑又亮，煞是好看，你怎樣摞上的？」

　　「這小鳳兒心氣高，多少人想對上她都弄不成，我弄了一顆祖母綠送給她，事兒就成了。」

　　「一顆祖母綠，你花了二千兩銀子呀。」馮保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這麼貴重的禮品，不要說是一個八品掌制，就是五品尚儀，也難免不動心啊！」

　　「是，是的。」吳和的舌頭不靈便了。

　　「聽說你在城東白馬巷還買了一所大宅子？」

　　「買了－－剛，剛剛買下的。」

　　「花了一萬多兩銀子？」

　　「是，是的。」

　　「你當內官監掌印多少年了？」

　　「一年半。」

　　「啊，才一年半。」馮保忽然長吁一口氣，歎道，「這麼短的時間，你就弄了這麼多的銀子置家置業，花大價碼兒玩起對食兒來，吳和，你小子有本事啊！」

　　話說到此，吳和才知道馮保查他對食兒的真正目的乃是清他的資產，頓時如同雪獅子向火酥了一大截，他一抬屁股離了凳兒撲通一聲跪到地上，哭腔哭調地訴道：

　　「乾爹，奴才是弄了些銀子，但奴才從不敢糊弄乾爹，奴才只得了自家名下的。」

　　吳和話出有因：內官監掌著內府各衙門的中官薦舉提拔，是紫禁城中第一等肥缺。內使們為了弄個一官半職，若攀不上司禮監掌印，莫不都削尖腦袋變著法兒給內官監掌印送禮。馮保久居宮中深知個中貓膩，因此甫一就任司禮監掌印，就把他認為最忠實可靠的吳和提拔到這個位子上。在宮中二十四衙門，幾乎沒有一個官位不是用錢買的，不同的衙門不同的官位，收受的賄銀也不相同，到後來也就約定俗成：凡送銀三千兩，可獲一等衙門的掌印，二千五百兩可獲二等衙門的掌印，監丞典簿副使等一應官職，都明碼實價，多至二千兩少至二百兩多少不等。這馮保雖然貪財但明裡還要博一個「清廉」的名聲，自出任司禮監掌印後，從不接受請託而賣官鬻爵，而把薦拔的權力盡數交給吳和。因此，這吳和一夜之間就成為炙手可熱的人物。所有求官的內使，都爭著巴結他。而吳和也不忌諱收受賄銀，且明碼實價，銀錢到位官袍加身，這在紫禁城裡頭已成了公開的秘密。中宮們背地裡都罵吳和是「吳剝皮」。但誰也不會想到，吳和只是一個傀儡，真正的幕後操縱者仍是馮保。每賣一個官，所收銀錢吳和只得五分之一，大頭兒都得如實交給馮保。吳和剛才說話的意思，是表白自己只得了應該得的那一部分。至於馮保的那一份，他是一分一釐也不敢侵占。

　　馮保對於吳和的辯解既不肯定也不否定。雖然他內心相信吳和不敢誆騙他，但覺得吳和過於張揚，小節不察則生大隙，長此下去後果難以設想，於是尋這機會敲打他，當下言道：

　　「你是否吃了黑食兒，這個只有你自家知道，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個古理兒誰不懂得？老夫今兒個把你留下，也不是找你算帳的，我只問你一句，一年半之前，你在神宮監當典簿，家中蓄了多少銀子？」

　　「回乾爹，奴才那時候窮得屁股搭兩臀，翻箱倒櫃搜不出五十兩銀子。」

　　「這就是了，一個窮光蛋當了一年半的內官監掌印，就變成了大闊佬，又買宅子又買祖母綠，隨手甩出去就是一萬多兩銀子，這叫外人怎麼看，嗯？」

　　「這－－」吳和語塞。

　　「這，這個屁，」馮保瞪他一眼，怒氣沖沖斥道，「你如此孟浪，等於是站在大街上向人表白，你吳和在內官監坐了把金交椅。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貪了大把的銀子麼？老夫這一輩子夾著尾巴做人，放屁都怕打出米屑子來。你倒好，踩著銀子當路走。」

　　經這一罵，吳和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諱，他跪在地上篩糠一般，額上粘答答儘是冷汗，說話聲音打顫：

　　「奴才的確沒想到這一層，往後再也不敢了。往後，奴才一定學著乾爹，夾起尾巴做人。」

　　「往後，哼，往後你再敢胡鬧，做那些花呼哨兒的事，小心我扒了你的皮！回去吧。」

　　「是，是。」

　　吳和諾諾連聲，從地上爬起來，倉促中自己踩掉一隻鞋子，也顧不得再穿，拾起來提在手上，一溜煙地跑了。

　　※※※

　　吳和一走，馮保才感到身子骨兒乏累得很，徐爵忙叫人來給他捶腰捏腿。馮保閉目養神，不覺迷盹起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又忽然驚醒了，女婢還跪在地上在他腿上揉捏著，徐爵抱著一隻壺站在旁邊。

　　「好了，去吧，」馮保朝女婢揮揮手，又問徐爵，「抱的可是奶子？」

　　「正是，」徐爵恭謹答道。「天煞黑時奶子府送來的，奴才想著老爺快醒了，派人去溫了一下，現在還是熱的。」

　　徐爵說著就把那隻精緻小巧的陶壺遞了過來。馮保欠起身子接過陶壺啜了幾口，愜意說道：「和牛乳比起來，這人奶要好喝得多。」

　　「這個肯定，」徐爵淫邪笑道，「奶子府的奶娘都年輕健壯。吃得又好，奶子格外的濃。老爺喝的這壺奶，是從一個十五歲奶娘身上擠出來的，最嫩了。」

　　「十五歲，」馮保鮮鮮地打了一個嗝，問道，「是不是最小的？」

　　「是最小的。」

　　「難怪味道這麼好。」馮保說著笑了起來，徐爵也咯咯地跟著大笑。

　　卻說皇城東安門外北頭，有一處戒備森嚴的大宅子叫禮儀房，俗名奶子府，是一座專為內廷皇室供應人奶的常設機構。這奶子府直接歸司禮監管轄，掌印的官名叫禮儀房提督。提督之下，還有掌房貼房等官職，掛的卻是錦衣衛指揮銜。按規定，一年春夏秋冬四季，每季選奶娘四十名，一季一換。徵選奶娘要求非常嚴格，年齡須得是十五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已婚婦女，身材要豐滿，長相要端莊，生下頭胎三個月後方可候選。屆時集中到指定地點，先脫得一絲不掛接受穩婆查驗，身上有無異味，是否有隱疾。若是這一關過了，便梳取高髻穿上宮衣正式住進奶子府，每天由光祿寺支付米八合肉一斤雞蛋兩隻，吃好睡好奶水也就充足。一天擠奶兩次，及時送到宮中。原先規定奶娘只在大興宛平兩縣徵選，後因人源不足，遂又擴大到京城市民。隆慶皇帝在位時，只喜歡吃驢腸而不喜喝人奶，這奶子府常年只養了二十名奶娘。萬曆皇帝一登基，馮保稟告李太后，說皇上年紀小應滋養身體，故又把奶娘擴大到四十名。自去年冬季開始，又提高到六十名：除供應兩個皇太后和小皇上享用外，一些位高權重的大璫也沾恩啜飲。每天，奶子府派專人給馮保府上早晚各送一壺。長期飲用，馮保已是上了癮，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奶子一壺，勝過人參一斤」。

　　啜完了一壺奶子，馮保問：「六十名奶娘，一天擠出的奶，少說也有幾大桶，太后皇上才喝多大一點，都是誰喝了？」

　　「喲，喝的人可多了。」徐爵憤憤不平地答道，「奶子府提督韓公公，恨不能一天喝一桶。就連吳和一天也喝好幾壺，打一個嗝，噴出的都是奶子味兒。」

　　馮保皺皺眉沒有接腔，頓了一會兒，又轉了話題問道：「那個郝一標，今天離了白雲觀後在忙什麼？」

　　徐爵謹慎回答：「小的在白雲觀山門前與他分手，就一直沒見著。」

　　「他要多少隻船？」

　　「他只說要船，具體要多少隻還沒說。」

　　「明日個你問他，究竟要幾隻船，再有個把月，鰣魚廠的船就該出河了，要早作安排。」

　　「是，小的明日就到郝員外府上去。」

　　「價碼兒要談好，」馮保盤算著說道，「這郝一標精兔子一隻，裝一船倭國的洋布來，一路免稅，要賺多少銀子？」

　　「是，老爺。」徐爵一臉狡黠地答道，「小的和他打交道，從來是先交錢後辦事。」

　　「這樣就好，」馮保點點頭，又道，「還有，你知會奶子府，從明天起，開始給張先生送奶子，也是早晚兩次。」

　　「是，奴才這就派人去奶子府通知，」徐爵說著忽然陰笑起來，言語間也就冒邪氣兒，「張先生是該啜啜奶子，補補元氣了。」

　　「此話怎講？」馮保一瞪眼睛。

　　徐爵四下裡看看，壓低聲音說：「張先生弄了個相好的，如今正熱乎著呢。」

　　「啊？」馮保一下子挺起了身子，急切地問，「張先生有相好的了？是誰？」

　　「叫玉娘，那小姑娘風情萬種，唱得一手好曲兒。」徐爵說著吞了一口口水。

　　「有這等事！」

　　馮保腦子裡忽然閃出李太后脈脈含情的眼神，頓時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螫了一口。

第三回　老臣受騙驟臨禍事．宰揆召見面授機宜

　　寅時約略過半，天色還是黑得如同老鍋底兒。位於崇文門大街之側石缸胡同工部尚書朱衡的府邸，大門忽然被擂得山響，門子打開門眼一瞧，見是兩個宮內的烏木牌火者，便問其故，火者答：「皇上傳旨，要朱大人立即趕往左掖門候見。」說罷驅馬而去。門子不敢怠慢，遂叫醒管家稟報主人。尚在睡夢中的朱衡，被叫醒後也顧不得多想，以為是為杭州織造局用銀事，皇上要當面質詢，便連忙沐浴更衣乘轎而去。到了左掖門外，仍是黑天黑地，只五鳳樓上掛在簷前的八盞大紅燈籠，搖曳生出一些光芒。轎伕代為叫門，門內守值禁軍回答，請朱大人先在外頭候著，等接到旨意再行開門。朱衡無奈，只得站在門洞裡乾等。

　　卻說永樂十四年建成的這座皇城，雖然是南京皇城的仿製，但體制規模更為莊嚴宏偉。皇城外圍牆高七丈，周長三千一百二十五丈九尺四寸，共有六座城門，分別為大明門、長安左門、長安右門、東安門、西安門、北安門。皇城之內還有一座城中城，即通常所說的紫禁城。皇極、中極、建極三大殿及乾清、坤寧二宮俱在紫禁城內。這內城牆南北長二百三十六丈二尺，東西長二百零二丈九尺五寸，高仍是七丈。進紫禁城共有八座門，分別是承天門、端門、午門(即俗稱所謂的五鳳樓)，午門之東為左掖門，西為右掖門，再東是東華門，再西是西華門，向北叫元武門。除了例朝，皇上平日接見大臣，有時在文華殿，有時在雲臺。一般被接見大臣，接到通知先來到左掖門前等候。

　　朱衡來到左掖門不久，五鳳樓上才敲響五更鼓。這正是寒氣最重的時候：加之後半夜變了天，尖刀似的北風吹得山搖地動，掃在臉上哈氣成冰，吸一下鼻子五臟六腑都涼透了。偏這左掖門外比之別處，更是冷得非常。蓋因端門午門之間，是一個偌大廣場，四周城牆高聳，中間空空蕩蕩了無一物。從端門裡擠進的寒風，打著忽哨撲過來，受阻於緊閉的午門，又旋轉著回撲，那股子狠勁兒幾可拔樹。在這巨大的風口中搖搖晃晃站了不大一會兒，朱衡就凍成了冰棍兒。轎班班頭眼見主人老大一把年紀受此折磨，於心不忍，便上前問道：「老爺，這左掖門旁邊，不是有專給候旨官員備下的值房麼？」

　　「是呀，是有幾間。」朱衡嗆咳著回答。

　　「俺去叫他們開門。」

　　班頭說著就上前去敲左掖門，敲了十幾下，才聽到裡面有人應聲：「誰呀？」

　　「俺是朱大人的家人，俺想－－」

　　「去去去，」不等班頭說完，就聽得裡面不耐煩地吼道，「皇上還沒有旨意下來，候著吧。」

　　「俺家老爺已候了半個時辰了，外頭北風這麼大，他都快凍成冰棍了。」

　　「咱有什麼辦法，咱又不是天神，管得住這狗日的北風。」

　　「候旨的官員不是有值房麼，煩你們打開，讓俺老爺進去暖和暖和。」

　　「值房是有，但找不到管值房的火者。」

　　「煩你們找一找－－」

　　「上哪兒找？叫你家老爺忍一忍，挺一挺，立馬兒天就亮了。」

　　說完，任憑班頭再三求告，裡頭總是一個不應聲。縮在門洞旮旯裡的朱衡，聽得這段對話，長歎一聲，頓時有了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感覺。班頭人機靈，咂摸著今日的事情有些費解，不管怎麼說，朱衡還是朝廷的二品大員，守門官如此橫蠻對待，於情於理都說不通。思來想去，他似乎找到了箇中原因，便湊近朱衡耳邊，輕聲說道：

　　「老爺，依小的看，這幫沒根的傢伙，是故意整治你。」

　　「是嗎？」朱衡凍得嘴唇打磕。

　　「狗日的嫌你不給路票。」班頭說著在身上搜出點碎銀，向朱衡徵詢道，「要不，小的再喊他們，把這點『路票』遞進去？」

　　「多嘴！」朱衡白了班頭一眼，罵道，「老夫一世清名，今日豈能遭污。」

　　班頭再不敢多言，心裡頭卻埋怨主人迂直。且說這紫禁城內戒備森嚴，門禁甚多，光是歷朝皇帝題匾的大門就有一百多座，且每道門均有禁軍把守，守門官都由內璫擔任。這些牙牌太監雖然官職不高，但因是替皇上把門，借天子之威，縱是三公九卿，他們也不放在眼裡。大約在永樂後期就形成這樣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凡進入大內受皇上接見的官員，一入端門，每過一道門就得給該門值日官送上一份銀錢，說一聲「公公辛苦了」，值日官則回一句「你走好」，然後笑臉相送。久而久之，這份子錢便有了一個非常恰當的稱謂，叫「路票」。路票多少不論，少則一兩二兩，多則十兩八兩。從端門到雲臺，要穿過六道門，雖然每道門所送不多，但加起來也是個不小的數目。身為朝廷命官受到皇上召見固然是無上殊榮，但這守門官的路票盤剝也是一筆不小的負擔，一些清廉官員每每為此叫苦不迭卻又莫可奈何。也有一些官員想硬著頭皮闖過去不給，守門官就會把他攔住百般刁難，往往誤了覲見時間而遭到懲處。曾經有一位知縣覲見皇上，隨身帶了四十兩銀錠。守門官欺他是個鄉巴佬小官，連哄帶唬，才過四道門，所帶的銀子就被敲詐得一乾二淨。過第五道門無路票可送，守門官是個挖窟窿生蛆的陰損主兒，便故意指錯路，讓這位縣令走進一位貴妃住著的院子。擅闖禁宮，這可是犯了天條，理當受刑大辟，雖然許多官員上摺疏救，這位縣太爺依然受到廷杖，被打斷了一條腿，並革職回籍永不敘用。這等慘痛教訓，叫官員們聽了誰不心驚膽戰？因此都抱著息事寧人蝕錢免災的態度，凡入大內都備足「路票」錢。當然，官員中也有不信邪的，每次入宮經過那些重門，都強頸驢子似的揚長而去。當年的海瑞是那樣，眼下在左掖門外候旨的朱衡也是這樣一位軟硬不吃的硬漢。

　　朱衡與高拱是同年進士，歲數卻比高拱大了五歲，今年已過了六十七。他兩度擔任工部尚書，這第二次已當了七年，如今還在任上。張居正擔任首輔之初，為穩定局勢，留任了三位老臣。一是吏部尚書楊博，二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禮，第三便是這個工部尚書朱衡。眾京官都還記得，隆慶六年穆宗皇帝駕崩前夕，這位倔老頭為了潮白河工程款一事氣得要敲登聞鼓。在部院大臣中，朱衡的倔強是出了名的。在他的腦子裡只有事體沒有人情。凡工部職責權限之事，他把關極嚴，若不合規矩，哪怕是御旨他也敢違抗。因此在京城官場中，大至三公九卿小至部曹掾吏，莫不都對他敬畏三分。

　　興許是天可憐見，就在朱衡在門洞裡備受煎熬的時候，一陣緊過一陣的北風忽然間弱了下來。朱衡一直跺著凍得發麻的雙腳，不停地揪著一掛掛的清鼻涕。這會兒略略感到好受些。忽然，隔著厚重的門壁。聽得裡面隱隱約約傳來對話的聲音：

　　「他娘的，這北風怎麼停了？」一個尖尖的嗓音沒來由地咒罵起來：

　　「是啊，」另一個更顯得油滑的聲音接腔，「老天爺該不是姓朱吧。」

　　「這老屎橛子，咱們討個值房住住，他從中作梗，這回逮著機會，讓他吃吃苦頭。」

　　「這苦頭還沒吃夠呢。老天爺幫著他。」

　　「－－」

　　朱衡聽得真切，只覺得心窩子像是被人踹了一腳。他咬著發烏的嘴唇，愣怔怔地望著黑漆漆的長天，想起去年冬月發生的一件事情：

　　京城各大衙門及這皇城紫禁城的所有房屋，無論是興建或修繕整理，統歸工部管轄。這午門之左一直有五間值房，本係候朝官員暫時休息之處，同時也收貯了一些卷箱，凡入經筵侍班講讀官，亦在此伺候。去年冬月，這午門的新任值門官王起忽然上了一道內摺，向皇上討這五間房居住。皇上發摺出來，著工部斟酌。朱衡一看摺子就有氣，心裡頭直罵閹豎們膽大妄為，竟然把主意打到官員候朝的值房上來。遂以工部名義上了一道公摺，言這五間值房是永樂皇帝對候朝官員心存體恤而建造，之後歷經百餘年八個皇帝，此值房都未曾更易。現在怎能更改祖宗法度，變眾官候朝之值房為守門員之私宅？小皇上看了這個公摺後，批道：「既是各衙門公會候朝之所，今後不許奏討。」這一場小小風波才算平息。朱衡每天有多少大事要辦，此等小事一經過去，他就忘得乾乾淨淨。沒想到由此得罪了這個狗眼看人低的值門官。今日得此機會意欲往死裡整他。

　　跺了一會兒腳，朱衡稍感暖和。他不想窩在門洞裡聽「閒話」生氣，便一邊搓著臉，一邊踱步到廣場上，班頭跟著他一步不離左右。此時天色慾亮未亮，正是一天中最為賊冷的時候。朱衡高一腳低一腳走近端門，弱下去的風勢忽然又猛烈起來，吹得朱衡踉踉蹌蹌站立不穩，萬般無奈，只得在班頭的攙扶下挪到牆角兒暫避。眼見那股子寒風愈吹愈烈，轉瞬間又形成地動山搖之勢。朱衡倚著高牆，感到那厚重的牆體也在抖動。他忽然產生了一絲恐懼，眼前出現了天傾地陷的幻景。班頭緊緊摟著瘦骨嶙峋的朱衡，感覺是摟著一根冰柱子。心裡擔心老頭子頂不住要出事，便大聲嚷道：

　　「老爺，咱們回吧！」

　　「回，回哪兒？」

　　「回家。」

　　朱衡拚命地搖頭，他的舌頭僵硬，已是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來，但他仍斷斷續續說道：

　　「咱－－咱－－咱等－－等皇－－皇上－－」

　　偏這時候，五鳳樓上的一盞碩大宮燈被吹脫了鉤子，任風撕扯著轟然墜下，重重地摔在朱衡面前。眼見半空中冷不丁飛下一顆火球，朱衡猝不及防，嚇得驚叫一聲。頓時一口痰堵在喉嚨口上瓷瓷實實吐不出來，片刻兒就憋昏了過去。班頭一隻手摟著他，另一隻手又是搖他腦袋又是捶他的背心，好不容易才讓他把那口痰「咳」了出來。人雖然甦醒了過來，但已是軟綿得只有進氣沒有出氣。

　　差不多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天色才慢慢放亮。在刀攪一般的北風中，但見黑黝黝的城牆，高聳聳的樓閣，密沉沉的飛簷，光溜溜的地磚，都像是用寒冰砌成。班頭費了老鼻子勁把朱衡搬到轎子裡蜷起，然後又去敲門，兩隻拳頭擂得生痛，半晌才聽得裡頭有人走過來，隔著門縫兒喊道：

　　「朱大人您請回吧，皇上今日有事，會見取消了。」

　　班頭也不答話，只命令轎伕趕快起轎，如飛一般回到石缸胡同。

　　朱衡回到家中，已是嘴唇發紫四肢僵硬，眾人七手八腳把他抬到熱炕上焐了幾床厚棉被，足有半個多時辰都沒緩過勁兒來。本說是去見皇上，一家人興奮得不得了，誰知竟是這樣站著出去抬著回來，閤府百十口主僕無不慌炸了把兒。朱衡的誥命夫人本已上了年紀，哪經得這般驚嚇？守在床邊六神無主，除了一把一把地抹眼淚，再也想不起該幹什麼。虧得管家朱祿方寸不亂，張羅著讓廚子熬了一碗濃濃的薑湯，端到床邊來，撬開朱衡的嘴一點點地灌下，然後把被子焐得緊緊的發汗。這麼翻來覆去的折騰，大約翻了巳牌，一直昏迷著的朱衡才悠悠醒來。他腦子裡一片空白，竟忘了發生的事情，看看床邊圍著的人臉上都掛著淚痕，不解地問：

　　「你們是怎麼了？」

　　看他犯迷糊，老夫人更是心如刀絞，只癟著嘴嗚嗚地哭。還是朱祿擠上前來答道：「老爺，今兒五更天，你在午門外凍壞了。」

　　經這一提，朱衡才醒了神，記起了早晨在午門外受到的侮辱和磨難，頓時頭痛得針扎一般。他本來就有哮喘病，經此一凍便是發作得厲害。嗓子裡像扯風箱似的，嘴巴張得大大的也吐不過氣來，婢女給他墊高了枕頭，老夫人又張羅著找出家中常備的「六神順氣丸」，讓他服下，這才又慢慢平穩下來，待他喘咳稍停，朱祿問道：

　　「老爺，您不覺得這事兒有些蹊蹺麼？」

　　「唔？你是說，說－－」

　　朱衡又是一陣嗆咳，婢女趕緊給他捶背，待吐出痰後，管家繼續說道：

　　「小皇上才十二歲，朝中又無甚急事，怎麼可能這麼早傳旨見你呢？既然傳了旨，為何又突然不見了呢？」

　　「啊？」

　　「我看八成是太監使壞。」朱祿肯定地說，「老爺，你平日進宮，從來不給值門官施捨路票，這幫傢伙的心都是秤鉤做的，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有幾分道理，」朱衡微微頷首，又狐疑問道，「不開值房的門讓老夫受凍，這是太監使壞，但我看他們還沒這麼大的膽子詐傳聖旨，這有欺君之罪，誰敢？」

　　朱祿想想也是，也就不再吱聲。這時候門子來報：工部左侍郎潘季訓來訪。朱衡知道潘季訓此來肯定不是一般的探望，不能拒見。按士人規矩，正式會客應在客廳，倘是密友，也可延至書房。同朱衡一樣，潘季訓也是有名的治河專家，只是在治河方略上，與朱衡不盡一致，但潘季訓是一個正人君子，自前年京察從廣西巡撫調任工部左侍郎，勤勉做事遠離是非，朱衡對他很是器重，工部一應大事都與他商量，堂官佐貳相處得十分融洽。朱衡本想安排在客廳見面，但沒有力氣撐坐起來，只好請家人迴避，把潘季訓請到床前會見。

　　潘季訓在朱祿的引領下走進房中，一眼瞥見躺在床上的朱衡面色蠟黃眼窩塌陷，形色枯槁眼神也是憔悴不堪。禁不住心下一酸，趨向床前握著朱衡的手，噙著兩泡熱淚說道：「朱大人，你受苦了。」

　　「這苦受得窩囊，」朱衡自我解嘲說道，「閹豎們就因為老夫不肯給路票，就買通了老天爺來整我。」

　　「朱大人，事情恐怕不這麼簡單，」潘季訓在床前坐了下來，憂慮地說，「今日剛剛點卯，杭州織造督辦太監孫隆又到部詢問，特製皇上龍袍的移文何日下發？」

　　「這個移文不能發！」朱衡雖然身在重病之中，但談起公事來，還是那麼決斷。

　　「部堂大人的意思，我們都知道，因此回絕了孫隆，告訴他此事還要上奏皇上，就工費銀問題再行磋商。那孫隆悻悻而去，臨走留下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們部堂大人已在左掖門外守了兩個時辰的門墩兒，未必還想多候幾次？聽他的口氣，朱大人受此折磨，肯定與江南織造的移文有關。」

　　「這麼說，是孫隆假傳聖旨？」

　　「下官有這個懷疑。」潘季訓想了想，又道，「不過，沒有人撐腰，孫隆決不敢這樣幹。」

　　「這人會是誰呢？」朱衡問。

　　「那還有誰？詐傳聖旨，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

　　潘季訓為人謹慎，說話留有分寸。朱衡想著那個人是馮保，卻也不便說出口。頓時又煩躁不安血往上湧，兩眼一直再次暈厥過去。慌得家人又是灌參湯又是掐人中，好半天才又把弄醒。潘季訓怕留在這兒添亂，只得悄悄兒告辭。朱衡睜開眼珠子見不著潘季訓，窩了一肚子話找不到人傾訴，喘了一陣子，他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竟一掀被子下了床，讓婢女拿過官袍替他穿上。

　　「你要幹什麼？」夫人問。

　　「上內閣。」

　　夫人急了，數落道：「瞧你這樣子，風都能吹倒，哪能出門，快躺到床上去。」

　　「你放心，老夫這口氣，一時半會還斷不了。」

　　朱衡說著，又是一陣嗆咳，但他不顧家人的勸阻，硬是強著出門登轎而去。

　　※※※

　　張居正一大早入得值房，雜役早把地龍燒得很暖，張居正先去內屋解下擋風的斗篷，又脫下穿在官袍裡的羊羔皮襖子，這才出來問一旁候著的書辦姚曠：

　　「莫文隆來了嗎？」

　　姚曠回答：「昨兒個通知的是辰時過半，眼下離辰時還差一刻呢。」

　　「他人一到，就領到我這裡。」

　　張居正說罷，就蹙到紫檀翹頭大文案後頭，在那把黃花梨透雕靠背玫瑰椅上落座。案臺上先已放了一隻貼了封條的疏匣，皇上看過的奏疏，都由司禮監蓋了關防裝匣封出，每日早晨送到張居正的值房擬票。張居正命姚曠啟封開匣，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疏，只見封皮題籤上寫著：「工部尚書朱衡請酌減杭州織造局用銀疏」，頓時就打開來閱讀：

　　昨者，杭州織造局提督太監孫隆到部傳諭：今年杭州織造局用銀數增至八十萬兩銀。循例，本部出半，應調撥四十萬兩銀。臣奏稱：此項增費太大，無章可循，欲乞聖明按常額取用。

　　臣等看得：祖宗朝國用，織造俱有定額。穆宗皇帝常年造衣，用銀不過二十萬兩，承祚之初年，亦只費四十萬兩。且此項用度，須司禮監與本部會商定額，然後奏明聖上請銀。所費銀兩，內庫出一半，本部出一半。今次用銀，突然增至八十萬兩之巨，且事前司禮監不與本部會商，竟單獨具事上聞，請得諭旨。如此做法不合規矩。因此，本部拒絕移文。

　　仰惟皇上嗣登大寶，屢下寬恤之詔，躬身節儉，以先天下。海內忻忻，方幸更生。頃者以來，買辦漸多，用度漸廣，當此缺乏之際，臣等實切隱憂。輒敢不避煩瀆，披瀝上請。伏願皇上俯從該部之言，將前項銀兩裁減大半。今後上供之費，有必不可已者，照祖宗舊制，止於內庫取用。臣等無任惶悚隕越之至。

　　讀完這篇奏疏，張居正在心裡頭連連叫了三個「好」字，又把這摺子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這才放下。正思慮如何擬票，姚曠把杭州知府莫文隆領了進來。

　　莫文隆五日前進京述職，張居正三天前就已接見過他，該談的也都談了，本不該再見的。蓋因他昨日聽說孫隆到工部辦理移文讓朱衡轟出來的事，情知會有一場風波發生。朱衡與馮保都不是息事寧人之輩，何況這件事涉及國家財政，是發生在萬曆二年新春上元的第一件大事。張居正心底清楚，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他在這件事情上都不能袖手旁觀。當然，他可以耍滑頭，兩邊都不得罪，把最後的仲裁權交給皇上，但他不想這樣做。自前年六月上任首輔，到萬曆元年年底這一年半時間，他主要精力都放在整飭吏治上頭。為了解決積弊多年的文恬武嬉政務懈怠現象，他首創「考成法」約束官員。這個「考成法」的內容是：凡皇帝諭旨交辦，政府日常公務以及各衙門執掌之事，必須專人負責，限期完成。所做每一件事，其完成情況都要記錄在冊，以備查驗核實。今後，所有官員的升遷，獎勵或罷黜，都憑這本「考功簿」的檔錄作為依據。這項改革看似簡單卻很管用，自推行以來，京城各大衙門一掃過去那種疲疲沓沓冷水泡蘑菇的辦事作風。每接手一件事，當事官員再不敢敷衍塞責。過去那種有令不能行，有禁不能止的局面，有了根本轉變。究其因，是官員們害怕在「考功簿」上記下穢行劣跡，斷了晉升之路。人既管住了，張居正便想從今年，也就是萬曆二年起，開始整頓財政。

　　但是，他已考慮了多年的深思熟慮的一攬子計劃還來不及推出，杭州織造局用銀的矛盾就發生了，他立刻就敏銳地感到，這件事為他的財政改革提供了絕妙契機。基於這層考慮，他不但沒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那份閒情，反而寢食難安，一門心思想著如何因勢利導把這裡頭的「戲」做足，因想到杭州織造局的事情歷來由杭州府衙幫辦，為了摸清情況，他臨時決定再次接見莫文隆。

　　莫文隆五十歲出頭，通籍之後，從正九品的縣主簿幹起，他從未破格提拔，硬是憑著三年考滿晉升一級的士人通途，一步步爬到現任的杭州知府任上。他在這任上兢兢業業幹滿六年，去年例當晉升，但因杭州是江南財賦重地，爭搶這一職位的人很多，吏部一時委決不下。張居正遂決定讓老成持重的莫文隆留任，給他晉升一級，掛從三品的浙江省布政司參政銜。這一安排自然讓莫文隆高興，心裡頭對張居正存了一份感激。

　　因是第二次見面，也就不用寒暄。張居正很快把話切入正題，問道：

　　「杭州織造局衙門，離你們府衙有多遠？」

　　「不算太遠，都在清波門附近。」

　　「平常來往多不多？」

　　「不多。」

　　「為何？」

　　「他們是欽差。」

　　張居正聽出莫文隆話裡頭有弦外之音，也不再追問，只是謔道：「惹不起躲得起，是不是？」

　　莫文隆咧嘴一笑算是默認。

　　張居正接著問：「杭州織造局的公事，你們府衙如何配合？」

　　莫文隆搖搖頭，略一遲疑苦笑著問：「首輔大人，您允許下官說實話否？」

　　「當然要說實話。」

　　莫文隆伸出四根指頭，決然地說：「四個字，苦不堪言。」

　　「苦在哪裡？」

　　「第一，難的是給織戶派活兒，給皇上製龍衣，布料特別講究，就說一匹大紅妝花過肩蟒緞吧，從繅絲到染色，每一道工序都絲毫不得馬虎。一匹緞子千辛萬苦織成，欽差的督造太監過目檢查，若找到一個米粒大的疵點，這匹緞子就算廢了。織戶忙活了半年，不但領不到報酬，那報廢的緞子還不給退回。」

　　「為什麼？」

　　「欽差說的理由是，這是專給皇上織造的面料，說什麼也不能讓它們流傳到民間。」

　　「這麼說，杭州的織戶飽受這欽差之苦？」

　　「可不是。」莫文隆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態，接著說，「一匹緞子就算驗關過了，織造局也只肯付給二十兩銀子？」

　　「實際價值多少？」

　　「值八十兩。」

　　「那織戶豈不虧本？」

　　「是啊，不然下官怎麼說是苦不堪言呢！」莫文隆逮著機會訴苦，索性一吐為快，「所以，每年為織造局攤派織工，成了杭州府衙第一等的頭痛事。八十兩銀子一匹的緞子，織造局只肯給二十兩，杭州府衙這裡摳一點，那裡摳一點，再給織戶湊二十兩。即便這樣，也沒有哪一家織戶願意幹。」

　　「那你們是如何攤派的？」

　　「每年織造局的計劃下來，府衙就派人去把織戶按里甲召聚起來，分片抓鬮兒，抓著誰就該誰。」

　　「這樣長久下去也不是辦法。」

　　「下官知道這不是辦法，但別無良策，方才說的是第一難。第二難是繡女，一匹緞子按式樣裁製成衣，然後再將金百花圖案刺繡上去－－」

　　「行了，這些你就不用說了。」張居正打斷莫文隆的話，「據此倒推也約略知道，每道工序都把關極嚴，織造局所付工錢又很少，是不是？」

　　「是。」

　　「你當了六年杭州知府，對織造局的內情也摸得很熟，今天你對我說實話，製一件龍袍，到底要花多少兩銀子？」

　　「從織造局的帳面上付出來，不到兩千兩銀子，咱府衙還得往裡貼兩千兩。」

　　「總共才四千兩？」

　　「是，」莫文隆肯定地回答，「這已是滿打滿算了。」

　　張居正好一陣默然。然後長吁一口氣，歎道：「隆慶皇帝生前比較節儉，給他製作的龍衣，價碼兒最低，卻也是二萬兩銀子一套。」

　　「是啊，」莫文隆瞧著張居正沉重的臉色，謹慎答道，「下官上任杭州知府，正好給隆慶皇帝做了四年龍袍。他大行前一年，做一件便宜的，造價是八千兩銀子。」

　　「實際值多少？」

　　「這件龍袍只用了三千兩銀子。」

　　「造價二萬兩銀子的龍袍呢？」

　　「下官方才已說過了，四千兩銀子。」

　　「四千兩銀子，從織造局的帳上付出來！實際上只有二千兩。只有二萬兩銀子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銀子都哪裡去了？」

　　張居正已是十分的震怒，一拍案臺問道。其實他並不是問莫文隆，而是一腔憤懣脫口而出。莫文隆不知端的，卻以為問的是他，頓時嚇得冷汗一冒，挺直了身子答道：

　　「回首輔大人，杭州織造局直受內府管轄，該局的帳目，下官無權過問。」

　　「我並不是問你，」張居正見莫文隆誤解，又解釋說，「我是在想，一件龍袍的造價與請銀的價格之間，懸殊如此之大，怎麼就沒人管。」

　　「這個沒法兒管。」莫文隆小聲嘟噥。

　　「為何？」

　　「自開國聖君洪武皇帝到如今，造龍袍的價格都高懸不下。這已成了定規，沒有人去懷疑它是否合理。」

　　「這中間巨大的差價，難道都讓欽差督造們貪墨了？」

　　「首輔大人沒到過杭州，不知道督造的太監們日常生活是如何的奢侈。」莫文隆憤憤說道，「這些人經常大宴賓客，炮龍烹風只當常事。西湖上最豪華的遊船，就是他們織造局的。」

　　此前，張居正就一直懷疑織造局用銀有虛報成分，但沒想到漏洞會這麼大。國家稅賦有限，每年入不敷出，戶部恨不能一個子兒掰成幾半兒花，可是，這些太監們卻如此揮霍無度。太倉縱然是金山銀山，這金山銀山縱然堆得比景山還高，也不夠這些敗家子們冒額鯨吞。想到這裡，張居正脫口喊道：

　　「莫文隆。」

　　莫文隆趕緊起身應道：「下官在。」

　　張居正示意他坐下，又問：「不穀聽說，你與致仕的應天巡撫張佳胤是同鄉？」

　　「是。」

　　「張佳胤是有名的幹練之臣，隆慶五年，由於不穀的舉薦，他由兵部職方郎中晉升為應天府尹。到任一年時間，就政聲鵲起，深得地方愛戴。隆慶六年四月，因處理安慶兵變觸怒了高拱而被免職。不穀主持內閣後，意欲給他復職，卻不湊巧他家慈升仙，須得奪情三年。上個月他還有信致不穀，言在家治《易》，頗有心得。」

　　聽得首輔如此稱讚張佳胤，作為同鄉，莫文隆亦覺臉上有光，答道：

　　「張佳胤是家鄉有名的才子，深得士人注仰。」

　　「他不單是才子，更是難得的循吏。」

　　「循吏？」莫文隆一愣。

　　「對，循吏！」張居正答得斬釘截鐵，「莫文隆，你應該以他為楷模，勇於任事。」

　　「是，下官謹記首輔教誨。」莫文隆剛說罷這一句應景兒的話，忽然又明白到首輔話中有話。猶豫了一下，又答道，「下官待罪官場這麼多年，一不貪，又不怕吃苦，惟獨缺的，就是一個『勇』字。」

　　「而不穀現在向你要的，恰恰就是這個『勇』字，」張居正說張佳胤，目的就是啟迪莫文隆要做一個諍臣，「杭州織造局的內情，你既摸得清楚，就應該上書直諫，以張皇上耳目。」

　　「諫什麼？」莫文隆倉促中問了句糊塗話。

　　「織造局製作龍袍的工價銀。」

　　「這－－」

　　「有難處嗎？」

　　張居正掃過來的目光，火一樣灼人。莫文隆渾身不自在，畏葸答道：

　　「下官說過，龍袍工價銀自洪武皇帝開始，就是這麼定價的，都二百年了，經歷了九個皇帝，未曾更易，這已成了祖宗規矩。」

　　莫文隆的這段話中藏了心機，蓋因張居正出任首輔之初，第一次覲見皇上陳述自己的治國方略時，曾說過「一切務遵祖制，不必更易」，這席話登在邸報上，已是布聞天下。對當時紛亂妄測的朝局，的確起到了穩定作用。這一年半時間，張居正的治國大略，與這句話也基本相符。因此，莫文隆特別提出「祖宗規矩」四個字，意在提醒張居正，這件事不可亂碰。張居正心思通透，哪能聽不懂莫文隆的話外之音？他覺得不僅是莫文隆，就是整個官場，都存在著不知如何審時度勢掌握通變之法的問題，因此便藉機闡述自己的觀點：

　　「祖宗規矩並不是鐵板一塊，其中有好有壞。好的規矩，一個字都不能更改，壞的規矩，不合時宜的規矩，就得全都改掉。譬如織造局用銀這種瞞天報價的做法，不僅僅是壞，簡直是惡劣透頂，焉能不改？」

　　聽這擲地有聲的口氣，莫文隆知道首輔已經下定了決心，加之他平素對織造局欽差的飛揚跋扈早就心生痛恨，因此爽快答道：

　　「首輔欲開萬曆新政，下官無任歡忻。矯枉黜侈竭誠事啟本是臣節。下官明日動身返回杭州，一回到府衙，就立即寫摺上奏。」

　　「你回杭州要多少天？」

　　「水路半月，陸路十天。」

　　「太晚了，」張居正臉色露出急切的神氣，「我看事不宜遲，你這就回到客棧，寫好了摺子送到通政司，然後再動身回杭州。」

　　莫文隆不明白首輔為何要得這麼急，卻也不敢問。正說告辭，只見姚曠神色慌張跑了進來，對張居正說道：

　　「首輔大人，工部尚書朱衡被人抬進了內閣。」

　　張居正這一驚非同不可，急忙問道：「什麼，抬進來的？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他在左掖門前被凍壞了。」

　　姚曠接著就把五更天裡左掖門前發生的事大致講了一遍，張居正聽罷，斥道：

　　「發生這麼重大的事情，為何現在才來報告？」

　　姚曠答：「小的也是半個時辰前才知道，因見著首輔在與莫大人談話，就沒有進來打擾。」

　　張居正情急中不得細問，只對莫文隆說：「你回去照不穀說的辦，要快！」說罷起身離坐，在姚曠引領下出門迎接朱衡。

第四回　白髮銜冤昏死內閣．紅顏薄命灑淚空樓

　　張居正剛出門，便見次輔呂調陽也聞訊出了值房，兩人穿過走廊來到門廳，只見朱衡被人架著，正艱難地朝前挪步。廳堂裡本來就聚了不少候見的官員，這會兒都紛紛起身看熱鬧，一片竊竊私語聲。看到兩位輔臣疾步走了過來，又都嚇得紛紛迴避。卻說朱衡一定要拖著病身子來到內閣，原是要找張居正吐吐冤屈洩洩疾忿，誰知一出門再遭風吹，頓時哮喘又犯了，喉嚨堵得厲害，臉憋得青紫。朱祿和另一名家僕把他攙進內閣值樓，那副狼狽樣子自不待言。這會兒見張居正與呂調陽上前迎接，一時激動說不出話來，哽咽喊了一聲「首輔」，竟已是老淚縱橫。張居正忙將他請進就近的客廳，吩咐雜役把地龍燒得更暖些。

　　剛在客廳落坐，朱衡就猛烈地咳嗽，朱祿趕緊掏出手絹給主人接痰，一向講究整潔的張居正覺得不雅相，便別過臉去。咳嗽聲才停，就聽得坐在一旁的呂調陽結結巴巴問道：

　　「朱大人，您－－您－－您這－－這是怎－－怎麼了？」

　　朱衡喝了一口侍者送上的熱茶，喘氣略順了順，劈頭蓋臉就來了一句：

　　「兩位宰揆均在，老夫是來辭官的！」

　　張居正因已知道了「左掖門事件」，對朱衡的這個態度並不吃驚，但仍肅容問道：

　　「朱大人，您怎麼突然冒出這句話來？」

　　「閹豎們逼著我走啊！」

　　朱衡重重地戳著枴杖，花白鬍鬚一翹一翹的。看到兩位輔臣都臉露狐疑之色，朱祿便壯著膽子插嘴說道：「咱家老爺在左掖門前凍壞了。」接著講了事情經過。

　　他的話音一落，一向木訥的呂調陽已是氣得五官挪位，一跺腳說道：

　　「豈－－豈有－－有此－－此理，小小守門官竟－－竟敢－－敢耍弄朝－－朝廷的股肱大－－大臣，哪、哪裡還－－還有王－－王法！」

　　朱衡本就在氣頭上，聽得呂調陽這句話，更是血沖腦門，幾乎是聲嘶力竭訴道：

　　「我輩青青子衿，一輩子飽讀聖賢之書。三十餘歲列籍朝班，戴罪官場。治淮河，在田家硤截流差一點被洪水淹死。修濟寧衛碼頭，遇著饑民造反，又差一點被亂棍打死。如今三十多年過去，老夫身歷三朝，實心為朝廷辦事，從不敢有半點疏忽。誰知如今到了古稀之年，反而遭此奇恥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升斗小民，穿窬之徒，尚且有尊嚴不可冒犯，何況我輩？古人言，鼎烹斧銼可也，但萬不可受凌辱。皇城之內，午門之下，小小閹豎竟然如此放肆，老夫還要這身官袍幹什麼？」

　　朱衡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傷心，竟顫巍巍站起來，抖索著要脫下身上的官服。呂調陽趕緊上去阻攔，把他扶回到椅子上坐下，對張居正激憤言道：

　　「首輔，國朝兩百年來，還從未發生這等事情。若不嚴懲，朝綱何在！」

　　張居正看到朱衡強撐病體跑來內閣討公道，心裡已是十二分的同情。他一門心思想著如何把朱衡勸回家調養將息，聽到呂調陽書生氣說話，給老朱衡火上澆油，心裡頭已生了幾分不快，便宕開說道：

　　「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嘉靖四十年，左掖門守門官假傳聖旨，讓御史李學道候見。當時正值盛夏，日頭又毒又辣，李學道曬了兩個時辰，幾欲中暑。後來知道是守門官戲弄他，一怒之下，兩相扭打起來，因此驚動皇上。結果是守門官受了二十杖，而李學道竟然官貶三級，外放州同。」

　　「這種處置有違祖制，李學道受此凌辱，為何還要貶官三級？」呂調陽不服氣地嘟噥。

　　「璫宦受寵，古今皆然。」張居正歎一口氣，繼續言道，「唐憲宗時，元稹出使四川，途中為住官驛事，與一位寵宦發生爭執，寵宦用馬鞭把元稹的臉擊出一道又深又大的血口。事情傳到京城，非但寵宦沒有處理，反而把元稹貶為士曹，一時間士林震怒。元稹的好朋友白居易上書言『中使凌辱朝士，不問其罪，而朝士先貶，如此處置，恐自今而後，璫宦出宮愈亦橫暴，無復敢言者。』唐憲宗收了一大堆這樣的摺子，終是置若罔聞。」

　　呂調陽與朱衡聽張居正這一席話，都咂摸不出味道來。他究竟是想嚴懲肇事者還是息事寧人忍讓為先？朱衡內心中一股子失望之情油然而生，接過話茬氣呼呼說道：「老夫自認倒霉，惹不起未必還躲不起？今日先來內閣照會，明日就給皇上遞摺子，辭官回家。」說罷站起身來，欲挪步離去。張居正趕緊過去又把虛弱的朱衡攙扶著坐下，好言勸道：

　　「朱大人千萬別說氣話，不穀方才所言，絕沒有袒護璫宦的意思。我輩都是士林中人，惺惺相惜，怎麼可能與胸無點墨的閹豎們沆瀣一氣？不穀之所以說了兩個例子，意欲說明宦官得寵，實乃是朝士之大不幸。我萬曆皇帝初嗣大統，正欲革故鼎新重振朝綱：怎麼能容許這等事情發生？朱大人受此凌辱，不穀雖未在場，但感同身受。不過，內官犯法，政府不能直接處理，而是由內官監直接秉斷，不穀馬上派員同內官監交涉。」

　　這一番撫慰的話，朱衡聽了心下稍安：呂調陽趁機問道：「朱大人，有一句話也不知當問不當問。」

　　「你說。」朱衡抬了抬乾澀的眼皮。

　　「這一個小小的左掖門守門官，為何要下此毒招整你，此中必有蹊蹺。」

　　「是的，」朱衡喉嚨裡一片痰響，費勁地說道，「事情發生後，我也仔細想過。開頭以為是路票問題，老夫這麼些年入宮覲見皇上，從不肯給閹豎們送什麼買路錢，我知道他們恨死我了。後又轉而一想，這是多年的事兒了，他們就是想整我也拖不到今日。老夫又想到可能是去年冬月左掖門新任守門官王起向皇上奏討門外那五間值房之事，被老夫一道摺子攪了他的如意算盤，他因此懷恨在心，故選了這麼個惡劣天氣整治老夫。但是，一個多時辰前潘季訓到老夫舍上探望，才揭開了真正謎底。」

　　「是何原因？」張居正問。

　　「還是為杭州織造局申請八十萬兩用銀之事，老夫拒不移文，因此種下禍根。」

　　「啊，竟是為這件事？」張居正咬著腮幫骨略一沉思，說道，「今天早晨，皇上已把你的奏摺發來內閣擬票，朱大人，你這道摺子寫得非常之好，不穀贊同你的建白－－」

　　他的話還未完，只見乾清宮一名傳旨太監已是一腳跨過了門檻。這太監並不認識朱衡，卻也不迴避，對張居正說道：

　　「首輔張先生，皇上讓奴才前來傳旨，聽說工部尚書朱衡深更半夜跑到左掖門前鬧事，二品大臣如此不講體面，究竟為何？望查實奏來。」

　　這名太監乾巴巴地說完這幾句話，便轉身出門走了。被張居正苦口婆心勸了半天情緒才稍稍穩定的朱衡，頓時一下子傻了。張居正想著要撫慰幾句還來不及張口，只見朱衡兩手突然鬆了枴杖，眼白一翻，身子朝後一仰，已是直挺挺滑到了地上。

　　※※※

　　過了午時，張居正也無心思吃飯，在值房裡焦急等待朱衡的消息。朱衡昏厥後，張居正一面命人飛速去請太醫，一面命人趕緊把朱衡背上轎抬回府中。新年上歲的，總不能讓一個三朝元老二品大臣死在內閣。大約半下午時分，派到朱府的人才傳回消息，朱衡已被救治過來，但還滿嘴囈語。太醫恐再生意外，半步也不敢離開。張居正這才心下稍安，立馬兒就感到疲乏，正說打個盹兒，又有司禮監內侍前來稟報，說是馮公公在文華殿恭默室等他，有幾件事情要商量。張居正讓姚曠揪條毛巾擦了把臉，便信步走了過去。

　　天色還是陰沉沉的，老北風鬆一陣緊一陣吹得人心裡頭發煩。內閣與恭默室並不很遠，走這短短一截子路，張居正就感到身上冷颼颼的。看到他來，守值太監連忙挑簾兒躬身迎他進去，先到的馮保，也屁股離了靠椅站了起來。瞧著他笑吟吟說道：

　　「張先生，這北風刀子似的，您出門，咋也不帶個護耳？」

　　「就這幾步路，何必費事。」

　　兩人寒暄著重新落座。春節歇衙半個月，如今開衙五天了，這前後將近一個月時間兩人未曾謀面。乍一相見，免不了都做出親親熱熱的樣子互相說些吉利話兒。小內侍擺了茶點上來，張居正本來就有些餓，便撿了桃酥芝麻糕胡亂吃了幾塊。馮保看到張居正臉上約略有些倦容，便關切地說：「張先生，看你的樣子，好像很累。」

　　張居正點點頭，把話引上正題：「是呀，朱衡今天暈倒在內閣，忙得我午飯也顧不上吃。」

　　「朱衡他咋了？」

　　馮保裝作什麼都不知，一副吃驚的樣子。張居正知道他是在作戲，也不點破，只蹙緊眉頭說道：「朱衡跑來內閣告狀。」

　　「告誰呀？」

　　「告左掖門值日官。」

　　「告他怎的？」

　　「假傳聖旨。」

　　「哦？」馮保陰笑著說，「原來是為這件事，左掖門的值日官王起大清早就對我講了，說朱衡發神經，深更半夜跑來說是皇上要召見他，要王起開門。」

　　馮保說得稀鬆，張居正聽了好不自在，便沉著臉說道：「朱衡三朝老臣，一向持重，沒有中官傳旨，他頂著北風跑到左掖門幹啥？」

　　「是啊，老夫也這麼尋思。」馮保極力掩飾幸災樂禍的神情，譏道，「王起有王起的說法，這事兒，原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上午，傳旨太監來到內閣傳了皇上的旨意，說朱衡深更半夜跑到左掖門鬧事，要不穀查處此事。」

　　「不單皇上，連太后在內，聽了此事都很生氣呢！」

　　「是誰向太后和皇上稟報的？」

　　「咱。」

　　「馮公公，你不覺得這件事情奇怪嗎？」

　　「有啥奇怪的？」

　　「朱衡三朝老臣，名傾朝野，他一舉一動誠為風範，沒有人去他家傳旨，他怎麼可能跑到左掖門來呢？而且昨夜變天，北風如刀。依不穀來看，肯定是有人詐傳聖旨，存心坑害朱衡。」

　　「這個人是誰呢？」

　　「肯定是中官。」

　　「張先生這麼肯定？」馮保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見馮保閃爍其辭一味推諉，張居正心裡頭很不受用，又不好發作，只得旁敲側擊言道：

　　「這件事情一旦傳開，恐怕對你馮公公不利。」

　　「是嗎？」馮保警覺地望了張居正一眼。

　　「中官詐傳聖旨，這是犯了欺君之罪。您是內廷總管，至少，那些亂嚼舌頭根的，可以說您馮公公管教不嚴。」

　　「我回去查一查，看是誰幹的。若鑿實，就把他關起來。」馮保應付地說，頓了頓，又道，「張先生，你還得按皇上的旨意查一查朱衡那一頭。」

　　「馮公公，有這個必要嗎？不穀敢斷定，朱衡是受害者。」

　　張居正說得斬釘截鐵，馮保聽了不對胃口卻也不好爭辯，藉喝茶定了定神，然後說道：「張先生，老夫今番見您，原是奉了太后和皇上之命。」

　　「啊，太后有何吩咐？」

　　「三件事情，第一是定一定皇上今春經筵的開筵日期，第二是武清伯李偉的修墳事，第三就是為杭州織造局的用銀事。」

　　張居正知道這三件事太后都是要聽回音的，略一思索，便篤定答道：「今春的經筵，昨日就找來三名講官議過，開筵日期定在二月花朝後一日，講官們都在按這個日期作準備。你說的第二件事是什麼，武清伯修墳？」

　　「對，」馮保接著說，「武清伯說是在滄州看中了一塊吉壤，太后讓問問您，該如何定奪？」

　　「皇親國戚一應勛爵的婚嫁喪葬大事，宗人府皆有定規，按規矩辦就是了。」

　　聽這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氣，馮保就知道張居正對李偉沒有好感，只是礙於李太后的情面不作表露罷了。他本想提一提李偉的「伯」升「侯」問題，想了想覺得不是時機，故壓下了這念頭，徑直問道：

　　「關於杭州織造局用銀事，張先生有何看法？」

　　一俟扯上這個話題，張居正馬上就想到上午與杭州知府莫文隆的談話，心裡頭便波濤騰湧。他知道織造局用銀增至八十萬兩是馮保的主意，此刻若按本心來談，肯定是一談就崩。因此便耍了個滑頭，繞個彎子反過來問馮保：

　　「聽說孫隆去工部辦理移文碰了釘子？」

　　「是呀，」馮保裝成局外人的樣子，「據孫隆講，他讓朱衡轟了出來，朱衡還就此事給皇上寫了一道摺子，這摺子，今日早上已轉到您手上了。」

　　「是的。」

　　「您準備如何擬票？」

　　「朱衡跑來一鬧，摺子還來不及看呢。」張居正一句話搪塞過去。

　　馮保大略已猜出了張居正的態度，便向前傾了傾身子，故作神秘地說：

　　「張先生，老夫在這裡先給你透個底兒，李太后覺得朱衡倚老賣老，不大喜歡他。」

　　「是嗎？」

　　張居正嘴上這麼應著，心裡頭卻是起了波瀾。

　　卻說張居正擔任首輔之初，留任楊博、葛守禮、朱衡三位老臣，其意是借助鍾馗打鬼。當時人情洶洶，說是他聯合馮保耍陰謀使絆子擠走了高拱。張居正對這三位老臣禮敬有加，的確起到了「壓倒群猴莫亂啼」的效果。不消半年時間，他就控制住了局勢。一些強脖子賣拐明裡哼哼哈哈暗中發冷箭的刺兒頭，都被他拔蔥一般收拾得乾乾淨淨，貶的貶謫的謫，哪怕剩下幾個，也都變成了秋風中的老絲瓜，孤零零吊在那裡孤了勢，終究也鬧不成事了。如今在京城十八大衙門中，張居正真個是一呼百應，揮手向左沒有一個官員敢向右看一眼，其威權比之素以鐵腕著稱的高拱，不知又高出了多少。這種局面得之不易，皇上年幼，一應國事仰賴首輔固是重要原因，但更重要的，還在於張居正審時度勢因勢利導，該忍時就忍到極致，該辣時就辣到十分。他常說自己是霹靂手段菩薩心腸。霹靂手段是真，而菩薩心腸則山不顯水不顯讓人看不出來，人們背地裡喊他「鐵面宰相」，可見懼怕之深。

　　局勢既定，張居正在推行新政振衰起隳的過程中，卻又明顯感到三位老臣不但不能繼續發揮穩定人心的作用，反而常常因為政見不合而生掣肘。譬如說，對有著穢行劣跡的官員，張居正要求一律嚴懲，甚至對那些雖無惡績但碌碌無為平庸昏憒的官員，也大都勒令致仕，絕不允許他們尸位素餐貽誤政事。負責對全國官員進行督察稽查手握彈劾大權口含天憲的左都御史葛守禮，卻覺得張居正過於嚴苛。再說吏部尚書楊博與張居正算是有幾分私交，但對張居正薦拔人才的「不拘一格」，也頗有腹誹。他知道張居正銳意改革，一議既出勢難收回。因此便動了歸隱之意，向皇上遞摺子請求致仕。此舉正中張居正的下懷，但他不願意背過河拆橋的惡名，因此在為皇上擬旨時，說的都是動情慰留的話。怎奈楊博去意已決連連上疏，最後皇上只得應允。楊博走後不久，葛守禮也緊隨其後遞摺子請求告老還鄉，皇上照樣諭旨慰留，如此兩三個回合，最終皇上「恩准」。兩位老臣歸鄉時，皇上頒贈盤纏並派太監登門撫慰。上道之日，張居正親率三品以上的在京官員全部參加盛宴送行，場面之熱烈隆重，氣氛之融洽動情，的確為三朝皇帝以來之僅見。這樣一些表面文章，張居正盡可能做得轟轟烈烈。給足兩位老臣的面子，讓他們盡享尊榮。

　　楊博、葛守禮在位時，張居正一心想著怎麼與這兩位「諍臣」周旋，倒把朱衡給疏忽了。及至兩位老人去職離京，碩果僅存的朱衡一下子就到了眾星捧月的地位。這朱衡為人刻板，做事丁是丁卯是卯，誰也休想糊弄他。當年幾次以右都御史的身分總理河道，治黃河淮河運河，都有可圈可點的實績可言，因此在官場上也是受人尊敬的楷模。對他的治河功績以及剛直不阿的性格，張居正深為敬佩。工部衙門的事也用不著過多操心，朱衡是一根實打實的頂樑柱。但是磕磕碰碰的事情屢有發生，時時弄得張居正好生難堪。最典型的一件事是去年秋上，李太后忽然發下懿旨，要以自家名義捐資在涿州修一座娘娘廟。接著皇上也發了諭旨：「著工部踏勘建造。」朱衡拿到諭旨就跑來內閣，朝張居正嚷道：「太后既是自家捐資建廟，就不該攤到工部頭上。」張居正不急不惱，笑著問：「工部派員踏勘，有何不可？」「僅是踏勘也就好說，但諭旨上踏勘後頭，還有建造兩字，建造就得花大把的銀子，誰出這個錢？近年財政空虛，太倉裡銀錢匱乏，這一點，你當首輔的比我更清楚。工部正常開銷尚且不能保證，眼看春汛就到，但幾處河道的修整因缺銀兩尚不能竣工，哪裡還有一兩銀子的閒錢，去建這座無關國計民生的娘娘廟。」朱衡所說都是實情，說句本心話，張居正對李太后篤信佛教好做功德也是很有意見，心中始終不肯判一個「肯」字。但他從不表露，每次懿旨一出，他總表現出十二分的熱情。這次皇上「著工部踏勘建造」的諭旨，還是由他親自票擬。他的本意是先不讓李太妃拿錢，讓工部派兩個人去涿州選址，再繪製圖樣，待圖樣確切再做預算。這一應事體進展的快慢，還不由工部掌握？你慢悠悠磨蹭半年拿出個圖樣來，再送呈李太后審定，不滿意還得修改，這一來一去不又過去了幾個月？真正動工修建最快也是明年的事情了。到那時，國家財政好轉，哪裡還擠不出幾萬兩銀子來？張居正用意在一個「拖」字，偏朱衡死腦筋猜不透首輔的心思，一口咬定沒有錢就決不辦事。若是戶部兵部刑部的事情，張居正也就把自己的心思明說了。對這位朱衡，他就不便掏心窩子說實在話，只能暗示。但朱衡認死理決不肯變通。鬧過內閣後，他還親自給皇上寫摺子，力陳工部經費奇缺實難從命，惹得李太后老大的不高興。

　　虧得張居正想出辦法把原屬內官監管轄的京城寶和店劃到李太后名下。這寶和店專為採購宮內日用貨物，一年收入有十幾萬兩銀子，李太后拿到了這個店，就解決了每年的香資施捨問題。這麼做雖然有假公濟私之嫌，但畢竟一勞永逸解決了大問題。有了這筆收入，李太后也就不好意思讓別人替她捐資做功德了。自這件事情發生後，張居正就動了心思想把朱衡的工部尚書換掉，但一時找不到恰當理由，這事兒就這麼拖著。這次左掖門事件的發生，倒是為他撤換朱衡提供了良機。但事情並非想像的那麼簡單，關於杭州織造局擴增工價銀一事，張居正心裡頭也是十分的反感。其因有二：一是覺得司禮監不與工部商量卻單方面定下經費，這樣做不單有違祖制，而且是一個危險的信號，歷來宦官干政，有哪個不是從小事上試探？一俟如願以償，接下來就是得寸進尺有恃無恐，最終弄得朝局大亂；第二是工價銀突然增幅這麼大，稍加分析就推斷得出，這是馮保利用李太后愛子之心而又不諳織造內情，故獅子大張口，好從中撈取大把的銀子。這事情若發生在別人身上，張居正早就使出了霹靂手段，但對馮保，他卻不能不謹慎從事。秉持朝綱者若不懂投鼠忌器的道理，一味意氣用事，到頭來不僅禍及其身，且社稷尋亦覆敗。因此，對處理這件事的分寸感的把握，張居正心中有數。最終，這件事情的圓滿解決，他必須達到兩個目的：一是朱衡離任致仕，二是杭州織造局的用銀額度必須大幅降低－－

　　張居正悶葫蘆似的坐在那裡想了半天，馮保枯坐難挨，正沒排遣處，忽然一名小內侍冒冒失失地從外頭闖了進來，馮保認出這是李太后身邊的管事牌子王三，便問他：

　　「你跑來幹嗎？」

　　王三向兩位大人行過參見之禮，然後垂手說道：「老公公，太后讓奴才來傳個話兒。」

　　「說吧。」

　　「宮裡頭鐘鼓司的那些戲文，太后都聽膩了，她老人家聽說京城裡頭有個叫張九郎的，一張嘴有絕活兒，叫得出百鳥投林，便要老公公安排張九郎進宮表演。」

　　王三說完就走了，馮保瞄著他的背影一笑，對剛剛回過神兒的張居正說道：

　　「張先生，老夫不能在此久坐了，太后要聽張九郎的口技，老夫這就去安排。」

　　「啊，張九郎的口技早有耳聞，只是一直未曾聽過，」張居正目光幽幽一閃，笑道，「太后倒是滿會欣賞。」

　　馮保已是起身要出門，臨走留下一句話：「張先生，別看太后閒，唯其閒著，她才有工夫琢磨事兒。她想辦的事，任誰也不敢違拗。」

　　出得恭默室走回內閣，張居正一路上品味著馮保的話，他聽出了其中的提醒，更聽出了其中的威脅。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了《禮記》中的一句話：「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回到內閣，早已過了散班時辰。他對守候在此的轎班班頭說：

　　「去積香廬。」

　　※※※

　　從紫禁城到泡子河邊的積香廬，少說也有十幾里路，張居正散班後乘轎來這裡，走了三分之二路程天色就已黑盡，隨行護班點了四盞氣死風的油紙大紅西瓜燈探路，一路熙熙攘攘，戌末時分才來到積香廬大門前。

　　自從玉娘住進這裡，張居正就會隔三岔五到這裡來與她幽會，有時也在這裡會見知己至交處理公務。因此，本已閒置多年的積香廬忽地又熱鬧起來。出於安全考慮，五城兵馬司也為這裡增派了守護兵士，一天到晚戒備森嚴，普通庶民下層官吏想偷窺一眼都不可能。

　　張居正在門口的轎廳裡下了轎，負手繞過照壁，踱步到山翁聽雨樓。一大幫侍應在樓門口已是垂手肅立多時，一個個大氣不敢出二氣不敢吱地恭迎，人堆兒裡唯獨不見玉娘。張居正來到一樓花廳裡坐下，問跟在他屁股後頭進來的積香廬主管劉樸：

　　「玉娘呢？」

　　「在樓上，」劉樸畢恭畢敬回答，「要不，下官派人去喊她下來。」

　　「不用了。」

　　張居正說著又起身步出廳堂，踏入簾幕深深的迴廊，在盡頭處轉折上樓。自玉娘住進這山翁聽雨樓，積香廬中一應男侍再沒有上過樓來。玉娘的起居照應，一概由當年王篆贈送的兩名婢女負責。至於樓上一應打掃布置事宜，則由劉樸新招的幾名粗婢管領。張居正一心想看看玉娘這會兒待在房子裡幹些什麼，所以上樓時躡手躡腳生怕弄出響動來。山翁聽雨樓造得既恢弘又精巧，沿著裝了雕欄隔扇的曲折花廊，這二樓大大小小也有十幾間薰香密室，玉娘住在頂頭兒一間名叫萃秀閣的房子裡。這是二樓最大也是裝設最為華麗的一間，它三面環水一面環山。當然，這山不是天造地設的丘山，而是造園大家紀誠疊出的黃石假山。山高盈丈，峻峭凌雲，再加上芭蕉修篁襯映，倒也透出幾分江南的山林之美。那三面之水，也不是一覽無餘的浩茫，曲橋小榭，蟹嶼螺洲，莫不錯落有致。所以，置身在萃秀閣中，猶如身在畫圖美不勝收。張居正走到萃秀閣前，門虛掩著，他並沒有急著推門進去，而是藉著樑間垂下的宮燈，看了看門兩旁那一副板刻的對聯：

　　紅袖添香細數千家風月

　　青梅煮酒笑看萬古乾坤

　　這副對聯是他新寫的，原先掛著的一副是「爽借秋風明借月，動觀流水靜觀山」，他嫌這對聯太過閒雅，有點與鷗鷺為盟的名士氣，便把它撤了下來，親撰一副換上。站在門前的張居正，一看到那「紅袖添香」四字，一股子溫婉之情便自心底油然而生，他側耳聽了聽，門內竟無動靜，便輕輕地把門推開，屋子裡黑燈瞎火悄沒聲息。

　　「玉娘。」張居正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沒人應聲。

　　「小燕兒。」張居正又喊了女婢的名字。

　　「欸！」

　　脆脆的一聲答應，小燕兒從另外一間房子裡跑出來。見到張居正，她忙行禮。

　　「玉娘呢？」張居正問。

　　「她在房裡呀。」

　　小燕兒探頭一看房內一片漆黑，便趕緊把燈掌上。藉著搖曳的燈光，張居正這才看清，玉娘一動不動坐在梳妝台前。

　　「玉娘，你怎麼了？」

　　張居正一聲驚問，快步走過去，只見玉娘淚流滿面，手上還拿著一條白綾。

　　「小姐！」小燕兒也驚叫起來。

　　張居正伸手制止她並讓她退了出去，他看到玉娘坐在那裡紋絲不動，便走到她身後站定，輕撫著玉娘的香肩，柔聲問道：「玉娘，你究竟怎麼了？」

　　玉娘稍微抖動了一下，仍沒有說話。「誰欺侮你了？」張居正又問。

　　玉娘搖搖頭，突然手拿白綾一蒙臉，嚶嚶地哭出聲來。

　　玉娘這一反常的表現，弄得張居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三天前他離開這裡的時候，玉娘還有說有笑，怎麼就突然變樣兒了呢？張居正也不知怎麼解勸才好，這時，他突然瞥見梳妝台上放著一張紙，便伸手拿過來看，原來是一張籤文，上面寫道：

　　第三十五籤　陌頭楊柳　下下

　　離巢燕子任翻飛

　　喚盡東風總不回

　　暮鼓晨鐘憔悴甚

　　年年空盼旅人歸

　　一看這籤文的式樣，張居正就知道是呂公祠製作的。傳說呂公祠求籤極為靈驗，三年一度的會試期間，許多士子都去那裡卜問前程。張居正當年參加京試之前也被同伴拉著去求過一籤，在他看來，都是些模稜兩可的話，看過也就忘了。現在聽到玉娘哀哀欲絕的哭聲，他似乎知道了原因，便俯下身子，附在玉娘耳邊低聲問道：

　　「玉娘，你去了呂公祠？」

　　玉娘點點頭，仍止不住抽泣。張居正哪裡知道，玉娘心中的淒楚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化開的。卻說前年秋天被王篆從窯子街搭救出來住進了積香廬後，玉娘就很少出去過。起先是因雙目失明行動不便，後經過太醫精心調治，半年後眼睛復明，又繼續服了一些時間的藥，雙眼終於完好如初。這期間，張居正經常來看望他，噓寒問暖調羹問藥，心細如髮極盡溫柔。這一份慇勤，終於消除了玉娘心中的芥蒂。相處久了，她慢慢品出了張居正的魅力所在，這位聲名顯赫威權自重的宰揆，外表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內裡卻激情如火柔情似水。他的剛烈冷酷的一面，在玉娘面前很少表露，玉娘所看到的，是他看著她梳妝時的憐愛的眼神，是他在酒席上行令時那種孩子式的狡黠－－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玉娘對張居正的感情也在起著微妙的變化。起初她只是不排斥他，慢慢地她愛上了他，接著她便身心投入地愛他，到後來，也就是現在，她已是一天也離不開他。她認為「兩情若在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句詩是天底下最不通人情的詩，相愛的人，如果不朝朝暮暮廝守，那還叫什麼樣相愛！遺憾的是，張居正並不能每天來積香廬陪伴她。每逢張居正來，她快樂得像一隻蝴蝶，迷不知終其所止；張居正不在的日子，她是碧海青天夜夜心，獨守香閨慵懶無語。恨只恨相見日少分手時多，短暫歡娛換來長久離別。更多的夜晚，她只能把無窮思念化在憑欄的遠眺或者繞指的琴弦中－－這兩日張居正沒來，她便感到百無聊賴，一腔懷春的幽緒無從排遣。今天大清早兒起來，看到昨日還晴朗的天忽地就變了，心裡頭便生了惆悵。今天是她十八歲的生日，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在積香廬裡，從主管劉樸到一般傭人，誰見了她都是滿臉堆笑曲意奉承，但她知道這都不是真情表露，他們是害怕張居正的威權而不得不這樣做。常言道，每逢佳節倍思親，一想到自己十八歲的生日形單影隻，身邊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不免悲從中來。一個人坐在房子裡胡思亂想，忽然記起有人說過呂公祠的神籤靈驗，這呂公祠與積香廬隔不太遠，都在泡子河邊，便心血來潮要去呂公祠求籤。吃過午飯，在兩位女婢的陪同下，她乘轎來到呂公祠中，施了香資之後，她在老道人的安排下搖起了籤筒。她心中想的是婚姻之事，她希望張居正能夠明媒正娶，一頂花轎吹吹打打把她迎進大學士府中。但是，當她看到那一支竹籤落地，老道人按竹籤的標號給了她這一紙籤文時，她當時就傻了。回到積香廬的萃秀閣中，她忽然產生了人生如夢物是人非的感覺。如果說以往她已朦朦朧朧地感到紅顏薄命，那麼現在看到這籤文，她才如此真切地觸摸到痛苦。整整一個下午，她把那張籤文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她想了很多很多，她忽然覺得，她與張居正之間的關係，與其說是一場愛情，倒不如說是一場遊戲。她愛他卻得不到他，年復一年，她只能在暮鼓晨鐘裡憔悴，對於一個癡情少女來說，還有什麼比「年年空盼旅人歸」更能折磨人呢？思來想去，她已是萬念俱灰，再加上生日的冷清，喑瘖啞啞的天色也似乎是一種暗示。她陡然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她從櫃子裡翻出一條白綾，想用它懸樑結束生命，可是在付諸行動之前，她的心中又掛牽著她所鍾愛的人，她希望他此時此刻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為她哼起在她江南老家每逢生日親人們就會唱起的那支小調「阿儂小小，阿儂嬌嬌－－」就在這揪心揪肺一腳踏生一腳踏死的煎熬中，她等待的那一個人突然出現了，一聽到他沉穩且又充滿魅力的聲音，她再次淚流滿面。

　　看到玉娘的眼淚像不斷線的珍珠，張居正掏出手絹輕輕替她擦拭，低聲問道：

　　「玉娘，你為何要去呂公祠抽籤？」

　　玉娘咬著嘴唇，好半天才哽咽答道：「問姻緣。」

　　張居正這才明白玉娘為何傷心，他心裡格登一下，連忙說：「呂公祠的籤不靈驗。」

　　玉娘的聲音充滿哀怨：「全北京的人都知道呂公祠的籤靈驗，就你說不靈驗。」

　　張居正苦笑了笑，認真答道：「若是問功名前程，呂公祠的籤倒還有幾分準頭，若論婚姻家事，呂公祠的籤真的不靈。」

　　「哪兒靈呢？」玉娘眼中忽然射出一絲期望。

　　「香山寺。」見玉娘滿眼疑惑，張居正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心疼地說，「玉娘，你想出去求籤，也該選個好日子，今天北風這麼大，還不把你凍壞了。」

　　玉娘一聽這體恤話兒，頓時心頭一熱，丟了手中的白綾，一把撲到張居正的懷中，雙手搗著張居正的胸口，用她那好聽的吳儂軟語哭道：

　　「老爺啊老爺，今天是奴家的生日啊！」

第五回　談笑間柔情真似水．論政時冷面卻如霜

　　大約一個時辰後，張居正與玉娘下得樓來，但見到處張燈結綵一片節日氣氛。皆因張居正聽說今天是玉娘的生日，連忙傳令劉樸趕緊把山翁聽雨樓裝點起來。他在樓上與玉娘軟語溫存，嘴兒舌兒地說著體己話兒。卻是苦了樓下的劉樸，巴巴急急一會兒跑進門裡，一會兒跑出門外的張羅。元宵節過去了六七天，才收撿起來的各色彩燈又都搗騰出來盡行掛上。虧得皁隸僕役都是熟手，做事快手快腳忙而不亂，也就大半個時辰，便把山翁聽雨樓布置得水晶宮一般，特別是樓下大廳，紅紈綠綺火樹銀花，端的是天上宮闕瑤池氣象。儘管那一支下下籤給玉娘心中投下的陰影一時還難以除盡，但乍一見到這股子隆重熱鬧的氣氛，特別是有張居正陪侍在側，心中已是十分陶醉。為了表示親熱，張居正一改平日的矜持，竟當著一應僕役的面，拉著玉娘的纖纖玉手，並肩款款步入膳廳。張居正來之前，晚膳就已備下，但那已是不作數了。承張居正之命，廚役又重新作了一席玉娘最喜歡吃的淮揚大菜。只是這等豐盛的生日晚宴，除了張居正和玉娘，斷沒有第三人前來叨光，侍應都退到門外恭候應差。兩人入席對面而坐，張居正親自執壺，把已溫熱的紹興極品黃酒女兒紅斟滿兩杯，然後雙手擎起一杯，動情言道：

　　「玉娘，這一杯酒，我倆同飲。」

　　「為何？」玉娘撒嬌地問。

　　「為祝賀你的生日，更為了白居易寫下的那兩句膾炙人口的詩。」

　　「哪兩句？」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作連理枝。」

　　玉娘淺淺一笑，香腮上露出兩隻好看的酒窩兒，她夢囈般說了一句：「多謝老爺。」也雙手拿起酒杯與張居正一碰，一仰脖子飲了。

　　酒過三巡，玉娘已是微醉，紅暈飛腮更顯嫵媚，藉著酒力，她向張居正丟了一個媚眼，俏皮地問：

　　「老爺，聽人說你是鐵面宰相？」

　　「你是不是說我寡情？」張居正笑著反問。

　　「我不知道。」玉娘也嘻嘻笑了起來。

　　「男歡女愛，人之常情。」張居正瞅著玉娘臉上那一對好看的酒窩兒，不免心旌搖蕩，謔道，「人上一百，種種色色，因稟賦、地位、才情各不相同，這男歡女愛的形式，也就因人而異。」

　　「有哪些不同？」玉娘覺得新鮮，便追問道。

　　「在不穀看來，這男歡女愛，分有四種境界。第一種遊龍戲鳳，這是天子的境界。」說到這裡，張居正突然朝玉娘一擠眼，神秘地問，「玉娘，你知道奴兒花花麼？」

　　玉娘想了想，答道：「聽說過，她是一個波斯美女，是被韃子進貢來的，她一來就成了隆慶皇帝的心肝寶貝，後來不知為何突然死掉了。」

　　張居正生怕玉娘聯想又生傷感，連忙評價道：「這隆慶皇帝與奴兒花花之間，就叫遊龍戲風。龍鳳之戲，只能發生在皇帝身上。」

　　「那麼你呢，首輔大人？」玉娘含情問道。

　　「我嘛，」張居正「嘓」兒飲了一杯酒，半是自負半是調侃地說道，「或可列入第二種境界。」

　　「什麼叫第二種境界？」

　　「憐香惜玉。」張居正一字一頓答道。

　　「憐香惜玉，」玉娘立刻聯想到自己，不由得眉頭一蹙，歎了一口氣言道，「奴婢在南京時，曾聽說過一副對聯，上聯是『人曾作僧，人弗可作佛』，下聯是『女卑為婢，女又可作奴』。首輔大人，您說這副拆字聯好麼？」

　　張居正理解玉娘的自卑感，立馬兒答道：「好什麼呀，這都是一些無聊文人的遊戲之作，不值一提。」

　　「可咱玉娘實實在在就是一個奴婢呀。」

　　玉娘眼眶裡又噙滿了淚水，張居正下意識看了看門外，隔著簾子倒也看不見什麼，但他仍心生顧忌，壓低聲音說道：「玉娘，你不要在這些稱謂上計較，嬪妃們在皇上面前也自稱奴婢，你說，她們是奴婢麼？一笑百媚生的楊貴妃，在唐明皇跟前，也自稱奴婢；絕代佳人西施，在名相范蠡面前，也是以奴婢自稱。可唐明皇與范蠡，從沒有把自己的意中人當成奴婢來看。」

　　張居正言詞懇切，玉娘聽了好不感動，她強忍眼淚，不好意思地說，「我這是怎麼了，人不爭氣，眼淚也不爭氣。」

　　「世上動情之物，莫過於女子之淚也。」張居正今晚上鐵定了心要逗玉娘開心，因此盡揀好聽的話說，「玉娘你這一哭，我這心裡頭，就結了老大一個疙瘩。」

　　「這是為何？」

　　張居正拈鬚答道：「不穀政事繁雜，一入內閣，就忙得像轉磨的驢子，片刻也不得歇息。因此不能常常來看你，讓你一個人獨守寂寞，慚愧慚愧！」

　　看著張居正痛心疾首的樣子，滿懷春夢的玉娘怎不感動非常！此時也顧不得什麼，竟起身離席走到張居正跟前，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火辣辣地親了一口。

　　張居正頓感全身酥麻，他趁勢把玉娘攬進懷中，笑道：「這一吻千金難買，來，再來一個。」

　　「你要我偏不給，」玉娘淘氣勁兒上來，竟咯咯地笑個不停，鬧夠了又嬌聲說道，「老爺，你方才的話還未說完，這男歡女愛的第三種境界是什麼呀？」

　　「第三種境界嘛，」，張居正心思還未完全收攏，用手摩挲著玉娘嫩白白的臉蛋兒，色瞇瞇地說，「就是尋花問柳。」

　　「尋花問柳？」玉娘一雙杏眼撲閃閃地，仰著臉說，「比起憐香惜玉來，這尋花問柳就差了一大截了。」

　　「對呀，墨客騷人，大都如此。宋朝的詞人柳永，是尋花問柳的代表人物。此人非經邦濟世之才，卻是眠花宿柳的高手。『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這樣的詞，除了他，還有誰做得出來！這柳永不是一個好官，卻絕對是一個多情種子。傳說他死時，前來送葬的都是青樓歌妓。」

　　「老爺不喜歡尋花問柳之人？」玉娘用手梳理著張居正黑得發亮的長鬚。

　　「不喜歡！」張居正回答乾脆。

　　玉娘不吭聲，過一會兒才問：「那第四種境界呢？」

　　「偷雞摸狗。」

　　「偷雞摸狗？」玉娘噗哧笑出聲來，嗔道，「這叫什麼境界，羞死人的。」

　　張居正淺淺一笑，用指頭輕輕戳了一下玉娘臉上的酒窩兒，說道：「大凡偷雞摸狗之人，都是市井無賴，看中良家婦女就百般勾引，此乃人渣也。」

　　「老爺所言極是，」玉娘掙脫張居正的懷抱，撫了撫雲鬢，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扳著指頭說道，「四種境界，把你們男人的種種世相都概括盡了。老爺是真正的憐香惜玉之人，可惜奴婢卻沒有冰清玉質，老爺錯愛了。」

　　張居正盯著玉娘，溫存地說：「偌大京城雖然美女如雲，但玉娘你是一花獨秀。說句丟醜的話，不穀第一次在京南驛見到你，就為你的美色與才藝傾倒。」

　　張居正此話並非戲言。還有一種感覺他不便說出，那就是他與玉娘第一次共擁香衾，才知道玉娘是一位處子，溫溫婉婉盡顯羞態。此後，只要與玉娘同床共枕，就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一種令人魄蕩神馳的特殊香味。容貌如花，肌膚如雪，香氣如蘭，只要和她在一起，張居正無不激情澎湃，如醉如癡。每每在積香廬得了幽會的樂趣，回到內閣處理公務，他就格外顯得精神飽滿。

　　大概是因為評價太高了，玉娘不敢相信，問道：

　　「老爺真的這麼看？」

　　「君子無戲言。」張居正目光如火，說話如同發誓。

　　「奴婢何德之有，蒙老爺如此眷顧！」

　　玉娘想到那支下下籤，心裡頭不免又鬧起彆扭。張居正看到玉娘臉色又有異樣，正想著如何弄點噱頭調和氣氛，忽聽得簾子外頭有人清咳一聲，輕輕叫喊了一聲：

　　「老爺！」

　　張居正一聽是管家游七的聲音，頓時臉色一沉，心想這呆頭鵝怎地這麼不知竅，偏在這時候來掃他的興頭。才說要拒，又怕他有要緊事稟報，便不情願地喊他進來。

　　游七雙手小心翼翼地抱了一隻青花瓷壺進門，看他忽噓噓的樣子，一身寒氣還未除盡。張居正與玉娘的事倒也沒有瞞他，管家是主人的一條狗，想瞞也是瞞不住的－－這也是游七敢來的理由。游七一進門便衝著玉娘巴結地一笑，然後往角落裡站。

　　「你抱的什麼？」張居正問。

　　游七答道：「奶子，馮公公派人送來的奶子。」說著就把那隻壺擱到膳桌上。

　　張居正這才想起，今日一大清早，奶子府提督太監親自帶著兩名小火者到他家來送奶子，言明這是馮公公的關照，從此每天早晚各送一壺。他讓提督向馮公公轉致謝意。下午在去恭默室的路上，他還想著就此事當面向馮保表示感謝，誰知一談事兒就把這給忘了。他伸手摸了摸壺，還是熱的，便問道：

　　「你是專門送這個來的？」

　　「不是，小的有一件要緊事要向老爺請示，順便就把奶子帶了來，剛用開水燙過，還是溫的，老爺現可享用。」

　　游七嘴中說著老爺，眼睛卻逡著玉娘。張居正吩咐婢女拿來兩隻乾淨瓷杯，把奶子倒上，遞了一杯給玉娘，調侃地說：

　　「玉娘，這是醒酒湯，你喝一杯。」

　　玉娘接過，一看滿杯乳白，水不是水蜜不是蜜的，嗅又嗅不出味兒來，便問：

　　「這是什麼呀？」

　　「你喝下，我再告訴你。」張居正笑道。

　　「你不說，我就不喝。」

　　玉娘骨嘟著小嘴，假裝生氣，張居正也不答話，只悶頭喝下自己的那一杯，咂著舌頭讚道：

　　「玉娘，這是真正的玉液瓊漿，你快嚐嚐。」

　　玉娘看著張居正愜意的樣子，將信將疑抿了一口，小嘴一噘嗔道：

　　「什麼瓊漿玉液，不過是牛乳嘛。」

　　「牛乳，牛乳有這好的味道？」張居正故意大驚小怪，「你再品一口。」

　　玉娘並不品，只偏著頭問：「那你說是什麼？」

　　「奶子！」

　　「什麼奶子？」

　　「人奶嘛。」

　　張居正說罷，朝玉娘擠了擠眼，哈哈大笑起來。游七極少見到主人這麼開心過，也在一旁陪著諂笑。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看到一個長髯過腹的大男子津津有味地嘬奶子，這本身就很滑稽，再加上他們又這麼肆無忌憚地大笑，玉娘便覺得張居正這是故意調戲她，頓時臉紅得像熟透的櫻桃，眼底眉梢便生了一些怒氣，於是氣鼓鼓斥道：

　　「你們男人，都是些邪貨簍子，正兒八經的人，哪會動這等歪心思！」

　　玉娘這一罵，張居正只得佯笑，倒是游七站出來幫主人打圓場，笑道：

　　「玉姐兒，你這話可就差了，你知道我泱泱中國，億萬生民，最有資格嘬奶子的，是誰嗎？」

　　「你說是誰？」玉娘白了他一眼。

　　游七陶醉地說：「第一是皇上，第二就該是咱家老爺，當今的首輔大人了。」

　　「是嗎？」

　　「京城裡專有一個奶子府，養了一大批奶媽，這些奶媽都是萬里挑一選上來的。」

　　「這麼說，皇上與首輔都成了嬰兒了。」

　　「是啊，唯其嬰兒，才能備受呵護嘛。」

　　游七搖頭晃腦，口氣中滿是炫耀。張居正看他扯遠了，便收回話題問道：

　　「你還有何要緊事？」

　　經這一問，游七才想起此行目的，趕緊說明原委：卻說五天前，荊州府知府趙謙派了個姓宋的師爺來京，他是乘馬車來的，隨車帶來十幾個沉甸甸的大禮盒兒，都是荊州特產。還帶了一大筐一色兩斤多重的大鱉，說是從江陵縣海子湖中撈上來的。張居正喜歡吃紅燒鱉裙，做出一碗鱉裙來，少說也得一二十斤鱉。張居正常說，最美味的鱉裙還是家鄉海子湖的，故從江陵來的人，都會帶大鱉給他。這宋師爺尋到張大學士府卸下禮盒兒，即向游七說了來京公幹。他的東家趙謙已聯絡湖廣一幫熱心官員，湊了一萬多兩銀子要給張居正在荊州城中修建一座大學士牌坊，如今工程過半，特來懇請首輔本人向皇上討下御筆，題一個大學士匾。當時各地修牌坊成風，走百十里官道，少說也見得上十幾座牌坊。在外取得功名的人，都想在家鄉建造一座紀念性的建築以資顯耀。趙謙的想法並非別出心裁，而且又是幫張家做功德，游七覺得是件好事，便應允了宋師爺的請求，讓他覓店住下等消息。一連幾天，張居正要麼不回家，要麼回家很晚，除了廳堂會客就是書房訓子，竟找不到個說話的機會。宋師爺又催得緊，每天過張大學士府來討信。今兒下午又來了，說是明日就得返程，無論如何得帶個實信兒走。游七這才急了，覓了轎子趕到積香廬來。

　　本來逢場作戲一門心思要討玉娘歡心的張居正，聽完游七的陳述，當即就沉下臉來。歷來，他把光宗耀祖視為卑污心理，因此對建牌坊一事大為不滿。隆慶二年他升任大學士後，湖廣道官員裡頭就有人倡議為他修牌坊，他都一一婉拒，誰知這個趙謙又舊事重提，且還籌集了巨額銀兩。當年，趙謙在江陵知縣任上與他通過信，後來，父親也常常來信誇他幹練會辦事，因此在他薦舉下，趙謙於隆慶五年升為荊州府同知，去年又趁著地方官員調整的機會，再次將他從同知任上遷升知府。誰知這個趙謙這般不對心性，竟弄了這等爛污事來煩他。

　　「牌坊已經開工了？」張居正問。

　　「宋師爺說，只怕都快建好了。」游七答。

　　「簡直亂彈琴，」張居正氣不打一處來，罵道，「誰讓他籌集銀兩來著？知情的知道這是他趙謙自作主張，不知情的還以為是我張居正授意的，這是往我臉上抹黑的事。你回去告訴錢師爺，讓他轉告趙謙，立刻把那牌坊拆掉。」

　　「是。」

　　游七挨罵慣了，倒也不覺得難為情，朝玉娘點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一桌子菜早就涼了，好在兩人早已酒醉飯飽，正準備撤席離去，劉樸又進來稟道：

　　「大人，光祿寺丞李大人來訪。」

　　「到了嗎？」張居正問。

　　「已在廳堂裡候著。」

　　張居正轉身對玉娘說：「你先上樓歇息，我見過客人就來。」

　　「不要太久了，奴婢等你。」

　　玉娘含情脈脈瞟了張居正一眼，已是含了幾分醉意，嫋嫋娜娜上樓去了。

　　※※※

　　張居正踅過客廳，只見光祿寺卿李義河，已先自在那裡坐定了，見他進來，又忙著站起，指著頭上璀璨的宮燈笑道：

　　「叔大，這樓裡又弄得喜氣洋洋的，怎麼，又過一次元宵節了？」

　　張居正與李義河既是荊州府的小老鄉，又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榜進士，屬於那種可以掏心窩子說話的密友，他與玉娘的事也沒有瞞他，於是答道：

　　「玉娘今天生日，湊個興，熱鬧熱鬧。」

　　「啊，應該應該，」李義河嘻嘻哈哈謔道，「沒想到首輔年過五十，卻大交桃花運，這玉娘二八佳人，真乃無上妙品。」

　　「什麼二八佳人，現在是二九佳人了。」張居正趕緊轉移話題，指著李義河肥胖的身軀，笑道，「三壺兄，幾日不見，看你又胖了一圈。」

　　三壺是李義河的綽號，他是茶壺酒壺尿壺一樣都不能缺。且胃口極佳，一上席面就捨不得放筷子，所以胖得喘氣兒都難。前年張居正實行京察，撤換了一大批京官，他把李義河從湖南按察使任上調來北京，一時間沒什麼好位子可以安頓，便給了他一個工部左侍郎的職銜，實際任職光祿寺卿。這光祿寺專管皇上的宴會與頒賜給百官的酒食，比起六部衙門來，是個閒差。但好歹從地方官變成了京官，且還列班「小九卿」，李義河心中覺得這安排不算太好，但也說得過去。何況他本是一個饕餮之徒，當一個專管吃喝的光祿寺卿，倒也十分實惠。張居正說他又胖了一圈，便含了這層意思。李義河雖然有心計，但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哈哈三個笑的隨和人，對張居正的調侃，他用濃重的應城鄉音答道：

　　「叔大兄，若不是老朋友，我真懷疑你是在故意整我。」

　　「此話怎講？」

　　「光祿寺管什麼的，不就是吃喝嗎？一聞到肉香酒香，我焉能忍住不吃？」

　　「看你這肚皮，好像懷了龍鳳胎，你累也不累？」

　　「累呀，」李義河哭喪著臉，雙手摟著腆得高高的肚皮訴起苦來，「每天回家，我就跑到磨房裡去，卸下驢子，自己頂上去轉磨兒，一轉一個時辰，累得身架散了箍，可就是瘦不下來。」

　　李義河天生大嗓門，加上誇張的表演，逗得張居正捧腹大笑：笑夠了，才問道：

　　「幼浚兄，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今天又有什麼事來煩我？」

　　「為朱衡的事，」李義河頓時收了笑意，換了一副面孔說道，「下午，劉炫前來找我。」

　　劉炫是隆慶五年進士，那一年的主考大人是張居正，按士林規矩是劉炫的座主，加之劉炫通籍後外放荊州府嘉魚縣當縣令，又在張居正的老家幹過兩年，因此張居正對他甚為器重，去年將他調來北京，升任為工科給事中，當上了口含天憲的言官。

　　「他來找你做什麼？」張居正問：

　　「朱衡被中官騙往左掖門挨凍的事，在京城各大衙門已是吵得沸沸揚揚。很多官員都替朱衡打抱不平，劉炫也是一個。」

　　「他想怎麼辦？」

　　「他想寫一道彈劾摺子呈給皇上。」

　　「彈劾誰呀？」

　　「馮保。」

　　「啊？」張居正眼眶裡閃過一絲驚詫，旋即問道，「劉炫為何就能認定，是馮保要整朱衡？」

　　「劉炫說他有鐵證。」

　　「什麼鐵證？」

　　「他有一名小老鄉，也是一名太監，叫賈水兒。在尚衣監管事牌子胡本楊手下做事，他說昨日夜裡胡本楊從馮保府中回來，長吁短歎睡不著覺，便拉著賈水兒喝酒聊天，看到變天了，胡本楊就嘮叨著說，朱衡大司空這大一把年紀，若弄到左掖門，會不會出人命？一邊說，一邊還罵吳和做事陰損。賈水兒當時並不明白胡本楊說話的意思，還以為他是喝醉酒說胡話，至到朱衡出了事兒，他才知道整朱衡是吳和的主意，而且是在馮保家定下的。」

　　「這麼重要的事情，賈水兒怎麼可能告訴劉炫？」

　　「這個我沒有細問，但這大的事，劉炫決計不敢亂說。」說到這裡，李義河咧嘴一笑，用嘲諷的口氣說道，「這劉炫是個人精，他說，若是中官把他騙到左掖門，他保證凍不著。」

　　「是嗎？」張居正心不在焉應了一句。

　　李義河坐在那兒已是喝乾了兩壺茶水，這會兒又讓侍應續滿一壺，咕了幾口，接著說道：

　　「劉炫是工科給事中，工部尚書出了這大的事，他不能不管，下午他去朱衡府上探望，問明朱衡去左掖門走得太急，只穿了絲棉襖子，這哪兒能抗北風啊。他說，他從小就知道，禦寒得穿獸皮襖子。而且，獸皮也有分別，若是羊羔兒皮，抗寒可抗到二更，狐狸皮襖子可抗到三更，最冷的天莫過於四更五更，若想抗過去，就得穿貂鼠皮的襖子。一聽這席話，就知道劉炫是官宦人家長大的，不懂生活的艱難。朱衡雖然貴為大司空，平常卻節儉得很。一件貂鼠皮的襖子，得五六十兩銀子，他哪裡捨得－－」

　　李義河雜七雜八說了一大堆，卻發現張居正根本沒有聽他的。而是悶坐在那裡皺著眉頭想心事，也就把話頭打住。屋子裡靜默了一會兒，侍應又提著銚子推門進來續水，帶進一陣風來，吹得宮燈略略有些晃動，搖曳的燈光讓張居正猛然驚醒，他揉了揉眼袋，問李義河：

　　「你怎麼不說了？」

　　「你不聽，我說它幹嘛。」李義河回道。

　　張居正笑一笑算是致歉，說道：「不穀方才在想，這劉炫獲得的情報固然重要，但究竟如何處置，尚須三思而行，你方才說，劉炫已去過朱衡府中了？」

　　「是。」

　　「他把賈水兒的話告訴了朱衡？」

　　「沒有，」李義河打了一個茶嗝，舔了舔嘴唇說道，「劉炫一心想寫摺子製造轟動，哪會先洩了這天大的機密！」

　　「這還差不多，」張居正自言自語地點點頭，接著又問：「幼滋兄，劉炫找你討見識，你如何回答？」

　　「人家哪裡找我討見識，」李義河苦笑了笑，「他是想通過我探探你首輔大人的口氣。」

　　張居正的眼神裡又恢復了那種不容抗拒的自信，他望著李義河，一本正經地說：

　　「事關重大，不穀想先聽聽老兄的高見。」

　　「我嘛，」李義河略頓了頓，爽然答道，「我支持劉炫寫這道摺子。」

　　「理由呢？」

　　「理由有二：第一，閹黨無視朝廷綱紀，詐傳聖旨，將大臣體面視如敝屣，此風不殺，萬曆朝就開了危險先例。長此下去，閹黨亂政，我輩士人豈不淪為刀俎下之魚肉？第二，你叔大兄早就講過，自今年始，要推行財政改革。這財政改革無非兩條，一是開源，二是節流。內廷繞過工部申請杭州織造局用銀，竟高達八十萬兩，這不但沒有節流，反而是獅子大開口。如果不向皇上說明事體取消增額，你的財政改革，恐怕就只能胎死腹中了。」

　　李義河說話如竹筒倒豆子，張居正聽罷搖搖頭，回道：「詐傳聖旨與杭州織造銀是兩回事，不能扯到一起。」

　　「怎麼是兩回事？」李義河據理力爭，「如果不是朱衡拒不移文，阻撓織造局用銀增額一事得罪了馮保，閹黨們怎麼會出此毒招整他。」

　　見李義河振振有詞，除了激憤卻沒有獨立見解，張居正便拿話「刺」他：

　　「幼滋兄，你在官場待的時間也不短了，怎麼還像那些青年士子，說話意氣用事。」

　　李義河一時揣摩不透張居正的心思，咕噥道：「意氣用事也並非全是壞事，人心中存一點意氣，才不至於失了讀書人根本。叔大啊，恕愚弟直言，我看你舉棋不定，心中定有難言之隱。」

　　「什麼難言之隱？」

　　「你是怕得罪馮保。」李義河口無遮攔，語重心長勸道，「叔大，你我多年朋友，只是你造化大當了首輔。不過，有句話我還得勸你，對閹黨不能一味遷就。高拱千不是萬不是，但是對閹制約有方，決不姑息養奸，就這一點，足可讓人稱道，比之人家高鬍子，你叔大就軟了一些，難怪有人說，對各衙門官員，你是霹靂手段，對內廷太監，你是菩薩心腸。這一次左掖門事件，你若再態度暖昧，不理直氣壯站出來為朱衡說話，士林中人就會背地裡罵你是軟骨頭，授人以柄的事情，千萬做不得啊！」

　　張居正本想敲打一下李義河，卻沒想到招來李義河一通議論，反被他搶白一番。在京城裡，能用這種口氣同他講話的人，除了李義河，斷沒有第二個。這位威權自重的首輔平常聽慣了順耳的話，現在當面被人數落，他一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譏誚地評了一句：

　　「幼滋兄這一番話，聽來真如轟雷貫耳啊！」

　　李幼滋也感到方才話說得過火，心生悔意正思補救，便腆著臉回道：

　　「我是個直腸子，話說得難聽，但心是好的。」

　　「幼滋兄你這一解釋，反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張居正隨口謔道，想了想，又說，「你剛才的指責，並不是沒有道理。歷朝歷代，宮府之間，不可能不生齟齬。宮府之強弱，原也因人而異。高拱柄國期間，千方百計限制閹黨權力，向隆慶皇帝推舉孟沖這個草包擔任司禮監掌印，事情就要好辦得多。馮保則不同，他為人幹練工於心計，且又深得李太后信任，若擺開架式與他爭鬥，就算你用盡心力，最好的結果也是兩敗俱傷，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說，誰是這個漁翁呢？」

　　「高拱。」李義河脫口而出。

　　張居正微微一點頭，長吁一口氣，歎道：「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目下形勢，偌大中國之內，能取代不穀而任宰揆者，惟高拱一人。任內閣輔臣，他已是兩進兩出。不穀稍有不慎，就會給他創造機會而三登堂奧了。」

　　「這倒也是，」李義河頷首稱是，但仍不免擔心言道：「小人懷利，君子懷憂，叔大的擔心也不是多餘。但若與閹黨沆瀣一氣，亦終非人臣之正途。」

　　「說得好，」張居正擊節讚道，「但要記住，三軍奪帥只是匹夫之勇。」

　　「你的意思是？」

　　「對馮保，只能施以羈縻之法，一方面要籠絡他，另一方面，還得牽制他。」

　　「這多累啊！」

　　「唯其累，才有樂趣嘛，不然，老子為何要說『治大國若烹小鮮』呢。」

　　張居正說罷，很開心地笑了起來，李義河深深感到自家心志比張居正差了一大截，也不想討論這些「玄學」，只抄直問：

　　「依叔大的意見，這劉炫的摺子，是可以寫的了？」

　　「摺子要寫，但劉炫不能寫。」

　　李義河一愣，脫口問道：「為何劉炫不能寫？」

　　「劉炫是不穀的門生，他的彈劾摺子一上，馮保就會知道，他的幕後支持者，就是我張居正。」

　　「啊，我怎的沒想到這一層，」李義河一拍腦門子，埋怨自己愚鈍，又問，「那，誰來寫這道摺子呢？」

　　「朱衡三朝老臣，也是門生遍天下，師座遭此大辱，有多少門生都想替他討公道呢。」

　　「對呀，讓朱衡與馮保大鬥三百回合，既殺馮保的驕橫，自家又不會損兵折將，這一鷸一蚌爭鬥起來，你叔大倒成了得利的漁翁。」

　　「幼滋兄此言差矣，」張居正捻著長鬚，笑吟吟說道，「得利的漁翁是你，不是我。」

　　「是我？」李義河大惑不解，「怎麼會是我？」

　　張居正答道：「朱衡上午去到內閣，提出要致仕回家，這場鬥爭之結局，他也只能是告老還鄉了，空下的工部尚書一職，不穀擬向皇上推薦，由你來繼任。」

　　「我？」李義河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儘管他早就埋怨張居正沒有照顧他升任大九卿，但一旦機會來臨，他又不敢相信好事成真，便心急火燎問了一句傻話，「叔大兄你想好了，要推薦我接任大司空？」

　　「是啊！」

　　「皇上會答應麼？」

　　「決定權在李太后，只要馮保不從中作梗殺橫槍，這事兒十之八九能成。所以，你得找個人把風放出去，讓朱衡的門生盡快寫出彈劾摺子送呈皇上，而且千萬不要彈劾馮保。」

　　「那彈劾誰呢？」

　　「吳和。」

　　「我聽說，這吳和是馮保的一隻看家狗，見了銀子像蒼蠅見了血。」

　　「是啊，吳和名聲極壞，且在貂璫裡頭不結人緣，如果告他詐傳聖旨，大多數貂璫都會黃鶴樓上看翻船，持一種幸災樂禍的態度。馮保再喜歡他，為自身計，他也會丟卒保車。」

　　「此舉甚好！」

　　一番話談下來，李義河不得不佩服張居正洞若觀火運籌帷幄的能力，想到自己的一切擔心都是杞人憂天，不由得自失地一笑。因坐久了，他想站起來伸個懶腰，踱到窗前，但見園子裡一片清輝，刮了一天一夜的大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一彎下弦月鑽出了天幕。他這才感到夜已深沉應該離去了，正說辭行，忽聽得樓上弦聲乍起，一副清清亮亮的嗓子唱了起來：

　　一輪明月紗窗外，照入繡房來，

　　玉人兒換了睡鞋，卸了濃妝，

　　燈下早解了香羅帶。

　　眼看著窗外、手托著香腮。

　　睡眠遲，可意的人兒今何在？

　　默默無言，癡癡呆呆，

　　俏冤家，總有些不自在。

　　你來了，鴛鴦枕上

　　小奴家好把秋波賣

　　你不來，卻讓奴家把相思害－－

　　曲聲低下去了，接續的是幽泉一般的弦音，李義河聽得癡了，回首一看，張居正不知何時也離了太師座，站在了他的身後，李義河望著他，大發感慨道：

　　「叔大兄，這位玉娘真是可人兒啊，你看看，我在這裡多坐了一會兒，她就在樓上唱曲兒送客了。」

　　張居正抬頭看了看樓上，頗為得意地說：「置身於帝王之鄉能屈能伸，遊戲於溫柔鄉中能進能出，方為大丈夫也。」

　　「怎麼，你和玉娘是遊戲？」

　　「是，不過不是人間遊戲，而是神仙遊戲。」

　　「好，好，你現在去繼續你的神仙遊戲，我這就告辭。」

　　說罷，李義河已是穿好了羊羔兒皮的大襖子，披著漸漸寒重的月色，登轎而去。

第六回　聽口戲外廷傳劾本．撫瑤琴黠僕獻鴆謀

　　乾清宮後牆下的左披簷，又名養德齋。隆慶皇帝在時，這養德齋是他讀閒書並與宮娥采女戲耍拉嗑子的地方。李太后帶著小皇上住進乾清宮後，便把養德齋重新布置了一番，把隆慶皇帝嗜好的脂粉氣除得乾淨，而換上了一色的蘇樣桌椅－－這是李太后聽了容兒的建議－－精精巧巧的都是閨中物。從此，這裡成了李太后私下會見官紳女眷的場所。李太后除了焚香禮佛淨手抄經外，還有一大愛好就是看戲聽曲兒。若看大戲，就去坤寧宮後頭的遊藝齋，若只是三兩人的檀板清唱，就安排在這養德齋裡。

　　這天下午剛過未時，只見李太后在容兒等一應侍女的攙扶下，出了乾清宮西邊的月華門，嫋嫋娜娜走進了養德齋。說是齋，其實也是一間弘敞的廳堂，三二十人坐進去也不見擁擠。南牆下安放的正座。兩乘黃花梨的透雕繡榻，既可坐也可臥，上面卻鋪了錦黃緞面的豹皮褥子。李太后進了齋門後，落座時卻把她慣常坐的左邊的繡榻讓了出來。宮裡的習慣同外頭一樣，以左為貴。負責安排照應的容兒知道，這左邊的繡榻，是留給陳太后的。

　　李太后剛坐定，就聽得門口喧鬧有落轎的聲音，便知是陳太后到了。自萬曆皇帝登基之後，李太后身價陡長，無論宮內宮外已是一言九鼎，但她並沒有得意忘形，對陳皇后－－這位隆慶皇帝的正宮皇后，她一如既往虛心善待禮敬有加。每逢看戲聽曲兒等樂事，都要吩咐手下把陳太后從慈慶宮中請出來。說話問，陳太后在幾位侍女的簇擁下已是步款輕輕進得門來。容兒趕緊迎上去請她到左邊繡榻安座，陳太后站在繡榻前，對笑吟吟望著她的李太后說：

　　「你總是講禮，讓我坐這位子，心裡不安。」

　　「你是姐姐，這位子姐姐不坐，未必讓咱這當妹子的坐上去？快落座吧。」

　　陳太后聽了李太后這親親熱熱的體己話兒，心裡湧過一股暖流，她因身體不好，平常很少走出慈慶宮，但對於李太后的邀請，她卻是有請必到。兩人坐定，陳太后問：「妹子，今兒個聽的什麼曲兒？」

　　「不是曲兒，是口戲。」

　　「口戲？」

　　「對，口戲！」李太后見陳太后渾然不懂，便有意賣關子，笑道，「這口戲也忒耍，姐姐待會兒看過便知。」

　　李太后說著朝容兒一努嘴，容兒知會意思便出門，少頃又回來，身後跟著馮保，還有另外一個人。這人瘦巴巴的，看樣子有六十多歲，穿一件鴉青色的紵絲衲襖，手上提著個青布小包，走路一高一低閃閃跌跌，原來是個跛子。

　　馮保走到繡榻前作了大揖，言道：「啟稟兩位太后，這位就是張九郎，京城裡有名的口戲大王。」

　　乾巴老頭早撲地跪了下去，顫聲奏道：「賤民張九郎，叩見兩位太后娘娘。」

　　李太后睨著張九郎蔫不拉幾的樣子，心想：「這倒是個燒火不冒煙的楊樹兜子，有什麼能耐？」抿嘴兒一笑，問道：「看你這把年紀，早就該稱爺了，怎地還叫郎？」

　　張九郎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眼睛瞄著磚縫兒答道：「啟稟太后，張九郎是咱的藝名。」

　　「藝名？你攢了多少藝？」

　　「就一種，口戲。」

　　「好，咱們今天就想聽聽你的口戲。」

　　這時，早有兩名火者抬了一座六折屏風上來，在太后面前約一丈遠的地方支定。屏風裡放了一隻木桌，一隻凳兒。張九郎被引領到凳兒上坐定，他解開青布包袱，從中拿出一隻驚堂木，一把扇子。隔著屏風，張九郎因見不著兩位皇太后，也就不再驚慌失措了，他抹了抹額頭上因緊張而冒出的冷汗，高聲問道：

　　「不知太后娘娘想聽什麼段子？」

　　屏風這邊，李太后問：「你有哪些段子？」

　　張九郎便拿起那把扇子給了火者，火者轉過屏風雙手遞給李太后。李太后打開摺扇，只見上頭用楷書工工整整寫了一二十個戲名，什麼《百鳥投林》、《雨打芭蕉》、《縣令升堂》、《深山古寺》等等，不一而舉。擺在頭一名的，叫《虎嘯叢林》，李太后生肖屬虎，便想點這一折，但又想聽聽《縣令升堂》是啥故事，便對火者說道：

　　「你去告訴他，先演《縣令升堂》，接下來就演那個《虎嘯叢林》。」

　　不用火者告訴，張九郎隔著屏風已聽得真切。他喝了一口小火者端上的熱茶，閉上眼睛在那裡醞釀情緒。

　　養德齋裡這時已是鴉雀無聲靜得出奇，兩位皇太后盯著屏風出神，擺在面前的茶水糕點動也不動。一應隨侍包括馮保容兒也都覓凳兒坐下，眼巴巴等著「好戲」開場。

　　忽然，一聲驚堂木響，接著聽得兩扇厚重的大門被人軋軋地推開。眾人一齊朝門口看去，這養德齋的大門卻是關得嚴絲合縫，大傢伙兒這才明白，是張九郎的口戲開場了。接下來，便聽到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自遠而近，走到大門口忽聽得一聲脆響，分明是掌了銅墊的皂靴磕在石門檻上。一個趔趄－－皂靴跐地的聲音十分清晰。這中間有瞬間的空白，想是那差點摔跟頭的堂役站定了，不知他低聲咕噥了一句什麼，接著便聽到他扯著嗓子大聲唱喏：「升－－堂－－」餘音嫋嫋傳得極遠，其間夾雜了斷斷續續的馬蹄聲，鳥雀從枝頭驚起的撲楞楞的鼓翼聲。一大片踢踢沓沓的腳步聲，一隻小碗被踩碎的聲音，一隻公雞撒翅兒逃竄時咯咯咯的叫喚聲。這當兒，又聽得「咚、咚、咚」三聲炮響，聲音激越，厚重－－在這神聖的炮聲中，所有的聲音都化為烏有－－頃刻，又聽得一道小門吱吜兒一聲開了，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皮靴踩在磚地上，發出了「橐、橐、橐」的聲音。這腳步慢慢挪了過來，愈來愈響。又聽得椅子搬動聲，輕微的咳嗽聲。屁股落座聲，茶杯擱桌聲，紙在翻動的聲音－－想必是縣太爺已安坐高堂，正在煞有其事的翻閱卷宗文牘。大堂裡靜裡出奇，突然，只聽得「咕－－」的一聲，下邊廂不知誰打了一個響屁。翻紙的聲音停止了，一個略帶痰響的沙喉嚨問道：「什麼響，給本官拿來！」另一個聲音卻是個齇鼻子，回道：「啟稟縣太爺，拿不著。」啪地一聲驚堂木響，縣太爺惱了，喝問：「爾等皁役，如何作弊矇混本官，定要給我拿來！」一陣嘰嘰喳喳交頭接耳聲，其中有腳步聲飛跑而去又飛跑而回，一片喘息聲中，只聽得那齇鼻子說：「啟稟老爺，剛才弄那響聲的正犯已逃走，現只拿得家屬在此。」縣太爺咳出一口痰，說道：「把家屬拿來，讓本官一看。」齇鼻子答：「恐污了大人的手。」縣太爺問：「是什麼？」齇鼻子答：「屎！」話音才落，便是一陣哄笑－－這哄笑不再是張九郎的口戲，而是養德齋中的所有聽眾，上至兩位皇太后下至小火者一起發出的。

　　從未聽過口戲的陳太后，簡直不敢相信這一折唯妙唯肖活靈活現的縣太爺升堂戲，竟是張九郎一張嘴「演」出來的。她看到屋子裡的人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想著那滑稽可笑的對話，也是忍俊不住，笑得直抹眼淚。笑夠了，她又狐疑地問已是笑得岔氣的李太后：「妹子，這張九郎真的是一個人，沒人幫腔？」

　　「你問他。」李太后一手捶著胸口，一手指著馮保。

　　「啟稟陳太后，這張九郎就是一個人，不信，你老人家自己瞧著。」

　　馮保說著，命小火者撤去屏風，只見張九郎屁股離了凳兒局促不安地跪到地上，桌子上只有一方驚堂木和一杯茶水。

　　李太后被逗得了心情大好，不但吩咐馮保給張九郎賜座，又賞了他一碟御膳房的饌點－－幾塊用棗泥製成的色如琥珀的花糕，張九郎謝了，拈了一塊兒受用。

　　「張九郎，你這一張嘴，怎地可以同時做出幾種聲音來？」李太后問。

　　「小的學來的。」

　　別看張九郎身懷絕技，一旦與太后面對面，他的氣性就癱了下去。本想回答得俏皮點，誰知出口的話卻乾巴巴的。

　　「怎麼學的，有沒有師承？」李太后又問。

　　「有，」張九郎拘謹回答，「小的小時候是個淘氣鬼，一次上樹掏鳥窩踩失了腳，跌下來摔斷了一條腿，從此就成了殘廢。俺爹一見我就愁眉苦臉的，怕我長大了養不活自己，成了家中累贅。一日，我去城隍廟集市上逛，看到一個老乞丐在演口戲，學驢叫馬叫，倒像是真的來了一群驢馬，俺便跟著他，在外雲遊了好多年。」

　　「古話說得不差，家有金山銀山，不如薄藝防身。」李太后忽然對張九郎產生了同情，問道，「你學得這門絕技，能養家餬口嗎？」

　　「能，」張九郎臉上露出燦爛笑容，「京城大戶人家多，隔三岔五就有人請小的去表演，多多少少都會賞小的幾兩銀子。」

　　「唔，」李太后點點頭，又問，「你什麼聲音都能學嗎？」

　　「能！」

　　「你學學喜鵲叫。」

　　話音一落，只見張九郎已嘬起嘴。頓時，養德齋裡便響起了一陣嘰嘰喳喳的喜鵲聲。

　　一直靜聽談話的陳皇后這時插嘴問道：「張九郎，你會學小女子唱曲兒麼？」

　　「回太后娘娘，這個簡單。」

　　「你唱一段來聽聽。」

　　「不知太后娘娘要聽哪一段？」

　　「隨你唱，要好聽的。」

　　「小的遵命。」張九郎稍一斟酌，說道，「小的就用蘇州話唱一支南曲，叫《嫁窮夫》，不知太后願意聽否。」

　　「好的，就唱這一曲。」

　　得了陳太后的首肯，張九郎便打開那把大摺扇遮住臉，先聽得一陣三弦撥弄聲，接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用吳儂軟語唱了起來：

　　奴奴薄命嫁窮夫，

　　明日端陽件件無。

　　家家都飲雄黃酒。

　　惟奴奴，一杯清水共菖蒲。

　　奴也不怨公來不怨婆，

　　不怨爹娘錯配夫。

　　只因奴，八個字內安排定，

　　罰奴今世嫁貧夫。

　　可恨冤家無道理，

　　終日吃酒賭錢去遊湖。

　　仔細思量無了局，

　　倒不如削髮作尼姑。

　　長齋一口把彌陀念，

　　修得來生嫁個好丈夫。

　　卻說這南調起源於蘇松地區，到後來在北京也很流行。士紳人家的堂會，也常請專唱南曲的絲竹班子。這曲《嫁窮夫》是南曲中有名的段子，稍解南曲的人都會哼它。張九郎選了這支曲子來唱，原也是想通過大家耳熟能詳的曲子來體現自己口戲的絕技。應該說，他的這點心機沒有白費。就在他咿咿呀呀唱得如泣如訴時，在場的人都產生了幻覺－－她們忘記了這是一位長著山羊鬍子的老頭子的唱口，直當是堂會上的裙釵名角兒。這也難怪她們，那唱聲實在是甜美傳神：玉磬一般的音質，讓你陶醉於江南佳麗的哀婉；銅鈴一樣的嗓子，讓你感受到千嬌百媚的秋波－－一曲終了，養德齋裡仍悄沒聲息，大家還沉浸在歌曲中沒有醒過神來。

　　「好像啊！」

　　不知是誰大聲冒了一句，屋子裡這才熱鬧起來，眾人七嘴八舌稱讚張九郎的「女聲」唯妙唯肖。容兒是蘇州人，李太后便問她：

　　「容兒，這張九郎學的蘇州話，像不像？」

　　「像，」容兒興奮得臉上泛起紅潮，「若不是眼見為實，我真不相信這是個男人唱的。」

　　經過這兩段表演，李太后對眼前這個張九郎已是刮目相看，她正想吩咐他上演今天的壓軸戲《虎嘯叢林》，忽見大門被推開，小皇上身邊的侍應孫海慌慌張張跑了進來，直奔到繡榻前跪下稟道：「啟稟李太后，萬歲爺讓奴才前來請您過去。」

　　「何事？」李太后問。

　　「通政司派人送來兩道急摺，都加蓋了十萬火急的關防。」

　　「啊，有這等事。姐姐，你們在這裡繼續聽張九郎的口戲，咱去去就來。」

　　李太后說罷，便帶著馮保出了養德齋，由孫海領著穿過月華門來到東暖閣。一進屋，只見朱翊鈞站在書案前，急得直搓手。下午李太后去養德齋聽口戲，卻把朱翊鈞留在東暖閣中溫書。大凡宮內的娛樂活動，她總是有選擇地讓朱翊鈞參加，能夠不去的盡量不去，她是怕孩子的心玩野了收不攏。朱翊鈞年紀小，對聽曲兒看大戲之類的娛事不感興趣，因此也樂得耍單，暫離母后的管束，與孫海客用一幫小太監玩自己高興的事。剛才，他正在東暖閣外抖空竹，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急匆匆送過來兩道摺子，說是要作速閱處，朱翊鈞拿不定主意，便派孫海去把母后喊了進來。

　　「什麼摺子？」李太后一進屋就問。

　　「在這裡呢。」朱翊鈞指了指書案。

　　李太后坐到繡榻上，讓馮保打開摺匣，兩道摺子躺在裡面尚未開封。上面都蓋了通政司的緊急關防。按公文處理規矩，凡加急文書不必等到每天早上一併送至司禮監，而是隨到隨呈不得耽擱。馮保取出奏摺拆封，只見題籤上標有《懇請懲處中官吳和詐傳聖旨疏》，《杭州織造局用銀甄別疏》，打開正文一看，前一道疏為都察院監察御史蔡啟方所擬，後一道疏則是杭州知府莫文隆呈奏。

　　「是什麼摺子？」李太后問。

　　馮保硬著頭皮念了一遍疏名。李太后臉色一灰，望了望小皇上，說道：

　　「先念那道詐傳聖旨疏。」

　　馮保只看這疏名，就知道摺子裡頭說些什麼。這事兒與他有關，也不知摺子裡頭是否對他有所指涉，因此心裡頭忐忑不安，卻又不得不念，他剛讀完，李太后就問：

　　「詐傳聖旨，把朱衡老頭子騙到左掖門，究竟是你的主意還是吳和的主意？」

　　一聽這咄咄逼人的口氣，馮保立即就強烈地感受到了李太后的潑辣，幸好摺子中沒有涉及他，於是趕緊申明：

　　「老奴怎麼可能出這等餿主意，依咱看，吳和也不一定會出，蔡啟方可能是捕風捉影誣告了他。」

　　小皇上把那道摺子拿過去翻了翻，狐疑地問：「大伴，你前天不是說，是朱衡到左掖門前鬧事麼？怎麼是騙來的？」

　　「吳和就這麼稟報上來，奴才是聽了他的。」馮保回答得小心翼翼。

　　朱翊鈞又問：「吳和為何要整治朱衡？」

　　馮保覷了李太后一眼，答道：「那天，太后說要對朱衡薄加懲戒，奴才為杭州織造局用銀事，也是生他朱衡的氣，便在吳和面前，把朱衡數落了幾句。」

　　「吳和就詐傳聖旨是不是？」李太后問。

　　「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待奴才回去查查。」

　　李太后看出馮保有心袒護吳和，嘴裡便放起了連珠炮：「咱說對朱衡薄加懲戒，那是一時氣話，又沒有傳旨出去，你就當了真？如今弄出事兒來，外頭文臣們還不知怎麼議論咱娘兒兩個呢？朱衡是有些不對的地方，但理是理，法是法，哪能按倒牯牛強喝水？詐傳聖旨是不是吳和幹的，你要趕快調查。」

　　「是，是。」馮保喏喏連聲。

　　「還有，」李太后頓了頓，又道，「咱聽說這個吳和還做下了爛污事，他在宮中找了個宮女作對食兒，你知道嗎？」

　　「奴才聽說過，前天還罵了他。」

　　「光罵是不成的，得按家法管教！」李太后看了看在認真聽著談話的兒子，忽然口氣更嚴厲了，「大內宮廷，無論哪一方面，都應成為天下楷模，豈能成為藏污納垢的場所。」

　　馮保心裡明白李太后這幾句話是說給小皇上聽的，但這教訓的口氣同樣讓他感到緊張。這時候，李太后又讓他把第二道摺子－－莫文隆的《杭州織造局用銀甄別疏》念了一遍。

　　莫文隆這道摺子所奏，基本上都是那天在內閣與張居正的談話內容，揭露了杭州織造局提督太監如何欺凌小民中飽私囊的種種劣跡，其中有這樣一段：

　　造作龍衣之制，定自洪武太祖皇帝，如今已歷九帝而無稍改，遂成永制矣，然臣等因此反切憂慮。此中之弊，誠如上述。臣冒昧建言，製衣之價，宜從新核實，織造局之提調，亦應重新規制。此中要務，實為杜絕中官冒瀆，擅作威福盤剝地方－－

　　這道摺子讀完，東暖閣一片寂靜，彷彿空氣都已凝固。半晌，李太后才沉重地問：「一件龍衣的工價銀，懸殊竟這樣大？」

　　馮保在讀這份摺子時，儘管不像讀第一道摺子時那麼緊張，卻也深感沮喪。畢竟，他還想通過杭州織造局大撈一把，誰知這個並無鬥士之名的莫文隆，卻也跳出來當了一頭咬蟲。所以，李太后一問，他就趕緊答道：

　　「莫文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的話不足信。」

　　「為何不足信？」李太后追問。

　　「一件龍衣製造的工價銀，除了莫文隆所說的衣料價，還有珠寶這一項，龍衣上綴著的珍珠瑪瑙，都採自南海或者暹羅，價格昂貴，衣料價比之珠寶價來，不過十分之一二。」

　　「啊，是這樣。」

　　聽了馮保的解釋，李太后心下稍安，但疑慮並未完全消除，她知道對馮保這個「當事人」，一時還不能說得太多，便又試探地問：

　　「這兩道摺子同時都作十萬火急處理，看來幕後有人指使，這人會是誰呢？」

　　「會不會是朱衡？」馮保小聲回道。

　　李太后沒有接腔。這時，只見容兒跑了過來，在李太后面前福了一福，說道：

　　「啟稟太后，陳皇后讓奴婢過來問問，您還去不去養德齋聽口戲了。」

　　「去，怎麼不去呢？」李太后說著，指了指馮保，又道，「馮公公你就不用過去了，吳和的事，你先去調查，人家送來的是急摺，咱們就不能慢吞吞地處理。」

　　「是。」

　　馮保答應一聲退出。他剛出門，李太后就從繡榻上拉起兒子，柔聲說道：

　　「鈞兒，跟娘去聽聽張九郎的口戲，看他那一曲《虎嘯叢林》，究竟如何一個演法。」

　　※※※

　　一連幾天，由於蔡啟方和莫文隆的兩道摺子，京城各大衙門又都處在興奮與騷動之中。大凡急摺呈到御前，不須半日就得批覆。可是這兩道摺子送進去三天，卻也不見發至內閣擬票。如此「留中」之舉，就讓百官們生出許多臆測。首輔張居正對此事似乎也很淡化，三天內召見了戶部、兵部、刑部以及太僕寺的十幾名官員，談的都是各項賦稅收支、漕運多寡、南方鹽務以及北方邊境茶馬交易等財政要務－－這些調查摸底，原是要為他即將推行的財政改革獲取第一手資料。相比之下，石缸胡同中的朱衡府邸卻要熱鬧得多。兩道急摺送進大內的第二天，朱衡申請致仕的摺子也遞了進去。皆因他當面聽到皇上派太監到內閣所宣的諭旨，竟顛倒黑白說他不顧大臣體面跑到左掖門鬧事，受此冤屈，即便是泥塑的也忍不住了。何況朱衡是個嚼倒泰山不謝土的硬氣漢子，當時就氣得暈死，醒來已是心中一片寒灰，遂鐵下心來要辭官歸里。他的這個舉動，引起了京官們的普遍同情，不論是門生故舊，還是平日間有些過從的僚屬，都一撥一撥前往登門探望，略抒憤懣體恤之情。在公眾場合不便言談只能腹誹之事，在這裡盡可宣洩，比如說罵一罵閹黨，指桑罵槐譏刺一下李太后干政之類，總之是千個羅漢千張嘴，說得老朱衡五神迷亂，身子越來越虛弱。

　　再說馮保這一頭，這幾日也急得像隻沒腳的蟹子，坐在那裡見誰都想鉗一口。那日下午從東暖閣出來，回到司禮監值房，他立即就派人打聽都察院的監察御史蔡啟方是何方神聖。很快他就得到密報：這位蔡啟方不單是朱衡的同鄉，而且是隆慶二年的進士－－那一年的主考官是高拱。一個小小的六品官員後頭，竟牽著高拱與朱衡兩大人物。這就讓馮保想到了「床頭一籮穀，自有人來哭」那句俗話，心想這還是高拱的陰魂不散，便恨不能把蔡啟方捉到東廠生剮了他。他又打聽到，這位蔡啟方耿直敢言，在同儕中有些影響。按理說，這樣的官員在張居正手上例當受到重用，但是前年京察他卻沒被拔擢，依然在原位子上窩到現在。把這些情報一歸納，馮保就斷定這兩道摺子的事兒與張居正無關。但如何了結這件事，他卻想聽聽張居正的意見。在此風頭上，兩人見面不大合適。他便喊來心腹徐爵耳語一番，讓他去找張居正的管家游七溝通。

　　這天晚上，徐爵坐了一乘轎子，盡覓黑道兒鬼鬼祟祟進了張居正府邸所在的燈市口紗帽胡同。轎子並沒有在張府門口停下來，而是又往裡抬了約摸百十丈遠，在一座小四合院的門口歇下。這所院子緊挨著張府高大的院牆，一看就知道翻新過，黑漆漆的大門油得發亮。徐爵走上前去扣了扣銅門環，聽得裡頭有人出來，開門的卻是游七。卻說游七跟隨著張居正來到京城這麼多年，一直住在張府，去年取得張居正的同意，才把緊挨著張府的這座四合院買了下來，修葺一新後就閤家搬進來住。原來這四合院的後牆便是張府前廳騎馬樓下的甬道，游七搬進來後，在這後牆上開了個門直通張府，如此一來，倒也兩不誤事。

　　徐爵夜中來訪，原是先派人來知會過，因此游七並不感到吃驚，他把徐爵迎進南廂房客廳。吩咐在家支差的一個僮役去把徐爵的轎伕安排到門廳裡喫茶。自隆慶六年後，徐爵與游七過從甚密，不僅一起得過賄銀糶過倉，還一起吃過花酒嫖過娼，算是割頭換頸的好朋友了。徐爵一坐下，就開門見山問道：

　　「老游，首輔大人今晚回家了嗎？」

　　「回來了，正在廳堂裡會客呢。」游七一邊為徐爵沏茶一邊答道。

　　「啊，他今晚上沒去積香廬？」

　　「沒去，」看著徐爵淫邪的目光，游七笑了笑，回道，「哪能天天去，女人嘛，只能當藥吃，不能當飯吃。」

　　「喲，老游開化了，說出的話都是經驗之談，」徐爵齜牙一笑，擠著眼謔道，「聽說你倣傚你家老爺，也準備迎娶一位如夫人？」

　　「誰說的？」游七緊張起來。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再說，這種事兒又有什麼值得瞞的？」徐爵見游七還想支吾，索性捅穿了說，「你前天是不是領著一位嬌滴滴的小娘子，跑到七彩霞綢緞店裡去了？聽郝一標說，你一口氣為那小娘子選了一二十種布料。」

　　「是有這回事，」見抵賴不過，游七只得認帳，「這老郝，也真是嘴巴長。」

　　「那小娘子是誰？」

　　「是戶科給事中劉炫的姨妹。」

　　「喲，還是個官眷，你老游有福氣，娶過來了嗎？」

　　「看了日子，定在三月十八。」

　　「唔，還有個把月，到時候咱來討杯喜酒吃，」徐爵說著眉稜骨一聳，又酸溜溜歎道，「你們主僕二人活得有滋有味，只苦了咱家老爺。」

　　「你家老爺怎麼了？」

　　「那兩道摺子的事，你未必不知道？」

　　「知道。」

　　「知道還問我怎麼了？」徐爵長歎一聲，「咱家老爺，今年可是流年不利啊，增加杭州織造局用銀額度，是他想辦的第一件事，誰知一伸頭就撞上一枚大鐵釘。」

　　游七摸了摸腮幫上的硃砂痣，避實就虛問道：「蔡啟方的那道摺子，你老徐怎麼看？」

　　「咱家老爺最頭痛的，就是這道摺子。」

　　「馮公公頭痛，原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你老徐不應該頭痛啊，你應該高興才是。」

　　「咱為何要高興？」徐爵一愣。

　　游七把頭伸過去，壓低聲音說：「你老兄不是早就看不慣吳和麼？何不藉此機會除了他！」

　　徐爵半晌不做聲。且說這吳和自當上內官監掌印，特別是拜了馮保作乾爹後，在大內一萬多名太監裡頭，已是身價陡長成了不可一世的顯赫人物。這小子也不大會做人，不單在一應貂璫面前架起膀子自稱是聖是賢，就是在徐爵跟前，也常常洋洋得意表現出優越感。徐爵本是個鼻子冒斜氣眼睛能打諢的角色，哪裡容得這等暴發戶在他跟前擺譜？他不止一次在游七面前發牢騷，怪馮保把吳和寵壞了，並咬牙切齒地說：「遲早咱得把這個扯白吊謊的小花嘴收拾了。」正因為知道這些內因，游七才敢出這個主意，見徐爵不吭聲，游七又激將：

　　「怎麼，老兄不敢？」

　　徐爵搖搖頭，一副無奈的神氣：「不是不敢，只慮著這小子是咱老爺的乾兒子，怕咱老爺下不了手。」

　　「你要把道理講給馮公公聽嘛，」游七加緊攛掇，「吳和這小子是個買乾魚放生－－不知死活的人，留著他只會壞事。」

　　「這倒也是，咱回去勸勸老爺，讓他丟卒保車。」

　　「這是上乘之策，如果馮公公親手處置了吳和，外頭這些官員的口，還不一下子都堵住了？」

　　徐爵覺得這主意不錯，心中忖道：「你游七滿腦子油鹽醬醋，哪有這靈性的腦袋？這肯定是首輔大人的主意，只不過是藉你的口說出罷了。」也不詳究，只抄直道：「咱家老爺已打探鑿實，蔡啟方是高拱餘孽，他這次跳出來為朱衡叫屈，不能讓他得逞，朱衡這老屎橛子上摺子申請致仕，咱家老爺讓我來轉達李太后的意思，還是准了他。」

　　「好，我一定向我家老爺轉達。」

　　兩人又嘰嘰咕咕密談一陣子，徐爵這才告辭打道回到馮保府中。

　　馮保尚未入睡，一個人獨自在書房隔壁的琴房中撫琴，旁邊站著個叉角琴童，案几上點了一支藏香，屋子裡淡淡的異香浮漾。馮保正在彈奏一曲他自己度曲的《古寺寒泉》，雖看見徐爵輕手輕腳進來，卻並不急著搭理，而是全神貫注彈著曲子。創作這曲《古寺寒泉》，他差不多用了三個寒暑，期間他經歷了改朝換代的風風雨雨，自己也由秉筆太監躍升為赫赫內相。但是，在這位成功者的內心深處，無論什麼時候，都還藏了一份揮之不去的抑鬱，畢竟在大內多年，勝殘去殺的事見得太多。每日如履薄冰的生活，即便享盡人間富貴，也是恐懼多於喜悅。隆慶六年夏，在得到司禮監掌印職位的當天，他回到府中揮筆寫下了「得馬者未必為喜，失馬者未必為憂」十四個大字。他的這間琴室的左右牆上，掛了兩幅字畫，一幅是唐伯虎的《秋深古寺圖》，還有一幅即是他自己書就的這張條幅。正是這種潛藏心底的憂患，使他萌動了創作《古寺寒泉》的靈感。三年來，他一直琢磨這支曲子，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一音未穩，於心不安」，直到今年除夕期間，這支《古寺寒泉》才算最後定譜。暮鼓晨鐘伴隨著忽明忽暗的泉聲，淒涼與枯索暗示生命的無奈。古寺寒泉，良有意焉！今夜裡，馮保吩咐門下摒棄所有訪客，坐到這琴室中，焚香磬祝，又彈起了這一曲－－

　　莊生曉夢，望帝春心，一切都在婉約曲折的傾訴中。當最後一個音符，像一顆亮晶晶的雨點打在翠綠的芭蕉葉上，滾動如珠又倏然消失。一旁靜候恭聽的徐爵，分明看到了主人眼眶中流露的悵然若失的神情，他忽然覺得自己待在這裡是多餘的，正想躡手躡腳出去，卻聽得背後馮保喊了一聲：「回來！」

　　徐爵一驚，捉不住腳倒退了兩三步，回轉身來站定，又重新朝主人打了個稽首。馮保接過琴童遞上的蓋碗茶，品飲了一口，眼皮子抬也不抬，問道：

　　「見到游七了嗎？」

　　「見到了，」徐爵便把與游七所談情況大致複述一遍，又道，「游七出了個主意。」

　　「什麼主意？」

　　「他建議藉此機會，把吳和撤掉。」

　　「啊？」馮保盯了徐爵一眼，「游七知道吳和是咱的乾兒子嗎？」

　　「知道，」徐爵躊躇了一會兒，便壯著膽子說，「老爺，這吳和自恃是你的乾兒子，到處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弄得口碑很壞，如今不單在大內，就是在外頭，也有不少傳聞哪。不然，游七怎麼會知道呢？」

　　「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吳和收受賄賂，明碼實價地賣官，還玩對食兒，這游七全知道。」

　　這些話都是徐爵現編的，他知道馮保最怕的就是「賣官」，故特別點出來。果然，馮保一聽臉上就變了色，追問道：

　　「對吳和，外頭還有什麼輿論？」

　　「太多的奴才也不知道，」徐爵故意裝出謹慎樣子，小心說道，「不過，宮裡頭對他的輿論卻是更多。」

　　這些話就是徐爵不說，馮保心裡也明白。特別是那日聽李太后談話，分明已表示了對吳和的不滿。這吳和知道蔡啟方寫了他的彈劾摺子後，顯得非常緊張，昨日下午還專門跑到司禮監找馮保打探口風。馮保一時還沒想好怎麼處理，故說了幾句大話，勸他不必擔心。這吳和歡天喜地地走了，馮保卻添了一塊心病。

　　徐爵見馮保深思不語，知他正在猶豫，便又補了一句：「老爺，對這吳和，奴才總有些擔心。」

　　「你擔心什麼？」

　　「詐傳聖旨的事兒，是在老爺這兒定的，是天大的機密，怎麼那個蔡啟方能夠知道呢？」

　　「咱也一直琢磨這件事？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

　　「孫隆做事細心，胡本楊生性膽子小，這兩人都不會壞事，唯獨這個吳和，是個狗過門檻嘴向前的角色，他好表功，依奴才看，八成兒是他露了口風。」說到這裡，徐爵頓了頓，又加重語氣言道，「這件事兒露了口風，害的是他自己，設若他把『賣官』的事兒露了出去，豈不要害一串子人。」

　　馮保聽了半晌不做聲，然後陰沉沉問了一句，「依你看，應該接受游七的建議？」

　　徐爵故作神秘回道：「依奴才分析，這主意不是游七出的。」

　　「哪是誰出的？」馮保追問：

　　「是張先生。」

　　「你怎麼知道？」

　　「咱聽游七的口氣。再說，這等好主意，豈是游七那榆木疙瘩腦袋想得出來的。這主意一石二鳥，既平了外廷官員的怨憤，又堵了後患。所以，乾脆把吳和撤了。」

　　馮保深思了一會兒，忽然眼露凶光，惡狠狠地說：

　　「不是撤掉，是除掉！」

第七回　為淫樂惡太監斃命．辯部疏小皇上問師

　　天煞黑，吳和乘一頂四人中轎回到東華門外不遠處新購的宅子裡，只見門口站了兩個人迎他，定睛看去，其中有一個是他的管家，叫麻大年。另一個看不清面目，只約略覺得有了一把年紀。看到他從轎上下來，麻大年趕緊蹙上前來，行過禮後，便湊近耳語道：

　　「表哥，咱把他帶來了。」

　　「是嗎，先進屋再說。」

　　吳和說著已跨過了門檻，麻大年領著那個人跟在後頭進了屋。吳和驟為新貴，早入了大戶之列，家裡頭丫環婢女跑堂打雜一應侍役也弄了十幾個，還從真定府老家請來表弟麻大年給他管家。在縉紳滿巷貴胄如雲的京城裡頭，這座「吳府」也算是初具氣象。吳和一進客堂，立刻就有僕役上來給他寬衣看座，又有女婢忙顛顛沏茶上來。麻大年也招呼客人落座了，吳和藉著燈光細看這位客人，只見他大約有五十多歲，鼻子眼睛皆小，偏生了一張大漏風嘴巴，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梭子布藏青道袍，頭上戴著程子巾，整個一個邋遢相。

　　「這就是胡先生，人稱大仙。」麻大年笑著介紹。

　　「久聞胡先生的大名。」吳和嘴裡雖這麼說，心裡頭卻在犯嘀咕，「聽說你是神醫？」

　　「算不上什麼神醫，只不過祖傳有幾個秘方，可以讓人還陽而已。」

　　胡大仙明裡謙虛，但語氣倨傲。有那種「挾泰山以超北海，捨我其誰乎」的勁頭。這個胡大仙究竟是哪一路神仙，又為何來到吳和府中，說來有一段故事：卻說吳和自當了內官監管事牌子，因為「賣官」驟然得了大富貴，俗話說「飽暖思淫慾」，這吳和本來就是個猢猻君子，一旦有權有勢，就思著那飲食男女的樂事。他與宮裡尚功局的掌制趙金鳳玩起了對食兒，遮遮掩掩半明半暗過起了「夫妻」生活。往常沒挨過女人，他倒也安分。如今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年輕女子剝得赤條條的抱在懷裡，卻不能正兒八經地於那件事兒，那一肚子沮喪與懊惱自不消說得。恨只恨幼時去勢無以復元，做夢都想自己的陽具能夠兀然挺起。麻大年知道他的這份心思，便偷偷四下打探有無這等「神醫」，能讓他胯下還陽。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個月後終於在潤州覓到一位，於是麻大年親自前往，把這位胡大仙接來北京。久在勢利場中，吳和習慣了以貌取人，他覺得眼前的這位「神醫」渾身上下覓不著一絲仙氣兒，心想可別碰上了撞大運的江湖騙子，便有意拿話試他：

　　「胡先生的祖傳秘方，有什麼靈效？」

　　胡大仙豎起兩根指頭，頗為自負地答道：「就兩個字，造勢！」

　　「造勢？」

　　「對，造勢！」胡大仙笑道，「咱這秘方的功效是，無勢造勢，有勢長勢。」

　　「喲，你可是百包啊！」吳和揶揄。

　　麻大年插話道：「表哥，胡大仙是有這本事，咱見過。」

　　「是嗎？胡先生，你也讓咱見識見識。」

　　「這客堂不是表演之地，你得找間密室。」

　　吳和看胡大仙神神道道的樣子，出於好奇，當即就把胡大仙領到一間空房子。胡大仙閂了門，對吳和說：

　　「吳公公，咱讓你看個稀奇。」

　　「啥稀奇。」

　　胡大仙狡黠地一笑，竟解了道袍脫了褲子，精光光露出臀來。他用手指著自己的陽具，問吳和：

　　「你看它是個啥樣兒？」

　　「一條軟蠶兒。」吳和笑道。

　　「你看我讓它變，你喊一二三。」

　　吳和盯著胡大仙的胯下目不轉睛，一字一頓喊了起來，剛數到三，只見那具陽物果真一探頭挺了起來。硬戳戳的煞是威風。胡大仙看到桌上有一把竹尺，便拿過來遞給吳和，說道：

　　「你敲打它。」

　　吳和小心拍了幾下，胡大仙鼻子一哼，埋怨道：「你怕它疼怎地，使點勁！」

　　吳和一咬牙，真的狠命敲了幾下，那陽具竟像根栗木棍子完全不理會。吳和心毒，竟然把竹尺仄過來猛地砍了一下，那陽物仍不曾受傷。吳和把竹尺一扔，咕嘟著嘴說：

　　「你這功夫是不差，但與我相什麼干。」

　　胡大仙笑道：「咱方才說過，有勢長勢，無勢造勢，對吳公公這種去勢之人，咱會造勢。」

　　「如何造勢？」

　　「補陽氣，吳公公你再看。」

　　胡大仙說著，頓時又提了氣收緊了小腹。只見那陽具越發粗壯起來，更奇的是，那隻龜頭上竟冒出了湯圓大的一個氣泡。

　　「你看清楚了？」胡大仙憋著氣問。

　　「看清楚了。」吳和盯著那氣泡，眼珠子都快吐出來了，驚問道，「這氣泡兒是從裡面出來的？」

　　「是的，你看我收進去。」

　　胡大仙說罷，鬆下一口氣。那隻氣泡果然縮進龜頭裡了，他又鼓了一口氣，那隻氣泡又從龜頭裡「長」了出來。胡大仙一連表演了幾次，讓吳和看夠了，這才又穿上褲子和道袍。

　　這番表演，把吳和的疑惑全都打消。他不得不驚歎胡大仙的胯下絕技，不由得羨慕問道：

　　「你那氣泡兒是怎麼鼓出來的？」

　　「那就是元氣呀，所謂勢，就是元氣。」

　　「胡先生，這元氣真的能補上？」

　　「能！」

　　「要多少時間？」

　　「這就事在人為了。」

　　「胡先生，你別賣關子！」

　　「咱不是賣關子，」胡大仙看出吳和心情急迫，解釋道，「只是要看你吃什麼藥。」

　　「吃什麼藥，還不是你定。」

　　「是我定，但得對你說清楚。」胡大仙說到這裡便有些躊躇，又道。「你若狠得下心來，也許只要半年，你就可以還陽。」

　　吳和「還陽」心切，趕忙表態：「只要治得病，狠狠心又算得什麼，你說，要如何狠心。」

　　胡大仙道：「喪元補元，這是大法。你道最好的元氣藏在哪兒？」

　　「你說。」

　　「是初生嬰兒的腦髓。吳公公若是能半個月吃一個嬰兒的腦髓，保準半年，你胯下的陽物就會同常人一樣。」

　　「你說什麼，吃嬰兒腦髓？」吳和這一驚非同小可，「你這不是叫我戕害性命麼？」

　　胡大仙咧著他的漏風嘴巴，似笑非笑地說：「要不，你改吃猴腦，只是藥性兒緩。」

　　「緩多少？」

　　「半個月吃一隻猴腦，一直不間斷，恐怕得五年。」

　　「五年，這太慢了，不成！」

　　胡大仙見吳和擰眉攢目一臉不高興，便譏道：「吳公公，治病可不是上街買東西，任你討價還價。要想立竿見影，你只能吃嬰兒腦髓。」

　　吳和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抱著頭思忖了好大一會兒，才又抬臉問道：

　　「胡大仙，你說實話，你吃過人腦麼？」

　　「沒有，咱吃過猴腦。」

　　「有人吃過人腦麼？」

　　「有，咱接治的病人裡頭，還不只一個人吃過。」

　　「病治好了？」

　　「肯定治好了，上個月，被咱治好的一個病人，還生下一個大胖小子。」

　　「啊，」吳和露出艷羨的眼神，接著問，「這嬰兒腦髓，是個啥滋味？」

　　「你吃過豬腦麼？」

　　「吃過，滑溜溜的，就著醬吃，還是美味。」

　　「人腦比豬腦還要嫩，只是不能煮熟吃，一打開顱就得趁熱吃，也不能加佐料。」

　　吳和頓時有些噁心，蹙著眉說：「如此殘忍，怎吃得進口呢？」

　　「為了治病，就顧不得了。」

　　吳和點點頭，又在房子裡踱起步來，看得出他心中惶惑下不了決心。胡大仙倒也不逼他，只顧自蹺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養神。

　　忽然，吳和停下腳步，問胡大仙：「既是補元造勢，這嬰兒必定是男的了。」

　　「是的。」

　　「半個月吃一個，半年下來得吃十二個，上哪兒弄這多的貨呢？」

　　「只要吳公公肯出銀子，貨包在咱身上。」

　　「要多少銀子？」

　　「五百兩銀子弄一個嬰兒。」

　　吳和心中盤算這價格不貴，嘴裡卻問：「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五百兩銀子買一條性命，你還嫌貴？」

　　吳和被噎了一下，自慚地一笑，又問：「嬰兒弄來以後，又如何處置？你總不能讓咱眼睜睜地看著嬰兒的腦袋被敲開吧。」

　　「這個嘛，你吳公公就不必擔心，一應開顱配藥之事，都由在下承當。」

　　「還要配藥？」

　　「不配藥，光吃人腦有啥用？咱家的祖傳秘方，就是還陽丹，嬰兒腦髓只是藥引子。」

　　「好了，這些都依你，就這麼辦吧。」

　　「吳公公下定決心了？」

　　吳和一臉嚴峻，指著胡大仙說：「半年以後，咱若恢復不了男兒本色，你也甭想活了。」

　　「吳公公這是說哪裡話，」胡大仙一拍胸脯，大包大攬說道，「六個月後，咱胡某包你能夠傳宗接代。」

　　談完這些要緊話，吳和便讓麻大年把胡大仙領到街上去尋間客棧住下。他自己到膳房裡吃了點東西，然後魂不守舍地跑到大門口瞻望。他在等趙金鳳－－他的對食兒伴當。大約戌牌時分過半，才見一乘兩人抬的小轎進了胡同口，在他門前停下，轎上下來一個腰掛牙牌的小內侍，這是趙金鳳女扮男裝。卻說大內紫禁城門禁極嚴，一過酉時便把通向外頭的各座城門盡行關閉。所有內侍無事均不得出門。宮女管束更嚴，晚上不單不能出內城，就是所居宮室的大門也不得擅出。內侍中有要緊事出去的，須憑司禮監發放的通行銅牌放人。吳和自與趙金鳳成了對食兒，每每嫌宮裡頭行事不便，便要約她出得大內到他私宅裡幽會。他設法給趙金鳳弄了個通行銅牌，又給她備下一套男宦服裝。大內侍應一萬多人，門禁哪裡個個認得？誰要出城，只是驗牌放人而已。第一次女扮男裝出紫禁城，趙金鳳懷裡像揣了隻兔子慌張得不行，後來出的次數多了，也就鼓裡頭的麻雀嚇大了膽，只當是家常便飯了。最近因為左掖門事件，吳和與趙金鳳已有好多天未曾會面。蔡啟方的彈劾摺子呈到御前後，吳和還慌張了兩天，昨天拜訪馮保，見乾爹出言吐氣都是保他的意思，心裡頭才踏實下來。今天下午，吳和便偷偷託人給趙金鳳捎了個信兒，要她今晚上出城來相會。

　　在門口為遮耳目，兩人也不及寒暄，即至入宅進得後院臥房，兩人再也按捺不住闊別之情，竟迫不及待摟抱在一起滾倒在床上。

　　「心肝，想死我了！」

　　吳和嘴上說著，手早已伸進趙金鳳的衣服裡頭，在她胸脯上一片亂摸。趙金鳳十二歲進宮，在大內已待了九年。如今早已是站著陰門吸風躺下牝戶吸土的懷春年齡，哪經得一個「男人」如此抓撓，身上早酥軟了下去，嘴裡哼哼唧唧的，襠下已是濕了一片。慾火中燒也顧不得廉恥，兩人早把衣服褪得精光，赤條條地鑽進了被窩兒。

　　吳和的工夫盡在摸摸捏捏，趙金鳳本是正常人，哪裡煎熬得住？她伸手去吳和胯下抓住軟不拉塌的「小雞雞」，狠命一拽，嗔道：「真可恨！」

　　吳和被拽得生痛，連忙雙手去護，賠著小心笑道：「你最多再恨半年。」

　　「半年後咋了？」趙金鳳問。

　　「半年後，它就成了茅草窠中的黑旋風李逵。」

　　吳和說著就把與胡大仙見面的事說了一遍，只是把吃嬰兒腦髓的事隱去不說。趙金鳳聽了不相信，駁道：

　　「只怕是騙人的，若他祖傳的還陽丹這麼靈驗，那麼多有權有勢的公公，還能煙熄火熄等到今天？」

　　吳和也不爭辯，只涎著臉道：「死馬當作活馬醫，為了你這個心肝寶貝，咱什麼都肯做。」說著，就翻身壓到趙金鳳身上，把舌頭塞進她的嘴中。

　　沒咂摸幾下，趙金鳳便把吳和的舌頭吐了出來，這些子「過場」對她來說已不是享受而是折磨，她急切地想進入「正戲」，她搡了搡吳和，嗔道：

　　「你又忘了？」

　　「沒忘，沒忘。」

　　吳和翻身爬起，把趙金鳳身子往上抬了抬，自己跪在了她兩胯之間，俯下頭去，對著那陰戶伸出了舌頭－－

　　就在吳和大施舔功把趙金鳳弄得十分快活的時候，只聽得房門「匡啷」一聲被人踢得大開。猝不及防的趙金鳳嚇得大叫，吳和一面伸手去捂她的嘴一面趕緊扯了被子遮醜。屋子裡卻是已擁進了六七個人，吳和沒看清來者是誰，依舊使著他內官監管事牌子的威勢，惡狠狠地吼道：

　　「你們是誰？滾出去！」

　　回答他的是一聲磣人的冷笑，只見一個身著繡蟒直裰的官人反剪雙手從人堆裡走出來，陰沉沉問道：

　　「吳公公，不認識咱了？」

　　吳和定睛一看，認出是東廠掌作陳應鳳，他頓時感到不妙，趕緊掖了掖被子，驚恐問道：

　　「陳掌爺，怎麼會是你？」

　　「想不到吧？」陳應鳳從番役手中接過一盞燈籠，舉著踱到窗前，鼓著眼珠子斥道，「看你做的好事！」

　　吳和此時好不尷尬，偏被窩裡的趙金鳳篩糠樣的發抖，他一手撫摸著她暗示讓她鎮靜，一手伸出去擋那燈籠的光，望著陳應鳳，嬉皮笑臉說道：

　　「陳掌爺，你先且帶著屬下退下，容咱穿了衣服，到客堂相見。」

　　「你想得美！」

　　陳應鳳說著，趁吳和不備作速伸手出去一把扯開了那床被子，頓時，一對男女赤膊條兒一絲不掛暴露在眾人面前。嚇懵了的趙金鳳，頓時撕肝裂膽地尖叫起來。番役們本來就都是邪貨簍子，此時焉肯放過這大飽眼福的機會，竟一起擠到床前，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平常作威作福慣了的吳和，哪裡受得了這等侮辱，便破口大罵起來：

　　「陳應鳳，我操你媽！」

　　「咱叫你罵！」

　　五短身材一臉橫肉的陳應鳳伸手過去像拎小雞一樣把吳和拎了起來，然後朝地上一摜－－可憐瘦猴兒一樣的吳和，趴在那裡半天不能動彈，這當兒，早有番役用那床被子把趙金鳳裹起來扛了出去。陳應鳳也把吳和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抓過來扔到地上，踢了踢他的光臀，鄙夷地說：

　　「快起來，把衣服穿上。」

　　吳和身上已是青紫了幾塊，此時顧不得疼痛，趕緊跳起來胡亂穿上衣服。陳應鳳已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盛氣凌人問道：

　　「吳公公，知道咱為何來找你麼？」

　　別看陳應鳳黑煞星的樣子，卻是最會見風使舵。自吳和當上內官監掌印後，他見了面，總是一派尊奉。今晚上卻全然不同，看他一雙眼睛，已是藥師燈化作了鬼火，而且出手毒辣，儼然把吳和當罪犯對待了。這驟臨的禍變，讓吳和又恨又怕，卻又摸不清來由，腦瓜子轉了一通，便試著反問：

　　「你們把趙金鳳弄到哪裡去了？」

　　「到她該去的地兒。」

　　「究竟在哪裡？」

　　「東廠。」

　　吳和倒吸一口涼氣，兩隻腳也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他哆嗦著說：

　　「咱與趙金鳳對食兒，咱乾爹是知道的。」

　　陳應鳳並不答話，只是親自起身搬過一把椅子讓吳和坐下，又命番役給吳和尋來一杯熱茶遞上。陳應鳳一干差人進得吳宅之後，早把一應侍役趕進一間房中圈禁起來。因此，端茶倒水的事情只能由他們代勞。吳和一來周身發冷，二來心內緊張，接過熱茶想都沒想，就幾口咕了下去。然後又接著問道：

　　「你們是來捉姦的，是不是？」

　　陳應鳳點點頭，口氣中忽然生出憐憫：「吳和，你還有半刻的活命。」

　　「啊！」

　　「這茶水裡加了毒，這毒性很快就會發作，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了。」

　　吳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指著陳應鳳，聲嘶力竭叫道：「陳應鳳啊陳應鳳，咱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謀我性命？」

　　「不是我，是李太后。你壞了宮中規矩，你乾爹權勢再大，也救你不得。」

　　陳應鳳說罷已是屁股離了椅子，帶著一干番役跨出房門揚長而去。吳和本想追趕出去，怎奈藥性發作，頓時感到五臟迸裂，他滑倒在地上，一邊捂著肚子亂滾，一邊呻吟著罵道：

　　「李太后，咱吳和變成了厲鬼，也要把你，把你－－」

　　※※※

　　第二天一大早，吳和「自盡」的消息便在紫禁城中傳佈開來，各種傳聞也不脛而走。有說李太后衝冠一怒動了家法的，有說馮保大義滅親的，還有說是蔡啟方的彈劾摺子把吳和嚇死的。儘管說法不一，但有一點卻是共同的，這就是無論貂璫大貴，還是門子小火者，幾乎所有的內侍都額首稱快。玩對食兒也好詐傳聖旨也好，放在當下這年頭都不該有死罪，但發生在吳和身上，便就死有餘辜了。

　　李太后得到這消息是用過早膳後，乾清宮管事牌子周佑告訴她的，她聽了並不吃驚，只淡淡地問了一句：

　　「怎麼自盡的？」

　　「聽說是喝了毒酒，七竅流血。」

　　「啊，死生都是命。」李太后發出這一句不鹹不淡的感慨，然後問坐在一邊的小皇上，「鈞兒，你上午想召見張先生？」

　　「是，孩兒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好，周佑，你去內閣傳旨。」李太后看著周佑離去，又對兒子說，「上午你和張先生見面，娘就不參加了。」

　　「這是為何？」

　　「娘在場，你和張先生說話都不大膽。娘不在，你有何請教，盡可向張先生提出，他是你師傅。鈞兒，你要記住你的身分，你既是皇上，又是學生，知道嗎？」

　　「知道了。」

　　「你去吧。」

　　朱翊鈞離開乾清宮到了東暖閣，準備溫一會書再去雲臺會見張居正。李太后想著吳和「自盡」的事，便又派人去把馮保喊來。

　　吳和之死，原是徐爵在馮保的授意下一手操辦。事兒雖辦得順利，但畢竟死的是自己的乾兒子，心中多少還是有一點悲痛，故早晨進到大內之後，並沒有急著到乾清宮這邊來稟報，而是在司禮監的值房裡，抄了幾段《大乘無量壽經》。他走進乾清宮的時候，臉上還存著哀戚之容。李太后給他賜座，問道：

　　「聽說吳和曾拜你為乾爹？」

　　「是的。」馮保不知李太后問話的用意，連忙自責道，「奴才該死，認了這麼個混帳的乾兒子。」

　　看著馮保誠惶誠恐的樣子，李太后倒是生了同情心，主動勸慰道：

　　「人又沒長前後眼，這吳和也是後來才變的，馮公公也不必掛懷。」

　　「謝太后恕罪。」馮保嘴一癟，真的就流出了眼淚，嗚咽著說，「前日奴才從太后這裡回去，即派人暗中監視這吳和與趙金鳳兩人，昨日，趙金鳳女扮男裝偷偷溜出大內，跑到吳和的私宅裡頭廝混，奴才的意思是捉賊捉贓，拿姦拿雙。東廠的人受命前往，當場在吳和的床上把趙金鳳拿住，吳和因此受驚，就喝下毒酒自盡了。」

　　「趙金鳳如今關在哪裡？」

　　「東廠。」

　　「你準備如何處置她？」

　　「奴才聽太后的懿旨。」

　　李太后沉吟了一下，又問道：「前朝處置此類事情，有何故事可循？」

　　馮保答道：「宮裡頭尋對食兒，歷朝歷代都有。處置也有重有輕。訓斥罰役，這都是輕的，幽禁廷杖，這就是重的了。當然，也有更輕的，像武宗皇帝爺，他就根本不管這類事情。比幽禁廷杖更重的處罰也有，像嘉靖皇帝爺，對宮裡頭的對食兒，處置的手段，簡直駭人聽聞。」

　　「他是如何處置的？」

　　「那是嘉靖五年發生的事情，老皇帝聽說宮裡頭有人玩對食兒，便把那一對男女都捉了來。男的押到東廠受刑而死，那位宮女，卻是死得更慘。」

　　「怎麼死的？」

　　「老皇帝命人找來一隻大銅缸，把那名宮女倒扣在銅缸裡頭，從紅籮廠調來三車炭埋住那隻缸，再把炭點燃。缸裡頭的那名宮女，就這麼被活活烤死了。聽說一天後把銅缸翻開，裡頭只剩下幾顆黑炭似的骨頭。」

　　「阿彌陀佛！」

　　聽到如此慘烈的故事，李太后趕緊合掌念佛。細心的馮保看到，太后的眼眶裡還泛起了細碎的淚花，便斟酌著補充道：

　　「奴才進宮時，宮裡頭的老人一提起這件事，也都還一個個心有餘悸。」

　　李太后掏出手絹拭了拭眼角，歎道：「男女之間的事情，作禍的都是男人，只不知老皇帝是何心態，讓那位宮女死得如此悲慘。」

　　馮保答道：「這皆因嘉靖皇帝爺聽了身邊妖道的鼓搗，說那宮女是蠍子精轉世，若不用銅缸蒸死她，她的陰魂就會在後宮作祟。」

　　「妖道的話不足為憑，」李太后搖搖頭，又喃喃地自語道，「這個趙金鳳，該如何處置呢？」

　　馮保揣摩李太后的心思，說道：「太后是觀音再世，宮女們背地裡都喊您是觀音李娘娘，說你普度眾生慈悲為懷。奴才斗膽建議，對這位趙金鳳從輕發落。」

　　李太后微微閉著眼睛陷入沉思，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慢啟朱唇緩緩問道：

　　「馮公公，你也以為咱是觀音再世？」

　　「當然。」馮保趕緊回答。

　　李太后突然睜開眼睛，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這個趙金鳳，還是不能輕饒！」

　　「啊？」

　　馮保大吃一驚，李太后的強硬態度令他始料不及。只聽得李太后繼續說道：

　　「皇上還是個孩子，如今宮中任何一件事情的處置，都會對他產生影響。太監宮女結成對食兒，不管怎麼說，也算是淫亂之事。若不嚴加懲處，就會誤導皇上，這個壞頭不能開。」

　　「那，太后的意思是－－」

　　「也不必銅缸蒸人，那太殘忍，你現在就去東廠，賜趙金鳳一條白綾吧。」

　　「是。」

　　馮保灰著臉，正欲起身告辭，李太后又喊住他囑咐道：「不要難為趙金鳳，讓她梳洗穿戴。告訴她，咱會讓昭寧寺的一如和尚，給她做一場法事，唸經超生，去吧。」

　　馮保走出乾清宮，再一次讓他體會到什麼叫「天威莫測」。不過，這天威不是來自皇上，而是發生在雍容華貴的李太后身上。「她要是想當皇帝，只怕武則天還得遜她三分。」他這麼思慮著，不覺走出了乾清門。抬頭一看，見雲臺門口站著周佑，便問他：

　　「你為何站在這裡？」

　　周佑指了指身後虛掩著的房門，回道：「皇上在裡頭會見張先生。」

　　「啊！」馮保伸頭朝裡瞄了瞄，沒有旨，他又不敢進去，稍一留步，便又快快地走開。

　　雲臺裡，小皇上與張居正正在親切地交談。這是小皇上第一次單獨與張居正見面，在拘謹的同時，又有了如釋重負的感覺。平日跟母后在一起受到的限制太多，特別是在張先生面前，自己想問話，又怕問錯了母后責怪，故總是悶坐懨懨，把會見當成了負擔。他今年雖然只有十二歲，但已當了兩年皇帝，甭說每天在張居正、馮保等一應內外大臣的輔導下練習政事，單是隨時隨地觀察事物揀耳朵，也會學到不少知識悟到不少道理。昨日，他看到一份摺子，覺得裡頭有問題，便向母后提出來要見張先生。誰知母后這一次竟不陪著見面，朱翊陡然間覺得自己長大了許多，這時候他身子挺得直直的坐在御座上，拿起一份奏摺對張居正說：

　　「先生看看吏部的這道疏文。」

　　張居正接過閱覽，這是一道薦官疏，擬調大名副職陶大順到湖廣任職。疏文僅寥寥兩行字，張居正左看右看也沒看出什麼問題來，心想是不是小皇上聽到了有關陶大順的不利傳言，便放下摺子言道：

　　「皇上，這位陶大順升職前，吏部清吏司已認真詳察過，此人清正，是個廉吏。」

　　小皇上淺淺一笑，刻意倣傚那種老成持重的口氣說道：「張先生知會錯了，朕不是說陶大順這個人有何劣跡，朕是覺得吏部的這一紙薦官疏有問題。」

　　這一說，張居正更是如墜五里霧中，他又把摺子拿起來一字一字地核實一遍，實在看不出差錯來，只得抱歉奏道：「皇上，臣下愚鈍，沒看出紕漏。」

　　朱翊鈞咕嘟著小嘴巴，認真說道：「朕記得春節前，吏部曾移文，將陶大順由兵部職方郎中升任為大名府副使，數日前方見其領敕，如何又突然升轉到湖廣？吏部選官量才而用，總須允當，這樣朝令夕改，豈不兒戲？」

　　張居正聽罷大為驚訝，他沒想到小皇上如此留意政事，竟能從奏疏的披覽中發現問題。不免心裡頭一熱，肅容奏道：

　　「皇上所言之事。實乃事出有因，只怪下臣沒有及時稟奏。這個陶大順，本是去年經筵講官陶大臨之兄。春節時，陶大臨不幸患病去世。他死後不幾天，陶大順的兒子，在大理寺任司丞之職的陶允淳也突然病亡。一月之間，陶大順先死其兄，後死其子，皆未下葬。陶大順是浙江紹興府人，他慮著大名府離家鄉太遠，赴任途中不能順道扶櫬歸家，因此上書吏部請求改任附近，以便還葬。吏部詳議，因感於陶大順哀情可鑒，遂同意了他的請求，改授湖廣副使，大名副使與湖廣副使，都是正五品，陶大順以原官調補，並未擢升，請皇上明察。」

　　張居正一番解釋，朱翊鈞明白了其中原委，忽地臉龐一紅。那神情倒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

　　「聽先生這麼一說，朕才知道這裡頭另有隱情，先生處事縝密，朕多心了。」

　　「皇上凡事留意，且有心問個究竟，這是聖君之風，下臣今日親見，已是無比歡欣。」

　　張居正這幾句話出自肺腑，小皇上聽了高興。對這位不苟言笑的輔臣和老師，他過去只是一味的敬畏，現在卻產生了難以言喻的親切感。兩兩相對，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親－－那位已經過世的隆慶皇帝，他盯著張居正那一部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長鬚，動情地說：

　　「先生，母后要我多多向你請教。」

　　「輔佐皇上，再造盛世，臣所願也。」

　　「昨天，朕看到一把摺扇，是宮中舊物，上面有憲宗皇帝親書的一首六言詩，後兩句朕還記得是『掃卻人間寒暑，招回天上清涼』，先生說，這詩好麼？」

　　「好，施天恩以化民間疾苦，這是聖明君主的胸襟，皇上要多向先祖學習。」

　　「朕也是這個意思，朕每見歷朝有些皇帝，文采斐然，心實羨慕，便想學著做詩，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朱翊鈞說話的時候，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始終盯著張居正，他內心中充滿期盼，巴不得用最短的時間掌握他所需要的知識。張居正愣了一下，柔聲說道：

　　「陛下的目標，恐怕不是要當一個優秀的文淵閣大學士，而應該是一個衣被天下澤惠萬民的聖君。」

　　「是啊，咱現在就是皇帝，當然不會去當那個文淵閣大學士了。」

　　「可是，皇上剛才提出來要學詩，尋章摘句，敷設詞藻，這不應是皇帝的追求。」

　　「啊？」

　　「歷史上，亡國之君多善文辭，如隋煬帝，陳、李二後主，倘若把他們放在詞人裡頭，亦居優列。追求浮華香艷，滿足於吟風弄月，到頭來，只落得倉皇辭廟，垂淚對宮娥。皇上，這都是歷史教訓，萬不可忘記。」

　　這席話猶如一瓢冷水澆在朱翊鈞頭上，但他機伶，很快就轉彎答道：

　　「朕明白了。」

　　「當然，詩詞歌賦可以學，但淺嘗則可，皇上的主要精力，還是應放在如何控馭天下掌握國計民生的大學問上頭。」

　　「先生的話，朕記住了。」朱翊鈞頻頻頷首，這時他聽到外頭有腳步聲，支耳聽了聽，腳步聲遠去了，他才又問道，「朕用早膳時，聽說被蔡啟方告下的那個吳和，昨夜裡服毒自盡了。」

　　「下臣也聽說了。」張居正趁機問道，「蔡啟方與莫文隆的兩道摺子，不知皇上及太后如何處置。」

　　朱翊鈞不便向張居正說出母后的猶豫與猜疑，只說了自己的心思：

　　「這吳和詐傳聖旨，死有餘辜。」

　　「皇上英明。」

　　「聽大伴說，先生每日會見有關官員，正思慮國家財政改革的舉措？」

　　「是的，臣有一道長疏專門論及此事，正在草擬之中，寫好後就呈請皇上裁奪。」

　　「很好，為國家事，先生辛苦了。」

　　張居正一聽有送客的意思，便磕頭告辭。

第八回　張宰揆接旨進古寺．李太后冷峭斥奴才

　　這天上午，張居正到內閣入值不到半個時辰，忽然乾清宮管事牌子周佑來報，說是李太后要他作速趕到大隆福寺見面，而且只准穿便服不得講排場，張居正雖覺得這道口諭有些蹊蹺，卻也不敢怠慢，立忙換了衣服，覓了一乘二人抬的小轎悄沒聲兒地尋大隆福寺而來。

　　經歷一場倒春寒，京城的天氣又轉好，轉眼到了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拂面的東風已是溫暖怡人。除開正月十九的燕九節，這龍抬頭在京城裡也算是個重要的節日。人們一大早兒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提一籮白灰，從門外蜿蜿蜒蜒一條線兒撒到廚房裡，接著又繞著水缸，一邊撒灰一邊唱著「引龍回，引龍回呀引龍回」的歌謠。蓋因這時候已過了雨水節，人們盼雨了。龍不行來雨不施，引龍回為的是引回一場春雨來。做過了引龍回的儀式，喜歡吃餅的就搬出黍麵棗糕，摻和著攤成薄薄的煎餅，名曰龍鱗餅；喜歡吃麵的，都去食鋪裡買回用隱繪龍形彩紙包紮的大興縣的油掛麵，謂之龍鬚麵。這一天，無論是宮中還是百姓人家，女紅一律停止，怕的是飛針引線不小心扎傷了龍眼睛。也就是這一天，各家嚴嚴實實捂在深窖中避寒的各色花木，也都打開窖口放些子暖風進去催其復甦。總之，一到這一天，京師人家從心裡頭就感到久違的春天已是跨進了門檻兒。

　　其實，這時候的地氣還薄，雄偉的燕山山脈雖然阻擋了關外的寒潮，但南方的暖流在越過了黃河之後，也遭到了無盡凍雲的頑強抵抗。在幽燕之地，首先感受到春意的是那些牲畜。牧場上的馬開始尥蹶子了，牠們煩躁地躍過埒牆，發出灰灰的叫聲。對騍馬來說，這雄壯的嘶鳴有著多大的誘惑啊！原野上蒿草叢中，到處可以看到淫性十足的狗們在酣暢淋漓地交媾。頂著漂亮的大紅冠子的公雞，也常常一抖翅兒跳到樹上，伸著脖子高瞻遠矚，為的是能找到「意中人」，忽然，牠飛身而下，以嫻熟的身技逮著一隻小母雞旁若無人的撒野－－這一幅幅自然的「春宮圖」，使遼闊的北國陡然間充滿盎然的生氣。冰碴子碎了，土坷垃潮潤了，絆根草的根部泛起星星嫩綠，水畔的垂楊，也爆出了翠翠的豆粒大的嫩芽兒－－

　　京城裡頭，高高低低滿滿囤囤塞滿了磚頭房子，看春景兒不如郊外熨貼。但各家各戶的孩子早就跑出巷子口，在空場上玩起打柭柭的遊戲。這柭柭形同類棗核兒，用二寸長的硬木製成。放在地上以棒擊之，第一棒把柭柭擊起來，第二棒跟上去把飛轉的柭柭凌空擊遠。小孩兒們玩這個遊戲，以擊遠者為勝。京師民謠：「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放空鐘；楊柳兒死，踢毽子；楊柳發芽兒，打柭兒。」眼下正在楊柳發芽兒的早春二月，滿京城都活躍著打柭兒的孩子。這些黃髻小兒的歡呼雀躍，更是把人們尋春探勝的心情撩撥了起來。

　　街上到處都是踏青的人們，若是出城，四郊有多處勝景可供留連，可是城裡頭，人們尋春一般都到大隆福寺和什剎海。

　　大隆福寺位於城東四牌樓北一條胡同內，這胡同就叫大隆福寺胡同。這座氣勢雄偉的大廟由明朝第六個皇帝景宗敕建，成於景泰四年。寺內供著三世佛三大士，入山門左首是藏經殿，右首是轉輪殿，中間經過毗盧殿，至第五層才是大法堂。此堂白石台欄乃景皇帝盡撤前任英宗皇帝南內御所的木石所建。殿中藻井繪有八部天龍華藏界具，旋窗繞櫳盡是西域氣象。寺一成，就成了京城內一大勝景。京城寺廟很多，但惟有這座大隆福寺和西城的大興隆寺為皇帝敕建，是皇家香火院。信佛的皇上偶爾出來敬香，就到這兩所寺廟。因這一層，大隆福寺不但香火極旺，而且寺前的廟市也是京城裡頭規模最大的。每月逢九逢十，廟前廣場到處都支起棚子，除了日用百貨，此處廟市最吸引人的多是舊書古拓夏鼎商彝楚戈漢鏡等古董。到後來，這裡又添了花市，每年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大隆福寺的花市就開張了，各色盆花，如春之海棠、迎春、碧桃；夏之荷、榴、夾竹桃；秋之菊；冬之水仙、佛手、梅花等等；還有眾多的南方花卉如山茶、杜鵑、天竹、虎刺、紫薇、珠蘭等等，在這花市裡是應有盡有。京城一幫蒔花高手，硬是有本事納四季於一室，然後又都搬到這大隆福寺的花市上來，讓眾多前來賞春的遊人大飽眼福。

　　今年的二月初二，大隆福寺的廟會花市如期開張，一大清早就扯旗放炮吆五喝六鬧哄哄一片。剛過巳牌，只見張居正乘坐的小轎在大隆福寺的胡同口兒停了下來，他剛撩開轎簾兒走出來。突然看到一團黑影飛來，連忙一閃，只見那團黑影噗地一聲打在轎簾上，深藍絨布給活生生穿了一個洞。張居正返身一看，從轎子裡拾起一隻棗樹做成的柭柭來。這時，早有一個年輕轎伕疾跑過去像拎小雞似地拎了一個小孩過來，嘴中還惡狠狠罵道：

　　「混帳小畜牲，你這一拔兒，差點要了咱老爺的命，快跪下賠罪。」

　　說著把小孩從地上一摜，小孩嚇得跪不住，趴在地上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張居正俯身把孩子牽起來，拿著木拔兒和顏悅色問道：「娃兒，這木拔兒是你的？」

　　小孩子抽泣著點點頭。張居正把木柭兒還給他，說道：「這兒人多，你換個地方玩吧，倘若把人擊傷，豈不闖出禍來，去吧。」

　　小孩拿了木柭兒，也顧不得道謝，一溜煙跑了。看著他瘦小的背影，張居正會心一笑，對轎伕說：「孩子天真無邪，你不要嚇唬他們。」

　　轎伕縮手縮腳，紅著臉答道：「是，老爺。」

　　主僕二人正議論著，忽見巷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個人一邊朝這兒擠一邊喊道：

　　「張閣－－啊，張老爺，寺中有請。」

　　喊話兒的人叫萬和，本是李太后身邊的隨堂太監，眼下也是頭戴方角巾，著一身青布道袍，喬裝成一副夥計模樣。

　　萬和領著張居正走完數百步巷道，便到了大隆福寺山門前的大廣場。此時廣場上鱗次櫛比的儘是堆滿琳琅貨物的棚架，十之八九都是花卉盆景，處處爭奇鬥艷花枝招展。廣場上遊客摩肩接踵，紅男綠女川流不息。這裡頭夾雜了不少人既不買花也不採勝，而是專朝人堆兒裡扎，看管那些形跡可疑的浮浪子弟。張居正一看就知道，這都是東廠的便衣番役。李太后出行雖然不驚動官府，東廠的保衛是斷不可少的。因想著李太后，張居正也無心瀏覽花市，勾著頭逕自朝大隆福寺的山門走去。忽然，領路的萬和停了腳步兒，捅了捅張居正，朝挨著山門的一排花架呶了呶嘴，張居正朝那廂望去，不免心下一驚，只見李太后在馮保等幾個太監的陪侍下，正興致勃勃地看著盆花呢。

　　李太后今天穿了一件大紅的天鵝絨長裙。天鵝絨分為冬夏二種，夏絨雨淋不濕，稱為雨緞，比之冬絨更為貴重。由於國內天鵝絨少，加之天鵝絨製法特別，所以價格昂貴。一般大富大貴人家，能穿上一件廣東產天鵝絨的衣裙也算是鳳毛麟角了。而李太后這一襲天鵝絨長裙，不但是雨緞，且產自倭國。因為海禁，本朝與倭國並無正常貿易，京城中各店家的倭產，都是一些鋌而走險的海盜從東南洋面上販私得來，所以價格越發地昂貴。李太后這身面料，便是內廷尚衣監從七彩霞老闆郝一標手中購得，一匹天鵝絨竟值四十兩黃金。李太后穿著這身天鵝絨長裙，外頭又套了一件產自哈烈國的蔥綠色瑣袱斗篷，頭上高挽的髮髻，斜插了三兩支翡翠鬧蛾兒。這身雍容華貴的打扮，越發襯得她一張臉龐白如凝脂。再加上她這身衣服都在薰籠裡用蘭香薰過，一陣微風吹過，沁人心脾的幽香便飄散開來，聞者難免不怦然心動想入非非。

　　張居正聳了聳鼻子，正思慮著要不要走過去，李太后卻一眼瞥見了他，招招手向他示意，張居正這才踱步過去，李太后指著花架上一盆花，笑吟吟地問他：

　　「張先生，你看這盆菊，花大如碗，花形也特別，不知是如何培植的？」

　　張居正看那盆花，單單的一株花，大如成化窯的大碗公，花瓣細長細長，最長的有七八寸，短的也有四五寸，每一片金黃的花瓣上，兩側竟還有一暈淡淡的綠意，在微風中，那些紛披的花瓣輕輕搖曳著，極盡婀娜。

　　「真是一盆好花！」張居正讚歎道，「京城多的是能工巧匠。店家，這花是你自家培植還是躉來的？」

　　「老爺，這架上的百十盆花木，全是小人自家培植的，」見這一行人氣宇不凡，店家滿臉堆笑說道，「小的蒔弄花藝，本是世代相傳，就這一款菊花，小的培植出三百多個品種。方才這位夫人相中的這一種，叫春秋清氣滿乾坤，金黃是秋的本色，花瓣兩側這一痕綠意兒，是迎春之象。」

　　「聽你說得有板有眼，這花值多少錢？」馮保插進來問。

　　店家伸手叉開五指，擺了擺說：「就這麼多。」

　　「五兩？」馮保一驚。

　　「對，五兩。」店家答道，「這是變種，培植出來花了老鼻子心血。」

　　「花是好花，但價碼也真是個價碼兒，你說呢，張先生？」李太后朝張居正送了個秋波。

　　「是呀，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唐詩人白居易的詠牡丹詩，證明古今一理。」

　　「夫人，你看清楚，整個花市，春秋清氣滿乾坤僅此一盆。」店家一旁攛掇。

　　「要不，咱們買下？」馮保巴結地問著李太后。

　　「算了吧，太貴。」

　　李太后說著就挪步前行，剛剛走開，就聽得背後有人說道：「穿了這一身天鵝絨，卻捨不得五兩銀子，她不買我買。」

　　話說得刺耳，李太后猛地轉過身，見說話的是個疏眉落眼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上穿著件灰鼠皮的緊身袍子，外頭罩著大團花的錦緞馬夾，一身嘎裡嘎巴的富貴氣。京城裡頭這種人不少，人們背地裡喊他們「二百五」，他知道李太后轉身來瞧他，故意挖挲著雙手做出不凡的氣勢，炫耀說道：

　　「店家，你花架上這些盆花，盡揀好的給我取十幾缽來，價錢不拘。」

　　「這小子何方神聖，這大的口氣。」馮保附在張居正耳邊，小聲咕噥道。

　　那邊，店家對這財大氣粗的大主顧已是十分的奉承，笑道：「你這位東家，真是爽快人，買這些花，官府上送人？」

　　「送什麼人呀，咱自家用！」二百五自以為優雅地捏了捏鼻子。

　　「你自家用？」

　　「咱家老爺吩咐咱來買的，他說，二月二龍抬頭了，家裡得供幾缽花兒，養點春氣。」

　　「你家老爺是－－喲，小的不敢打聽。」

　　「你既問了，咱索性對你說了，你知道咱家老爺是誰，你猜猜。」

　　那二百五嘴裡同店家講話，一雙眼睛卻逡著李太后，這麼端莊華貴的女人，他可是從沒見過，因此滿腦子都在想如何與這位貴婦人比比奢華。

　　「這位爺，瞧你這行頭，這精神氣兒，你家主子只怕是個了不得的大官。」

　　「這你猜對了，你說咱家老爺官有多大？」二百五瞇著眼睛，一隻腳踏到花架上。店家伸出三根指頭：「三品？」

　　二百五噘嘴搖頭，不屑地說：「三品算什麼大官，再往上說。」

　　「二品？」店家遲疑起來。

　　二百五一笑，抬手打了一個響指，譏道：「量你也不敢往上猜了，實話告訴你吧，咱家老爺是當今皇上的國－－舅－－爺！」

　　「國舅爺？」店家驚得一咋舌，頓時腰都伸不直了，一臉莊敬地說，「爺，你是說你家老爺是當今皇上的舅舅？」

　　「唁，這還有假？這花兒你給送到武清伯府上，擺好了我付你銀子。」

　　說罷，那二百五示威似地瞪了李太后一眼，一提袍子挺著脖梗兒揚長而去。

　　「爺，你走好，這花兒，一個時辰後送到。」

　　店家跑出幾步，朝著二百五的後影子大聲喊道。回轉身見到愣怔著的李太后，又譏誚說道：「我說你這位夫人，牛皮不是吹的，蛤蟆不是飛的，五兩銀子一盆花你嫌貴，你看人家國舅爺家裡的勢派，花百十兩銀子買幾缽花，只當是施捨給叫花子的小錢。」

　　「放肆！」

　　馮保跺腳一聲怒喝，早有十幾個東廠的便衣番役圍了上來。李太后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得出她內心很不好受，她沒有想到父親家中的僕人在外頭如此張揚。但她不愧是母儀天下的太后，只須臾間就把心態調整了過來，她抿嘴一笑，對馮保說：

　　「小本生意人，哪個不是錢窟眼翻觔斗，咱不必跟他們一般見識。」

　　話雖這麼說，李太后畢竟受到刺激，再也沒有閒心來逛花市，而是朝張居正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款款走在頭裡，復又進了大隆福寺的山門。

　　※※※

　　穿過五重殿宇，李太后一行來到大法堂後面一間五楹的宏敞客堂，這是專為皇室人員敬香時預備的休息場所，平常並不開放。一到裡面，俟李太后坐定，張居正就要行覲見之禮，李太后連忙擺手說道：「張先生不必拘謹，今兒個在這裡便服相見，一切禮數都免了。」

　　「謝太后。」張居正坐到李太后左側的一把椅子上，馮保坐在右側，一應閒雜人等都退了出去。

　　李太后坐在向陽的窗牖下，濾過窗紗的陽光，使屋子裡充滿了溫暖。由於重門深禁，山門外的囂雜市聲傳不到這裡，一時間屋子裡顯得特別的寂靜，脫掉瑣袱斗篷的李太后，坐在那裡，像一朵盛開的芙蓉。她望著張居正，柔聲問道：

　　「張先生，你知道咱為何要在這裡見你？」

　　這正是讓張居正心下納悶的事，這些日子，因為左掖門事件的發生，京師各衙門的確沸騰了一陣子。但隨著吳和的突然死亡，一些替朱衡打抱不平的官員也就鳴鑼收兵。他們認為，吳和既然已「畏罪自殺」，朱衡就爭回了這口氣，保住了二品大臣的面子，這件事情就沒有再鬧下去的必要。但這只是表面現象，其實這件事情並沒有真正解決，一是朱衡的去留問題，老朱衡經過這一次折騰，身體再也無法復原，躺在床上已無法到部履職；二來杭州織造局增額用銀事也還懸而未決。早在幾天前，馮保就給他透信兒，說太后準備就春季經筵的事要召見他。張居正心下明白，太后召見決不會只談經筵事，因此就京城最近發生的問題想好了應對之策，特別是財政改革，他也釐定思路，只等覲見時面陳。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次召見不在雲臺更不在文華殿，而是選擇了大隆福寺。令他驚奇的還有兩層，一是小皇上沒有一起來；二是太后也沒有穿戴鳳冠霞帔，而是穿了這一身華貴的便服。基於此，張居正感到這次召見並不正規，但卻非同尋常。這會兒見李太后問話，他抬頭朝李太后看了一眼，卻不料李太后一雙明亮澄澈的眸子也正在盯著他，那眼光中蕩漾著一股與太后身分極不相稱的柔情蜜意，害得這位「鐵面宰相」心裡頭一陣慌亂，他下意識地垂下眼瞼，穩了穩情緒，答道：「啟稟太后，臣實在不知太后為何選中大隆福寺召見。」

　　「咱知道你會感到奇怪，」李太后淺淺一笑，又瞟了馮保一眼，說道，「這大隆福寺，與咱可有著一段不尋常的緣分。」

　　「啊！」張居正與馮保同時感到驚訝，李太后用手撫了撫仔細梳理過的雲鬢，絮絮叨叨講述了她的那一段塵封的往事：

　　李太后十五歲上由父親把她送到隆慶皇帝潛邸裕王府中當了一名侍女後，雖然脫了窮街陋巷鑽進了富貴堆中，但畢竟仍是一個下等婢女，還談不上出人頭地。她深知自己的一切前程，都繫在裕王身上。因此，她總是想方設法討裕王的歡心。裕王長期不為其父親嘉靖皇帝所愛，圈禁在裕王府中無所事事，只能在酒色中度日。裕王身邊侍妾成群，但都是城裡長大的官宦人家女子，一個個獻媚爭寵嬌不勝羞，裕王遊戲其中早就膩了。李太后的到來，那一股子在山野間成長起來的青春氣息，那一雙火辣辣的眼睛，那兩隻茄瓜一樣豐滿的乳峰，還有那渾圓勻稱富有彈性的臀部，莫不都讓裕王心蕩神馳想入非非。很快，這個下等婢女就成了他的侍寢之人。雖然可以和裕王如膠似漆翻雲覆雨的快活，但她的身分卻不能改變。須知皇室人員的晉封是一件極為嚴肅的事，以她當時的出身是不可能獲得名分的，若要改變處境，唯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懷孕，替裕王生下兒子來。此前，裕王的嬪妃們曾為其生了兩個兒子，但未成年就都夭折了。因此，裕王府中的年輕女人們，都巴心巴肝地想懷上裕王的孩子，誰能夠侍寢，立刻就會遭到別的嬪妃的嫉恨與咒罵。那些日子裡，李太后沒少看白眼，也吃過很多苦頭。嬪妃們哪容得一個下等婢女得到裕王的寵愛？因此都串連起來，一個鼻孔出氣地整她。她沒有屈服也沒有抵抗，一切都逆來順受。幸而那時還有一個人同情她並保護她，這就是裕王的正宮夫人陳皇后。陳皇后自嫁到裕王府來就一直沒有子嗣，因此嬪妃們都想擠掉她取而代之。她看中李太后的單純樸實，也希望她能為裕王懷孕，這樣就可以阻斷嬪妃們的妄想，當時備受欺凌的李太后，因此把陳皇后當作靠山主心骨，兩人的這份真摯感情一直延續到今日－－

　　李太后進入裕王府中不久，就被裕王在一次酒後破了女兒身。自那以後，她常常侍寢，但總也懷不上孩子，差不多一年時間過去，腹中尚無任何消息。李太后不免心下焦灼，每夜裡她都跪在房子裡焚香禱告上蒼，祈望神靈保佑她早生貴子。一日，她聽人說大隆福寺的觀音大士極為有靈，所有求子的人若在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去祈求，莫不都如願以償。李太后一聽到這消息，就開始掐指頭數日子，一到二月二這一天，她稟告了陳皇后，天濛濛亮就獨自一人跑到這大隆福寺敬香來了。

　　大隆福寺中有六間大殿供奉三世佛三大士，大士殿是其中較小的一個。因李太后來得早，這觀音殿中還寂靜無人，她是第一個香客。值殿的老尼瞧了瞧她，問：「求子的？」李太后點點頭。老尼指著殿外頭的照壁，說：「先摸釘兒去。」「摸釘兒，摸釘兒幹嗎？」老尼一笑說：「你不是求子嗎？你閉上眼睛走過去，若能一下子就摸上釘兒，再回來禱告觀音，今年就一定能懷上喜。」李太后按老尼吩咐出得門來走近照壁一看，只見牆正中果然有一個茶盅口大小的黃銅泡釘。於是便退到牆根兒，閉上眼睛伸手慢慢摸過去，一步、一步、又一步－－這短短十步之遙，她像走了千里萬里，好不容易，她的手指頭觸到了照壁，睜眼一瞄，與銅泡釘只差一指寬，她心裡頭好不懊喪，倚著殿門觀看的老尼安慰她說，「只差一絲絲兒，不打緊的，可以摸三次。」李太后聽了心下略寬，又開始第二次試摸，這一回，她閉上眼睛，一連氣默念了十幾聲「求觀音菩薩保佑」。再伸手探去，一會兒，她感到手指頭觸到一片光滑的涼意，迫不及待睜開眼睛，但見手指頭可可兒地就按在銅泡釘上，頓時大喜過望，折身回到殿中，朝坐在蓮花座上的觀音大士行三拜九叩的禱告大禮，並把平素用心積攢的五兩碎銀盡數塞到老尼手中。老尼很少遇到如此誠心之人，不免心下感動，合掌說道：「阿彌陀佛，有觀音菩薩保佑，施主定能如願以償，今天是龍抬頭的日子，祝你早生龍子。」這祝福令相信神明的李太后心花怒放，跟著就問：「老師傅說咱能生下龍子？」經這一問，老尼才覺失言，但又不好改口，只得支吾道：「施主你心腸好，當然有上等福報。」就在這次求子後不久，李太后果真懷孕了，十個月後生下一個白胖白胖的小男孩，這個孩子就是當今的小皇上朱翊鈞。

　　聽李太后講完這個故事，馮保感歎道：「難怪太后一到寺中，就去觀音殿敬香，還特意看了看那面照壁上的大銅釘。原來那顆大銅釘上頭，還繫著咱萬曆朝的命脈。奴才剛才見到仍有一些婦女在那裡摸釘，這是大不敬，應立即制止！」

　　「這是為何？」李太后問。

　　「奴才聽說宋朝有個寇準，進京趕考投宿一處寺廟，即興在那壁上題了一首詩，後來他當了宰相，廟裡和尚就用碧紗籠把那首詩罩了起來以示恭敬。太后摸了那顆銅釘後生下當今聖上，這是石破天驚的大事，這顆銅釘就是神釘，怎麼能再讓這些凡胎俗婦一片亂摸，奴才這就吩咐下去，立即用碧紗籠，不，打製一個金絲罩把它罩起來。」

　　馮保引經據典專事諂媚，說著就站起來要去安排這件事，李太后示意他坐下，笑著說：

　　「馮公公心意兒好，但銅釘就不必罩上了。」

　　「這是為何？」馮保還欲爭辯。

　　「你呀，」李太后搖搖頭，又瞧了瞧張居正，意味深長地說，「你們男人，都體諒不到女人的苦心，天底下做女人的，有誰不想生個孩子。若把那個銅釘罩起來，那些想來摸釘的女人明裡不敢說什麼，暗裡豈不要罵斷咱的脊梁骨，你說呢，張先生？」

　　一直正襟危坐仄耳靜聽的張居正，趕緊欠身答道：「太后祈願天下為母者都能產下貴子，這等拔苦濟世之心，真乃大慈大悲的菩薩心腸，難怪宮廷內外，盛傳太后是觀音再世。」

　　李太后聽到這句讚美，臉上忽然收斂了笑容，她瞄了張居正一眼，又看了看馮保，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道：

　　「你們都說咱是觀音再世，那麼你們兩個呢，你們是什麼？」

　　這一問突兀，讓張居正與馮保兩個摸不著頭腦，愣了愣，馮保答道：

　　「咱是太后的奴才。」

　　李太后冷冷一笑，又問張居正：「張先生，你呢？」

　　張居正撫了撫長鬚，不卑不亢答道：「稟太后，下官是先帝為當今聖上選定的顧命大臣。」

　　「答得好！」李太后眼波一揚，又轉向馮保尖刻地說道，「你說你是奴才，你這不是作賤自己嗎？三隻腳的蛤蟆找不著，兩隻腳的奴才遍地兒都是。」

　　「太后罵得是，咱－－」馮保一時語塞。

　　看到馮保好生尷尬，張居正便替他打圓場：「馮公公說得也不差，給皇上辦事，第一就是要忠心。古大臣常以臣僕自稱，這僕人，換句話說，就是奴才，當奴才沒有錯，怕只怕一個人只會當奴，而沒有才。」

　　「聽張先生這麼一說，奴、才還可分別領會。」李太后抿嘴一笑，旋即說道，「你們兩個，一個給皇上管家，一個給皇上治國，從這兩年的實績來看，先帝選你們當顧命大臣，沒有選錯。」

　　「蒙太后誇獎，愚臣愧不敢當。」這一回是張居正搶先表態。

　　李太后接著說：「今天是龍抬頭的日子，咱把你們兩個召到隆福寺來，原是想避開皇上，跟你們說說體己話兒。鈞兒已當了兩年皇帝，已經十二歲了，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一天天長大，開始有一些自己的念頭兒了。張先生，你知道那一天，皇上在雲臺召見你以後，回到東暖閣中做了什麼嗎？」

　　「臣不知道。」

　　「他命孫海，把所有從文華殿內書房中搬來的詩詞集又都搬了回去，說是你張先生要他少學這些彫蟲小技，多學經邦濟世的學問。」

　　「皇上小小年紀，能克服玩愒之心，從諫如流學習致治之本，實天下蒼生有幸。」張居正說著眼圈紅了。

　　他的感情上的變化當然逃不過李太后敏銳的眼睛，她沒有表示什麼，只繼續說道：

　　「昨兒夜裡，鈞兒又告訴我，張先生讓他讀的那些書都是好書，但有一本書他不肯讀了。」

　　「哪一本？」

　　「《貞觀政要》。」

　　「這是唐太宗治國方略的集成，後世掌天下者必讀的教科書，皇上為何要排斥？」

　　「鈞兒說，這唐太宗玄武門奪權，連親兄弟都敢殺，這樣的人全無孝悌之心，治國再有能耐亦不足取，所以不讀他的書。」

　　小皇上這一判斷倒是讓張居正沒有料到，更讓他驚訝的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竟然會有如此成熟的思想，他的內心充滿欣喜，不由得讚道：

　　「皇上能獨立秉斷是非，真是神童啊！」

　　「還有哪，」李太后白皙的臉龐上掛著的笑意，此時又倏然消失，「今兒早上起床，皇上又弄了個驚人之舉。侍衣太監給他找了件八成新的玄色纁裳，他卻不肯穿，鬧著要太監給他找一件舊的。」

　　「這是為何？」張居正茫然問道。

　　「他說，上午要練書法，穿新衣服恐污上墨跡。其實，這孩子的心思咱做娘的知道，他是覺得杭州織造局增額用銀事尚無結果，便一心想著節儉，以為節儉了，就是聖君作為。」

　　李太后說著已是淚花閃閃。看著她揪心的樣子，因受到奚落而枯坐了半晌的馮保，這時又找到了說話的機會：

　　「皇上萬乘之尊，穿衣服還這麼受委屈，奴才聽了，心口上像是扎著一把刀子，」馮保極會演戲，說著就抹出了眼淚。恨恨地說，「奴才去年底就擬了條陳，安排杭州織造局給皇上多製幾套龍衣，偏工部尚書朱衡硬頂著不辦，拖至今日還決斷不下，惹得皇上傷心。」

　　馮保不愧有移花接木的手段，不顯山不顯水就把話題引到朱衡身上。張居正知道現在談的才是今天的「正戲」，好在早有準備，因此接腔說道：

　　「在杭州織造局用銀一事上，朱衡雖有些意氣用事，但臣以為，朱衡此舉，實乃是為皇上著想，只是方法欠妥。」

　　「依奴才看，朱衡不僅僅是方法欠妥，他是存心刁難呢，不然，莫文隆的摺子是怎麼出來的？」

　　「莫文隆的摺子與朱衡無關，是不穀讓他寫的，」張居正坦然回答，「那天，莫文隆到內閣述職，不穀就杭州織造局日常運作向他諮詢，他便說出一些外人不知的隱情，不穀思慮皇上秉政，應多知道真實情況，就鼓勵他向皇上寫了那道摺子。」

　　「你覺得那道摺子所言屬實嗎？」李太后問。

　　「莫文隆為人持重，捕風捉影之事他不會言及。」

　　「可是－－」馮保正想爭辯，李太后卻伸手制止他。她晶亮的眸子撲閃了幾下，說道：「咱正想就這件事兒聽聽張先生的主張，請你講下去。」

　　張居正點點頭侃侃言說道：「據南朝《宋史》記，高祖劉裕出身寒微，年輕時靠砍伐蘆荻為生。那時，他的妻子，也就是後來的臧皇后，親手給他做了粗布衫襖，穿了很多年之後，已是補丁摞補丁，但他還捨不得扔掉。後來當了皇帝，仍把這件衫襖珍藏著。等到他的長女會稽公主出嫁，他把這件破衫襖當成最珍貴的嫁妝送給女兒，並對她說，『你要戒除奢侈，生活節儉，永遠不要忘記普通民眾的痛苦，後代有驕傲奢侈不肯節儉者，就把這件衣服拿給他看，讓他們知道，我雖然當了皇帝，仍不追求華美，務求簡單樸素，以與萬民同憂患。』會稽公主含淚收下了這件破衫襖，並從此作為傳家之寶。這留衲戒奢的故事，史有明載，後代聖明君主，莫不都仿而效之。」

　　張居正並沒有直通通講出自家觀點，而是宕開話頭藉古喻今。李太后心思靈透，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這件產自倭國的天鵝絨長裙，臉騰地一下紅了。馮保看在眼裡，立刻說道：

　　「張先生說的這個故事，用於警示世人戒驕戒奢則可，但用於皇室或可斟酌一二，畢竟，皇上服飾並非個人好惡，實乃是一國之體面。」

　　「馮公公深明大義，言之有理，」張居正為避免發生衝突，先拿一頂大帽子給馮保戴上，接著說，「臣也同意馮公公的建議，著杭州織造局為皇上製作一批華貴精美的章服纁裳。我們作臣子的，有誰不想聖上威儀天下，淳化萬方呢！」

　　張居正頃刻間口風的轉變，令李太后頗為驚訝。馮保提到嗓子眼的一顆心總算又落定了，他笑了笑，輕鬆地說：

　　「張先生理是理，法是法，聽你這麼一說，總算體諒了在下一片苦心。」

　　「馮公公忠敬皇上，一片眷主之情天下人共知，這一點不穀也非常感動。但就杭州織造局用銀一事，不穀也有一個想法。」

　　「你說。」李太后令道。

　　「莫文隆講到織造局用銀中的弊端，不可不引起重視，歷朝製造龍衣，一些當事中官藉機貪墨，導致民怨沸騰。皇上初登大寶，百事更新，若製造龍衣仍按舊法，則新政從何體現？」張居正一言政事，口氣就咄咄逼人，但他並沒有忘記安撫馮保，話風一轉又道，「不穀身歷三朝，嘉隆期間，眼見內廷二十四監局競相侈糜，當路大璫挾私固謬，假其威權惟濟己私，心中無不憂慮。自馮公公掌印司禮監以來，內廷風氣為之一新，各監局清明自守，去年僅用紙用瓷兩樣，就省下了一萬八千多兩銀子，奉儉去侈，撥亂返正，馮公公功不可沒。這次織造局用銀，之所以引發釁端，一是工部尚書朱衡溝通有差，二是杭州織造局工價銀計算有誤。莫文隆摺子上已講得很清楚，製造一件龍衣，實際工價與申請用銀工價，懸殊太大。」

　　儘管張居正言語上盡量不傷及馮保，但因利益所致，馮保仍氣鼓鼓地說：

　　「莫文隆摺子中有許多不實之詞，他計算的工價，有多樣沒有列入，比方說衣上所綴之珍珠寶石。他都沒能列出，這項開支，幾乎佔了龍衣工價銀的一多半。」

　　「這正是問題癥結所在，」張居正反應極快，立馬答道，「杭州織造局歸內廷管轄，其用銀卻是內廷與工部分攤各出一半。歷來編製預算都由織造局欽差太監負責，工部插不上手。既出了錢，又不知這錢如何一個用法，因此工部意見很大，為這工價銀的問題，幾乎年年扯皮。依不穀之見，這種管理體制，現在是非改不可了。」

　　「怎麼改呢？」李太后問。

　　「既是內廷織造局與工部共同出銀，這每年的申請用銀額度，亦應由兩家共同派員核查，編製預算，然後聯合呈文至御前，由皇上核實批准。」

　　李太后覺得張居正這建議不錯，既照顧了工部面子，又堵塞了漏洞，最後的控制權還在皇上手中，便問馮保：「馮公公，你意下如何？」

　　馮保正在心裡頭盤算這事兒的得失：他不得不佩服張居正的厲害，如此一更改，雖然名義上是皇上定奪此事，但內閣卻可以通過「擬票」來干預。自洪武皇帝到現在，這件事都是司禮監說了算，如今卻大權旁落，內閣成了大贏家。馮保心有不甘，卻又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只得回道：「一切聽太后裁奪。」

　　「好，馮公公既無異議，這件事兒，就按張先生的建議辦。」

　　李太后一錘定音，國朝這一堅持了兩百年的「祖制」，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更改了。張居正心裡頭大大鬆了一口氣。但還談不上高興，畢竟這件事得罪了馮保。偏這時候，李太后又道：

　　「今年杭州織造局的增額用銀，亦可讓工部參與重新審核。」

　　張居正略一遲疑，答道：「今年織造局的用銀，就不必增額了。」

　　「為何？」馮保不高興地問。

　　「皇上還是個孩子，每年都長個兒，他現在比登極的時候，差不多長高了半個頭，如果現在給他多製龍袍，恐怕到明年，穿著又不合身了，這不是白費銀子麼？」

　　「張先生言之有理，」李太后心中佩服張居正的細心，轉而對馮保善意地嘲笑道，「馮公公，你咋就沒想到這一層？」

　　馮保想笑笑不出來，含著醋意答道：「奴才心眼兒實，只瞅著皇上的穿戴，卻沒想到個頭兒。」

　　「這麼說，皇上今年的龍袍製作，不是要增多，而是應該減少，原來的工價銀是多少？」

　　「四十萬兩。」馮保答。

　　「咱看就砍一半吧，二十萬兩怎麼樣？」

　　從八十萬兩一下子降為二十萬兩，這麼大的降幅，連張居正都感到吃驚，因此迎著李太后探詢的目光，他答道：「臣謹遵太后懿旨。」

　　李太后見馮保默不作聲，知道他不高興，便道：「你們兩個，是皇上的左右手。咱說話可能不中聽，但希望你們記住，你們做一切事情，都要替皇上著想，替國家著想，千萬不要打自家的小算盤，更不要為雞毛蒜皮的事鬧彆扭，常言道家和萬事興，你們兩個都是替皇上當家的，你們之間的和，不單是皇上的幸事，更是天下蒼生的幸事。」

　　李太后高屋建瓴說出這番話來，既有威又有情，既是拉攏又是敲打。馮保越來越感到李太后不是尋常的女人。他覺得這席話雖然是說給兩個人聽的，但似乎對他的提醒更多一些，心裡頭便產生了恐懼，趕緊表白道：

　　「太后所言，奴才銘記在心。奴才與張先生兩個，都是親受顧命的老臣，忠心事主是其本分，哪裡有個人意氣可鬧？」

　　「馮公公這樣說咱就放心了。」李太后說罷，又問張居正，「張先生，朱衡申請致仕，究竟是恩准還是慰留，你意下如何？」

　　張居正朝馮保看了一眼，答道：「臣以為，皇上可恩准朱衡致仕。」

　　李太后猶豫答道：「朱衡畢竟是三朝老臣，就這麼讓他走了，天下人會不會說皇上無情？」

　　張居正答：「臣也慮著這一點，因此，臣建議皇上開恩，晉朱衡太子太傅，襲一品勛銜致仕，另外再加蔭一子，這樣，朱衡風光體面的告老回鄉，對皇上豈不感激涕零？」

　　李太后想了想，道：「就依你說的辦，朱衡這一走，空下的工部尚書一職，誰來接任？」

　　「臣讓吏部舉薦三人，再請皇上定奪。」

　　「這是規矩，張先生不說咱也知道，咱想知道的是，吏部舉薦三人，究竟哪一個可擔此重任，張先生要預先考察鑿實，廷推之前先給皇上通氣。」

　　張居正本想趁機舉薦李義河，但又怕引起李太后猜忌反而辦不成，故又打消了念頭。只恭謹言道：「臣遵旨。」

　　這時候，隨堂太監萬和進來稟報，說是寺中的素膳已備好，請太后前去享用。李太后便起了身，帶著張居正與馮保進了隔壁的膳廳。

第九回　說子粒田慈聖動怒．唱嶺兒調玉女傷春

　　剛過午時，戶部員外郎金學曾也乘了一頂四人抬青呢大轎來到了大隆福寺。自李太后「微服私訪」進了寺後，東廠番役即把了寺門，一應閒雜人等都擋在門外不得入內。這金學曾大搖大擺跨門而入，番役們以為他是李太后傳旨召見的，倒也沒有攔他，任他興抖抖昂頭而去。其實，金學曾並不知道李太后、張居正與馮保等一干要人在寺裡頭，他來這裡乃是別有所因。

　　卻說前年秋上，因在秋魁府鬥蛐蛐兒贏了一萬兩銀子並捐給太倉後，這金學曾一夜之間就成了京師名人，不但同儕官員對他刮目相看，就連首輔張居正與戶部堂官王國光也覺得他心眼靈透大可造就。因此委以重任，派他去禮部查帳。半年下來，他把禮部幾十年的陳帳翻了個底朝天，剔假求真緇銖必較，活活地提溜出一窩子碩鼠來。張居正靠著他提供的確鑿證據，懲治了十幾名貪墨官吏。在清流習氣濃得化不開的官場，張居正好不容易發現這樣一位「循吏」，於是對他破格提拔，才兩年多工夫，他即從一個九品觀政躍升為從四品的戶部員外郎。升官的速度，比三月天的竹筍躥得還快。官位驟升，他最怕的就是擔心別人說他「占著茅坑不拉屎」，所以，只要部裡碰上犯難事，別人躲著不肯幹的，他都主動請纓。正因為如此，去年冬上，他又接下一件鬼見愁的差事－－去宛平縣稽查三宮子粒田的收成。

　　且說這宛平緊挨北京，青蔥崗巒平疇沃野盡在皇帝爺的眼皮子底下。因為靠得近，榮沾聖恩的事兒雖然有，但更多的卻是道不得的苦處。別的不說，單道歷代皇上給皇帝國戚內府貂璫等各類人物的賜田賞地，差不多就把全縣上好的田土占去大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三宮子粒田了。所謂三宮，即大內的乾清宮、慈慶宮與慈寧宮，這三宮的子粒田，在京畿有多處。宛平之外，尚有順天府大興縣、河間府靜海縣、保定府清苑縣等處。這子粒田的收項，稱為子粒銀。收上來由三宮主人支配，實際上是他們的私房錢。皇上、東宮和西宮平常要賞賜身邊的內侍宮女，就從這筆錢裡開支。萬曆改元，李太后雖然與兒子朱翊鈞一起住進了乾清宮，但慈寧宮名義上仍是她的寓所。因為皇上年幼，還不到自己花錢的時候，所以這乾清與慈寧兩宮的子粒銀，實際上為李太后一個人享有。隆慶六年加封兩宮皇太后稱號後，在馮保建議下，戶部核准又給兩宮子粒田各增加五十公頃。這樣一來，慈寧宮名下的子粒田，僅宛平一處，就已高達一百七十頃四十九畝五分二釐，每年子粒銀的進項有八千餘兩之多。去年，宛平縣衙解送上來的子粒銀比往年少了許多，僅慈寧宮一家就少了一千多兩。短了三宮的進項這可不是小事，因此，子粒銀交付不幾天，就有一道聖旨傳到：「三宮子粒為何拖欠許多？又昨慈寧宮所進錢糧，比去年少一千有餘，查明回奏，欽此。」這道旨是李太后借小皇上的口發出的，沒有直接發到戶部而是由內閣傳奉，其用意也很明顯，就是希望張居正能夠直接督查此事。張居正接旨後即把王國光找來商量，要他派個得力的人去宛平縣調查一下子粒銀欠繳的原因，王國光幾乎不假思索就推薦了金學曾，張居正也欣然同意。

　　金學曾得到這差事後，便雇了一頭驢子騎到宛平縣署，向縣令沈度說明來意，沈度聽後一笑，說道：「金大人奉旨行事，咱縣衙該如何配合，你吱聲兒就是。」除了表示熱情，這沈度是多一句話都不肯講。金學曾猜到沈度的心思，一是作為當事人理當迴避，二是怕在欽差面前說錯話落下把柄，也就不難為他，只讓他派出錢糧師爺，陪著去宮莊子粒田實地調查。

　　這種調查表面上看起來並不是難事。找宮莊佃戶一問便知。但若深入進去，才知道個中隱情甚多。金學曾在底下轉了二十來天，因要過春節了才不得不回到縣衙。與沈度作別時，他並沒有說及自己的調查結果，只留下一句充滿同情的話：「你這個縣太爺難當。」他如此感慨，是因為他發現過多過濫的贈田賞地，實際上已成為一宗危及邦本壓迫地方的弊政。就說這宛平縣，各類賞賜莊田達一千多頃，佔去全縣田土的十分之三。這些莊田分別屬於三百七十一人，有的是前朝勛戚世襲而下，有的是當朝權貴澤親之惠，查起來個個都得罪不起。這些莊田的子粒銀，一經核定就得如數交納，倘若遇上天災人禍田畝歉收，碰上說理的莊田主尚可通融酌情減免，若碰上蠻橫的，哪怕敲骨吸髓他也不肯減少一分一釐。這種情況一旦發生，宛平的一縣之令，真是一百二十個為難。若是幫著勛貴催租，則無異於奪人性命；若幫著農戶訴苦，則要備受勛貴們的凌辱。就說這個沈度，去年冬月就因為幫佃戶說了幾句話，竟當眾挨了前來催租的世襲勛爵杜繼祖的耳光。金學曾在調查中獲得大量詳情，春節期間，趁著到部堂大人王國光家拜年的機會，將子粒田的種種弊端作了大略彙報。王國光感到事情重大，便帶著他到張居正府上再作稟報。王國光的意思很明顯，如果首輔有決心解決子粒田的弊政，金學曾就可以繼續調查，如果沒有，這個馬蜂窩就趕緊不要去捅它。正思著財政改革的張居正，哪肯將這等污糟事棄之不管？當即就表態要金學曾繼續調查。

　　有了首輔與部堂大人的支持，金學曾一過罷春節就立刻精神百倍地繼續他的差事。他從宛平縣署錢糧房的檔錄中查到，京城中的大隆福寺在宛平馬房莊也有六十頃贈地，每年收子粒銀近千兩：按記載，這是當年英宗皇帝的恩賜－－權當是皇室賞給的燈油錢。金學曾便想查一查大隆福寺的和尚們拿這一千兩銀子幹什麼。昨天，他從宛平縣回來，上午到部點過卯，處理了一些手頭要緊事務，便登轎到了大隆福寺。

　　他在各殿裡閒逛了一趟，問了問收受香火錢的情況。不覺已穿過四重大殿，來到第五重的大法堂。他正在法堂裡與值殿的和尚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便回頭瞻望，只見一行人在寺中主持的引領下，已是走到了門前那一座英宗皇帝敕建的白石欄臺上。主持指著頭頂上的藻井，開始向一干人眾講述上面繪就的天龍八部故事。內中有一個身著青布道袍的中年男子，胸前一部飄然長鬚引起他的注意。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心中忖道：「這不是首輔大人麼，他怎麼會穿上便服來到這裡呢？看他邊上的那位婦人儀態萬方，又不知是誰？」既然邂逅相遇，金學曾情知無法迴避，於是一步跨出門來，迎著張居正高喊一聲：

　　「首輔大人！」

　　張居正一個愣怔，他沒想到此時此地會有官員出現，更沒有想到這個官員會是金學曾。說話間金學曾已走到跟前，一個長揖到地，卻沒有行庭參之禮－－這也是規矩：再大的官若是只穿便服，便不能以官禮相見。看著金學曾執禮甚恭的樣子，站在張居正身邊的李太后也是感到奇怪，怎麼大法堂裡會跑出一個四品官員來。用過午膳之後，是她提議要往寺中各處走走消消胃氣的。她本想車身迴避，強烈的好奇心又驅使她留了下來，她問張居正：

　　「這個人是誰？」

　　張居正正愁沒法介紹，見李太后主動問起，連忙回道：「這位是戶部員外郎金學曾。」報過名銜，張居正又特別補充一句，「他正在奉旨調查三宮子粒銀欠繳一事。」

　　「啊，」李太后秀眉一挑，頓時來了興趣，吩咐道，「帶他到客堂參見。」

　　李太后一行回到客廳，都按原位坐下，萬和領金學曾進屋覲見。此時金學曾已知道了貴婦人就是李太后，心裡頭激動非常。萬曆朝真正當家的就是這位李太后，這已是路人皆知的公開秘密。她所倚重的內臣外相馮保與張居正兩人，今天一併兒都到了，此等機遇更屬難得。他覺得剛才在大法堂前，張居正是有意把他介紹給李太后的。他揣摩張居正的心思，是要他藉此機會把調查所得的子粒銀實情，向李太后和盤托出，因此心裡頭作好了準備。一進屋，他就向李太后行了覲見大禮。李太后給他賜座，金學曾卻是跪在地上不起來，答道：

　　「在太后面前，下官不敢落座。」

　　「這是為何？」

　　「為的是朝廷禮儀，只有二品以上的部院大臣，面見皇上與皇太后，才有賜座之理。我一個四品螞蚱官，只能長跪。」

　　李太后噗哧一笑，問道：「怎麼，四品還是個螞蚱官？」

　　「比之七品縣令，我四品員外郎是個大官，但在皇太后面前，卻只能算是一隻螞蚱了。」

　　金學曾語調詼諧，卻沒有給人油腔滑調的感覺。李太后見慣了呆板之人，乍見如此一個另類便覺得新鮮，接著問道：

　　「聽說你會鬥蛐蛐兒。」

　　「彫蟲小技，何足掛齒。」

　　「雖是小技，亦見靈氣，」李太后笑道，「前年，你在秋魁府鬥蛐蛐兒贏了一萬兩銀子，都捐給了太倉，你為何要這樣做？」

　　「為皇上分憂。」

　　「唔，」李太后覺得這回答太甜，又問，「你方才說，你今日來大隆福寺，是公幹？」

　　「是。」

　　「廟裡頭是焚香拜佛之地，有何公幹？」

　　「當然有，因為這是座皇家寺院，自英宗皇帝時起，就賜給子粒田七十頃，每年租課收入約計一千兩銀子，用來支付寺中日常用度。下官今日就是來查查，這每年的一千兩銀子，究竟是怎麼用的。」

　　「查出來了嗎？」李太后關注地問。

　　「今天，下臣到這大隆福寺一看，真是百感交集。」金學曾長跪在地，挺直身子問道，「方才，寺裡住持陪侍太后，他身上穿的那件袈裟，不知太后是否留意。」

　　「袈裟怎麼了？」李太后不解地問。

　　「這袈裟是用上等的西洋布製作的，依下官估計，少說也值五六十兩銀子。」

　　「和尚衣服也這麼貴？」張居正故意問道。

　　「是啊，這也正是下臣納悶之處，」金學曾從容答道，「下臣從小就聽說，一入空門六根俱淨。貪嗔癡一應人間毛病，一概為佛地寶剎所不容。大和尚身著華美之服，這本身就不是出家人所為。今天，下臣進到這大隆福寺，倒像是進了鐘鳴鼎食之家。」

　　金學曾言辭犀利卻又占理，李太后睨著他，問道：「你的意思是，大隆福寺把皇上賜給的子粒銀，都給揮霍掉了？」

　　「有這等嫌疑，」金學曾回答得很乾脆，「這大隆福寺本是京城寺廟中香火最旺的，城裡許多勛貴都是他的施主。我聽說宮裡頭許多中官，每年都向這裡捐香火錢，前些時畏罪自殺的吳和，大年初一趕來這裡燒頭香，一次就捐了五百兩銀子－－」

　　「有這等事嗎？」李太后打斷金學曾的話，問專注聽著談話的馮保。

　　「有，宮裡頭的老人，或多或少，都喜歡做點功德。」馮保據實回答。

　　「有這麼多大施主，大隆福寺還用得著子粒銀麼？」金學曾一個設問，引得在座的人都屏神靜氣聽他說下去，「皇上賞賜田地，說穿了，賞的是民脂民膏。天下財富額有定數，此處賞得多了，彼處就會減少。如今這天下的財富，上不在朝廷，下不在百姓，都讓一些豪強權勢大戶控制了。」

　　馮保一聽金學曾的話已是說離了譜，擔心李太后聽不入耳，於是趕緊制止道：

　　「金學曾，讓你奉旨稽查三宮子粒銀缺額一事，你怎麼扯起這些野棉花來了？」

　　金學曾雖然不是那種見風使舵的滑溜角色，卻頗能審時度勢掌握分寸。他剛才放了一個「二踢腳」，原意是想探探虛實。見馮保出面阻攔，便順著他的話頭答道：

　　「三宮子粒銀一事，臣已稽查明白。去年欠繳的原因，乃是因為春上地裡遭了蟲災。論收成，三宮莊田的麥子只有前年的三成，農戶們交出的子粒銀，連總數的一半都不到，差額部分縣衙想法籌措。」

　　「縣衙又上哪兒籌措呢？」張居正追問。

　　「宛平除了例賜私人的子粒田，還有一些用作縣學與祭護山林的官田。這部分收入由縣衙掌握使用，算起來該項進銀也是入不敷出，但縣令沈度擔心三宮莊田子粒銀欠繳太多會引起聖怒，故只好臨時調劑。即便這樣拆東牆補西牆，也無法湊足定額。」

　　「他們湊了多少？」李太后沉著臉問。

　　「僅慈寧宮一處，他們就湊了整整三千兩銀子。」

　　「誰讓他們湊的？」李太后霍地站起身來，髮髻上斜簪的鬧蛾兒上，翡翠吊墜一片晃動，她眼睛睜得圓圓的，逼視著金學曾，怒氣沖沖地問，「宛平縣令是誰？」

　　「沈度。」

　　「你方才所言，都是他告訴你的？」

　　「不是，沈度諱莫如深，什麼都不肯講，臣方才所言，都是自己調查所得。」

　　金學曾從容答對，沒有一絲推卸責任的意思。馮保好長時間沒有看到太后發這大的脾氣，連忙欠身勸道：

　　「請太后息怒，金學曾一派胡言，原不足為據。金學曾，還不退下去！」

　　金學曾正要磕頭謝恩退下，只見李太后擺擺手，喘著氣兒說：

　　「慢！」

　　「太后。」馮保緊張喊了一聲。

　　李太后稍稍穩定了一下情緒，望著金學曾，口氣緩和下來：「你下午就找他馮公公，從內廷供用庫中支銀，宛平縣衙填補的銀兩，一釐一毫都退回去，你明天就去宛平辦這件事。」

　　李太后態度的突然轉變，金學曾不知是禍是福，小心答道：

　　「太后，臣奉旨辦差，只是說明所查的實情，並沒有要太后退還子粒銀的意思。」

　　「要咱退子粒銀，你有這個膽嗎？你自己說過，你還是個螞蚱官！」李太后說著又動了火氣，轉向張居正言道，「張先生，宛平縣令沈度，給他革職處分，永不敘用！」

　　張居正猶豫著沒有回答，跪在地上的金學曾，卻肆無忌憚地嚷了起來：

　　「太后，下官有話要稟奏。」

　　馮保怕金學曾火上添油，急得跺著腳嚷道：「你閉嘴！」

　　李太后瞪了馮保一眼，問金學曾：「你要稟奏什麼？」

　　「下臣要為沈度辯解幾句，」金學曾漲紅著臉說，「沈度實心為朝廷辦事，在宛平縣令任上，不知受了多少委屈。這樣的好人不但不能提拔，反而要遭受撤職處分，如此處置，有失朝廷公正！」

　　「放肆！」這一次是張居正吼了起來，他指著金學曾怒斥道，「你在官場待了幾天，懂得什麼叫朝廷公正，嗯？在太后面前如此張狂，憑你剛才這幾句話，本輔就可以將你撤職查辦！」

　　金學曾因為一時性急而直言犯上，經張居正這一罵才清醒過來。他雖然承認自己情緒偏激，卻不認為自己說錯了什麼，此刻勾頭跪在那裡，滿臉沮喪一聲不響。他哪裡知道，張居正的怒不可遏，其實有一多半兒是在做戲。這位首輔明裡罵他，暗裡卻是為了保他。張居正已經看到李太后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怕她按捺不住發作起來。如果從她嘴中說出「撤職查辦」四個字來，那就是不可更改的懿旨。金學曾剛剛開始的仕途生涯立馬兒就會終結，因此張居正搶先發言。他知道金學曾不服氣，便也想藉此機會敲打這頭「叫驢」，於是繼續斥道：

　　「太后要將沈度革職，這是英明之舉。連這一點你都看不出來，還充什麼能人！依本輔來看，將沈度革職的理由，至少有三：第一，三宮子粒銀因天災難以收齊，沈度竟膽敢將學宮銀與養馬銀挪用貼補。這件事設若傳了出去，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是太后強要，這不是陷太后於不義麼？第二，身為朝廷命官，不敢作端直之士，謹於法令以治縣，而是唯唯諾諾委曲求全，挨了前朝勛爵杜繼祖的耳批子也不敢上奏朝廷，這是十足的庸官；第三，這沈度已在宛平縣當了四年縣令，對子粒田的種種弊端，應該說早就是瞭如指掌。可是，皇上何時見他就此事寫過隻言片語？身穿官袍就祿食俸之人，不敢為朝政直諫建言，這樣心中只有自家得失而無皇上的官員，留著他又有何用！」

　　李太后要將沈度革職本是一句氣話，沒想到張居正居然深察幽微說出這一番深刻道理。在對張居正大加讚賞的同時，又增強了對自己處事能力的信心，她問金學曾：

　　「首輔的話，你聽進去了嗎？」

　　金學曾早就聽「懂」了首輔的宏論－－明裡是在訓斥他暗裡抨擊的卻是子粒田的弊政－－頓時間他對首輔爐火純青的政治智慧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答道：

　　「首輔的話，下臣聽了如醍醐灌頂，經首輔點撥，下臣才悟出了太后的英明睿斷。」

　　幾句奉承話，讓李太后心情轉好。她咬著嘴唇沉思了一會兒，又問道：

　　「子粒田對朝政的危害，究竟有多大？」

　　金學曾本想回答，但看到張居正有啟奏的意思，便自謙地說：「下臣奉旨去宛平縣調查，所知情況終是一孔之見，不敢妄奏。」

　　張居正覺得這正是他向李太后陳述財政改革的好機會，略略打了一下腹稿，緩緩言道：

　　「國朝自聖祖皇帝以來，已歷九帝，每個皇帝在位時，都曾對皇親國戚近侍功臣賞賜土地。前些時，臣曾派人去宗人府查過簿冊，截至隆慶六年止，在籍皇室宗親有八千二百零三人。其中親王三十位，郡王二百零三位，世子五位，長子四十一位，鎮國將軍四百三十八位，輔國將軍一千零七十位，奉國將軍一千一百三十七位，鎮國中尉三百二十七位，輔國中尉一百零八位，奉國中尉二百八十位，未封名爵者四千三百位，庶人二百七十五位。這些宗親，每個人名下皆有賞賜田地，多的有一千多頃，最少的也有八十多畝。全部加起來有四百多萬田畝。這僅是宗親，若加上外戚、勛貴、功臣、內侍、寺觀等賜子粒田，數字之龐大，一時還難以統計出來。去年戶部統計，天下所有州府稅糧，大約二千六百六十八萬四千石。而領食朝廷俸祿者，計有文官二萬四千人，吏五萬五千人，武官十萬人，衛所七百七十二個，旗軍八十九萬六千人，廩膳生員三萬五千八百人。朝廷所收稅銀，根本無法應付這龐大開支。兩相比較，每年所缺稅糧大概一千多萬石。眼下的情況是京衙缺祿米，衛所缺月糧，各邊缺軍餉，各省缺俸廩。戶部尚書王國光出掌天下財政，不過兩年時間吧，那滿頭烏髮倒是白了一多半。不為別的，就為一個入不敷出，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

　　說到這裡，只見萬和探頭朝裡看了一下，馮保踅到門邊同他耳語幾句，萬和又輕手輕腳走了。李太后一眼瞥見金學曾還直挺挺跪在那裡，便問道：

　　「跪了這半日，你這膝蓋痠也不痠。」

　　「痠。」金學曾咧了咧嘴。

　　「前朝有臣子覲見時應對有錯，被罰往午門長跪，一跪就是一天。身子骨兒還不能倒架，看來，你的跪功還不到家。這裡沒你的事兒了，去吧。」

　　金學曾難得有機會聽到首輔關於國家財政的長篇大論，本極有興趣聽下去，卻沒想到李太后要他退下，他只得叩首謝恩，怏怏退了下去。

　　客廳裡，張居正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言道：

　　「國家興亡，重在吏治；朝廷盛衰，功在財政。我萬曆皇上登極兩年以來，雖垂髫少年，卻天縱英姿，決心開拓新政，當一位垂範後世的英明君主。這實乃社稷之大幸，蒼生之大幸。自前年京察始，臣每有建議，皇上都虛心採納，並頒旨例行天下。正因為有皇上的全力支持，臣才能審事量權，揣情謀斷。且喜今日，普天之下，百端補治清慎勤明的吏治新局面已經出現。這是盛世的好兆頭，但還不是盛世。因為，時下國家的財政，尚在非常艱難的境地。」

　　李太后從來沒有見到任何一個人如此意氣風發地議論國事，包括她的已經大行的丈夫隆慶皇帝，也包括她的一言九鼎的兒子萬曆小皇上。趁張居正喝茶潤嗓子之機，她插話問道：

　　「如何扭轉國家財政的困境，想必張先生早已運籌帷幄，成竹在胸了。」

　　「臣自隆慶二年入閣擔任輔臣，就一直關注財政問題，」張居正怕說囉嗦了李太后不耐煩，故盡量言簡意賅，「江南三大政，漕政、鹽政、河政，都是財政；北邊之屯田、茶馬交易，也都是財政；方才太后問及的子粒田問題，就更是財政了。天下田畝，額有定數，勛貴手中多一畝子粒田，朝廷就少一畝田賦。臣算過一下，如果僅從宗室所有子粒田中，每畝抽三分稅銀上交國家，朝廷就多了一百二十多萬兩銀子。這相當於一個薊遼總督麾下十萬將士一年的開支。如果全國所有的子粒田都如此辦理，則北方九邊的軍費幾可解決一半。」

　　「有這麼多嗎？」李太后問。

　　「臣認真計算過，誤差不會太大。」

　　李太后立刻盤算起來：慈寧宮在宛平縣的子粒田一百七十多公頃，若徵三分銀上交國庫，一年差不多要拿出五千多兩銀子，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她知道，如果自己帶了這個頭，天下所有子粒田的擁有者，則都不敢違抗。僅此一項，朝廷一年就多了幾百萬兩銀子的收入。張先生為天下計，方有此議，自己斷不可為些小私利而不支持他，何況這天下又攥在自己兒子手中。主意既定，她便對張居正說：

　　「張先生心憂財政，本是替皇上操心，哪一個想當英明君主的人，不想實現富國強兵的願望？一個丁門小戶的人家，打開門來尚有柴米油鹽醬醋茶七件大事，何況一個國家？手上沒有銀子，什麼事情都做不成，咱看你提議的財政改革，就從子粒田改起。每畝加徵三分銀，這數碼兒不大。你回去讓戶部擬條摺子送給皇上，讓皇上批旨允行就是。」

　　張居正沒想到李太后答應得這麼爽快，感動地說：「太后如此通情達理，臣惟有披肝瀝膽報效皇上。國家財政，只要開源節流，一方面杜絕貪墨侈糜之風，另一方面針尖削鐵廣開財路，臣保證不出兩年，財政拮据的狀況，就會根本轉變。」

　　「有你這句話，咱就放心了，皇上也就放心了。」李太后說著淺淺一笑，又道，「本當說今天到大隆福寺來散散心的，誰知又扳起面孔談了這半天的國事，咱真是有些乏了。」

　　「是臣煩累了太后。」張居正一臉歉意說道，「請太后回大內歇息。」

　　「還有事兒沒辦完呢。」李太后忽然咯咯地笑起來，問馮保，「馮公公，人帶來了嗎？」

　　「帶來了。」

　　馮保答罷朝張居正詭譎地一笑，已是閃身出門。

　　※※※

　　客廳裡，只剩下李太后與張居正兩個人。忽然，兩人都感到有些不自在。李太后瞅了瞅正襟危坐的張居正，臉上泛起了紅暈，她伸手撫了撫雲鬢，問道：

　　「張先生，咱剛才發脾氣的時候，樣子很難看吧？」

　　張居正不禁詫異：太后怎好拿這樣的話來問一個外廷的大臣？但他還是老實答道：「臣當時一門心思只想如何訓斥金學曾，倒是沒有注意到太后。」

　　李太后嬌甜的眼神裡掠過一絲失望，又問道：「你想知道剛才你論述國家財政時，咱在想什麼嗎？」

　　「臣想知道，請太后詳示。」

　　「咱在想，這位張先生腦瓜兒怎麼這麼好使，那麼多枯燥的數字全都記得，張口就來，連哽都不打一個。僅這一點，就可以斷定你是個忠忱為國勤勉政事的人。」

　　「太后過獎了。」

　　「咱說的是實情，」李太后感歎道，「當皇上的，最怕大臣文恬武嬉，有張先生作文武百官的楷模，皇上再不用擔心朝局了。」

　　張居正心底明白，太后嘴上說的是皇上，其實最擔心朝局的是她自己，便回道：

　　「皇上年紀雖小，但志存高遠，可以料定他長大之後，必然是一個英明君主。」

　　「但願如此，」李太后心存感激，投向張居正的目光也就更為大膽，「天底下的母親，有誰不想自己的兒子成器？咱身為太后，這份擔憂更不同常人，幸好鈞兒在張先生的教導之下，虛心好學，勤研政事，已有一個好的開端。」

　　張居正趕緊糾正：「臣不敢教導皇上。」

　　「老師對學生，不是教導又是什麼？」李太后真情流溢，感歎說道，「作為母親，咱看得清清楚楚，對鈞兒的成長影響最大的，是兩個人。一個是他的父親隆慶皇帝，另一個就是你！」

　　「太后！」張居正不知所措喊了一聲。

　　「張先生不必緊張，這是咱的肺腑之言，沒有半點虛假，咱畢竟是太后，在這個身分上，還用得著虛情假意巴結人嗎？」

　　李太后火辣辣的目光，灼得張居正渾身不自在。但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哽咽答道：「太后如此器重下臣，臣無以為報，當結草啣環，誓死效忠皇上。」

　　同剛才議論國事慷慨陳詞相比，這張居正好像換了一個人，面對首輔的這份拘謹，李太后仰面吁了一口氣，又問：「張先生，你覺得太后不像一個女人麼？」

　　「不－－」張居正語塞了。

　　「不，不什麼？」李太后追問，不等回答，她又問道，「你覺得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太后端莊賢淑。」

　　「還有呢？」

　　「太后美而不艷，媚而不妖。」

　　「這是張先生的真心話？」

　　「是真心話。」

　　張居正已是渾身燥熱，嗓子乾得冒煙，卻又想不到喝水。李太后看著他的窘態，忽然有了一種很大的滿足感，說道：

　　「駱賓王的《討武曌文》，罵武則天『入門見嫉，狐媚偏能惑主。』這是窮酸文人的濫言！狐媚是女人的本錢，天底下沒有不吃魚的貓兒，也沒有不喜歡狐媚女子的男人。張先生你想一想，皇帝身邊美眷如雲，後宮嬪妃盡是佳麗，你若不狐媚，又怎能技壓群芳而獲寵？不能獲寵，作為一個女人，你豈不要把一盞青燈守到白頭？當然，狐媚只能作為獲寵的手段，若要固寵，還得端莊賢淑。所以說，狐媚與端莊，乃是一個女人的兩面，二者不可偏廢。」

　　這一番奇論，張居正聞所未聞。不過也讓他就此找到了李太后當年在後宮脫穎而出的理由。他覺得眼前這位年不過三十的美麗太后不但可敬，而且可愛，不免由衷讚歎：「太后真乃巾幗英雄！」

　　誰知李太后不領情，把嘴一噘，譏道：「張先生，你這一評價，咱就俗了。」

　　「啊？」

　　「想當英雄的女人，那還叫女人嗎？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要能夠博得男人的歡心。」

　　張居正的心怦然一動，他看到李太后眼光中有某種企盼，便小聲言道：

　　「太后作為一個女人，也許寂寞了一些。」

　　「是啊，」李太后的心思被勾動，只見她眼眶中溢出晶瑩的淚花，感歎道，「作為女人，咱有七情六慾，但作為太后，咱又不能不把這些七情六慾扼制下去。」

　　「太后母儀天下－－」

　　張居正本想說一句安慰的話，出口又覺得不像，便打住了。這時，只聽得門外有一聲輕輕的咳嗽。

　　「誰呀？」

　　「是咱。」

　　馮保的聲音，他出去喊人，本用不了這長時間。但他看出李太后有單獨與張居正多待一會兒的意思，就在外頭磨蹭了半天。

　　「人帶來了嗎？」李太后問。

　　馮保隔著門答：「帶來了。」

　　「進來吧。」

　　門被推開，馮保一讓身子，讓一個穿戴入時的年輕女子打前走了進來，張居正注目一看，不禁大吃一驚，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他寵愛的玉娘。

　　「怎麼會是你？」張居正情不自禁站起身來。

　　玉娘也看到了張居正，但來不及打招呼，只見馮保指著李太后對她言道：

　　「這是慈聖皇太后。」

　　玉娘趕緊跪下磕頭，李太后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吩咐賜座，然後笑著問張居正：「張先生，沒想到吧？」

　　「臣－－」張居正臉色臊紅，不知說什麼好。

　　卻說在前幾日的一次閒聊中，李太后從馮保口中得知張居正寵上了一位叫玉娘的小女子，她頓覺好奇。在她的印象中，張居正是一個不苟言笑的正人君子，沒有想到他也會花前月下情意綿綿。今天上午到了大隆福寺後，與張居正談話時，她突然靈機一動，想把玉娘找到這裡來見上一面，於是在中午用膳時偷偷吩咐馮保派人去辦這件事。

　　乍一見玉娘，李太后驚歎她的美貌，看她走幾步路兒，嫋嫋娜娜，卻沒有輕薄之態，又問了她幾句閒話，無非身世籍貫之類，玉娘也不怯場，大大方方應對無誤，心中對她已是產生了幾分好感。看到張居正在一旁局促不安，李太后笑道：

　　「張先生，聽說你身邊多了一位玉娘，咱就想看看是何等的一個標緻人兒，所以今天就讓馮公公去積香廬把她請了來。」

　　張居正一聽李太后什麼都知道，心裡頭有些緊張，不安地答道：「臣行為不檢點，有失大臣風範。」

　　「先生不必自劾，」李太后以少有的親熱語氣說道，「咱這個太后不是呆板之人，前些時，看到張先生為國事如此操勞，咱還尋思著，在宮裡頭選一個才貌雙全的宮女賜給張先生，讓她好好兒的侍候你。誰知宮女還沒選出來，這位玉娘倒捷足先登了。這是好事，你不要自責。」

　　「謝太后。」張居正心存感激。

　　「玉娘，你過來。」李太后忽然喊道。

　　玉娘起身走到李太后跟前，李太后拿起她的手摸了摸，又看了看她的一雙撲閃閃的杏眼，白皙圓潤的下巴頦兒，歎道：

　　「看你這副長相，也是個有福的人，跟著張先生，不致敗他的運。」

　　「多謝太后誇獎。」玉娘蹲了個萬福。

　　李太后朝張居正瞥了一眼，又對玉娘說：「咱若不是太后，肯定就要起你的醋意兒，玉娘，從今天起，你就算從我身邊選拔的宮女，好好服侍張先生，不可耍嬌使性子，你記住了。」

　　「奴婢記住了。」玉娘羞澀地一笑。

　　「記住了就好，沒事兒的時候，咱會宣你進宮拉拉嗑子的。」李太后說著，又問，「聽說你很會唱曲兒？」

　　「奴婢學過幾支。」玉娘謙虛地答。

　　「現在，你給咱唱一支吧。」

　　「不知太后要聽什麼？」

　　「你這妮子，正是懷春的年齡，你就揀懷春的曲子唱一支吧，張先生，你說可好？」

　　「臣聽太后的。」

　　說話間，馮保讓人將玉娘隨身帶來的琵琶拿進來，玉娘略一沉思，就捻指彈唱起來：

　　念多情，拋不掉他的情意兒厚，

　　清晨起悶悠悠，桃紅紗帳掛金鉤。

　　孤孤單單無陪伴，

　　懶對菱花怕梳頭。

　　熱撲撲的離別恨，把奴的魂勾。

　　誰能夠把情留、把情留？

　　背地裡，奴的淚雙流。

　　奴是一顆實落心，

　　生生教你溫存透。

　　溫存透、溫存透，

　　可恨奴家無來由，

　　夢赴陽台把佳期湊，

　　醒來卻是孤孤單單在繡樓，

　　看天邊，殘月如鉤－－

　　玉娘唱的是《嶺兒調》，淒切哀婉。唱著唱著，她已是淚流滿面。馮保在一旁觀察，只見張居正眼瞼低垂，負疚之情已在臉上顯露。而李太后受到的感染更深，幾顆晶瑩的淚珠，正滾動在她的發燙的臉頰上。

第十回　傷太爺承差闖大禍．討見識御史得奇聞

　　長江衝出西陵峽口，從宜昌至嘉魚一段稱作荊江。除了這一條從西南流來的荊江，還有一條從西北流來的漢江。兩條江猶如穿越千山萬壑的兩條巨龍，進入楚地之後，便一下子把圍追堵截的大山甩在身後，撲向坦蕩蕩的千里沃野，在重重稻浪與疊疊荷花之間，作大氣磅礡的逍遙遊。「楚地闊無邊，蒼茫萬頃連」，杜甫船出南津關，不免生出這樣的浩歎，而放置這蒼茫萬頃的沃野，便是素有魚米之鄉稱謂的江漢平原。江陵城坐落在江漢平原的腹心，荊江邊上。據南朝劉宋時代盛宏之先生所著的《荊州記》所載，江陵城名字的由來，是因為「近州無高山，所有皆陵阜，故名江陵。」楚國當年的國都紀南城，距現在這座江陵城不過二十餘里。楚成王在荊江邊上建了一座華麗恢弘的江渚宮和通往紀南城的官船碼頭，便是江陵城最早的建築。從那以後，歷代王朝在這裡或建都立國，或封王置府，江陵城因此成了天下名城。它東連吳會，南極瀟湘，北據漢沔，西通巴蜀，居江漢之間，為四集之地。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後，把天下分為十三州而治，其中就有一個荊州，府治設在江陵，因此江陵城又叫荊州城，一城二名，沿襲至今。歷經漢唐，江陵城已成了長江中游最大的政治經濟中心。與長安、洛陽、開封、益州、南京、揚州、蘇州、杭州、大同等並列為中國十大商業都會。史稱「江左大鎮，莫過荊、揚」，這荊州城漢唐時的規模在揚州之上，成為中國南方湖廣地面上第一大都邑。每逢一次朝代更替，便不可避免地要進行一場戰爭，荊州城也是屢建屢毀。到了明代的嘉靖年間，荊州城的規模雖然比盛唐時期要小一些，常住人口仍有十幾萬。須知那時江南第一繁華地的留都南京，常住人口也不過二十萬左右。荊州城東西長，南北短，呈不規則橢圓型。東西南北四條大街，密匝匝兒擠了上千家店舖。東門外的江津口，就是當年楚成王修建官船碼頭的地方，如今成了長江最繁華的港埠之一。每天在這裡停靠的來自長江上下各個州城的商船，大大小小數以千計。一到晚上，「氣死風」的船燈次第點亮，閃閃熠熠，密如繁星，把江津口一帶十多里的江岸，照耀得如同白晝。商人們都湧到城裡來消遣，開酒樓茶坊的，說書唱戲的，測字打卦的，做皮肉生意的，甚至拉皮條的，都能輕輕鬆鬆賺到貨真價實的銀子。天長日久，荊州城中的殷實富戶就多了起來。有了錢就教育子女讀書，讀書人一多，城中風氣自然就會雅起來。所以，荊州城在世人眼中是「琵琶多似飯缽，措大多過鯽魚」的衣冠藪澤錦繡文華之地。

　　眼下正是陽春三月，江漢平原上草長鶯飛萬紫千紅，已是一派生生機勃勃的仲春氣象。這荊州城中，也是綠柳煙花芳菲一片。這時節長江中下游地區多雨，但今天卻是一個難得的晴天，絢麗的朝霞擠走了藍灰色的沉雲，天上地下，到處都是明媚生動。荊州城中的大街上人流熙熙－－春時一刻值千金，趕早兒辦事的人，無論是為生計還是應差，莫不步履匆匆。在這些子忙人中，卻也有一雙悠閒的腳步，此刻正朝小北門的玄妙觀走來。

　　這人頭上戴著一頂銀絲起箍兩片瓦的青色陽明巾，身上穿了一件細白布襯裡大暗團花起底的寶藍錦絲面料的羅衫，腳上穿了一雙月白布襪兒，外蹬一雙白底黑幫的淺口布鞋；瞧這身打扮，倒有幾分碩儒的氣質。路上行走的人見了他，都會連忙避道，躬著腰打招呼：「張老太爺，你早！」

　　「早。」張老太爺嘴上答著，腳下並不停步。聽得身後有人問：「這是哪位張老太爺？」有人答：「嗐，連他你也不知道，這就是當今首輔張居正的令尊大人。」在荊州城中，張老太爺每天都能聽到這種議論，他已經習慣了。

　　人生七十古來稀，張文明老太爺離這個「古來稀」只差兩個月，年壽雖高，但他精神矍鑠，全然沒有一點點草霜風燭的光景。若說他本人這一輩子的前程，實在是蹇滯得很。二十歲上考中秀才當了一個府學生，娶妻生子，倒也風光了幾年。茲後一連趕了十幾場鄉試，卻是一場也未曾中得，真個是屢考屢敗屢敗屢考。到後來，兒子張居正長大了，與他同為府學生，父子二人同去武昌鄉試，兒子高中第一，他仍是個落第秀才。兒子在京城的官越做越大，他在鄉下讀各類策文試帖是越讀越老。最後一次趕考是五十九歲那年，仍是個榜上無名的結局。看看已是六十歲的人了，攬鏡自照白髮如霜，只得長歎一聲言道：「前程，命也，與讀書無涉。」從此算是徹底斷絕了仕途之想，辭了學宮泮池棄了舉業，回家來安享晚年。雖然從此一提文戰他就心驚膽戰，但虧得兒子張居正爭氣，把他失掉的東西加倍地掙了回來。

　　長壽老人大都有早起的習慣，鄉里種田老漢，頂著啟明星放牛吃露水草或侍弄菜園子。權勢人家裡的老太爺，早上起來，在院庭花園裡打一趟太極拳，或提著鳥籠子溜溜鳥兒。張文明不好這兩樣，只要不颳風下雨，他每天早起的功課，就是沿著荊州城的大街小巷走一圈。他每天蹓躂有一條固定的路線：他住在東門，從家裡出來折向城中的十字街，那裡有一座關帝廟，從關帝廟往北走到靠近小北門的玄妙觀，再從玄妙觀往西，走到大北門跟前的鐵女寺，從鐵女寺往南到文廟，又從那裡向東拐回來，經十字街回家。這一趟轉下來五六里路，大約個把時辰。每天早上這麼一圈，張文明一天身體通泰。

　　今天乃雨後初晴的好天氣，張文明在兩個家丁的陪同下，悠哉遊哉走到玄妙觀門口，冷不丁斜刺裡衝出一人，「撲通」跪倒在他面前，嘴中哀哀喊道：

　　「張老太爺，你可得給我做主。」

　　唬得張文明倒退一步，定睛一看，是張家檯子老鄉親李老漢。張家檯子在荊州城東門外八里處，張文明的老家就在那裡。張居正嘉靖二十六年會試考中進士後，父以子貴，張文明便攜家帶口搬進城裡住了。先前住在這玄妙觀附近，隆慶元年，張居正被晉封為文華殿大學士並進入內閣，身價陡漲，拍張文明馬屁的人驟然多了。在眾多地方官熱心籌劃幫襯下，加之兒子從北京也帶了些銀錢回來，幾頭一湊，張文明盤下了東門大街上的遼王府。隆慶二年，住在荊州城中的遼王朱憲煒因被人告發謀反而被廢為庶人，且拘押致死。他的家產充公，包括荊州城中這一座朱樑畫棟樓閣崔嵬的遼王府。張文明的父親張鎮曾是遼王府的一名護衛，幫遼王守門礅守了十幾年。沒想到物換星移人事代謝，當年顯赫不可一世的遼王淪為死囚，而他的護衛的長孫卻成了皇帝身邊的大學士。從此，遼王府變成了大學士府，街鄰們喊慣了的「張爹爹」也升格為「張老太爺」，成了荊州城中第一號名人。張文明雖然地位崇升，但架膀子擺譜兒的事，只在地方官員面前做做，碰到一塊兒捏泥丸子掏鳥窩兒長大的老鄉親，他還是客客氣氣不端一點架子。這會兒，他被李老漢的一跪弄糊塗了，急忙問道：

　　「李爹爹，你這是為麼事？」

　　李老漢比張文明小一點，卻也是六十開外的人了。看他樅樹皮一樣粗糙的臉膛，反倒覺得比張文明大出許多。張文明說著就要牽李老漢起來，李老漢不肯，只焦急地說：「張老太爺，你得救救我兒子。」

　　「你兒子怎麼了？」

　　「他被稅關的差人鎖了。」

　　「哦，有這等事？」

　　張文明這才注意到玄妙觀門前廣場上，已是人頭攢動一片囂雜－－這裡早已被闢為露水菜市。荊州城外的農戶，每天天不亮就動身進城，把自家種植的蔬菜挑來這裡叫賣。這時只見約有一兩百名菜農手持扁擔，團團圍住十幾名身著皂衣的差人。差人中間，又有一個人被鐵鍊鎖了，這人便是李老漢的兒子李狗兒。

　　張文明一看出了大事，吩咐家丁趕緊扯起跪在地上的李老漢，拔腳就往人堆裡趕，那邊廂早有人銳聲高喊：「快散開，張老太爺來了！」

　　手持扁擔的菜農們撒雀兒似地散開，雖是站遠了，但仍圍著手持刀械鎖著李狗兒的一干差人。張文明跑了幾步路氣喘吁吁，還來不及說話，卻見李老漢從身後踉踉蹌蹌奔上來，一把拉住李狗兒就往外拖。

　　一個差人頭目模樣的人站出來，搡了李老漢一把，惡狠狠地說：「退回去，再這樣，連你也鎖了。」那人回過頭來，對著張文明深深一揖，滿臉堆笑地說：「張老太爺，你老早。」

　　「早。」張文明敷衍了一句，他打量著面前這位三十來歲的差人，雖然橫肉面生，卻也穿著一襲九品官服，便問：「你是頭兒？」

　　「是的，小的叫段升。」

　　「晤，段升，你們是哪個衙門的？」張文明明知故問。

　　段升答道：「回老太爺，我是稅關的巡攔的。」

　　「啊，你是稅關的巡攔官，」張文明點點頭，指著李狗兒問段升，「你們為何鎖他？」

　　「他抗稅！」段升橫了李狗兒一眼，臉上又露出凶相。

　　「抗稅？」張文明一驚，問鎖著的李狗兒，「狗兒，你告訴我，你抗了什麼稅？」

　　「他抗－－」

　　「沒問你，你岔什麼嘴？」張文明斥了段升一句，又細聲細氣問李狗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狗兒便細說情由：他們家原有十畝水田，十幾年前，荊江潰堤，被流沙掩埋了五畝。水退後、，留下五六尺深的黃沙碎石，根本無法開墾，因此家中實際的水田只剩下五畝，每年納糧派伕，卻依然按十畝計算。李家雖多次央人寫帖子到縣衙說明原由，均被打了回來，因為納糧冊裡的田畝，早已進入朝廷的魚鱗冊。戶部每年都根據這些田畝徵收糧賦，攤派丁稅。如果江陵縣少了五畝，就該他縣令自掏腰包納糧交稅。因此這一件看似簡單的事情，想解決它卻比登天還難。李家抱了這天大的委屈，卻求告無門。每年交納皇糧一斤一兩也不能短少。丁門小戶人家，日子本來就過得艱難，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五畝田交十畝田的皇糧，若遇上豐年，多少還可以留下幾斤稻穀，若遇上災年歉收，所收稻穀全部上交尚不足數，一家人生活就完全沒有著落了。如此十幾年積欠下來，李老漢一家披星戴月勤扒苦做，反倒欠下官府皇糧若干，折合稅銀有十一兩之多。前年新皇上登基，開恩蠲免錢糧，把隆慶元年之前的積欠一筆勾銷。這樣李老漢家免去了三兩，卻還有八兩銀子的欠稅。舊帳難清，誰知李老漢家又添新禍。且說萬里長江的水患，十之七八都在荊江爆發，因此有著「萬里長江，險在荊江」的說法。每到汛期，荊江邊上的官民都頭皮發麻，萬一潰口，地方官的前程就斷了，輕者丟掉烏紗帽，重者就要拘到法司興讞問罪。老百姓的提心吊膽更勝於當官人的百倍。因為潰口對於他們來說，重者是滅頂之災，輕者就像李狗兒家這樣，活著也是受折磨。去年汛期來得稍晚，但六月間一連半個多月的暴雨，江水騰漲，卻是比前兩年來得凶猛，全省的官員幾乎日日夜夜都守在荊江大堤上。荊州府的老百姓，按規定五畝田地出一民伕守堤，李狗兒家名義上是十畝水田，故得有兩人上堤。李狗兒和他哥哥李虎兒兄弟兩個都上了堤，家中只剩得李老漢一人泥一把汗一把的忙田忙地。李家尚有半畝菜園，除了自家吃，多餘蔬菜便挑到荊州城中販賣。一家人平常的開銷用度，就靠這半畝菜園的出產了。李老漢的大兒子李虎兒上堤二十多天，一天夜裡巡堤，觸霉頭讓毒蛇咬了一口，因當時無人替代不能下堤救治，同伴雖為他擠出了敗血，但因不得法，還是留下了病根子，一條腿腫得水冬瓜似的。民伕出了工傷事故，官府只給免差，其餘一概不管。李虎兒被抬回家來，一直還躺在床上不能下地。李老漢一家窮得赤膊魚兒似的，真個是要死不得斷根，要活不得轉青，哪裡有閒錢給李虎兒治病？如此延挨下去，拖了七八個月，李虎兒雖能下地了，但一瘸一瘸的成了個半殘廢。這真是破屋又遭連夜雨，行船偏遇頂頭風。李老漢的家境，只是比乞丐多了三間權能遮風擋雨的破屋。早春時節，別人家還在看社戲放風箏趕騾子混馬地玩耍，李老漢就領著狗兒撲在菜園子裡頭種了幾畦蠶豆，一心想趕早買個好價錢。忙乎了一個多月，這蠶豆倒也爆棵結莢長勢可愛。今日起個絕早，父子兩人一人挑了一擔青豆莢到這玄妙觀前叫賣。豆莢還沒有賣出去，稅關的差人就來了一大群，徑直走到李氏父子跟前，領頭的巡攔段升雙手往腰上一叉，盛氣凌人問道：

　　「李老漢，還認得我否？」

　　一見這個人，李老漢就心裡頭暗暗叫苦。稅關曾因欠稅事向他發過幾次傳票，每次來都是這位段升接待。他被這位橫肉面生的活閻王罵怕了，故總是設法躲著他。這次狹路相逢，李老漢無法避閃，只得佯裝笑臉巴結道：

　　「啊，是巡攔段大爺，小的再有眼無珠，也不會認不出大爺你來。」

　　「見著我你就裝孫子，平素兒你躲著我，倒像是吃了逍遙散，」段升拉著臉，吼道，「我今早兒來，專是為了候你。」

　　李老漢知他又是為了那八兩欠銀的事兒，只得哈著腰求道：「段大爺，你老恩典－－」

　　「恩典，哼，再恩典你我這飯碗就砸了，」段升打斷李老漢的央求，問道，「說，你那八兩欠銀究竟啥時兒還？」

　　「如果收成好，今秋上－－」

　　「去去去，什麼金秋銀秋的，你這些畫餅子的話，老子的耳朵都聽起繭子了。」

　　段升罵罵咧咧，卻不防李老漢身邊霍地站起個黑臉壯漢，指頭一伸戳著他的臉吼道：「你充誰的老子？」

　　半路上殺出個金剛，唬得段升退了一步，喝問：「你是誰？」

　　「狗兒，別胡來，」李老漢連忙管住兒子，對段升賠小心說，「這是犬子狗兒，鄉野人不懂規矩。」

　　「我還以為光天化日之下跳了一隻老虎出來，原來是一隻狗兒。」段升譏誚了一句，引得在場的人一陣哄笑。段升自覺長了勢，又朝狗兒吼道，「你家欠賦稅銀八兩，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還這麼凶？」

　　「我爹這大一把年紀，你憑什麼充老子，」狗兒憋了一肚子氣，說話嗆辣，「不要以為身在官府，就可以仗勢欺人。」

　　幾句話把段升噎得差一點沒背過氣，他一跺腳，咬牙罵道：「你欠稅不交反倒惡語傷人，我就不信你小子還能翻天，來人！」

　　「在！」

　　眾差役一起山吼一聲。

　　「把這小子鎖了。」

　　「是！」

　　幾個差役上前就要動手，李狗兒跳開一步。問：「你們憑什麼抓人？」

　　「就憑你抗稅這一條，」段升怒氣沖沖，「不鎖你也可以，現在就把欠銀交來。」

　　「沒有！」李狗兒脖梗一強。

　　「沒有，先把他這兩擔蠶豆沒收了。」

　　段升一說，差人馬上就去搬菜筐，李狗兒一聽到那個「稅」字本來就有氣，再聯想到哥哥李虎兒躺在床上等著銅板抓藥治病，越發氣上加氣，頓時撲了過來搡了那差人一把，吼道：「看你們誰敢搶，我跟他拚命！」差人見這小子真的黑煞星似地較起勁兒來，仗著人多也不怕他，一差人道：「咱還怕治不了你這頭強牛？」說著又去抓他。李狗兒被扯急了，便撂下擔子抽出扁擔，掃了罵他的那個差人一下，差人頓時倒地，半真半假地「哎喲哎喲」滿地亂滾。李狗兒這下闖了大禍，七八個差人一擁而上，把他撲翻在地，一頓拳打腳踢，然後拿一根鐵鍊子把他鎖了。看到同伴挨打，菜農們的憤怒這才爆發出來，於是各人操起扁擔一擁而上，把一干差人團團圍住。段升是老差頭，今天上街之前，便估摸著會有意外發生，吩咐隨行差人帶了兵器和刑具，這會兒派上了用場。見他們個個凶神惡煞，手提砍刀，菜農們也不敢貿然上前，雙方就這樣僵持住了。正在這時候，張文明散步到了這裡。

　　聽明了原委，張文明這才感到碰上一件棘手事，他原以為只不過是李狗兒和差人們負氣鬥毆，憑他的面子讓差人放人。現在看來不這麼簡單，李狗兒抗稅打人證據確鑿。打人事小，關鍵在這「抗稅」上頭。賦稅歷來是國家大法，誰也不敢馬虎。李老漢家五畝田交十畝田的賦稅，的確是大白天撞鬼的晦氣事。在江陵縣沾上這等晦氣的也不單李老漢一家，曾聽江陵縣令講過，眼下全縣徵收賦稅的田畝數，還是正德年間定下來的，這其間已是過了六十多年，歷年水打沙壓，田地已是少了三千多畝，但朝廷根據當年核定的田畝徵收賦稅，一升一斗一絲一毫也不可減少，這就苦了那些損田折地的農戶。每年，縣衙都會收到這些農戶的訴狀希望能照實納稅，縣令明知道他們的要求合情合理，卻也作不了這個主。倉促間，他想不出一個既不得罪稅關又能救下李狗兒的兩全之策，只得埋怨李狗兒：

　　「你這後生哥也是火氣太大，講理就講理，為啥非得掃人家一扁擔呢？」

　　李狗兒眼紅紅的，不服氣說道：「他們憑什麼要搶走我的菜擔子？」

　　圍觀的人都替狗兒打抱不平，七嘴八舌講開了理：

　　「李狗兒冤枉，種五畝田交十畝田的稅，誰碰上這倒血霉的事，氣都順不了！」

　　「新皇上登基，下旨蠲免錢糧，隆慶元年前的全免，憑什麼我們江陵縣還要清繳？」

　　「張老太爺，你的兒子當了首輔，這不合理的稅法，你怎不讓他改改？」

　　「他娘的，有理的菩薩總供在他衙門裡頭！」

　　人多口雜，說東道西指桑罵槐不一而是。張文明平常到處都是禮遇，多少人指甲剪得光光的捧著他還怕搕著，卻不成這些編氓（編按：編入冊籍的民丁，指平民）口無遮攔打牙犯嘴，罵官府差人竟把他也捎了進去。他肚子裡頓時升起無名火，卻又無處發作，段升看出張老太爺的尷尬，便指著一個幫腔的閒人斥道：

　　「你小子老實一點，你家欠下的稅銀，也不比李狗兒家少。」

　　「你怎麼知道？」那閒人一愣。

　　「我怎地不知道？」段升齜牙獰笑，「你住在西門紙馬巷，陳八開是你老子，你綽號叫綠頭蒼蠅，是不是？」

　　「巡攔大爺好眼力，我正是綠頭蒼蠅。」

　　「你家欠了九年的匠班銀，合起來也有四兩多，你知不知道？」

　　「知道，」綠頭蒼蠅滿不在乎，嘻笑著說，「這筆稅銀是你衙門定的黑錢，我一個子兒也不會給。」

　　綠頭蒼蠅態度梆硬乃是覺得自家占理。且說這匠班銀原是在城裡頭徵收的一種差稅，凡木匠、瓦匠、漆匠、裁縫、鐵匠等一應百工匠戶，每年需得向官府交納稅銀四錢五分，稱為匠班銀。此制定於國初，戶籍一成不變。中間如果出現了絕戶、逃戶，則里甲賠付。這樣一直強行徵收至嘉靖年間，地方司牧里甲叫苦不迭。嘉靖年間，一位御史就匠班銀徵收之弊病寫摺上奏朝廷，經多次廷議會商，皇上才恩准變通之法。應徵稅的匠戶不再一成不變，而是十年一審，期間消亡者准予註銷。這一小小改革雖不盡善，但留心民瘼者亦額首稱快。綠頭蒼蠅的爺爺是名彈花匠，在上次核定匠戶的第二年就去世了，他兒子陳八開與孫子綠頭蒼蠅，均無一人再從事彈棉花的職業。但按規定，這十年中他家還必須如數交納匠班銀。陳八開與綠頭蒼蠅父子憑什麼也不肯當這冤大頭，就一直抗拒不交。

　　段升點出綠頭蒼蠅來，本意是擒賊擒王打折他這根攪屎棍以壓群小的氣焰，卻不料這綠頭蒼蠅七竅裡冒的都是邪氣兒，話裡帶刺竟是比李狗兒還要難纏，段升不由得心裡頭罵一句：「日你媽的，老子今天非要把你整熄火。」接著問道：

　　「衙門按朝廷章程收稅，你敢說是收黑錢？」

　　「我爺爺死了九年了，骨頭都爛成了灰，你們還要收他的匠班銀，不是黑錢又是什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張文明不想為管閒事把自己攪進是非之中，正想開口說幾句兩面光的話抽身離場，偏這時只見段升嗓門吊起來像打雷似的，吼道：

　　「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煩了，鎖上！」

　　段升手一揮，幾個差役如餓虎撲羊。綠頭蒼蠅手腳跳竄，竟一下子繞到張文明的身後，他把老太爺當作屏障，戲道：

　　「稅關稅關，催命判官，今日橫行，明日偏癱，闊佬大爺，見著就軟，逮著百姓，牢底坐穿。」

　　綠頭蒼蠅念的本是荊州城中流行多年的民謠。平日里昂頭一丈的稅差們，焉能受此嘲罵？此時也顧不得什麼，蜂擁而上刀棍齊加，綠頭蒼蠅一見不是勢頭，把張老太爺朝前一推，自己往後一退，腳底抹油跑得飛快。可憐張老太爺，趔趄一步尚未站穩，頭上早挨了稅差的一悶棍，額上頓時裂開一條兩寸多長的口子。老太爺「啊呀」一聲倒在地上，慌得眾人俯身一看，只見他頭上鮮血如注，已是昏死過去。

　　※※※

　　玄妙觀門前菜市出事時，荊州稅關堂官金學曾正在城南鐵券巷。兩個多月前，金學曾還在戶部員外郎任上調查宛平子粒田，為何又突然跑來荊州當上了巡稅御史？這裡頭有一段故事：

　　開國初年，朝廷在重要通商口岸及南北要衝富庶之地如南京、揚州、蘇州、松江、杭州、荊州、大同、德州以及北京近畿通州張家灣等處設立十大稅關。這些稅關堂官，都由所在州府的佐貳官同知擔任。前年，新任戶部尚書王國光履職之初，鑒於十大稅關徵稅不力，稅政受制於地方不易展布等弊病，就向張居正建議將這十大稅關的官員改由戶部直接任命，張居正欣然同意。十大稅關不但脫離地方政府而單獨建制，行政級別也提高到四品衙門。稅關堂官職銜巡稅御史，與知府平級，都身著四品雲雁補服。這一改弦更張，效果立竿見影，去年一年，大部分稅關所收稅銀增幅過半，但也有稅關水行舊路不盡人意，一年排榜下來，績效最差的就是這個荊州稅關。

　　正在大張旗鼓推行財政改革的張居正，看到設在他老家的稅關得了個倒數第一，自覺臉上無光，一怒之下，責成王國光把僅僅當了一年的荊州巡稅御史撤掉，親自提名讓剛剛結束了宛平子粒田稽查差事的金學曾接任。金學曾赴任之前，張居正專門在內閣接見了他，戶部尚書王國光同時在座。張居正對他講了一番勉勵的話，最後叮囑道：「荊州是不穀的老家，雖不及蘇杭松揚等處繁華，但亦是長江邊上的重要商埠，要不然國初朝廷設立稅關時也不會想到它。多少年來，荊州稅關所徵銀兩，總是個中不溜秋，說不上好，但亦不算太壞。自前年稅關改制，這荊州竟急轉直下，不說和蘇杭松揚這幾個州比，竟是比德州大同還要差。別處改制都績效斐然，為何單單就荊州大掉價？個中必有蹊蹺，不可不察。你的前任，如今已撤了，他赴任時信誓旦旦，表示要先察而後行。這一年來，他察了什麼，又是如何行的？古人云『察而以達理明義，則察為福矣；察而以飾非惑愚，則察為禍矣』。不幸的是，你這前任恰恰就是飾非惑愚。他遇事不敢作主，整天這個衙門那個衙門穿進穿出會揖討教，到頭來一事無成。我這樣說，不是要你到任後專和地方官作對，但所有官員都得各司其職。你的職責就是收稅，這差事不好作，由於利益關係，地方官多有掣肘，你如果一味遷就，前怕狼後怕虎，到頭來恐怕還是一事無成。我給你一年時間，做好了，我在皇上面前給你請功，做砸了就得革職查辦，你可明白了？」張居正一席話恩威並施。金學曾銘記在心，當下就告辭出來去吏部取了關防，雇了一頭騾子，離了京城望荊州而來。

　　不知不覺，金學曾到荊州已一月有餘。頭半個月，他先把荊州城中各衙門堂官拜訪了一遍，接著就是清查歷年納稅帳冊。熬了多個通宵，金學曾大致搞清楚了欠稅的癥結所在，但查歸查，若真的擺上桌面兒解決它也斷非易事，因此心下憂慮。別人看他不哼不哈，猜想他這是在以靜制動。殊不知他是投鼠忌器，狗咬刺蝟下不了口。

　　這一日他起了個絕早，身著便服踱步到了城南鐵券巷。在巷口，他問掃街的老漢：「勞駕，遠安知縣李大人府上何處？」老漢答道：「往裡走十幾家，門口掛了一盞燈籠的便是。」金學曾前行走了幾十步，走到掛了燈籠的門口停下。這房子陳舊，門臉兒也窄，門上朱漆也多有脫落，怎麼看都不像是縣太爺的府邸。金學曾擔心有錯，左右一看，唯有這家門頭上掛了一盞燈籠。想那掃街老漢也不會誑人，遂上前敲了敲大門，半天無人應聲。金學曾見那大門只是虛掩著，便輕輕推開走了進去，大門裡是一個天井似的小小院庭，幾缽時花一個荼蘼架，倒也收拾得乾淨俐落。緊連著院庭的便是堂屋，金學曾伸頭朝那堂屋裡一瞄，只見一個身穿七品鸂鶒補服的人跪在地上，頭上竟頂了一個銅燈臺。旁邊椅子上坐了一個婦人，手上拿著一支雞毛撣子，一看這情景，金學曾忍俊不住，噗哧笑出聲來。屋裡頭的人這才發覺來了人，那婦人提了雞毛撣子走出門來，把金學曾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

　　「你找誰？」

　　金學曾指了指還跪在那裡的人問：「他可是遠安縣令李大人？」

　　「就算是吧。」

　　「我找的就是他。」

　　「你是誰？」

　　「我是荊州稅關的。」

　　跪著的人一聽這話，趕緊取了頭上頂著的燈臺站起來，從那婦人身後擠出一張臉來問：

　　「你可是金大人？」

　　「正是。」

　　「哪個金大人？」那婦人問。

　　「新來的巡稅御史。」

　　「你怎麼知道？」

　　「荊州稅關的老人，沒有一個咱不認識的，只有這位金大人咱沒見過。」

　　聽說來了一個大官，那婦人趕緊放下雞毛撣子，把金學曾讓進屋來坐下，端茶倒水忙乎了一陣子，然後沒事兒人一樣笑道：

　　「金大人你先坐著，同咱當家的聊侃聊侃，這大一早，想你也沒吃，咱去給你們備下早點來。」

　　看著那婦人麻利進了內屋，金學曾笑著問：「這位可是嫂夫人？」

　　「正是。」

　　「閫政如此之嚴，李大人門風特別啊！」

　　面對金學曾善意的嘲笑，李大人倒也不感到難為情，他也自嘲道：「打是親，罵是愛，咱這老婆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女人。」接著，他就大清早起來頭頂燈臺一事，向金學曾作了解釋：

　　這李大人叫李順，保定府人。本是秀才出身，後因家境貧寒難以繼續舉業，遂在人引薦下來到荊州府衙門當了一名掾吏。這一當就是二十多年，府衙六房書辦他樣樣幹過，從錢糧到刑名，一應公務無不爛熟於心。從隆慶三年起，他就被撥到州同知名下幫辦稅關，依然當了一名管帳的師爺。這李順表面木訥內裡心眼兒透亮。堂官們做什麼怎麼做他從不過問。但若碰到疑難事問他，他不單有問必答，且丁是丁卯是卯讓你疑竇全消。因此，歷代堂官對他都甚為器重。也正因如此，前年吏部從屬吏中銓選縣令，他才能夠在湖廣道獨拔鰲頭得以補官，當了遠安縣令。李順不僅辦事認真，而且從來不貪不賄。和別的屬吏比起來，他的日子就要艱難得多，他這個北方人長到二十歲上還沒吃過魚，到荊州府來第一次吃魚，他揀了一塊魚肉在嘴裡品了半天，才讚歎道：「唔，這魚的味道好，像饃。」這笑話在同僚中廣為流傳，每逢吃宴上了一道新菜，就有人問他，「李師爺，你看這道菜像不像饃？」李順也只是一笑了之。按理說，在衙門裡奉差也算是體面人，找個老婆應不是難事，但李順為人謹畏不擅風月，直拖到三十歲才品嚐到洞房花燭的樂趣。老婆是一個老私塾先生的女兒，叫瑞芝。先嫁出去給一個老御史做了侍妾，老御史死後，大夫人容不得她把她逐出家門，她這才經人撮合跟了李順。瑞芝是見過世面的人，總嫌李順窩囊。她跟李順結婚時，李順一年的薪俸只有十二兩銀子，後來調到稅關，薪俸加了六兩，也不過十八兩銀子，除了這筆正項收入，李順毫無別的生財之道。看到別人家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家裡門庭冷落，瑞芝哪能沒有怨言？李順眼見老婆三五年也難得置辦一件頭面首飾，時興布樣兒也總不能買回家中，心中也甚是過意不去。即便如此，他仍守著一份清正不肯動心思弄不義之財，在稅關管理帳務，也算是肥缺，隔三差五就有人提著禮盒兒登他的家門尋求通融，他一概拒收。還每每勸誡老婆：「奉差受賄就像女人為娼，一經失足斷難回頭，即便日後『從良』，也終落下話柄，讓人瞧不起。」瑞芝雖覺得丈夫愚不可及，但也信奉「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的道理，便笑道：「禮盒兒你儘管退還，但我跟著你這般受窮，總得有個補償。」「你說如何補償？」李順問。瑞芝說：「你退一次禮盒兒，就跪下頂一次燈臺，咱倆就算扯平了。」李順覺得老婆這種惡作劇難以接受，但轉而一想：只要老婆不胡攪蠻纏，這種事又算得什麼，大丈夫連死都不怕，還怕頂燈臺麼？遂一咬牙答應了下來。從此，退一次禮盒兒就跪著頂一次燈臺。前幾天，李順因公事從遠安回到荊州府述職，在家小住，昨兒夜裡，又有人登門送禮被他攔了回去。因思著夜深了，夫妻倆還要上床「話別」，瑞芝暫且忍了。今天一大早，李順起來要回遠安縣，瑞芝手捏著燈臺趕到堂屋裡來，嗔道：「怎麼，想逃？」李順嘻嘻一笑道：「好好好，我且先頂了這銅燈臺，再上路不遲。」頂了不大一會兒，正巧被金學曾推門進來撞見。

　　聽了這段故事，金學曾心裡頭酸酸的。來荊州不久，他就聽說過李順的為人，便想著與他結識，只因李順住在遠安縣隔了兩百多里路，一時找不著機會。昨天他聽說李順回荊州述職，今兒就要回縣，他就起了個絕早，尋到這鐵券巷來與李順見面。此刻堂屋裡光線漸亮，他端詳這位李順，四十過半的年紀，大概小時候挨餓多了，故身材矮小，全然不像個北方之人，尖下巴頦上一綹鬍鬚也是稀稀疏疏的，只一雙眼睛不浮不腫，透出的光芒深沉有力。心裡頭對他生了幾分敬意，言道：

　　「李大人，愚職一到荊州就聽說你的大名，早想結識你。」

　　李順對這位金學曾也不陌生，他鬥蟋蟀贏一萬兩銀子捐給國庫以及去禮部查帳等事都上了邸報，最近一期邸報上，還登了他去宛平縣稽查子粒田得到李太后嘉獎的事，算是官場上的聞人，只是不知他為何大清早登門拜訪，便回道：

　　「下官是個懵懂人，總免不了鬧笑話，金大人這早跑來，不知有何事承教？」

　　金學曾說：「實不相瞞，是為稅關的事。」

　　「稅關的事？」李順眼珠子咕嚕嚕一轉，「聽說金大人一來，就一頭扎在帳房裡，可查出什麼蹊蹺來了？」

　　「查是查出了一些，」金學曾說著就從袖籠裡摸出幾張紙來，遞給李順說，「你看看，這是歷年來欠銀情況。」

　　李順接過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姓名，掛寄在諸如榷場稅、交易稅、田畝稅、匠班稅等各種稅種之下，張三欠幾兩幾錢李四欠幾兩幾錢都標得清楚明自。底下匯總了一個數字：歷年積欠總額三拾貳萬肆仟柒佰餘兩。

　　李順把清單還給金學曾，說道：「金大人不愧是查帳高手，把稅關的一本亂帳都理順了，就這一點，你就比你的前任要強。」

　　金學曾聽出李順話中有話，問道：「我的前任來時，你還在稅關管帳？」

　　「剛辦完移交，稅關就改制了，所以沒有和新來的巡稅御史大人見上面。」

　　「有一件事情我想問你。」

　　「請講。」

　　「你在稅關管了三年帳，為何從來沒想到要把帳清理一下？」

　　「我一個屬吏有多大的膽子，敢冒這個險？」李順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何況，你就是把帳查清楚了，又濟什麼事？」

　　「你是說－－」

　　「金大人，你在京城做的那些事，下官從邸報上都看到了，你實心為朝廷辦事，不摻一點私心雜念，下官非常欽佩，只是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來荊州當這個巡稅御史。」

　　「這是為何？」

　　「荊州稅關去年徵稅在十大稅關中倒數第一，巡稅御史撤職，這個邸報上都登了。金大人，你難道就沒有想到，你的前任為何落到這個下場？」

　　「我怎麼沒想到，」金學曾沉下臉來，皺著眉頭說道，「不來不知道，一來嚇一跳。這荊州城雖小，但要想做點事，卻是比京城裡頭還費周折。」

　　「不然，怎麼叫廟小妖風盛，池淺王八多？」李順說著苦笑了起來，「金大人，及早打退堂鼓吧。」

　　「這怎麼成，我向首輔大人立過軍令狀，大丈夫做事，怎麼能半途而廢。」

　　見金學曾較起真來，李順心裡頭暗暗高興。在稅關三年，他對其中的黑幕已是摸得清清楚楚，只是苦於自己人微言輕無法處置，他一直盼著有人來捅這個馬蜂窩。但為了謹慎起見，他故意潑冷水：

　　「金大人，事有可為可不為者，荊州稅關之事便是不可為者，你何必賭這口氣呢？」

　　金學曾見李順一味推諉不肯道出真情，心裡頭一急，竟身子一挺，大聲叫道：

　　「李順！」

　　「下官在。」

　　李順猝不及防嚇得身子一顫，幾欲跪下，金學曾指著他的鼻子斥道：

　　「本官今天來，是向你稽查稅關欠稅之事，你若再不配合，本官就上摺子參你。」

　　李順一聽這話，反而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答道：「要參就參。」說罷一拂袖子抽身要走。

　　金學曾趕緊把他扯住，問道：「話沒說完，你怎麼能走？」

　　「你不是要參我麼？」

　　「那是一時的氣話，」金學曾咧嘴一笑，順手拿起那隻銅燈臺，晃了晃說，「李大人，你若再不肯指點迷津，本官也要跪燈臺了。」

　　金學曾說罷，真的朝地上一跪，把那隻銅燈臺頂到頭上，李順正說上前拉他，趕巧兒他老婆這時候從裡屋一步跨了出來，看到這情形，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你撿到銀餅子了，這麼開心！」李順朝老婆吼道，看到老婆這樣不顧體面，他著實惱了。

　　金學曾這時已從地上爬起來，高舉那隻銅燈臺對瑞芝說：「嫂夫人，聽李大人講，跪著頂燈臺專治偏頭痛，我正好也有偏頭痛的毛病，故跟著李大人學這偏方。」

　　「什麼，治偏頭痛？」瑞芝一愣，問丈夫，「是你說的？」

　　「是呀，這不是你家的祖傳秘方麼？」李順沒好氣應了一聲，又問，「早膳可弄好？」

　　「好了，金大人，請去餐廳隨便用點。」

　　金學曾早已是飢腸轆轆，隨李順去餐廳吃了一碗蔥花油麵，吃完回到客堂坐下，李順正色說道：

　　「金大人，你既下決心捅這個馬蜂窩，下官送你三句話。」

　　「在下承教。」金學曾挪了挪凳兒。

　　「第一句話，打蛇不要被蛇咬。」見金學曾愣怔，李順解釋道，「稅關裡的巡攔承差，大部分屁股底下坐的有屎，你若翻老帳，這些人要麼打橫炮攪你的局，要麼使絆子製造麻煩。」

　　「在下記住了，第二句話呢？」

　　「荊州真正的逃稅漏稅，並不在什麼田賦銀和匠班銀這些常設科目上，這些稅牽涉千家萬戶，朝廷額有定規，想逃也不容易。再說，此中稅制多有不合情理之處，官府逼收，苦的是老百姓。」

　　「依你說，真正的逃稅漏稅在哪裡？」

　　「榷場稅。」

　　凡官府專控物品指定交易者，稱為榷場，真正的大宗利潤都產自榷場商賈，因此，這稅關也稱為榷關。金學曾一直對榷商逃稅心存懷疑，但幾個月查下來卻不見一點蛛絲馬跡，李順一提，金學曾歎道：

　　「在下知道榷場貓膩甚大，但帳上卻查不出來。」

　　「如果帳上查得出來，你的前任也不會被革職了。我送你第二句話，要查帳外帳。」

　　「帳外帳，」金學曾眼睛一亮，問，「上哪兒查去？」

　　「查榷商的來往帳目，」李順沉吟了一下，又道，「常言道，十商九奸，商賈之至奸者，莫過於勾結官府。你金大人名聲在外，恐怕還沒到荊州，這些榷商們就早有防範了。」

　　「謝謝李大人指點，我金某就是鑽天入地，也要設法查出一個帳外帳來。」

　　「好，但願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李順也興奮起來，「再說第三句話，不過，下官先得申明，這件事你可做可不做。」

　　「做何事？」

　　「牽住牛鼻子。」

　　「牛鼻子，」金學曾咂摸了半天，又問，「誰是牛鼻子？」

　　李順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四下裡瞧瞧看清了無人偷聽，這才壓低聲音問道：

　　「金大人，你知道荊州城中最大的偷稅戶是誰？」

　　「是誰？」

　　「是當今首輔大人的令尊。」

　　「你是說張老太爺？」

　　「正是。」李順的口氣不容置疑，「隆慶二年，當時的江陵知縣趙謙把長江邊上一片無人認領的荒田作為禮物送給張文明，這片荒田有一千二百畝，張老太爺得了這塊田，只收穀米不交賦稅，也不攤丁，這是多大的一塊肥肉哇。」

　　金學曾倒吸一口冷氣，愣了半天，才喃喃自語道：「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怎麼，為難吧？」

　　「是。」金學曾點頭承認。

　　李順搖搖頭，說道：「你一進咱家，咱就勸你找門路回京城，為的就是這層。你想想，首輔家裡的事，誰敢亂插手，太歲頭上動土，那後果是什麼？話又說回來，若真的把張老太爺這塊骨頭啃動了，其他的難題兒，還不是小菜一碟？」

　　李順的話句句在理，金學曾不住地點頭，這時候大門外有人高喊：「這裡可是李大人的家。」

　　「正是。」李順起身答道。

　　只見一個人氣喘吁吁跨進門來，焦急地問：「請問李大人，金大人在不在貴府上？」

　　金學曾認出是稅關承差，連忙踅出客堂，問：「你有何事？」

　　承差一見他，連忙稟道：「金大人，出了大事了。咱稅關的人把張老太爺打得血流滿面，當街昏死了過去。」

　　「什麼？哪個張老太爺？」

　　「就是首輔的令尊大人。」

　　金學曾聞訊大驚，朝李順匆匆拱一拱手，飛也似地隨著承差跑去了。

第十一回　趙知府蠍心施毒計．宋師爺巧舌誑冤囚

　　張文明被稅關差人亂棍打成重傷的消息，不消半日就傳遍了荊州城。第一個趕到大學士府來看望的，是荊州知府趙謙。他惶惶如喪家之犬趕到張老太爺的床前，看到老太爺頭上包紮著的白綾尚有血絲滲出，頓時就抹起眼淚來：「哎喲喲，老太爺，你痛得很吧？」

　　張文明敷了金槍藥，火辣辣的痛已是止住了，只是血流得多了點，腦子昏沉周身痠軟無力。他靠在墊高了的枕頭上，哼哼唧唧答道：「郎中看過，只傷著皮肉，靜養幾天就會好的。」

　　「老太爺，你可不能這麼說，堂堂首輔大人的高堂竟挨了承差的悶棍兒，國朝兩百年來都沒有發生過的事。棍子打在您老頭上，我的心裡頭也好像被人剜了一刀。」趙謙一副傷心的樣子，接著又吊起嗓門，跺腳罵道，「金學曾真是吃了豹子膽，竟敢唆使差人對您下此毒手，這一回，我饒不了他！」

　　張文明搖搖頭說：「這事兒，跟他沒關係。」

　　趙謙鼻子一哼，不以為然地說：「老太爺呀，你再慈悲為懷，也不能學東郭先生哪。」

　　「唔，唔？」

　　「您難道還沒看清，金學曾是一匹中山狼！」趙謙滿臉怒氣，一個勁兒地煽呼，「平常他架起膀子自稱是聖是賢，其實，他滿肚子雜碎，壞得很哪！依咱說，乾脆利用這件事，把這姓金的趕出荊州！」

　　「趕他走？」張文明一愣，覷著趙謙，嗔道，「為什麼要趕他走？」

　　趙謙半跪半蹲地趴在床前，攛掇著說：「老太爺你還沒估透？這姓金的打來荊州城那一天起，就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所作所為，都是衝著您和我來的。」

　　「這，不會吧？」張文明狐疑地說，「他可是咱叔大親自挑選來的。」

　　「嗨，有什麼不會，愚職方才說過他是匹中山狼，逮著誰咬誰，首輔大人器重他，是沒看清他這副德性。」

　　趙謙陰一句陽一句煽風點火，數落了金學曾一大堆的不是，倒把張老太爺弄得沒了主意。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他並不會太在意，但趙謙如此說，就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視了。這趙謙與張老太爺究竟是什麼關係？他為何又如此痛恨金學曾？說起來卻是有一段隱情：

　　隆慶二年的時候，趙謙尚在江陵縣令任上。境內長江改道，淤出一片荒田約有一千二百多畝，趙謙利用縣衙名義招了一些流民前往耕種。兩年過去，那片田已被培植成上等沃土。那年七月間，趙謙借口遊海子湖賞荷花，把張老太爺請出大學士府。賞荷歸來途中，在那一大片田畝跟前落下轎子，趙謙指著眼前這一片已抹了青籽兒的稻田，問張文明：「老太爺，您覺著這片稻田怎麼樣？」張文明看著和風吹拂下的青青稻浪，隨口答道：「好哇，這可是上等的好田。」趙謙爽快地說：「老太爺既然喜歡，這塊田就送給您了。」「送給我？」張文明一驚，問，「這田是誰的？」趙謙道：「荒田，現由咱縣衙暫管。」張文明一聽連忙搖頭答道：「既然是縣衙管著的，那就是官田，我怎敢要。」趙謙察顏觀色，試探著說：「只要老太爺肯賞臉收下，下官就幫你辦妥一應手續，把這田過繼到您的名下。」張文明遲疑了一下，不免興奮起來，也顧不得毒日頭曬人，竟繞著那一塊田畝走了一圈，然後擔心地問：「拿下這塊田，會不會犯事兒？」趙謙大包大攬回道：「犯啥事兒？下官想好了，這是你家的祖業田，被水淹了幾年，現水退泥現，合該歸還。」說著就從衣袖裡抽出早已辦好的田契，恭恭敬敬送到張老太爺手上，原來他早就辦好了這件事。張老太爺意外獲得這價值上萬兩銀子的田產，大喜過望，從此對趙謙刮目相看。第二年，由於他寫信向兒子極力舉薦，趙謙升任荊州府同知，專管稅關，這算是對趙謙奉送田產的回報。自得了這一肥缺，趙謙對張老太爺感激涕零，心裡頭也就越發相信「有錢能使鬼推磨」是人間至理。

　　自主政稅關以後，趙謙真正開始了他一腳踏金一腳踏銀的宦海生涯。他生性貪嗇，在江陵縣令任上，過手的銀錢太少，想貪墨也弄不到多大甜頭。再加上那時他還在打墊鋪底尋靠山，行事還守幾分本分。到了稅關卻不同，一來他覺得自己多年媳婦熬成婆，是該索取回報的時候了；二來這稅關銀錢進出像大河裡淌水。僅榷場交易稅一項，就有多少油水可撈？趙謙自恃有張老太爺這個大後臺，大小事情有恃無恐，上任不到半年，家中的門檻幾乎被大小商賈們踏破了，這些商人都是挖窟窿生蛆的主兒，為了逃稅，什麼樣的事情幹不出來？那些時究竟在他家中做成了多少筆骯髒的交易，只有天知道。可是好景不長，他管了兩年稅關之後，戶部一道咨文下來，把稅關收為部屬，主關的巡稅御史改由戶部直接任命。趙謙本想再請張老太爺出面找張居正求情繼續留任，怎奈戶部尚書王國光早就作出議決，全國十大稅關的老堂官一個不留，咨文下達之日，新任命的十大巡稅御史姓名都上了邸報。不過張居正還是給了家父的面子，將趙謙官升一級，改授荊州知府。以往稅關隸屬知府衙門管轄，如今卻與荊州知府平級，都是四品衙門，這種改變沖消了趙謙升官的喜悅。以往坐在稅關衙門值房裡，他的感覺是坐在金鋪裡。如今坐在府衙的正位上，權力雖然大了，但過手的銀錢卻少了許多，因此心下常常怏怏不樂。所以，當新任巡稅御史李大人前來荊州與他交接，半是敷衍半含誠意向他這位前任討教時，他竟毫不客氣地向那位李大人送了四字機宜：「無為而治」。李大人在戶部當了多年的郎官，稅政之事無一不通透。但此人從來沒有做過獨當一面的大事，因此儒雅有餘而霸氣不足，是非曲直心中有數，擺上桌面卻怕得罪人。他一到荊州，就知道趙謙是張老太爺的第一號座上賓，各衙門的人都對他敬畏三分。知道這個背景，李大人雖然對趙謙的霸道心下不滿，卻也不敢分庭抗禮捋他的「虎鬚」。再加上這趙謙雖然盛氣凌人，對這位李大人卻還算禮敬。來的頭一個月，幾乎天天都有飯局請他。趙謙只是牽頭，輪流做東的都是荊州城中有頭有臉的富商巨賈。珍饈海饌美酒瓊漿，把個李大人嘴都吃麻了，胃氣滯脹老長時間也消不下去。連續這麼吃下去，李大人總算明白了「無為而治」的含義。他情知自己鬥不過趙謙，索性就當一個吃喝玩樂逍遙自在的散仙，一年以後，終落得個革職回籍的下場。

　　當接任的金學曾來到荊州時，趙謙本想如法炮製，但礙於金學曾是首輔跟前的紅人，正扯著順風旗，加之他在京城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揭短參邪，因此不敢貿然行事。那一日，金學曾例行公事前來府衙拜會，趙謙特意換了一件半新不舊的官袍走到廨房與他相見。行過禮後分賓主坐定，約略寒暄，接著說起公務，金學曾實心實意想得到幫助，趙謙卻一味地打哈哈枉顧左右而言它，金學曾心裡頭老大不高興，訕訕問道：

　　「聽說我的前任李大人來，趙大人贈給他『無為而治』四個字，愚職此次到任，不知趙大人又有何真言相送。」

　　趙謙聽出金學曾話含嘲諷，便反唇譏道：「金大人，你前程遠大，焉用本官提醒。」

　　「前程遠大，就不會從北京跑到荊州來了，」金學曾一笑，又道，「愚職到荊州的第二天，就去看了那座大學士牌坊，聽說是趙大人倡議修建的，功德無量啊！」

　　趙謙臉色一紅。自宋師爺去北京帶回消息，說首輔大人要拆毀這座牌坊時，這事兒就成了他的一塊心病。現在聽到金學曾的奚落，他回道：

　　「湖廣官員以及荊州地方百姓，莫不都以首輔為榮。本官此舉，乃是順應官心民心，難道做錯了麼？」

　　「愚職並沒有說你做錯，作為首輔家鄉的父母官，趙大人可是行事有方啊！」

　　話不投機，趙謙乾脆不搭腔。金學曾起身告辭，趙謙又假意挽留，說道：

　　「都午時了，金大人若不嫌棄，就在衙中膳房裡吃頓便飯。」

　　「也好，那就叨擾一頓，」金學曾心想在飯桌上摸摸情況，竟不推辭，笑道，「下官蹭飯吃，在京城裡出了名的。」

　　趙謙命衙役備下四菜一湯，那四道菜是：一小碟花生米，一盤子炒茼蒿，四塊醬乾子，一碗蒜苗炒鱔魚算是葷菜，湯是神仙湯－－一缽子放了鹽的清水，撒了點蔥花，旋了些蛋花。那飯的顏色黃得像癆病人的臉，原是發了霉的糙米煮成的。一看這飯菜，金學曾就知道趙謙故意整他，此前他已聽說前任李大人上任伊始，就被趙謙拉進醉鄉，天天泡在酒缸裡，大盤海碗吃出了胃脹。如今對他這般接待，說明趙謙對他不僅心生芥蒂，而是要成心作對了。此時他也不計較，自添了一大碗，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倒是陪吃的趙謙自己消受不下，一粒一粒往嘴裡挑，像吃藥似地，金學曾看在眼裡，一邊大嚼，一邊笑道：「趙大人，你這荊州府衙門的糙米飯，真正稱得上天下第一美味啊！好吃，好吃！」

　　趙謙看到金學曾狼吞虎嚥的樣子，心想這傢伙怎麼像頭豬，嘴裡卻說：

　　「金大人，咱衙門裡頭平常就這膳食兒，很多人吃不慣，沒想到倒對上了你的胃口。」

　　「趙大人，看你這身舊官袍，又品嚐了你的衙門飯，下官心裡頭佩服，你是個難得的清官啊！」

　　「食俸之人，司牧地方，焉敢忘吐哺之心，不才所為，僅守官箴而已。」趙謙說的雖是假話，卻一臉莊重。

　　「這糙米飯已表現了趙大人的官箴，」金學曾扒盡碗中的最後一顆飯，打著飽嗝說，「去年秋上，下官寫了一首十字歌，也算是官箴了。」

　　「啊，請金大人念給咱聽聽。」

　　「好，你聽著。」金學曾不假思索，隨口念道，「一肚子壞水兒，二眼泡兒酸氣，三頓發霉的糙米飯，四品吊兒郎當官，五毒不沾，六親不認，七星高照走大運，八面玲瓏咱不會，九轉真丹是懲貪，十面埋伏誰怕它。」

　　金學曾一板一眼念下來，非韻非詩的一段文，竟被他念得鏗鏘有力。趙謙仔細聽來，感到字字都有玄機，暗自忖道：「什麼去年秋天寫下的，明明是這歪才現編的，他這是向我宣戰呢。」心裡頭毛焦火辣，嘴裡卻哈哈笑道：「金大人的官箴，大有孤臣風範，下官敬佩，敬佩。」

　　經過這一回合，兩人生下了齟齬。趙謙認定金學曾是個鬼難纏，已是十二分的防範；金學曾則相信「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古訓，斷不肯與趙謙互通聲氣。過不多久，金學曾就意識到自己處於劣勢：一來荊州稅關現有的吏員，多半都是趙謙招進的部羽，他上午在衙門裡講一句話，足不出戶坐在府衙的趙謙下午就知道；二來趙謙是一府之長，手上掌握著地方上民政司法大權，稅關雖也是四品衙門，畢竟是戶部派出機構，行事若得不到府衙配合，也是寸步難行。憑自己的直覺與經驗，金學曾斷定趙謙在稅關主政時一定會有貪墨行為，但稅關的帳上，竟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就在雙方暗中較勁兒時，突然發生了張老太爺挨打的事件，正一門心思琢磨著如何整垮金學曾的趙謙，乍一聽這個消息，立刻感到這是天賜良機，於是匆匆登轎，趕來大學士府中探望。明裡是探視張老太爺的傷勢，暗中卻是想說服老太爺，藉此機會向兒子張居正告金學曾的刁狀。

　　※※※

　　眼看張老太爺躺在床上迷糊了，趙謙卻賴在房間裡不走。這當兒，張文明的老伴太夫人踅進房來，對枯坐著的趙謙說：

　　「趙大人，老太爺的傷勢穩住了，諒不會有事，府衙裡有不少公務，你先回去吧。」

　　趙謙一臉苦相，以下輩的口吻恭敬答道：「老太爺出了這大的事情，咱怎能一走了之。首輔大人又不在跟前，咱就代表他，略盡人子之情。」

　　幾句話說得誠懇，太夫人也不好再趕他，自回房歇息了。差不多過了小半個時辰，張老太爺才悠悠醒來，趙謙從丫環手中接過揪乾了的熱面巾替老太爺擦拭額頭，慇勤問道：「老太爺，這會兒感覺如何？」

　　「腦殼暈沉沉的。」張文明有氣無力回答。

　　「皮肉再痛也不打緊，怕就怕顱內有傷。」趙謙關切說道，「咱府衙裡有位刑名師爺善於驗傷，要不，咱叫他來驗驗？」

　　張老太爺仍惦記著剛才的話題兒，問道：「趙謙，你說金學曾想整你，可有證據？」趙謙一擰眉毛，加重語氣說道：「老太爺，不光是整我，還有您哪！」

　　「我，他為何要整我？」張老太爺不大相信。

　　「就為那塊田。」趙謙為了打消老太爺的懷疑，竟不惜說謊，「聽說金學曾來荊州不到半個月，就偷偷摸摸調查那塊田的事。」

　　「真的？」

　　張老太爺一驚，欠欠身子想坐起來，趙謙趕緊上前替他把背墊墊高一些，答道：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稅關衙門上上下下，到處都是我的耳報神，他金學曾做啥事都瞞不過我。」

　　「他想怎麼做？」

　　「第一，他想繞過內閣，直接向皇上奏本，說您侵佔官田。第二，這塊田至今隱匿不報，五年下來，少繳了大筆賦稅，應一體追繳。」

　　「這是啥時候兒的事情？」

　　「鄙職方才說過，金學曾來荊州半個月就開始查訪了。」

　　張文明臉色大變，出氣也不勻了，沉默了一會兒，他瞅了趙謙一眼，埋怨道：

　　「這麼重要的事，你為何現在才說？」

　　「鄙職怕惹老太爺生氣。」趙謙見老太爺變了臉色，心裡偷偷高興，趁勢又補了一句，「這個金學曾，比蠍子還毒。」

　　張老太爺忘了頭痛，瞪著趙謙，埋怨道：

　　「你當初送我這塊官田時，不是說萬無一失麼？」

　　「唉，不怕對頭事，就怕對頭人。」趙謙恨恨地說，「金學曾鐵下心來要在荊州挖地三尺，鄙職有何辦法。」

　　張文明這才感到事態的嚴重，他兩眼無神地盯著床頂，彷彿在自言自語：

　　「如此說來，這金學曾真是一匹中山狼了。」

　　「不單是中山狼，而且正在發情！」趙謙咬牙切齒露出一副惡相，盡自咒道，「一粒老鼠屎，打壞一鍋粥。金學曾一來，荊州就休想平靜。」

　　「那，你說怎麼辦？」

　　「鄙職倒是有個主意，可以叫他金學曾身敗名裂，灰溜溜滾出荊州，」趙謙說著把腦袋湊到張老太爺耳邊低聲說，「只是此事，尚須張老太爺鼎力相助。」

　　「怎麼做，你說！」

　　見張老太爺已是完全上了圈套，趙謙趕緊道出自己的主意：

　　「第一，老太爺千萬不要說自己傷得不重，就躺在這床上，不要見任何人。」

　　「這是為何？」

　　「你越是傷得嚴重，金學曾越是脫不了干係。乾脆說你病危更好，首輔大人是個孝子，一聽這消息，對金學曾就不會輕饒。」

　　張文明盯著他，又問道：「第二呢？」

　　「鄙職讓人去動員那些被承差圍毆或打傷的稅戶，聯名給府衙以及湖廣道撫按兩院上民本訴狀，告荊州稅關無視皇恩，私開刑憲。北京部院大臣中，有不少湖廣籍人士，這些民本訴狀也務必送到他們手上。宦遊之人，誰無鄉情？像王之誥、李幼滋等股肱大臣，都是首輔大人的莫逆之交，若告狀稅戶得到他們的同情，他們再轉達於首輔，說話的份量就不一樣。」

　　「此舉甚好，還有呢？」

　　「這第三條也很緊要，因圍毆事件發生在江陵城內，鄙職準備回去找來江陵縣令，責成他就此事寫一道摺子急奏皇上，一申民意，二劾稅官暴虐。」

　　「這樣也很好。」張文明覺得趙謙思考已很縝密，想了想，又補充道，「我也可以給叔大寫封信，講講這事兒。」

　　「老太爺若能親自出面，這事兒就有十成把握。」趙謙興奮地說，「各方一齊行動，叫他金學曾四面楚歌。」

　　張老太爺想了想，又擔心地問：「如果金學曾一意孤行，硬要把那塊田的事兒捅出去怎麼辦？」

　　「咱們下手早，他往哪兒捅去。再說，首輔大人總不會向著他吧。」

　　「不要把叔大扯進來，那塊田的事兒，他不知道。」

　　「這也不打緊，」趙謙胸有成竹言道，「這種事情，就是首輔大人知道了，未必還要抹下臉來和老太爺過不去？」

　　張文明總覺得心裡不踏實，言道：

　　「我只囑咐你一句，萬不可節外生枝。」

　　「老太爺放心，一應事體晚輩親手處置，管保萬無一失。」說到這裡，趙謙起身告辭，剛站起身來，忽有家人來稟報：「老太爺，荊州稅關金大人求見。」

　　「金學曾，他來幹什麼？」張老太爺問。

　　「他說，他來負荊請罪。」

　　「他人呢？」

　　「已坐在轎廳裡。」

　　見張老太爺神色猶豫，趙謙趕緊插話：「老太爺，您千萬不能見他。」

　　張文明點點頭，氣鼓鼓地對家人說：「你去回他，不見！」

　　※※※

　　天煞黑，一個頭戴程子巾身著深藍梭子布直裰的半老頭子走進了荊州府大牢，在獄卒帶領下，他穿過長長的甬道，在稍稍靠後的一間牢房門口停了下來。早晨在玄妙觀門前滋事的李狗兒和綠頭蒼蠅二人被稅關巡差當街拿了關進州府大牢。對於抗稅之人，稅關有權拘拿，但稅關不設刑獄，所拘人犯只能放到州府大牢羈押。因為連累張老太爺受傷，這二人一押進大牢就受到皮肉之苦－－打他們的不是稅差，卻是看守大牢的獄卒。綠頭蒼蠅犯刁，還被獄卒用了一回拶子，十個指頭被夾得鮮血淋漓。獄卒打開牢門，陪半老頭子走了進去，房子內黑黝黝的連人影兒都看不見，獄卒點亮了隨身帶來的竹架捻子燈，這才看見二位囚犯半躺在霉味嗆人的稻草堆上，獄卒朝他們吼道：「起來坐好，這位宋大人，是府衙的刑名師爺，專門來看你們的。」

　　「看我們，哼，」綠頭蒼蠅本想說「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這句話，但究竟不敢說出口，只是咕噥道，「有什麼好看的。」

　　宋師爺是趙謙的心腹，一肚子壞主意，但兩位囚犯並不知他的來頭，出於本能，都用充滿敵意的眼光看著他。宋師爺佯裝沒看見，也不似獄卒這麼凶，而是一臉和氣說道：「有些事公堂上不便問，想來這裡找你們聊聊。」

　　「聊聊也可得。」綠頭蒼蠅是個打不怕的角色，這會兒見宋師爺面善，不似來找岔子的，便又出難題說，「你先得給咱們弄點吃的。」

　　「晚飯不是吃過了嗎？」站在門邊的獄卒白了綠頭蒼蠅一眼，沒好氣地說。

　　「那也叫晚飯？」綠頭蒼蠅眼珠子一翻，開口就噎人，「一勺子飯倒有半勺沙子，一瓢菜是空了心的老菜薹，豬都不吃。」

　　獄卒臉一橫又要發作，宋師爺把他攔住，從身上搜出一點碎銀遞到他手上，說：「你去街上買幾樣菜篩一壺酒來。」

　　獄卒接過碎銀悻悻而去，宋師爺將就著也在爛稻草上落坐，問綠頭蒼蠅：

　　「你叫什麼？」

　　「陳大毛。」

　　「為何人們叫你綠頭蒼蠅？」

　　「我這人好管閒事，街坊一幫促狹鬼，就說我像夏日裡的綠頭蒼蠅，見什麼都想叮一口。」

　　宋師爺又問李狗兒：「今天早晨，你和稅關的差役是怎麼打起來的？」

　　李狗兒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宋師爺聽了又問：「把你們關進來，你們是服還是不服？」

　　「不服！」

　　陳大毛忘了自己手指頭被拶傷，一拳擂在牆上，頓時疼得「哎喲哎喲」亂叫。宋師爺示意他安靜，問道：

　　「段升是稅關的巡攔，你們怎敢和他作對？」

　　「他當了巡攔官又怎麼的？我看他姓段的也不是什麼盛德君子。」

　　陳大毛憤憤不平，口無遮攔罵了起來。李狗兒畢竟是鄉下人，只拘謹地坐在一邊，緊鎖雙眉一言不發。這當兒獄卒買了幾件滷菜打了一壺酒進來，就擺在地上，宋師爺讓他們將就著吃些。兩位囚犯一時狼吞虎嚥，空不出嘴來說話。不消片刻，那壺酒就被喝得一滴不剩。陳大毛幾杯酒下肚，越發肆無忌憚了，伸出髒兮兮的手指頭，指著宋師爺問：

　　「宋師爺，兔子是狗趕出來的，話是酒趕出來的，你這衙門裡的尊貴人，為何要進大牢來請我們喝酒，該不是明天要割我們的頭吧？」

　　「要割你們的頭真還有理由，」宋師爺說話的口氣始終不陰不陽，「你們知道，張老太爺現在咋樣了嗎？」

　　「咋樣了？」李狗兒緊張地問。

　　「至今還在昏迷著沒醒過來呢。」

　　「該不會－－」陳大毛把剩下的半句話嚥了回去，接著就是幾個響亮的酒嗝。

　　「你想說該不會死吧，是不是？」宋師爺捅出了陳大毛的擔心，揶揄道，「你這隻綠頭蒼蠅，這一回闖了大禍了。」

　　「又不是我打的。」陳大毛心虛地爭辯。

　　「你若不躲在張老太爺背後，他能挨這一棒？告訴你吧，張老太爺若真有個三長兩短，第一個綁赴市曹斬首的肯定是你。」

　　陳大毛一咬牙，狠心說道：「斬首就斬首，我認了。」

　　「我呢？」李狗兒怯生生地問。

　　「事情是你引起來的，治起罪來，你也不能輕饒。」

　　宋師爺連誑帶唬，把陳大毛與李狗兒兩個人弄得六神無主，已是十分的沮喪。宋師爺見他們心緒全亂，又收口說道：

　　「不過，事在人為，二位要想保命，也還是有主意可尋。」

　　「有何主意？」陳大毛眼睛一亮，忽然一拍腦殼，「哎呀我差點忘了，方才禁子大爺說你是荊州府衙的刑名，只要大人您肯開恩搭救，我陳大毛就能逢凶化吉。」

　　「我來這裡，就是想幫你們。」

　　「多謝宋大人。」

　　陳大毛說著就要趴下磕頭，李狗兒把他一攔，狐疑地問：「宋大人，你真能救下咱們？」

　　「能！」

　　「你說個價兒？」

　　「什麼價兒？」宋師爺糊塗了。

　　「銀子呀，」李狗兒說，「俗話說縣裡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宋師爺好心救人，上下打點都要銀錢開路－－」

　　「不不不，李狗兒你聽我說－－」

　　「你讓我把話說完，」李狗兒不肯讓宋師爺打斷話頭，繼續說道，「宋大人，你的好意我領了，但我李狗兒窮得只剩屁股搭兩胯，連八兩銀子的欠稅都交不起，哪裡還付得出人情錢，要救，你救綠頭蒼蠅吧，我免了。」

　　陳大毛一聽，也連忙接嘴：「對呀，我家欠下四兩多匠班銀，也有得錢還，我也不用救了。」

　　兩人脖子一縮，復又哭喪起臉來。宋師爺瞧他們那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正色說道：

　　「在你們眼中，衙門中人都是只認銀錢不認理的歹人。今天，我宋某偏要對你們說，我鐵心援救你們，不收你們一個銅板。」

　　「啊？」

　　陳大毛與李狗兒一齊抬起頭來，驚愕得合不攏嘴。宋師爺示意獄卒出去把風，接著說道：

　　「你們兩人要想開脫罪責洗清自己，如今只有一個辦法，反告稅關。」

　　「反告稅關？」陳大毛一咂舌頭，搖頭嗟歎道，「我們欠稅不繳已是理虧，再反告上去，豈不是罪加一等？」

　　「此話差矣，」宋師爺啐了一口，回道，「段升早上在玄妙觀前怎麼說的？說你陳大毛家欠下九年的匠班銀，你李狗累年積欠的田賦也只是八兩多銀子，你們何曾抗稅，只是連年遭災無銀可交而已，段升當街拘拿你們，是欺侮小民，擅作威福。」

　　「這倒也是，但皇上遠在北京，我們這江陵縣還不是衙門說了算。」李狗兒歎道。宋師爺回道：「衙門都是替皇上辦事兒的，違背聖意就叫抗旨，按《大明律》，凡抗旨者一律嚴懲不貸。」

　　「理是這麼個理兒，」李狗兒不相信世間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又道，「皇上就一個人，哪管得了天下許多事情，自古官官相護，老百姓告官，還不等於麻雀告天，有何用呢？」

　　「李狗兒的話有幾分道理，」宋師爺說，「但這次情形大不一樣，咱荊州城中大小衙門十幾個。除了荊州稅關，其它衙門的堂官，都為你們抱屈哪。」

　　「真的？」陳大毛又是一驚，雙腳跳著地上的稻草。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啊－－嚏！」跳動的稻草霉味上沖，嗆得宋師爺噴出一掛鼻涕，他揪著朝地上一摔，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接著說，「咱們荊州府裡坐纛兒的趙大人，江陵縣衙裡坐纛兒的羅大人，還有省上按院派駐荊南的按台孫大人，都覺得你們冤屈。」

　　「這麼多大官都說我們冤屈，為何還要對我們用刑，你看，我這雙手被拶成啥樣兒。」

　　陳大毛伸出雙手讓宋師爺看，宋師爺就著如豆燈光細看，只見十根指頭上下各拶了一次，雖不是很重－－若是重，早就卡巴卡巴斷了－－但也夾開了皮肉，鮮血淋漓，深創見骨。宋師爺心下清楚，這是獄卒對初來人犯常用的酷刑，但他不肯認這個帳，只憤憤說道：「稅關的人，一個個都似活閻王，犯在他們手上，不丟命也得脫層皮。所以你們兩個一定要告他們。」

　　「告荊州稅關？」

　　「對。」

　　「點不點那個段升的名？」

　　「他是當事人，怎能不點。」

　　「往哪兒告呢？」

　　「你們就朝荊州府衙和省撫按兩院告，狀子一式寫它一二十份，凡湖廣道及荊州見衙門一份。另外，還寄一份給京城都察院。」

　　「這些衙門在哪裡我們都不知道。」

　　「你們寫好狀子，讓家人帶上到府衙擊鼓鳴冤，府衙幫你們送出去。」

　　「狗兒，你識字不？」陳大毛問。

　　李狗兒搖搖頭，陳大毛看看自己一雙皮開肉綻的手，苦笑著說：

　　「我倒是念了兩年的書，但幾個字兒寫出來像是雞腳扒的，何況這手已是不能握筆了。」

　　「你不必擔心，」宋師爺從袖子裡抽出兩張紙來，遞給陳大毛說，「本師爺慮著這一層，已替你們把狀子擬好了。」

　　陳大毛看了看，倒有一半字不認得，只得退回給宋師爺，腆著臉說：

　　「還請師爺大人念給我們聽聽。」

　　宋師爺也不推辭，把那兩張紙的狀子從頭到尾細念了一遍。開頭一段說的是玄妙觀前事情發生經過，第二段備細說了荊州稅關如何無視皇恩國法，強征皇上已頒旨減免之賦稅，如今已是激起江陵縣百姓的眾怒。告的雖是段升，但字裡行間關鍵處都捎上了荊州稅關的主政。最後一段，是宋師爺的得意之作，他搖頭晃腦念道：

　　江陵縣乃當今首輔之故鄉，更是皇恩蔭披之厚土。怎奈荊州稅關衙門苟挾權勢，惟殖己私。朝廷明詔，蠲免錢賦，稅關卻越權徵稅，盤剝小民；橫徵暴斂，百無忌憚。己雖日昌，民則日瘁；己雖日歡，民則日怨。欺我等蚩蚩之氓，昧於刑憲。故多方刁難，棍棒相加。古今善政，對牧下治民，恆寬緩而不促迫，恆哀矜而不忿疾。為何荊州稅關巡攔段升反其道而行之。萬望荊州府衙及省撫按兩院青天大老爺為我等小民伸冤，糾彈不法，以伸正義。江陵縣鄉民陳某某李某某具名跪奏。

　　宋師爺念完，本以為兩位囚犯會為之喝彩，放下紙來，卻見陳大毛眉心裡蹙起老大的疙瘩。

　　「咦，你這是怎麼啦？」宋師爺不解地問。

　　陳大毛恭維著答道：「宋師爺才高八斗，這狀子寫得錦繡，只是這末尾一段，太過文縐縐了。落款是我和李狗兒，我們兩個大苕如何做得出這樣花團錦簇的文章？因此，恕小人魯莽，我想斗膽改一改。」

　　見陳大毛挑剔，宋師爺心中不快，回道：「你想怎樣改，說給咱聽聽。」

　　「收尾的幾句話，應該這樣，」陳大毛想了想，念道，「我陳大毛與李狗兒，實在冤屈得很，我們兩家欠稅是真，但從來就不賴帳，只是人窮志短，一時還他不起。但偌大江陵城，欠稅的何止我們兩家，越是大官家大富戶欠的越多，為何不去逼迫他們，反而要對我們丁民小戶大刑侍候？說穿了，荊州稅關是狗眼看人低。大官家他不敢逼，逼了就自斷前程；大富戶他不能欺，欺了就斷財路－－」

　　陳大毛越念越氣，竟站了起來如同演講，宋師爺見他越說越離譜，連忙打斷他的話頭：「行了行了，你那樣結尾，豈不是一竹篙打一船人？何況行文也不合狀紙的規矩。」

　　陳大毛不服，強嘴道：「只有這樣才解氣呀，李狗兒，你說是不是？」

　　「是，但宋大人講的衙門規矩我確實不懂，可別為瞭解氣把事兒辦砸了。」

　　「李狗兒才是明白人。」宋師爺拿班做勢讚賞一句，接著摸出一匣印泥，說道，「我這輩子幫人寫狀子上千，沒有一份出過差錯，你們現在就在這狀紙上按手印兒。」

　　兩人剛把手伸進印泥匣中，只見那獄卒急匆匆進來，向宋師爺稟道：

　　「他們來了。」

　　「誰？」

　　「荊州稅關的主簿張大人。」

　　「他來幹什麼？」

　　獄卒指著陳大毛和李狗兒，「來提他們兩個。」

　　「真他娘的冤家路窄，」宋師爺小聲咕噥了一句，又道，「你倆快按手印兒。」

　　陳大毛與李狗兒剛把手印按完，宋師爺像收寶貝似地趕緊把狀紙摺疊起來塞進袖籠，然後一腳跨出牢門，回頭吩咐道：

　　「等會兒與稅關的人見面，不要說我來過，更不要提告狀的事。」

　　「這是為何？」陳大毛不解地問。

　　「為了幫你們打贏官司。」

　　說完，宋師爺噗地一口把燈吹滅，跟著獄卒摸黑走了。

第十二回　為濟困賤賣龍泉劍．言告狀卻送戒石銘

　　李狗兒與陳大毛被提出州府大牢時，已交了亥時，除了那些青樓酒館尚燈火輝煌開門納客，街上已是悄沒人聲。一行人踏著迷濛月色，迤迤邐邐走進了稅關衙門。

　　※※※

　　卻說早晨出事以後，金學曾心急火燎從鐵券巷趕回衙門，老遠就看見段升魂不守舍候在他的值房門口。一見到他就撲通跪下，一五一十說明事情原委。上街巡稅，本不是金學曾的主意而是他自作主張，見新來的堂官為欠稅問題一天到晚愁眉苦臉，便想上街捉兩個「釘子戶」打開缺口，本是立功心切，誰知誤傷張老太爺闖下大禍。金學曾聽完，恨不能一腳踹死這個二桿子。他強忍了好一陣子才壓下怒火，對段升說道：「禍已闖下了，後悔也沒有用，你且退下，隨時聽候調參。」段升原以為堂官會大發雷霆，至少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再挨一頓毒打，弄得不好還會被扒了官服戴上木枷送進監牢，萬萬沒想到金大人只輕飄飄說這兩句就把他放了，心裡已是十二分的感激。金學曾如此處置也有他的打算，來稅關一個多月，對衙門裡的屬官差吏他一直留意觀察，發現段升這個人雖然對稅戶態度惡劣，但很少敲詐勒索，本質並不算太壞。稅戶中老實人居多，但也有胡攪蠻纏抗稅不交的刁民，這些人只認得翻眼睛強盜不認得閉眼睛佛，對付他們，真還得段升這樣的活閻王。基於這層考慮，金學曾決定放段升一馬。見過段升之後，金學曾又立即把全稅關的屬官差吏集中起來宣布紀律：一、事情既出，當事人既不能推諉責任，更不可背下包袱，有什麼禍事，堂官能擔當的盡量擔當；二、不能排除會有人藉此機會攻擊稅關衙門，大家出門公務，要謹言慎行，再不可添下新麻煩；三、稅收是朝廷大政，偶然事故不能干擾稅關既定方針。諸位該幹什麼就幹什麼，萬不可一蹶不振，敗壞衙風。四、若再發現有人吃裡扒外，欺瞞堂官或為虎作倀，一定嚴懲不貸。開過會後，衙門裡瀰漫的一股子驚慌失措的情緒算是穩定了下來。

　　在衙門裡作了緊急安排之後，金學曾才急匆匆趕往大學士府，他想當面賠罪，誰知老太爺拒而不見。吃了閉門羹，他怏怏出得門來，見趙謙的官轎一直停在外頭，心中頓起疑惑：「老太爺傷勢嚴重不見客，為何趙謙卻在裡頭貓了大半個時辰？」把前後事兒聯起來一想，他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預感到趙謙要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了。

　　晚飯時，他把稅關六品主簿張啟藻找來，一同喝了幾杯悶酒，這張啟藻是從戶部京倉七品大使任上升遷現職，與金學曾同時到任，金學曾前年秋上去禮部查帳，這張啟藻就是他的助手。這次來荊州赴任，金學曾特意向部堂大人要求再把張啟藻調來襄助。緣於這層關係，在趙謙眼中，這個張啟藻也是一位「插楔子」。在這敵友混淆陰陽未判之時，張啟藻成了金學曾在稅關中唯一可以信賴的人，他把張老太爺拒見的事情告訴了張啟藻，問他如何看待。張啟藻是個帳務專才，遇上刀光劍影作奸犯科之事素來氣短。聽了這消息他悶葫蘆似的愣了半晌，才拐個彎兒答道：

　　「聽說首輔大人是個孝子。」

　　金學曾聽懂這句話的含義，回道：「首輔是孝子，這個不容置疑，但首輔更是良臣。」

　　「此話怎講？」

　　「趙謙倡議給首輔在這江陵城外修了一座大學士牌坊，你知道麼？」

　　「知道，那一天，你不是領我一起去參觀過嗎？修得真是壯麗，這趙謙會來事兒。」

　　「可濟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金學曾擠擠眼睛，有些幸災樂禍地說道：「我來荊州前，首輔召見我，還特別提到這座牌坊。」

　　「他怎麼說？」

　　「他說這是亂彈琴，要拆毀！」

　　「拆毀？」

　　「對，拆毀！」金學曾的口氣不容置疑，「首輔說他最厭惡的事就是欺世盜名，當然，還有假公濟私。」

　　張啟藻佩服金學曾沉得住氣，任何時候都表現樂觀。但他心底仍為稅關目前的困境擔憂，歎一口氣說道：

　　「首輔會不會因老太爺被傷而為難稅關，現在尚難預料。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趙謙是要藉此機會興風作浪的。」

　　「你放心，對付他趙謙，我有殺手鑭！」

　　金學曾說得含而不露又信心十足。張啟藻不知他的「殺手鑭」是什麼，但知道他常常弄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舉措，能收到撥雲見日的功效，也就半信半疑吞下這顆「定心丸」。這時，門子進來稟報金學曾，說是有人找，金學曾出去片刻就回轉來，對張啟藻說：

　　「這趙謙果然下手很快。」

　　「怎麼了？」張啟藻緊張地問。

　　「方才，我們在府衙的『眼線』過來遞信兒，說是趙謙準備讓李狗兒與陳大毛兩人領頭，聯絡城鄉眾多稅戶，一起具名寫狀子，告我們稅關。」

　　張啟藻倒吸一口冷氣，言道：「說曹操曹操到，趙謙這一招真是歹毒。」

　　金學曾嬉嬉一笑，說道：「趙知府既然打起了開場鑼鼓，這場戲不唱是不行了。可濟兄，煩你到府牢走一遭，把李狗兒和陳大毛兩人提出來。」

　　※※※

　　一跨進稅關的大門，李狗兒與陳大毛因不知道又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因此心裡頭緊張。他們被帶到一間小廳房裡靠牆站著，不一會兒，便有一個穿著普通道袍的中年男子走進來。張啟藻向他們斥道：「堂官金大人來了，還不跪下。」

　　兩人才說要跪，金學曾一把攔住說：「不必跪了，要跪，也輪不到你們。」說著親自上前，扶兩人到椅子上坐下。這一舉動，倒讓李狗兒與陳大毛摸不著頭腦。陳大毛把臀尖掂了又掂，好像椅子上有塊針氈落座不下，就這麼似蹲似坐的樣子，拿一雙小眼睛覷著金學曾，狐疑地問：

　　「你真的是金大人？」

　　「怎麼，看著不像？沒穿官服是不是？夜裡又不坐堂，穿官服幹嘛？我不自在，你們更不自在。」金學曾說著，指著陳大毛道，「如果我猜得不差，你就是那隻綠頭蒼蠅了。」

　　「小人正是。」陳大毛腆著臉笑。

　　金學曾聳聳鼻子，詫道：「你們喝酒了？」

　　陳大毛看了看木訥的李狗兒，心虛地答道：「我們是喝了兩盅，不多的。」

　　「在哪兒喝的？」

　　「大牢裡。」

　　「誰給喝的？」

　　「不曉得是什麼人，讓禁子大爺端了一壺酒，兩樣小菜進來，讓我倆受用。」

　　金學曾知道陳大毛在說謊，卻也不追究，又轉向李狗兒說道：「看你鼻青臉腫的，是不是一進大牢就挨揍了？」

　　李狗兒舌頭短，開口嗆人：「犯到官府手上，就成了砧板上的肉，要切要剁，隨人的便。」

　　「你看我這雙手，被拶子拶的。」

　　陳大毛把一雙血肉模糊的手伸到金學曾面前。金學曾看過，趕緊命堂役去尋金槍藥，然後感歎道：「俗話說，好漢不同官府鬥，這話一點不假。」

　　稅關堂官口中說出如此話來，倒把陳大毛與李狗兒聽得懵了，李狗兒問：

　　「金大人不是官府中人？」

　　「是，我是朝廷任命的堂堂正正四品官員。」

　　「那你咋也說官府壞話？」

　　「這是因為官府中，欺壓百姓的壞人太多！」

　　說話間，堂役送上了金槍藥，金學曾親自給陳大毛敷藥，那份體貼的樣子，讓兩位「囚犯」大受感動。敷完藥，金學曾又問陳大毛：

　　「聽說你編了一首歌謠罵我們稅關？」

　　「不是我編的，」陳大毛連忙辯白，「荊州城中，三歲伢兒都念著出來。」

　　「你再念一遍我聽聽。」

　　陳大毛撓著頭有些為難，張啟藻一旁說道：「金大人讓你念，你就念吧。」

　　陳大毛不情願地念了一遍，金學曾皺著眉頭想了想，說道：

　　「這歌謠難聽，但實在，若要更實在些，得改幾句。」

　　金學曾說著就念起來：

　　稅關稅關，催命判官。

　　肩扛枷鎖，手提鐵鍊。

　　當街橫行，一群壞蛋。

　　闊佬大爺，見著就軟。

　　逮著百姓，吹鬍瞪眼，

　　稍一反抗，牢底坐穿。

　　「好！」金學曾剛一念完，陳大毛就興奮地叫了起來，忽然又覺不妥，慌忙掩了嘴，掩飾道，「稅關的老爺們雖然凶一點，卻也沒有這麼厲害。」

　　李狗兒也在納悶：「天底下哪有掌自家嘴巴的人，這位金大人，莫不是又在使什麼花招耍我們。」心下已是十二分的警惕，金學曾看出了他的猜疑，便笑著問他：

　　「李狗兒，你恨不恨段升？」

　　「恨！」李狗兒一咬牙說真話。

　　「你呢？」金學曾又問陳大毛。

　　陳大毛比李狗兒狡猾，兜著圈子說道：「金大人方才改的民謠，那『肩扛枷鎖，手提鐵鍊』兩句，不就是指的段老爺麼。」

　　「看來，你也不肯原諒他，」金學曾搖了搖頭，又喊來堂役，吩咐道，「去把段升喊來。」

　　一直在廨房待命的段升，不一會兒隨堂役進得門來，一見到陳大毛與李狗兒，他就有些氣不順。金學曾瞇著眼問他：

　　「段升，這兩個人可是你抓的？」

　　「是的。」段升囁嚅著，全沒有早上在玄妙觀前的那股子蠻橫勁兒。

　　金學曾接著逼問：「是抓對了還是錯了。」

　　「錯－－了。」段升答得很不情願。

　　金學曾一跺腳：「錯了還不賠禮！」

　　段升緊繃著臉，朝陳大毛與李狗兒兩個每人打了個拱手，帶著情緒說：「早上的事，對不起了。」

　　見段升真的賠了不是，陳大毛與李狗兒反倒過意不去。官府中人給小老百姓道歉，這可是破天荒的事兒。陳大毛激動之餘，又多了個心眼，問道：

　　「啟稟金大人，小人有件事想斗膽一問。」

　　「請講。」

　　「我和李狗兒，既是錯抓了的，那，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當然可以。」

　　「那我走。」

　　說此話的是李狗兒，語音未落，只見他已是蹭地站起來，抬腳就要出門。

　　「慢！」

　　金學曾喊了一聲，走到門口的李狗兒又回轉身來，緊張地問：「又不讓走了？」

　　「怎麼不讓走？只是本官不好意思讓你們這麼空著手走。」

　　金學曾朝段升使了個眼色，段升從袖子裡摸出幾錠銀子來，放在金學曾面前的茶几上，金學曾把那幾錠銀子分作兩處，一處十兩，一處六兩。然後說道：

　　「李狗兒，這十兩銀子送給你，餘下的六兩，給陳大毛。」

　　「這－－」

　　陳大毛與李狗兒面面相覷，一時都驚呆了，只聽得金學曾繼續言道：

　　「段升說你們兩人抗稅，說錯也錯，說對也對。因為你們兩家，畢竟都是欠稅戶，多次上門催收都無功而返。當然，你們兩家的苦衷與隱情，本官也都打聽鑿實。李狗兒家，五畝田要完十畝田的稅，不僅僅是稅，還有丁差，這都是不合理的。再說你陳大毛家裡，爺爺死了九年，你們還得替他交匠班銀，這種徵稅方法，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稅關的職責就是徵稅，稅賦徵繳不上來，我們頭上的烏紗帽就戴不成了。我問你們恨段升否，你們說恨，其實，段升也是出於無奈，有苦難言哪！我到衙門的第三天，段升就對我說『徵稅好比在猴嘴裡摳棗子』，你們聽了這句話有何想法？你們是同情猴子呢，還是同情摳棗子的人？我上任這一個多月，已是真切地感到，天底下最難當的官就是稅官！如果想玩貓膩，想貪墨，想搾取民脂民膏，這稅官倒是一把金交椅，但若要憑良心辦事，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百姓，則是比登天摘月還要難哪！

　　「就像你李狗兒家的田賦銀，陳大毛家的匠班銀，到底收不收？收，得罪了你們，不收，又勢必要得罪朝廷，幾乎所有的稅官，也包括我金學曾在內，是寧可得罪百姓，也決不肯得罪朝廷。二者得罪其一者，都是好官。還有一種官，上欺騙朝廷，下欺壓百姓，這才是贓官、狗官。他段升，不是贓官狗官，我金學曾，這一輩子，反的就是贓官狗官。但是，身為朝廷命官，必當遵守朝廷的綱紀。田賦銀與匠班銀，關涉朝廷稅法。在稅法未有更易之前，稅銀還得依舊法徵收，我知道你們兩家生計艱難，縱賣盡家當，也難還清積欠，故把這些銀兩送給你們用來還帳。」

　　金學曾這一席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在座的人無不感動。李狗兒把已拿到手上的銀子放回到茶几上，說道：

　　「這銀子我不能要。」

　　「你為何不要？」金學曾問。

　　李狗兒愣了愣，遲疑說道：「如果村裡人知道了，我如何回答？」

　　段升不知李狗兒是何原因不肯收銀，便插話道：「你放心，金大人的銀子不是貪墨所得，是乾淨的。」

　　接著，段升便講了這十六兩銀子的來歷：今天下午，金學曾得知李狗兒與陳大毛兩家的真實情況後，便想著要給予幫助，讓他們能夠歸還積欠，但他是一個不斂財的人，手頭上並無積蓄，一時間連十兩銀子也籌措不出。正發愁時，他無意間發現了那把掛在值房牆上的龍泉古劍，這把劍產自南宋高宗紹興年間，是金學曾家中祖傳信物，他當即把那把劍摘下來交給段升，讓他拿到典鋪裡典當出去。這樣一把製作精美質量上乘的龍泉古劍，少說也值百十兩銀子。但開典鋪的員外趁人之危，死活只肯出十六兩銀子。段升見價碼兒太低不敢作主，又轉回來請示。金學曾一咬牙說：「十六兩就十六兩，典了它。」就這樣，段升心酸酸地捧回這十六兩銀子。

　　知道了這十六兩銀子的來歷，李狗兒只覺心口堵得慌，他對陳大毛說話，喉頭已是發哽：

　　「大毛哇，你看，金大人對我倆恩重如山，可是，我倆還想著－－」

　　「想著什麼？」段升問。

　　陳大毛雖是街頭潑皮，但此時也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他竟撲通跪下，羞慚地說：

　　「金大人，我不是人，我沒有良心啊！」

　　李狗兒也跟著跪了下去，接了一句：「我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萬望金大人恕罪。」

　　「你們倆這是怎麼了，你們何罪之有？快起來！」金學曾說著便要段升扶他們起來。

　　兩人膝蓋不肯離地，李狗兒道：「金大人，天理良心，我們真的有罪，我們聽了宋師爺的唆使，準備明天就去府衙告你們稅關。」說著就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金學曾佯裝不知曉此事，一臉驚訝問道：「宋師爺會把狀子拿到哪裡去呢？」

　　陳大毛答：「他說去交給我們的家裡人，明天一早，一起去到府衙敲鼓遞狀子。」

　　李狗兒突然記起什麼，趕忙從地上爬起來，心急火燎言道：「我現在就是趕回張家檯子，我要去阻止這件事。」

　　「我也是。」

　　陳大毛也一撅屁股站起來，兩人正欲出門，金學曾又對他們說：「其實，你們明天仍可到府衙去。」

　　陳大毛不好意思笑笑，回道：「金大人，我若再去告你們稅關，天打五雷轟！」

　　金學曾笑道：「不告稅關，也可以去府衙嘛。」

　　「啊？」

　　「你們可以聯絡鄉親，去給府衙的趙大人送一件禮物。」

　　「什麼禮物。」

　　金學曾詭譎地一笑，便小聲說出自己的想法，兩人一聽樂了。陳大毛說道：

　　「金大人這是個好主意，小的們照辦。」

　　眼看兩人就要出門，金學曾親手拿起銀子交給他們，並對大毛說：

　　「李狗兒路遠，可以先走一步，你能否再留一會兒，我還有話說。」

　　李狗兒一走，金學曾便問留下來的陳大毛：「聽說你有時候也做點鼓上蚤的事。」

　　「什麼鼓上蚤？」陳大毛一時沒會過來。

　　金學曾做了一個「偷」的動作，陳大毛臉一紅，不好意思答道：「為了生計，順手牽羊的事偶爾為之。」

　　「能否幫我一個忙？」

　　「幫什麼忙？」

　　「也順手牽羊一下。」

　　「幫你偷？」陳大毛一驚，見金學曾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又問，「偷什麼？」

　　「荊州城裡哪一家最富？」

　　「開綢緞莊的漆老爺。」

　　「對，就偷他家的帳簿。」

　　陳大毛抓耳撓腮盤算了一會兒，不是很有信心地回答：「我試試。」

　　※※※

　　第二天一大早，趙謙就起床盥洗畢，換了嶄新的官袍來到廨房，吩咐人把宋師爺喊來，問他：「事情辦得如何？」

　　宋師爺昨晚從府牢裡回來已經夜深，不敢打攪趙謙，又怕回家誤事，故宿在值房裡頭。這會兒他揉揉發脹的眼泡，回道：「啟稟大人，都辦妥了。」說著從袖子裡摸出兩張紙來遞給趙謙，又道：「這是李狗兒和陳大毛兩人的狀子，請大人過目。」

　　趙謙把狀子仔細看過一遍，高興地說：「好，他們準備何時遞狀子？」

　　「就在今天上午。」

　　「有多少稅戶能夠參加？」

　　「不會少的，大約有幾百人。」

　　「聲勢一定要大，」趙謙興奮起來，接著問道，「陳大毛與李狗兒兩人，是不是還在牢裡？」

　　「不在，昨夜裡，稅關主簿張啟藻去了大牢，把兩人提走了，咱派人跟蹤，這兩人被提到稅關後，在裡頭待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放了。」

　　「放了？」趙謙一驚，皺著眉嘀咕道，「金學曾這小子，又耍什麼花招？」

　　「他大約是迫於輿論，不得已而為之。」宋師爺捻了捻淡黃的山羊鬍鬚，得意地說，「大人有所不知，自昨天早上稅關鎖人以後，城中百姓把這件事吵得沸沸揚揚，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他金學曾淹死。」

　　「風高好放火，此等形勢不加利用，豈不是傻蛋？」趙謙說著得意地笑起來。

　　宋師爺興抖抖地跟著笑，又道：「東翁，咱這裡還攢了一個好消息哪。」

　　「什麼好消息，快講。」

　　「東翁派到松江府去的人，昨兒天黑時也回到了荊州。」

　　「人呢？」趙謙急切地問。

　　「看到天黑，咱讓他先歇下了。」

　　「事兒辦成了？」

　　「辦成了，那幅字已存在咱的值房裡。」

　　「去，快給我拿來。」

　　宋師爺屁顛顛地走了，很快就回轉來，把一隻描金護書在案臺上打開，從中取出一張六尺宣的條幅，攤開來看，上面寫了一副對聯：

　　聖恩浩蕩　育荊楚時興人傑

　　皇祚綿長　賴社稷代有名臣

　　落款是：松江徐階題。

　　趙謙反覆品味這副對聯，已是喜不自勝。卻說去年秋上，他倡議在荊州城東門外修建「張大學士牌坊」，並帶頭認捐五百兩銀子，不過半月，就籌集到一萬多兩現銀。旋即動工，到了年底牌坊建成，卻沒有找到題額的人。趙謙一心想拍馬屁，便派宋師爺去京城，本想讓張居正出面請當今小皇上賜額，沒想到張居正一口拒絕，不但不肯奏請皇上，反而帶信要把這牌坊拆掉。趙謙討了個沒趣，卻又不甘心，因為湖廣道的官員都把他當成張大學士府中的第一號座上賓，如果拆掉牌坊，他的面子往哪兒擱？而且，他揣摩張太爺的心思，也是希望建好這座牌坊以壯家聲，即便在知道兒子張居正有意拆掉牌坊時，老太爺也不鬆口。趙謙思來想去，認為張居正想拆掉牌坊是作戲給人看，天底下哪有人不肯光宗耀祖？如果他真的拆掉，張居正說不定還會怪罪他不會辦事。牌坊既留，總不能白板一塊沒有題額。當今首輔的牌坊，卻也不是隨便什麼人可以題額的，最合適的是皇上。這個既請不到，趙謙心裡頭又默劃了一個人，即隆慶朝第一任首輔徐階。這徐階雖然致仕家居，但他畢竟是張居正的恩師，論地位、論名望、論與張居正的關係，再也沒有人能出其右。於是，他派人前往松江拜見徐階說明原意－－如今，拿到這幅墨寶，趙謙快意之極，恨不能立刻趕到張老太爺府上表功。但他心底清楚，比之稅戶告狀，這只是小事一樁。在廨房裡坐了大半個時辰，他派人到衙門前數次張望，看看有無動靜。宋師爺看到主人猴兒巴急的樣子，也怕出了閃失，又親自跑出去打聽，大約一頓飯的工夫，他歡天喜地跑回來，稟告主人道：「東翁，你要準備升堂了。」

　　「來了嗎？」趙謙從椅子上一躍而起。

　　「來了，已到了十字街口，嘈嘈雜雜的大約有兩三百人，打頭的正是陳大毛與李狗兒。」

　　「好！」趙謙頓時間眉飛色舞，吩咐宋師爺道，「你現在就把狀子送進繕抄房，速抄三份，全部蓋上關防，一份送武昌城湖廣按院，一份送京城都察院，還有一份直送內閣首輔，全部加急。」

　　宋師爺不敢掃趙謙的興頭，只得小心答道：「現在抄恐怕為時過早，狀子咱已交給陳大毛了。」

　　「交給他幹嗎？」

　　「他得親自在堂上遞給您呀。」

　　「啊，我倒把這層忘了。」

　　趙謙笑了笑，這時，只聽得衙門前的登聞鼓震天價敲響，沸沸揚揚的人聲也轟轟然傳來，早有一個衙役滾瓜般跑來稟道：

　　「大人，外頭來了眾多百姓，要－－」

　　「不說了，」趙謙無心聽衙役囉皁，一揮手令道，「快去，傳令升堂。」

　　頃刻間，只聽得「咚、咚、咚」三聲炮響－－這是開衙的號令，接著，便是整整齊齊的山吼：「升－－堂－－」

　　趙謙早已踱出屏風，在階上正中那隻夾頭榫翹頭大案臺後頭落坐，大案臺兩側，各斜放著一隻攢牙子著地管腳平頭案，府同知與主簿兩名屬官也隨之落座，階下兩廂，數十名皂衣衙差各持水火棍直挺挺站立。趙謙重重拍了一下驚堂木，肅聲地問：

　　「是何人敲了登聞鼓？」

　　階下侍立的宋師爺出班稟道：「啟稟大人，是荊州城中小民陳大毛與城外農戶李狗兒等一干人眾。」

　　「為何敲鼓？」

　　「遞訴狀。」

　　「狀告何人？」

　　「告荊州稅關。」

　　「帶陳大毛與李狗兒上來。」

　　「是。」

　　本都是事先知曉之事，但趙謙故作威嚴狀，又從頭問了一遍，只緣這是升堂的套路更改不得。宋師爺配合極佳，只見他走出大堂，片刻就把陳大毛與李狗兒領了進來，兩人一進來就跪下。趙謙俯身看了看這兩個「腌臢」人物，急切地問：

　　「誰是陳大毛？」

　　「我。」

　　陳大毛抬起頭來，他今天換了件稍稍體面的藍布衣褂，只是被拶子拶過的手傷得不輕，敷了藥後已用粗白布纏了起來。

　　「手上怎麼了？」趙謙問他。

　　「昨日在府牢裡受刑，拶傷了。」

　　「啊，」趙謙轉頭問正在東張西望的李狗兒，「你叫什麼？」

　　「李狗兒。」

　　「聽說昨日稅關巡攔段升當街鎖你？」

　　「是。」

　　「狀子呢？」

　　「什麼狀子？」李狗兒眨巴著眼睛。

　　「你們不是狀告荊州稅關麼？」

　　李狗兒沒有作答，而是望著陳大毛，陳大毛看了看兩邊廂裡拿著水火棍的差人，稍作猶豫，便鼓著勇氣答道：

　　「啟稟知府大人，小民們今日給你送大石碑來了。」

　　「石碑，什麼石碑？」趙謙懵了。

　　陳大毛說：「大人看過便知。」說著從地上爬起來，走出大堂。這本是壞規矩的事，若在平常，趙謙早拍了驚堂木，但今日他卻耐著性子，想看看這兩個歪辣骨究竟要幹什麼。不一會兒，便見陳大毛領著四個人吭哧吭哧抬了一個大石碑進來，這石碑大約五尺高，厚約六寸，漢白玉質地，四個人抬進大堂後，卸了繩索，兩個人將其扶著立起，因隔得太遠，趙謙看不清碑上字樣，遂忘了開堂的威嚴，竟自踅下階，走到石碑前觀看，只見碑的正面大書三個楷字：

　　戒石銘

　　背面的顏骨小楷，寫的是一段銘文：

　　敕諭皇明天下郡縣戒石銘：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長，撫養惠綏。改存三異，道在乙絲。驅雞為理，留犢為規。寬猛所提，風俗可移。無令侵削，無使瘡痍。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役是切，存國是資。朕之賞罰，固不逾時。爾俸爾祿，民脂民膏。為民父母，須是仁慈。勉爾為戒，體朕深思。

　　洪武十五年吉旦立

　　讀罷銘文，趙謙臉色刷地變了，卻說這一方《戒石銘》碑，端的大有來歷：皇朝開國之後，太祖洪武皇帝治吏極嚴。他平生最厭惡的事情，莫過於官員貪墨，他每每囑咐六科給事中及十三道御史等諸路言官，對居官婪取之人，必及時揭發，不管證據確鑿還是道聽塗說，都可上奏。這就是令貪官聞之喪膽的「風聞奏事」之權。如此苛嚴，雖不免有冤案產生，但對於官場養成清廉自守的風氣，的確大有裨益。即便如此，仍有貪利之官鋌而走險。有一位縣官貪墨了十兩銀子被人告發，洪武皇帝盛怒之下，下令將那縣官處死，剝其皮製成革，內中塞滿稻草做成「貪官標本」掛在縣衙大堂裡以警示後來為官者：膽敢傚尤者，殺無赦！懲罰如此酷烈，洪武皇帝仍心有不甘，洪武十五年，也就是殺了那位縣令不久，他聽了臣下的建議，製作出這一篇《戒石銘》頒發全國，用統一規格與書式勒石作碑，豎立在全國每一座縣州府衙門中，並諭旨每一個新上任者，到任之日，必須首先閱讀這篇《戒石銘》。

　　陳大毛他們抬進來的這一方《戒石銘》碑，便是洪武十五年的舊物。這座碑本安置在當時的荊州府衙門內。嘉靖年間，當時的知府嫌衙署局促，便打通關節請旨另建，這就是趙謙現今辦公之地，而老衙門便作了荊州稅關的署所。不知是出於疏忽還是別有所因，遷移府衙時，這一方《戒石銘》碑竟沒有一同遷走，而是一直留在稅關的署所之內。如今被陳大毛他們抬來，趙謙立馬想到這件事的幕後策劃者是金學曾。本來巴心巴肝指望接一道狀子治一治金學曾，沒想到反上了他的圈套接下這一方「聖碑」。趙謙站在碑前，恨得牙癢癢的卻又不便發作。偏這時候，宋師爺站出來問道：

　　「陳大毛，狀子呢？」

　　「什麼狀子？」陳大毛裝糊塗。

　　「你們不是要告荊州稅關麼？」

　　「是你宋師爺要我們告的，怎地賴到我們身上，我們回家合計合計，不告了。」

　　「為啥？」

　　「就為你寫的狀子，不合我們小老百姓的口味。」一直悶葫蘆似的李狗兒，這時開口說話了。他從懷中摸出那兩張狀紙揚了揚，然後把它撕得粉碎，說道，「過去稅關的大堂官，就是趙大人，我們如何告得！」

　　「你！」

　　趙謙臉色漲得像紫豬肝。府同知一看這些賤民鬧得太不像話，立時大喝一聲：

　　「你們這些刁鑽小民，竟敢戲弄本衙，來人！」

　　「在！」

　　眾衙役一齊把水火棍在青磚地上頓了一頓，那樣子就要撲上來抓人了。趙謙擺擺手示意衙役們安靜下來，他知道如果此時一動手，便真的就中了金學曾的詭計。須知這些子編氓是送「聖碑」來的，如果打了他們，就等於是他趙謙膽敢藐視皇上，到那時候，他縱有十張嘴也辯白不清。小不忍則亂大謀，趙謙想到這一點，便勉強擠出一點乾笑來，對李狗兒一干人眾說道：

　　「多謝你們送來這方《戒石銘》，宋師爺，安排人把這石碑趕快安放妥當。散堂！」

第十三回　抨新政京城傳謗畫．揭家醜聖母識良臣

　　張居正今天散班回來得晚，到家天已黑了。平常回家，他都會先到後院看看夫人說幾句家常話，檢查一下兒子們的學業，今兒個卻都免了。他一回來就一頭扎進書房，援筆伸紙，寫下《請裁抑外戚疏》一行字，眼睛瞄著它卻半天寫不出下文。這當兒，他吩咐游七安排廚下做了一碗蔥花掛麵端進書房，他胡亂扒下去充飢，心思還在那道待寫的奏疏上。

　　自那次在大隆福寺受到李太后的便服召見，這兩三個月來，隨著財政改革的正式實施，京城裡頭已是風聲鶴唳物議沸騰。經過兩年多吏治，十八大衙門已在張居正牢牢掌握之中。一令既出爭相回應，這固是可喜之事，但因財政改革觸動的都是大戶利益，對這些皇親國戚戚畹膏粱，各衙門官員也莫可奈何，這正是張居正心憂之處。

　　大約在三月份，皇上對全國各地公侯貴戚的子粒田每畝徵收三分稅銀的聖旨公佈，立刻就引起軒然大波。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是駙馬都尉許從成，他是嘉靖皇帝的女婿，當今小皇上的嫡親姑父。在宛平、大興等京畿縣分，他名下的子粒田有四百多頃。此項加徵，他每年須得拿出一萬二千兩銀子，與他擁有的巨大財富相比，這個數字算是九牛一毛。但為富者多不仁，讓他放這一點點血，卻如同剜了他的心頭肉。他逢人就發牢騷：「對皇上的賞賜也得抽分彩頭，這是哪門子王法？照這樣下去，早晚得打嗝認捐，放屁繳稅。」不單是說，他還寫了揭帖送進內宮，要求覲見皇上與聖母，面陳「苦處」。李太后與許從成的夫人嘉陽公主本是姑嫂關係，隆慶皇帝在時，兩人過從甚密。這兩年雖然疏淡一些，但逢年過節，李太后仍不忘給嘉陽公主家中送去一些禮品，春節時也會宣召她進宮住上一天兩天，說說體己話兒。小皇上的至親沒有幾個，所以對嘉陽公主一家格外眷顧。許從成正是依仗這一點，所以聚斂錢財有恃無恐。前年秋上為胡椒蘇木折俸事，他曾到昭寧寺找到正在那裡敬香的李太后告刁狀，逼使李太后下旨，免去公侯勛貴的胡椒蘇木折俸。他從這件事情上嘗到了甜頭，認為只要鬧一鬧，李太后還會鬆口，誰知這一次那招法兒不靈，李太后收到揭帖後並不宣旨見他，也沒有隻言片語傳出來予以安慰。他感到拳頭打在棉花上，勁兒都白使了。但他並不甘心，又到處聯絡公侯戚畹，一起具名上奏，希望皇上能夠收回徵收子粒田稅銀的聖旨。他這邊摺子還沒上去，一部由刑部制訂的《萬曆問刑條例》，又由皇上批准佈告天下，其中《戶律》第四十七條第一款寫道：

　　凡宗室置買田產，恃強不納差糧者，有司查實，將管莊人等問罪。仍計算應納差糧多寡，抵扣祿米。若有司阿縱不舉者，聽撫、按官參奏重治。

　　緊接著的第二款，對不法權貴的懲治更加清楚：

　　凡功臣之家，除撥賜子粒田需徵簿稅之外，但有私買之田土，從管莊人盡數報官，入籍納糧當差。違者，一畝至三畝，杖六十。每三畝，加一等。罪只杖一百，徙三年。罪坐管莊之人，其田入官。所隱稅糧，依數復納。若里長及有司官吏，踏勘不實，及知而不舉者，與同罪。

　　各處勢豪大戶，無故恃頑，不納本戶秋糧，五十擔以上，問罪。監追完日，發附近；二百石以上，發邊工，俱充軍。如三月之內，能完納者，照常發落。

　　各處勢豪大戶，敢有不行運赴官倉，逼軍私兌者，比照不納秋糧事例，問擬充軍。如各府州縣掌印，不即按時催收田賦，縱容遲誤，一百石以上者，提問，住俸一年。二百石以上者，提問，降二級。三百石以上者，一律罷黜，不得開恩。

　　除了開國皇帝朱元璋對於勛貴大戶多有抑制之外，此後的皇帝特別是正統年間以來，幾乎所有制定頒行的法律，都沒有對豪強勢力真正作出有效的限制和懲罰的措施。張居正為天下理財，首先向這些巨室挑戰，對那些敢於偷漏國賦，與官府勾結縱庇以分肥的不法大戶，進行嚴厲制裁繩之以法。如此行事，已是一百五十年來所僅見。因此，這部《萬曆問刑條例》一頒布，立刻博得丁民小戶的一致讚揚。但是，在全國的勢豪大戶特別是兩京的勛貴巨室中，卻引起了極度的恐慌與不滿，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時間，明裡上摺子的，暗裡寫謗書的，請大仙跳神念魔咒的，走胡同串宅子洩憤鬧事的，目標全都對準張居正這位內閣首輔。大前天早上，他剛到內閣，新任不到半年的五城兵馬司堂官的劉江俞，就趕來緊急求見，緊張兮兮地呈上一張謗畫讓他過目。張居正攤開一看，這張謗畫上畫了三個人，當中一個人吊著一雙眼，滿嘴吐出的都是毒蛇，官服上寫著「張大學士」三個字；左邊一個人吹鬍子瞪眼，手拿狼牙大棒，寫在官服上的名字是「刑部尚書王之誥」；右邊一個人手提一桿大秤，標名為「戶部尚書王國光」，三人坐在「閻王殿」中，都是窮凶極惡之相。謗畫上還配了一首打油詩：

　　此是當朝三結義

　　閻王一個兩哼哈

　　皇朝骨血全收拾

　　直叫朱衣變袈裟

　　不難看出，這首打油詩乃是攻擊他為天下理財的種種措施，實質是打擊皇室宗藩。「直叫朱衣變袈裟」一句，更是暗指他要讓朱明王朝遁入「空」門。如此露骨地挑撥君臣關係，可謂刻毒之極。他問劉江俞：

　　「這謗畫在何處發現的？」

　　劉江俞答：「在東華門外的牌坊上。」

　　「那裡是百官入值的必經之地，把這謗畫貼在那兒，無非是想讓更多的人看到。」張居正輕蔑地笑了笑，問道，「這是何人所為，有無蹤跡？」

　　劉江俞搖搖頭，答話時已是口齒緊張：「約略五更天，巡城兵士經過那裡，發現謗畫後就立刻揭了下來，當時糨糊還是濕的，貼上去沒有多久，所以，沒有幾個人見到。至於是誰張貼謗畫，目前尚無線索，卑職已命人加緊追查。」

　　張居正鼻子一哼，鄙夷地說：「此等小人所為，若是追查反而抬舉了他，不必理會。」

　　話雖這樣說，張居正卻不敢大意，他怕皇上通過別的渠道知道這件事而橫生枝節，當即就寫了揭帖說明事情原委，連同謗畫一起送進內宮。這一主動果然產生了效果，當天下午，就有小皇上的諭旨批出：

　　說與張先生知道：謗畫究係何入所為，朕命東廠偵伺。如此侮辱大臣，挑撥君臣關係，定不能輕饒，欽此。

　　讀罷這道諭旨，張居正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但事隔一天，又發生了另外一件事讓他感到棘手：年初的時候，皇上的外公武清伯李偉提出要修墳，李太后命馮保將此事告訴了張居正。當時張居正的答覆是「按祖制辦事」。他責令欽天監派員去武清伯在滄州選定的「吉壤」實地踏勘。大約一個月後，這塊「吉壤」便由欽天監的官員正式確定了下來。武清伯李偉立即上本請撥國帑修造墳塋，這類事情按例由工部負責，已於月前正式出任工部尚書的李義河派員再次前往滄州踏勘估價，核算出造墳銀價為二萬兩，便據實上奏。今日下午，小皇上又派太監到內閣口傳旨意：「該部折價太薄，從厚擬來，欽此。」李義河就此事上奏之前，先來內閣與他商量過，二萬兩的工價銀，是一筆筆仔細算出來的，既無水分，亦無剋扣，應該是合理允當。但皇上要他「從厚擬來」，便讓他好生躊躇－－這些時京城的形勢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他所做每一件事情，都不得不權衡利弊三思而行。

　　通過東廠的密報與五城兵馬司的訪單，張居正已知曉因子粒田徵稅的問題犯了「眾侮」。京城中的戚畹大戶，以許從成為首，幾乎是不間天地前往武清伯府中遊說，要他挑頭出來鬧事。這位武清伯本是個錢窟眼裡翻觔斗的人物，從他手裡摳出一文錢來，比從猴嘴裡摳棗子還要難。這七八年來，他歷次受賜的子粒田，加起來比許從成的還要多一百多頃。新政一出，他每年就得往外多拿一萬五千多兩銀子，聖旨頒布之日，他氣得在床上躺了三天，窩了一肚子悶氣，只差沒吐血。兒子李高到處都有耳報神，打聽後回來告訴他，說這都是張居正的主意。他因此在心裡頭把張居正咒了千遍萬遍，但當許從成登門要他領銜給皇上寫摺時，他卻抵死不肯領這個頭。他的顧忌有二：一是那次在隆福寺前的花市上，兒子李高的僕役居然揮金如土的擺譜，正巧被女兒李太后碰上，當時沒說什麼，回來後就宣他們父子進宮，夾槍夾棒把李高罵了個狗血淋頭。並警告他們，如果以後還敢這樣胡作非為，就再也休想得到她這個太后的照拂；第二，他從馮保處打聽到，子粒田徵稅，雖然是張居正的建議，卻是他的女兒李太后拍板定奪的。如果自己帶頭反對，豈不是要和女兒翻臉？這個女兒是他的富貴根基，他對她更多的不是慈愛，而是敬畏。別看這位武清伯是個泥瓦匠出身，遇到大事卻從來不糊塗。他知道，在子粒田問題上是鬧不出名堂來的，倒不如打別的主意，把這部分損失補回來。所以，一俟修墳的「吉壤」確定，他立馬兒就上摺要錢。他原以為可以藉機大撈一把，誰知戶部只批了二萬兩銀子，不單是他嫌少，就是李太后也覺得從國庫裡支出這麼一點錢來，實在是有損老國丈的臉面，因此讓皇上到內閣傳了那道旨意。

　　放在平常光景，多支出一萬二萬兩銀子也不是什麼大事，但碰在這個勛貴豪強與他較勁兒的節骨眼上。這件事情就不能等閒視之。如果能把這個「當朝國丈」的私慾抑制住，那幫子只管自己錦衣玉食不管天下蒼生疾苦的猢猻君子就再也鬧騰不起來了。想好了這「擒賊擒王」之術，張居正再三權衡，把各方面的形勢作了通盤分析，這才決計冒一次險，直接向皇上建言裁抑外戚。思路一旦理清，張居正下筆如有神：

　　伏蒙聖上發下工部復武清伯李偉請價自造墳塋一本。該文書官孫斌口傳聖旨：「該部折價太薄，從厚擬來，欽此。」

　　臣等看得李偉乃皇家至親，與眾不同。皇上仰體聖母篤念外家之意，禮宜從厚。但昨工部尚書李義河等見臣等言，先朝賚賜外戚恩典，唯玉田伯蔣輪家為最厚，正與今聖母家事體相同。及查嘉靖二年，蔣輪乞恩造墳，原係差官蓋造，未曾折價。該部處辦木石等料，當時估計該銀二萬兩，卷案俱存。該部因本爵自比蔣輪例，故即查蔣輪例題覆。其做工班軍，及護墳田土，另行撥給，原不在此數。今奉聖諭，欲令從厚，臣等敢不仰體皇上孝心。且臣等犬馬之情，亦欲藉此少效微悃於聖母之家。但該部查照舊例，止於如此。今欲從厚，惟在皇上奏知聖母，發自宸衷，特加優賚，固非臣下所敢擅專也－－

　　寫到這裡，張居正的額頭上滲出了微汗，手指也感到有些發酸。他擱下筆，兩手十指交叉舉起來推展了幾次，正要接著往下寫，卻見游七冒冒失失的一步跨進門來，高喊一聲：

　　「老爺！」

　　張居正白了他一眼，斥道：「看你，掉了魂似的，退出去。」

　　「老爺，有急事。」

　　游七還想說下去，張居正已不搭理他，伏在案頭，提筆寫了下去：

　　夫孝在無為，而必事之以禮；恩雖無窮，而必裁之以義。貴戚之家，不患不富，患不知節。富而循禮，富乃可久。越分之恩，非所以厚之也；逾涯之請，非所以自保也。臣等待罪輔弼，不敢不盡其愚。伏惟聖慈垂鑒。

　　寫完這篇《請裁抑外戚疏》，張居正又從頭到尾仔細看過兩遍，自覺無一字不妥，這才感到完成了一件大事，他長吁一口氣，正想起身到院子裡走走，一抬頭，卻見游七仍木樁似的站在門口，便問他：

　　「你有何事？」

　　游七走前一步，焦灼答道：「老家出了大事，老太爺被人打成重傷。」

　　「什麼？」張居正一下子挺直了身子，「誰打的？」

　　「聽說是金學曾的手下。」

　　「這怎麼可能？你從何得到的消息？」

　　「趙謙派人馳驛送信，一路加急，四天趕到了北京。」

　　游七說罷，遞上一隻蓋了荊州府關防的大信袋，張居正接過，從裡面掏出兩封信來，一封是父親親筆所寫，陳述自己如何被稅差打破腦袋，現臥病在床已是不能起身。另一封信是趙謙寫的，就荊州稅關執意當街捉人，張老太爺上前勸解反遭毒打的過程詳盡描述。雖是私信，滿紙透出的都是對金學曾的不滿。張居正還來不及對這件事情作出判斷，又有一位門子過來稟報，說是驛站的人又有急件送來，游七出去取回急件。張居正接過一看，急件上蓋的是荊州稅關的關防，拆開一讀，是金學曾寫給他的一封長信。內中不單對老太爺的誤傷深表自責，同時也將趙謙私自將官田一千二百畝贈給老太爺的事抖露了出來－－

　　一連三封信，讓張居正剛剛輕鬆下來的心情旋即又緊張起來。從信中可以看出，金學曾與趙謙已經交惡，兩個四品衙門鬧起來，荊州城中的混亂局面可想而知。更可怕的是，父親竟然瞞著他，私自接受趙謙賄贈的官田，這件事一旦大白於世，他張居正頃刻間就會變為眾矢之的。因為子粒田徵稅，他得罪了所有的豪強大戶，其危情之勢，本來就如同坐在火山口上，如果他們再利用這件事情來攻擊他，後果之嚴重可以預料，輕者去位，重者－－他不敢再往下想了。這時候，又聽得前堂有人說話，他正想詢問，卻見堂役來報：

　　「老爺，親家爺來訪。」

　　※※※

　　張居正踅過客堂，只見他的姻親，刑部尚書王之誥已在堂中坐定，見他來，王之誥欠身一揖，說道：

　　「叔大兄，夤夜來訪，原是有一件急事。」

　　張居正見他面前的茶几上也放了一封蓋了荊州府關防的急件，便坐下問他：

　　「可是為荊州稅關的事？」

　　「正是，」王之誥一向不苟言笑，這會兒更是沉著臉焦灼言道，「想必你已收到了荊州府的來信，不知叔大兄如何處置這件事情？」

　　「不穀也是剛收到荊州知府趙謙的急件，」張居正直截了當地問，「不知告若兄如何看待這件事？」

　　王之誥與張居正既是同鄉，又是姻親，前年京察，張居正把他從南京的閒差上調來北京執掌刑部，無論是部務還是朝政的配合，與內閣都十分默契。正是由於他的努力，一部《萬曆問刑條例》才這麼快地制訂出來。由於他為人正派處事縝密，張居正敬他三分，每逢有重大決策，事前總是要徵詢他的意見，王之誥也從不推諉。眼下，迎著張居正探詢的目光，他拿起茶几上的那封信遞過去說：「你先看看再說。」

　　信是荊州府同知寫來的，由於他分管讞獄，所以和刑部有聯繫，這封信內容同趙謙那封信差不多，連攻訐金學曾的詞句都大致差不離。張居正看了一遍，把信還給王之誥，又問他：「荊州府在這件小事上，是不是有點小題大作？」

　　「這樣看未免簡單，」王之誥瞅了張居正一眼，思慮著說道，「老太爺被打，這算是重大事件，荊州府哪敢不加急稟報，金學曾與趙謙，都是你叔大兄當首輔後提拔的人，依我看，這兩個人都有毛病。」

　　「毛病何在？」

　　「趙謙從江陵縣令做到荊州知府，在荊州城待了八年，對荊州方方面面的情況，早已瞭如指掌，根基也打得牢靠。我聽家鄉來的人講，他與老太爺的關係非同一般，對你在荊州的家人也照顧得極好。此人的特點是靈活，會辦事，但有油滑之嫌。再說金學曾，這人在短短兩年間，由九品觀政驟升為四品御史，升官之快，在國朝中恐怕史無前例。這個人的特點是不怕得罪人，肯幹事，在渾渾噩噩的官場，這種人實屬難得，但他的缺點是恃人傲俗，好大喜功。我猜想，他到荊州肯定擺著京官的架子，自恃有你這位首輔支持，不把趙謙等一干地方官員放在眼裡，故兩人生了嫌隙。金學曾唆使屬下不問青紅皂白捉拿稅戶，以致誤傷了老太爺，趙謙逮著這等機會，當然會邀約眾位官員，對金學曾群起而攻之，我這只是從來信中得出的分析，至於兩人的孰是孰非，派人一查便都知道，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難事。現在，我最擔心的，倒是老太爺的傷勢。」

　　聽這一番話，張居正估摸到王之誥尚不知道家父侵占官田之事，自家也不便捅破，想了想後，才緩緩答道：

　　「家嚴的傷勢，我估計不會太重。」。

　　「你怎麼知道？」

　　「不穀方才收到了兩封信，一封是趙謙寫來，另一封是家嚴親筆所寫，如果傷勢嚴重，真的臥床不起，他哪裡還能寫信！」

　　「家嚴高壽多少？」

　　「還有一個多月，就是他七十歲的生日。」

　　「人生七十古來稀啊，」王之誥突然間感歎起來，撫髯說道，「老太爺貴為宰輔之父，七十歲上，還要挨人一悶棍。叔大，如果這一棍讓人白打了，天下人會怎麼看你？」

　　「你說該怎麼辦？」張居正問。

　　王之誥不假思索，斷然說道：「這事兒不用你叔大插手，我直接從刑部開出拘票，派人去荊州，把那個肇事的段升抓起來。」

　　「理由呢？」

　　「誤傷老太爺只是一個嚴重的後果，但不能作為抓他的理由，」王之誥心思靈動，說出來的話很有見地，「這個段升帶著刀槍刑具，當街捉拿欠稅的丁民，這種作法無異於強盜行徑。交納賦納乃老百姓天經地義之事，催繳賦稅亦是稅關職責。但近年各地稅關徵稅的弊病甚多，最令人氣憤的，莫過於稅官們見了豪強大戶猶如老鼠見貓，見了丁民小戶人家，又如同餓虎撲羊。其實，國家賦稅偷漏為烈者，不在小民而在大戶。正是為了解決這一頑症，我們才制定了《萬曆問刑條例》。這個段升，在可憐巴巴的小老百姓面前作威作福，把他抓起來鞠讞問罪，至少可以到震懾群小，收穫民心的作用。」

　　張居正打心眼裡感激王之誥設身處地為他著想的一片真情，但他並不想採納王之誥的建議，他把眼下發生的各種事情放在心裡頭掂量一番，才開口答道：

　　「不穀是想告若兄用刑部名義，發一道移文到湖廣道理刑官，讓他派一隊緹騎兵趕到荊州。」

　　王之誥答道：「捉拿一個段升，哪裡用得著從省府調派緹騎兵，移文到荊州府辦理就是。」

　　「調緹騎兵到荊州，不是捉拿段升。」

　　「那是為何？」

　　「讓他們去拆毀大學士牌坊。」

　　一提上這個話頭，王之誥便默不作聲。關於趙謙集資為張居正在荊州修建大學士牌坊一事，他早有耳聞。與此同時，一些官員與富戶也集資為他在家鄉石首蓋了一座「大司徒牌坊」，他對此事的態度是既不制止，也不贊成。建牌坊雖然也涉及到官員的宦囊，但畢竟和受賄是兩碼事，何況地方官員與桑梓父老的一片情意，也不可完全忤逆。但他不便於將這等思慮明說，猶豫再三，才試探地問：

　　「叔大，這牌坊可不可以不拆？」

　　「不行，一定得拆。」張居正的回答毫不含糊，見王之誥有些發愣，又補充道，「身居高位，如履薄冰，夾起尾巴做人尚心存惕懼，哪裡還敢張揚！」

　　姻家態度如此堅決，倒讓王之誥始料不及，他哪裡知道張居正此時正在氣頭上，要拆毀大學士牌樓，乃是出於三個方面的考慮：第一，上次荊州府宋師爺來京城，想請他向皇上奏討題額，被他一口拒絕，他本以為這牌坊已經拆毀，從今日家父的來信中才得知，這牌坊不但未拆，反而請到了徐階的親筆贈聯。趙謙對他的指示如此置若罔聞，令他十分惱火；第二，徐階作為長期柄政樞衡的宰輔，對他的確有知遇之恩。正是由於他的薦拔，他才得以在四十二歲時進入內閣。但自徐階下野，特別是張居正擔任宰揆之後，兩人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徐階閒居鄉里以講學著書為樂，但他的三個兒子卻稱霸地方，依靠徐階的門生勢力，大肆侵佔良田。松江府官民幾乎每年都有告狀摺子送達京城。張居正頗感為難，如果施以重懲，必然會有人攻擊他忘恩負義；如果不管不問，他的有關制約「豪強大戶」的一應措施豈不徒具空文？在這時候，如果把徐階的撰聯刻上大學士牌樓，無異於誤導世人－－徐階家族仍在他的庇護之中。這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第三，直到今天晚上，他才明白家嚴為何對趙謙如此垂青，原來兩人之間竟有著如此駭人的內幕交易。正是家嚴的舉薦，趙謙才升任荊州知府。他有一種被人愚弄的感覺，因此對趙謙所做的任何事情都產生了懷疑。

　　王之誥按張居正所說的「身居高位，如履薄冰」這思路想下去，覺得張居正小題大作，於是咕噥了一句：

　　「建牌坊畢竟不是受賄。」

　　「但這種邀寵之舉，比受賄強不了多少。」張居正耐著性子解釋，「告若兄，還記得幾天前在東華門發現的那幅謗畫麼？把我畫成一個口吐毒蛇的活閻王，你和汝觀兄成了我的哼哈二將，子粒田徵稅，馬上還要重新丈量土地，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本意是為了富國強兵，朝廷的興盛與百姓的福祉。但這些舉措，又莫不是在削奪豪強大戶的特權，這些人恨死了我們，一有機會，他們恨不能食肉寢皮。因此，在我們身上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可能成為他們攻擊的口實。防人之口甚於防川，這一點，我們決不敢有稍稍的疏忽。你說呢，告若兄？」

　　王之誥同意張居正的分析，人都道宰輔權勢薰天，誰知道竟是這般謹慎，他為姻家感到委屈，歎一口氣言道：

　　「未必老太爺就這麼讓人白打了？」

　　張居正答道：「家嚴七十大壽，不穀原就準備讓大兒子懋修回老家一趟，代表我給家嚴拜壽。家嚴既已受傷，不穀就考慮讓懋修提前走，明天準備一天，後天動身。」

　　當晚兩人又敘了敘家常，交了亥時王之誥才告辭回府。第二天，張居正一到內閣，姚曠就給他拿來了三份揭帖，一份是江陵縣令具名上奏，另兩份帖子，一份寫自湖廣道按院荊州分院衙門，另一份寫自湖廣道監察御史荊南分御史衙門。三份帖子所言全都是荊州稅關當街鎖人打傷張老太爺一事。看過這幾份帖子，張居正得到的第一個印象是金學曾已陷入四面楚歌。荊州城中幾個重要衙門幾乎眾口一詞指斥荊州稅關「不恤公道，凌虐鄉里」。張居正吩咐姚曠把這三份帖子拿給呂調陽過目後，再送給戶部尚書王國光披覽，然後擇日會揖處理。他自己則取了內閣文箋，恭恭正正謄抄出那份《請裁抑外戚疏》，封匣之後，即時派人送進內宮。

　　第二天下午，皇上傳旨在雲臺召見，張居正立忙丟下手頭事情趕了過去。這次，李太后慈駕親臨。剛一坐定，小皇上就說：

　　「張先生，朕已看過你的《請裁抑外戚疏》，聖母也看過，聖母有話問你。」

　　自子粒田徵稅的諭旨頒布後，京城內外的一應反響，李太后從臣子們的奏摺以及東廠每日密報的訪單中，已是瞭解得清清楚楚。無論是出於感情還是出於理智，她對張居正始終都表現出極大的支持。但是，昨日張居正送上的這份《請裁抑外戚疏》，卻令她感到意外，她原以為皇上諭旨到閣，張居正無論如何會買她的面子，多多少少給父親武清伯增加一點造墳的工價銀，卻沒想到張居正因此上疏而委婉回絕。因此，她想當面問問張居正是何動機。此時，她的心裡雖然想的是這檔子事，問話時，卻又宕開話頭先扯到別處：

　　「張先生，聽說令尊大人被人打傷？」

　　「是的。」張居正神色黯然。

　　李太后瞅了他一眼，接著問：「聽說金學曾去主持荊州稅關，同地方衙門全都鬧翻？」

　　「這也有可能。」張居正答得謹慎。

　　「不是可能，而是事實。」李太后的口氣中明顯露出了不滿，「今日上午，戶部尚書王國光上了一道摺子為金學曾辯護，附上了荊州方面寄來的那三份揭帖，咱聽馮公公念過，全都指斥荊州稅關的霸道，這裡頭雖然有一些不實之詞，但所揭露之事，依咱來看，並非都是空穴來風。」

　　張居正心下猜測：李太后對金學曾的不滿，起因大概還是緣於那次在大隆福寺的邂逅。他有心替金學曾辯解，言道：

　　「啟稟太后，金學曾到荊州稅關主政才一個多月，就鬧出這一場風波。依臣下來看，其因在他想弄清荊州稅關歷年欠稅之巨的隱情所在，因此，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就要千方百計阻止他的調查。」

　　「是誰阻止？」李太后追問。

　　張居正答：「荊州府知府趙謙。」

　　一直默不作聲的小皇上，這時插話道：「朕記得，這個趙謙是前年京察時，由你張先生親自提名，從荊州府同知位上薦拔為荊州府知府的。這個金學曾也是張先生欣賞的人物，兩人都出自你的門下，為何還要相互攻訐？」

　　小皇上歷練政事用心用意，竟能在細微處發現問題。張居正為此感到驚喜，但就事論事又不免有些尷尬，他斟酌一番，才緩緩答道：

　　「下臣受了趙謙的蒙蔽。」

　　「此話怎講？」

　　「家父數度來信，誇讚趙謙有政聲，造福桑梓盡心盡力，下臣聽信了家父的舉薦，便派省按院風憲官就近考察，結論也是讚賞有加。於是，下臣就向皇上推薦，將趙謙升任知府。直到最近，下臣才得知，家父之所以舉薦趙謙，乃是因為趙謙在擔任江陵縣令時，曾將一千二百畝官田送給了家父。如此重大的受賄，發生在家父身上，下臣實在羞愧難言。」

　　這麼大的「家醜」，張居正竟然自己道出，無論是李太后還是小皇上，都始料不及。李太后看到張居正疲倦發黑的眼眶裡噙滿了熱淚，已是十分感動，她問道：

　　「趙謙行賄之事，是誰發現的？」

　　「金學曾。」

　　「哦，原來是這樣。」李太后彷彿在剎那間明白了一切，她對張居正安慰道，「張先生不必過分責怪令尊大人。依咱看，這件事壞就壞在那個趙謙身上，身為朝廷命官，竟拿官田行賄。如此昏官理當重懲。」

　　張居正正想道謝，小皇上卻先開口問遭：「張先生，你為何要自揭家醜呢？」

　　張居正坦然答道：「無論任何事情，下臣都不敢向聖母與皇上隱瞞。」

　　李太后深信張居正說的不是假話，她本想褒獎幾句，但看到兒子正用探詢的目光注視著她，便又改口說道：

　　「張先生，你的這份《請裁抑外戚疏》寫得很好，既有前朝玉田伯蔣輪的例子比照，武清伯李偉的造墳銀價，就按工部的議決執行。」

第十四回　送烏骨雞縣令受辱．拆石牌坊知府驚心

　　位於東門大街的大學士府，因其前身是遼王府，那規模勢派竟是超過了荊州府衙。張文明買下後重新修葺裝飾，體制愈是恢宏。老遠看去，那一片片飛簷翹拔的曲面大屋頂，蓋著華貴的琉璃瓦，日頭底下反射出耀眼光芒。正門兩根粗大的平柱之間，寬大的門樑上懸了一塊六尺長的伽楠香大匾，書有斗大的「大學士府」四個石青底子的金字。門前踏道兩側，各蹲了一隻神采飛揚的漢白玉大石獅。府前廣場甚為寬闊，踏道兩側藻井廊沿之下，挨著角柱石，是兩排鏨工考究的米青石繫馬樁，正對著大門約十丈開外，並排兒豎了四根高聳入雲的沉香旗桿，飄揚的黃綾滾邊三角彩旗上，「大學士張」四個字赫然醒目。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無論颳風下雨，這旗桿下以及大門口都有家丁守衛。因此，除了府中開堂會以及別的什麼喜慶日子，大門口落滿官轎歇滿馬匹外，平常空蕩蕩難得見一個人影。高牆大院重門深禁，那氣勢就把人震懾，誰還敢於此地逗留一窺堂奧呢？

　　自張老太爺被承差水火棍打傷後，這半個多月裡，大學士府門前每日車水馬龍川流不息，遠近各路官員，不管熟識不熟識，莫不都爭先恐後趕來探視。這裡頭作祟的，原是官場上的攀比之心。某某衙門的左堂大人持了拜帖攜著禮盒兒前來問候，那右堂大人若不來，豈不遭人議論？這個衙門探視過了，那個衙門焉敢有半點支吾？荊州城裡各衙門自不必說，鄰近州府衙門，只要有一個帶了頭，其它的也必都聞風而動。最早趕來慰問的，是湖廣道撫按兩院的代表，這兩衙一動，底下各府州縣有誰不看上司臉色行事？官場上盛行的本來就是鑽營之術，熱衷於奔走權門的官員們自是不肯放過這一次邀寵討好的良機。一時間，荊州城中百官雲集，大學士府門前廣場連日來竟像是開廟會似的，眾官員緊趕慢趕揣著巴結之心前來，卻沒有一個能見到張老太爺。這老頭子聽了趙謙的話，託言傷勢太重，躲在後院不出來。接待他們的是張老太爺的二兒子，張居正的弟弟張居謙。他如今掛了個錦衣衛指揮的五品銜，府衙也就在這荊州城中。因在私宅與來訪的官員不好行庭參禮，張居謙索性除了官袍只穿便服見客。每天，他都要收下一大摞灑金硃砂箋的拜帖，禮盒兒差不多堆滿一間屋子。這一天大約巳牌時分，張居謙正在前院客堂裡接待專程從夷陵州趕來拜謁的太守馮大人，一名家人進來遞給他一份拜帖。這份拜帖太過簡陋，好像是臨時找一張紅紙寫下的，上面一行顏體楷書倒是頗見功力：晚生李順謹拜。「是遠安的知縣李順，」張居謙對馮大人說，「你且稍坐，我去迎他進來。」

　　張居謙走出大門，只見李順穿了一件油青布的直裰站在廣場上靜候。他旁邊站了一個腳伕，挑了兩隻禮盒兒，一隻方方正正，另一隻圓鼓鼓的，大過府衙懸掛的大燈籠，都用紅布罩著看不清裡頭的實物。張居謙看這禮擔沉甸甸的，心裡先已有了幾分滿意，忙迎上去抱拳一揖，笑吟吟說道：

　　「李大人，屋裡請。你的轎伕呢，讓他們喝茶去。」

　　「咱沒有轎伕，」李順擦著滿頭的大汗，恭謹答道，「咱是走著來的。」

　　「你從遠安走來？有二百多里路吧？」張居謙一驚。

　　「不不，咱騎了匹驢子來的，進了城，咱就將驢子留在家裡拴著。」

　　「啊，我倒忘了，李大人就住在城裡頭。」

　　張居謙說著把李順引進客廳，先將他與馮大人作了介紹。馮大人是六品官，比李順高了一品，加之他對這個不是科舉出身的特薦知縣有些瞧不起，故敷衍作答。李順也不計較，與張居謙寒暄了幾句，就從袖籠裡掏出一張禮單遞給張居謙，紅著臉說：

　　「聽說張老太爺受了重傷，晚生寢食難安。遠安窮鄉僻壤，沒啥置辦的，備上一些土特產，給老太爺補補身子。」

　　張居謙接過禮單一看，上面寫著：「天麻十斤，烏骨雞二十隻。」頓時心中不悅，忖道：「你遠安再窮，也不至於弄出這等上斤不上兩的禮物來，這不是打發叫化子麼？」他隨手把禮單朝茶几上一丟，說道：「難為李大人心誠，但這份禮物斷難收下。」

　　「這是為何？」

　　「家嚴生性不喜歡吃雞。」

　　「可這是烏骨雞呀，」李順鄭重聲明，「和天麻一起燉著吃，專治頭暈。」

　　「烏骨雞還不是雞？」張居謙怏怏不樂回道，「家嚴一聞到雞湯味兒，就作嘔。」

　　「李大人啦李大人，你在荊州城住了這麼多年，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閒坐一旁的馮大人趁機插話，「咱從山西調來夷陵任上還不到一年，就知道老太爺從來不吃雞，他老人家最喜歡吃的，是鵝。」

　　「對，家嚴喜歡吃鵝，」張居謙接過話頭，「李大人，這烏骨雞你還是拿回去。」

　　李順心下揣度這是張居謙嫌禮薄，一時無以回答。卻說那天他在家中與到訪的金學曾別過，當時就騎一匹小驢兒花了兩天時間回到遠安縣衙，他雖然知道了張老太爺挨打的消息，但並未引起重視。大約過了十幾天，縣學教諭自荊州公幹回來，向他備細說了湖廣道遠近州縣衙門前往大學士府探視張老太爺的盛況，他這才發覺自己真是個笨人，居然想不到去大學士府拜望，卻顛兒顛兒地回到縣衙。如今只好再往荊州一趟送禮補個人情。提到送禮，他又犯了難，遠安是個窮縣，衙庫裡雖存有百十兩銀子，可那是一應差役的工錢和幾位屬官的俸資，萬萬動不得。何況他當上縣令的第一天就為自己訂下規矩，除了俸銀，不可昧良心花公家一釐錢。搜遍篋笥，找出了二兩碎銀，吩咐衙役就用這些錢買了十斤天麻和二十隻烏骨雞。他自以為這是一份重禮，及至到了荊州，聽說別的州縣衙門送的大禮盒兒都是用騾子馱，外帶還奉上一張銀票，大的幾百兩少的幾十兩不等，這才為自己禮物的寒酸而發窘。想再添置些又苦於囊空如洗，只好硬著頭皮帶著禮挑伕姍姍而來。

　　李順這邊廂蔫頭耷腦如坐針氈，頤指氣使的馮大人在那廂又說起了風涼話：

　　「李大人，你堂堂七品縣令，怎麼像個雞販子，二百里長途挑一擔雞來。」

　　人有臉樹有皮，李順再木訥，對這種侮辱也受不了，便反唇相譏道：

　　「馮大人，我是一個雞販子，想必你就是一個牙郎了，是不是搬了一座金山來？」

　　「你－－」

　　「你們是衙門送禮，用的是民脂民膏，我李順禮物雖輕，花的卻是自家的俸銀。」

　　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張居謙趕緊出來調停，他用眼色示意馮大人不要做聲，自家勉強擠了個笑臉朝李順說道：

　　「馮大人只是開個玩笑，李大人不必認真，常言道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李大人這份情，我代表家嚴領了，只是這烏骨雞，家嚴實在享受不了。」

　　「張大人的意思，是讓咱李某真的把這烏骨雞挑回去？」

　　「這－－我已說過，李大人的心意我代表家嚴領了。」

　　「既如此，李某告辭了。」

　　李順說著，起身朝張居謙打了一恭，提了提直裰，氣鼓鼓走出了客堂。當張居謙趕出客堂喊了一句「李大人你走好」時，李順已蹬蹬蹬走下踏道，他抬頭望了望半空中飄著的「大學士張」的彩旗，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子酸楚，強忍著，兩泡熱淚才不至於溢出眼眶。這時又有兩乘官轎抬進廣場，他連忙低頭疾走，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背後有人氣喘吁吁地喊道：「老爺，你要去哪裡？」

　　迷迷盹盹的李順這才驚醒，抬頭一看，竟已穿過了十字街口，連西大街都走了半截，喊他的人就是那個腳伕，肩上還挑著那紅布蓋著的一方一圓兩隻禮盒兒。

　　「你真的挑回來了？」李順問。

　　腳伕悻悻然答道：「老爺，別個衙班的差人狗眼看人低，笑你是雞販子，還有－－」

　　腳伕欲言又止，李順追問：「還有什麼？」

　　「由荊州府同知鄭大人出面張羅，包下了大學士對面的章華酒樓，凡送禮的老爺都有筵席招待，隨差也都有酒吃。」

　　「你沒吃上酒，感到窩囊是不是？」

　　「小的歎息大人太折面子，那些爛嘴龜子亂嚼舌頭，說得很難聽。」

　　「任他們說去，」李順苦澀地一笑，四處張望張望，說，「我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是呀，小的尋思老爺家住南門，怎麼就悶頭朝西走，所以就在後頭喊上了。」

　　「這前面是啥地方？」李順懵懂地問。

　　「儘是些店家，也有一個衙門。」

　　「啊，對了，」李順猛然清醒了過來，一拍腦門子，「荊州稅關就在前頭，走，咱們到稅關去。」

　　「挑著這禮盒兒？」

　　「挑著。」

　　李順說著又快步前行，挑伕跟著他，急匆匆走到了稅關門口。

　　※※※

　　聽門子稟報李順來訪，金學曾趕緊迎將出來。這些時，金學曾在荊州城成了眾矢之的。各衙門堂官像避瘟疫一樣躲著他，就連平素言談投契過從甚密的幾位新結識的散官，也都不見人影兒。偏在這時候李順來訪，他既感詫異，又心生溫暖。出得門來，見李順一身便裝，跟著的腳伕還挑了兩隻禮盒兒，不由得好奇地問：

　　「李大人，你這是？」

　　李順苦笑了笑，道：「一言難盡，咱們進去敘說。」

　　兩人穿過大堂，徑直走到金學曾的值房坐定，喝了一盅茶，李順便把今日去大學士府的經歷講了一遍。金學曾聽了哈哈大笑，謔道：

　　「李大人，二兩銀子送禮，你這又創下了萬曆官場的奇聞，人家沒轟你出來已是存了客氣。」

　　李順心裡嘔不過，也就說了句粗話：「咱這是割卵子供菩薩，他嫌不好看，咱還痛死了。」

　　「罷罷罷，咱們打個平夥，你出兩隻雞，我去叫人買一罈老酒來，一醉方休如何？」

　　「如此甚好。」

　　金學曾當即吩咐下去。李順無意間瞥見案臺上擺著文房四寶，一張四尺長的蜀版籐白紙，已是墨氣淋漓書就了一半，他當下起身去瞄，紙上寫道：

　　周禮小司寇五聽之法：一曰辭聽，觀其所出言，不直則煩；二曰色聽，觀其顏色，不直則赧；三曰氣聽，不直則喘；四曰耳聽，觀其聽聆，不直則惑；五曰目聽，觀其眸子，不直則瞭。古人聽獄之法詳密如此，即有神奸，不能自遁，片言折之可矣。後世不務出此，而以鉤距伺察得人之情，以羅織編織求人之情，其法彌刻，其術彌敕－－

　　字體亦行亦草，大有盛唐筆意。李順細細玩吟了兩遍，讚道：

　　「金大人，你這五聽之辯，乃是有感而發。」

　　「是啊，這幾日我一直尋思，要給這值房起個名字，昨日想了一個晚上，才想了一個名字，叫五聽齋。上午閒來無事，便琢磨著寫這一篇《五聽齋記》，剛開了個頭，你就來了。」

　　「五聽齋，」李順非常同情金學曾眼下艱難處境，也知他壓抑難申的心境，便道，「單看這個開頭，就知是一篇奇文。」

　　「古人言，偏聽則信，兼聽則明。究竟何為偏聽，何為兼聽？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前些時偶翻《周禮》，才找到了出處。」

　　金學曾娓娓道來，一副神定氣閒的樣子，李順甚為詫異，問道：

　　「這時候，你還有閒心讀這些古書？」

　　「咱荊州稅關門可羅雀，此時不讀，更待何時？」

　　金學曾說罷朝窗外院子裡望望，大白天的竟闃靜無人了無生氣，一絲兒鬱氣不知不覺已在眉宇間顯露。李順看在眼裡長歎一聲，說道：

　　「金大人，愚職真是服了你，出了這大的事，人們都猜想你六神迷亂，卻想不到你竟還能援筆為文。」

　　金學曾本不想急著說懊惱之事，見李順主動扯上話題，他便故意露了一個口風：

　　「李大人，你上次所言趙謙把江陵縣官田送給老太爺一事，我已派人打探鑿實。當即就將此事寫信向首輔稟報，並馳驛送往京城。」

　　「什麼，你寫信給首輔？」李順這一驚非同小可，嚷道，「你怎麼能這樣做？」

　　金學曾笑道：「江陵縣發生了這樣大的行賄大案，愚職又怎敢隱瞞？」

　　「首輔是何態度？」

　　「現在尚未收到回覆。」

　　李順的心一下子繃緊了，搖頭苦笑道：「金大人，你真是吃了豹子膽，你想過後果沒有？」

　　「想過。」

　　「張文明畢竟是首輔的令尊，他若有意偏袒，你就是第二個海瑞了。」

　　「我猜想不會，」金學曾打量了李順一眼，接著問，「京城通政司最近寄來的幾期邸報，你都看過了嗎？」

　　「看過了，」李順回答，「多半是子粒田徵稅引發的爭論。首輔作出的這一重大決策，對皇親國戚等一應豪強大戶，實在是打擊太大。」

　　「首輔志在為天下理財，李大人，你說，他怎麼可能讓我當第二個海瑞呢？」

　　金學曾如此自信，李順心下存疑，卻也不便再說什麼。這時廚子來報雞湯已燉好，兩人便起身到了膳房。一大盆香噴噴的雞湯剛擺上餐桌，另配了幾樣時蔬，衙役也早買了一罈地產的陳年穀酒回來，揭開黃泥封裹貼著油皮紙的罈口，頓時滿屋都飄漾著醇厚的酒香。李順聳聳鼻子，不自覺地吞了一口口水，主賓二人也不講客氣，傳杯遞盞狼吞虎嚥，不消片刻居然也都有了三分醉意。李順細心啃了一隻壯碩的雞腿，想著上午送禮的事不解地咕噥道：

　　「也真是怪，這麼美味的佳餚，張老太爺竟然無福消受，唉，可惜，可惜。」

　　金學曾看著李順大快朵頤的樣子很開心，譏道：「李大人，你真的以為張老太爺不吃雞？」

　　「他二兒子張居謙是這麼說的，說他聞著雞湯味兒就作嘔。」說到這裡，李順猛然又記起夷陵知州馮大人那副可憎的面孔，臉上又怫然作色，罵道，「張老太爺再好的人，也架不住那幫諂媚之人爭著灌他迷魂湯－－不說了，不說了，喝酒。」

　　兩人藉酒談心正在興頭上，主簿張啟藻忽然走了進來，對金學曾稟道：

　　「湖廣道監察御史周顯謨大人要和你緊急約見。」

　　「他人在哪兒？」

　　「在東門外接官亭裡。」

　　「怎麼在那兒呢？」金學曾覺得蹊蹺。

　　李順一面打著酒嗝，一面琢磨，不安地說：「金大人，依下官來看，你此去凶多吉少。」

　　「是嗎？」

　　「周大人從武昌城長途趕來，不入城卻待在接官亭，八成兒他是憲命在身，要把你弄到那裡去抓起來。」

　　金學曾心中也沒有底，但事既至此躲也躲不開，便嘻嘻一笑說：

　　「即便接官亭變成風波亭，咱也不能不去呀，張大人，你吩咐下去，給我備轎。」

　　接官亭在荊州城東門外三里許，大凡上司官員來荊州，本地官員都會到接官亭迎接。這接官亭並不僅僅是一個亭子，旁邊還有一所小院，乃接送官員臨時休憩之地。如今，在接官亭與荊州東城門之間，又新添了一處建築，這便是「張大學士牌坊」。往常，一出東城門，遠遠便可看見那座六角飛簷的接官亭，現在卻被這座高大的牌坊擋住了視線。張大學士牌坊離接官亭大約還有一里地。金學曾經過那裡的時候，卻也無心留連，徑直奔接官亭而來。

　　金學曾尋思這次會見凶多吉少，故出門時盡數用上排衙。傘伕牌伕清道伕連同水火棍差人盡行用上，前前後後二三十人，也是一支不小的隊伍，如此排場，對於他來說還是第一次。到了接官亭前落下轎來，才跨出轎門，便見亭子後頭散放著幾十匹軍馬，還有眾多軍士三個一堆，兩個一夥坐在樹陰下歇息，看裝束打扮，他認得出這都是專管刑事捕押的緹騎兵，心下當即緊張起來，也不容細想，但見接官亭的亭長走上前來打了一拱，稟道：

　　「知會金大人，湖廣道監察御史周顯謨大人在院房裡等候。」

　　金學曾整了整官袍，跟著亭長從容走進了小院。小院中間是一塊閒地，正對著院門的是抬高了五級石階的正房，一名約摸五十來歲的四品官員站在客堂門口，看到金學曾進來，連忙走下石階迎接，抱拳一揖問道：

　　「來者可是金大人？」

　　「正是。」金學曾還了一禮。

　　「愚職周顯謨在此恭候，」周顯謨說著就把金學曾請進客堂，雙方敘禮坐定後，周顯謨又道，「把金大人請到這裡來相見，原是為了敘話方便。」

　　金學曾本已作好了束手就擒戴枷上道的準備，但看周顯謨的行為舉止，又不似有什麼惡意，心裡頭便有些吃不準了。兩人雖然都官居四品，但周顯謨是手握彈劾大權的風憲官，因其使命特殊，哪怕官階比他高的人，也莫不對他敬畏三分。金學曾內心裡對他並不懼怕，但仍然按官場的規矩，把自家身分放得低矮一些，賠著小心問道：

　　「不知周大人有何事見教？」

　　周顯謨是個老官場，他已估透了金學曾此時的心思，便笑著說：「金大人不必緊張，愚職此次來荊州，乃是奉首輔之命，與你共同完成一件差事。」

　　「什麼差事？」

　　「拆大學士牌坊。」

　　「啊？」

　　「恐金大人不相信，咱這裡還有兩份公文。」

　　周顯謨說著，起身到了裡屋，從隨身帶來的篋笥裡拿出兩份文件來，再轉出房來遞給金學曾，其中一份蓋了刑部關防，移文很短：

　　湖廣道監察御史周顯謨知道：

　　接內閣首輔張居正指示，命你收文之日，即刻率緹騎兵五十名前往荊州，拆毀張大學士牌坊，不得有誤，事畢回覆。　月　日。

　　刑部尚書王之誥簽

　　另一封是張居正寫給周顯謨的私人信件，內容與刑部移文大致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張居正在信中還特別提到要周顯謨到荊州後首先找到金學曾，就拆毀牌坊事與之謀劃，要「排除干擾從速完成」。正是因為有這封信，周顯漠才把金學曾找到這接官亭來。

　　等到金學曾讀完信件，周顯謨問道：「金大人，拆毀牌坊一事，你有何高見？」

　　金學曾平常與官員們閒聊，就得知這個周顯謨老於世故，是個滑溜溜的琉璃球兒。這種人逢著好事就上，見了犯難事就躲。拆毀牌坊之事，刑部移文與首輔的信都指示明白，他偏還要徵求意見，這明顯是不肯擔當責任。金學曾雖看出他的小心眼，但仍以事體為重，問道：「周大人此番前來，是否已知會荊州府方面官員？」

　　周顯謨回道：「除了你，愚職沒有通知任何人。」

　　金學曾眨了眨小眼睛，言道：「在湖廣道，你周大人是顯官。你既到了荊州，想瞞是瞞不住的，只怕這時候，就已有耳報神向荊州府報告了你的行蹤。我看事不宜遲，這張大學士牌坊若是要拆，就即刻動手。」

　　「愚職想的也是如此，」周顯謨擔心地說，「若是走漏風聲就不好辦，荊州府方面官員肯定會出面阻撓。」

　　「官員們倒不怕，有刑部移文在此，誰敢干涉？」金學曾底氣十足地答道，「要說怕，怕的倒是首輔大人的令尊，他若聞訊趕來，只怕會橫生枝節。」

　　「這倒是，咱們現在就動手。」

　　兩人說罷，就相邀出門朝大學士牌坊而來。此時已是申末時分，西斜的陽光照射下的張大學士牌坊，顯得非常搶眼。這座牌坊純用漢白玉石料鑿砌而成，四根兩尺見方的大石柱撐起三重石雕飛簷。石柱往上淨空有一丈八尺，第一道橫枋上雕的是夔紋龍飾，其上的寬大石匾上書有「大學士」三個斗大的字，下面一行小字：

　　太師兼文華殿大學士張居正

　　說是小字，每個也有湯碗口那麼大。徐階親書的對聯還沒有鐫刻上去，但已描了字樣，幾個工匠正在那裡忙碌。周顯謨所帶的五十名緹騎兵以及隨金學曾出行的衙役，加起來也有七八十號人，拆毀牌坊的人手足夠了。工具也是現成的，因還沒有最後完工，現場擺了許多梯子、錘、鏨、鉗子之類。周顯謨走到跟前，先負手繞牌坊一周欣賞一遍，對金學曾歎道：

　　「金大人，這牌坊不但做得勢派，且鏨工考究，你看橫枋上那兩隻糾纏的夔龍，栩栩如生，直欲凌空而去。如今拆毀它，真是可惜！」

　　金學曾答道：「首輔大人不肯沽名釣譽，我輩也只能奉命行事了。」

　　「是啊！」

　　周顯謨雖然心存惋惜，卻不得不下達拆毀之令。卻說荊州府中有一名姓魯的典吏，被趙謙派來這裡負責現場施工。這會兒見有人擁上來要拆毀牌坊，便連忙跑過來制止，他不認得周顯謨，卻認得金學曾，便朝金學曾訕訕問道：

　　「金大人，誰給了你們稅關這大的膽子，敢動手拆首輔大人的牌坊？」

　　金學曾朝周顯謨擠擠眼，卻也不攀他，只自答道：「咱們做事兒，還輪不到你來聒噪，快閃開，小心傷著了你。」

　　說話間，只見緹騎兵們已是搬過幾架梯子攀上了牌坊頂，七手八腳掀翻了一角飛簷，看到忽地冒出許多兵爺來，魯典吏也不知來頭，便慌忙跑回城裡頭報信去了。

　　俗話說，敗事容易成事難。也就大半個時辰，這座費了多少匠心才得以砌成的氣勢巍峨的大學士牌坊，就已被拆得只剩下四根立柱。掉在地上的那些漢白玉構件，斷的斷碎的碎，竟沒有一件完整的。這時候，只見東城門裡抬出十幾頂官轎，前後護轎的衙役也有上百人，舞槍使棒，一路奔跑過來。

　　金學曾一看那架式，猜是魯典吏搬來了救兵，便對周顯謨說：「周大人，快撣撣身上的土，荊州城中的官員，都邀齊了來迎接你了。」

　　周顯謨手搭陽篷朝東城門方向瞧了瞧，吩咐同來的緹騎兵一起上馬，列隊站好。他自己果真正冠整衣打理一番，靜等那一隊官轎的到來。

　　大約離大學士牌坊廢墟還有二三十丈遠，那一隊官轎都紛紛落定。打頭的那頂四人抬圍青大轎裡，走出了荊州府知府趙謙。他抬頭看了看那四根孤零零的石柱和地上的一堆亂石，又一眼瞥見了站在石堆上的金學曾，便跺著腳罵道：「金學曾，你做得好事！」

　　金學曾瞇眼看著趙謙氣急敗壞的樣子，也不同他計較，嘻嘻笑道：

　　「趙大人，先別慌著亂罵人，你看看，這是誰來了。」

　　趙謙這才注意到金學曾身邊還站了一個人，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驚，對這位主管一省監察的風憲官周顯謨，他哪有不認得的道理？他去省城辦事，總會跑到周府去拜望，此前周顯謨也來過荊州兩次，都是他出面接待。因此兩人不但熟絡，且彼此間還有一些好感。趙謙趕緊趨前幾步，雙手高高一拱，說道：

　　「不知憲臺大人駕到，下官有失遠迎。」

　　本是同級，趙謙卻以「下官」自稱，周顯謨聽了心裡頭舒坦。他知道這座牌坊是趙謙倡議並帶頭捐資修建的，他自己也湊興捐了二十兩銀子，如今由他下令拆毀，便覺得有些對不起這位執禮甚恭的老熟人。因此快步走下石堆，朝趙謙深深一揖，尷尬說道：

　　「周某此番來到荊州，乃是別有公務。」

　　趙謙看看地上的斷石殘碑，怏怏地問：「難道憲臺大人這次來荊州，就為了拆毀這座牌坊？」

　　「正是，」周顯謨已看出趙謙的不滿，他瞧了瞧隨趙謙一塊來的荊州城中各衙門官員，不管熟識不熟識，一個個都烏頭黑臉，心知犯了「眾侮」，於是他半是安慰半是自嘲地說道，「趙大人，你於此可以看出，風憲官不好當吧？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事既至此，說氣話也毫無用處。趙謙只得壓下怒火，見風使舵說道：

　　「周大人憲命在身，下官哪敢責怪。想必這一路也辛苦了，下官這就請周大人進城，晚上咱請客，這一起來的眾位官員全都作陪，為周大人接風。」

　　卻說晚上的這一頓接風宴，就安排在周顯謨下榻的楚風館裡舉行，楚風館本是專門接待過往官員的邸舍，由荊州府官辦，趙謙也算是這裡的主人。筵席開了十幾桌，除開金學曾稅關裡的人，荊州城中各衙門裡有頭有臉的官員悉數參加。開宴之前，周顯謨單獨會見了趙謙，為了卸開責任，他把刑部移文以及張居正的手劄拿出來給趙謙看了。然後說道：

　　「趙大人現在既已知道了這件事的起因，諒也再不會責怪本官吧。」

　　趙謙苦笑了笑，答道：「既然是首輔大人自己的意思，下官還能埋怨誰呢。」

　　周顯謨看到趙謙一副委屈的樣子，索性點撥他：「趙大人，首輔大人如此處置牌坊一事，你是否從中看出端倪？」

　　這正是趙謙的擔心之處。那次收到徐階的撰聯後，他便把這座牌坊當成戰勝金學曾的法寶之一。他雖然向首輔寫了長信告金學曾的刁狀，但對索求到徐階「墨寶」一事卻隻字未提，而是讓老太爺自己給兒子寫信點明此事，他如此設計其因有二：第一，他想讓張居正知道，最看重這座牌坊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的令尊張老太爺；第二，他的信中切責金學曾的種種不是，乃是想讓張居正體會到他為首輔故鄉黎庶謀求福祉的一片苦心，至於牌坊一事隱去不談，亦是想讓首輔大人知道他「居功不傲」的士人品質。他本以為這是一個良策，由此可以得到首輔大人的賞識。信寄出後，他幾乎每天都鴨頸伸得鵝頸長等待北京的好消息傳來。誰知佳音不至，等來的，卻是率領緹騎兵前來拆毀牌坊的周顯謨。自見到周顯謨後，他的心情一直忐忑不安。總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他之所以強撐笑臉要為周顯謨擺下這聲勢浩大的接風宴，一來是為了給自己壯壯門面，讓周顯謨知道，在荊州城中，他仍是說一不二的眾官之首；二來也是為了討好周顯謨，好進一步探探他的口風，以期瞭解上頭的舉措是否對他有利－－

　　眼下，周顯謨自己道出敏感的話題，趙謙心中怦然一動。憑官場的經驗，他知道周顯謨對他抱有同情，但他仍不敢大意，而是小心回道：

　　「周大人，下官也正在疑惑。首輔大人若想拆掉牌坊，只需寫個二指寬的條子給我趙謙就是，哪用得著刑部移文，還讓你這位風憲官親率緹騎兵，興師動眾大老遠跑來荊州一趟。」

　　「趙大人是聰明人，這一點還估不透麼？」周顯謨捻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緩緩言道，「這就說明，首輔對你已經起了疑心。」

　　「首輔疑我真是沒有道理，」趙謙垂頭喪氣地說道，「我趙謙對他，可是忠心耿耿啊！」

　　「這一點不假，湖廣道的官員誰不知道，你是張老太爺的第一號座上賓，但張老太爺並不等於首輔本人。趙大人，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和金學曾作對。」

　　「唉！」

　　趙謙無言以答，只重重歎了口氣。周顯謨繼續說道，「張老太爺器重你，但首輔本人，器重的卻是金學曾。今年，首輔推行財政改革，第一步棋就是給皇帝國戚的子粒田徵稅，在這件事上，金學曾可是立了頭功啊。」

　　趙謙對周顯謨的話不加反駁，卻恨恨說道：「金學曾這個人，為人太刻薄，咱荊州城中的官員，沒有幾個人喜歡他。」

　　「正因為如此，你就不應該得罪他，」周顯謨頗為關切的規勸道，「他如今正在勢頭上，你同他鬥，豈不是自求禍事？」

　　趙謙不服氣，咕噥道：「咱聽說，京城的皇帝國戚，反對子粒田徵稅的不在少數。這件事是金學曾挑起來的，該有多少人恨他。」

　　「這話不假，勢豪大戶恨的豈只是金學曾，連首輔本人以及戶部刑部堂官，都成了這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說到這裡，周顯謨壓低聲音問道，「前不久，京城裡出現了一幅謗畫，你知道麼？」

　　「什麼謗畫？不知道。」

　　「咱也是從京城同年的來信中得知，」周顯謨接著把謗畫事件大致述說一遍，又道，「首輔為天下理財，力除其弊，本也無可厚非，然左右方面大臣，摭事過急，謀利誅求未厭，以致得罪勢豪大戶簪纓之族，孟子曰『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當今政府卻反其道而行之。如此與百方作對，新政豈能持久？你趙大人在這種時候就收稅事告訐金學曾，乃是沒有審時度勢，沒有看清楚這個金學曾，實際上是首輔大人的一隻馬前卒。」

　　周顯謨這席話已是說得相當露骨，趙謙咂摸了半天，既品出了痛苦，也品出了歡忻。緊張的心情忽然一下子鬆弛了很多，他笑道：

　　「周大人說了許多，歸結起來就一句話，要下官識時務者為俊傑。」

　　「趙大人是明白人，」周顯謨頷首答道，「你若是想和金學曾和解，本官可以撮合。」

　　「多謝周大人好意，此事容下官三思而行。」趙謙說著，起身朝周顯謨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又道，「料想作陪的官員都已到齊，請周大人賞臉入席。」

第十五回　應天館拜訪神秘客．鐵女寺毒殺貪鄙人

　　一頓接風宴吃了一個多時辰。往常，逢到這種宴席總會吃到大半夜，又是唱曲又是行令總之是變著法子多喝酒博取上峰高興。今天的筵席卻熱鬧不起來，與席的官員們響應趙謙的倡議，都為大學士牌坊的修建捐了銀兩，如今大學士牌坊已被拆毀，官員們自覺得臉上無光。銀子白丟了不說，還要落得受人嘲弄，這事兒要多敗興有多敗興。席面上，官員們強顏歡笑奉承憲臺大人，但心情沮喪寡酒難喝，折騰了一陣子，倒有一半人喝得酩酊大醉。撒野罵大街的、抹眼淚哭窮的、嘻笑著調戲歌妓的，出什麼醜的都有。趙謙見不是勢頭，慌忙宣布撤席，把周顯謨送回房中安歇。即便頭腦昏沉，他也不忘從青樓中物色兩個面容嬌好的二八佳人，送來給憲臺大人薦枕。周顯謨本是個老色鬼，送上門來的美色，他也樂得享受。

　　把周顯謨安頓好，趙謙尋思要去張老太爺家講講這半晌發生的事情，剛走出楚風館的大門，一直陪侍著的宋師爺忙湊過來，附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

　　「東翁，有個人想見你。」

　　「什麼人？」

　　「從京城裡來的，他不肯講出姓名來歷，看樣子卻有一些來頭。」

　　「人在哪兒？」

　　「住在應天會館。這位客人說，在哪兒相見，由東翁您定地方。」

　　應天會館是荊州城中最好的旅店，住店的客人都是腰纏萬貫的商賈。會館離這兒只隔了半條街，走過去也用不了片刻工夫。趙謙有心前往拜訪那位神秘人物，又怕上當，便問宋師爺：

　　「你從哪兒看出那人有些來頭？」

　　宋師爺答：「那人身上有一份兵部發給的勘合，本可沿途馳驛，但他到荊州卻不住府屬的驛店楚風館，自個兒跑到應天會館住下來。」

　　大凡新官上任以及二品以上老臣致仕回家，才能發給勘合。這位客人身揣勘合卻不享受特權，趙謙頗感蹊蹺，於是讓宋師爺領路，登轎望應天會館而來。

　　新月如鉤，夜涼如水。應天會館所在的南大街，原是酒肆青樓鱗次櫛比畫棟朱樑爭奇鬥艷的繁華之地。若在白天，趙謙的轎子抬過這條街，定會引起路邊行人的注意。但在晚上卻不一樣，這條街上到處都是轎子，富商巨賈一個個爭強擺闊，誰都是坐著大轎子來這裡尋歡作樂。也就是打個哈哈的時間，趙謙的轎子便在應天會館的轎廳裡落下了。會館裡專門負責接轎的小廝麻利地上前打起轎簾，正要高喊「接老爺一位－－」，卻瞧見跨下轎來的是一位官員，頓時一愣，問了句蠢話：「大人，你來這裡幹嗎？」恰好這時候，先趕來這裡報信的宋師爺從裡頭出來，他瞪了小廝一眼，斥道：「有眼無珠的東西，連知府大人都不認得。」小廝嚇得一伸舌頭，顛著瘦屁股跑開了。宋師爺頭前帶路，把趙謙帶進後院一座兩層畫樓的樓上。從樓梯上去，是一套三開間的房子，中間是客堂，左邊是客人臨時的書房，右邊是臥室。這套房子陳設典雅器具考究，就連擺放時花盆子的小座子，都是用黃花梨木雕琢而成。雖然那位小廝不認得趙謙，但他卻是這裡的常客，只不過往日來這裡，穿的都是便服。他知道這套房子是應天會館中檔次最高的，住一晚得三十兩銀子。他進到客堂時，只見一個人正獨自享用一桌豐盛的佳餚，旁邊坐了兩個歌女，一個彈著琵琶，一個敲著檀板，為他唱歌佐酒。見他進來，那人放下酒杯站起身來，雙手一揖問道：

　　「來者可是知府趙大人？」

　　趙謙藉著頭上明亮的宮燈把眼前這位不速之客打量一番，只見他身穿一領玄色湖綢襴衫，頭上戴著京式陽明巾，高顴骨，尖下巴，目生三角形如病虎，一看就不是流俗之輩。趙謙不知這人的底細，先謙虛答道：

　　「在下正是趙謙。」

　　「趙大人果然是信用君子，咱讓你的宋師爺帶信，請你來見見面，你果然就來了。」

　　「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敝姓高，你喊我高先生就是。」

　　「不知高先生有何承教？」

　　高先生高深莫測地一笑，對愣站在一邊的宋師爺說：「老宋你暫且退下，鄙人有事要同你東翁趙大人單獨面談。」待宋師爺下樓後，高先生便邀趙謙入席，趙謙推讓說：

　　「高先生，今晚上酒咱是不能喝了。」

　　「咱知道，趙大人今晚上為湖廣道監察御史周顯謨舉辦接風宴，已喝得有三分醉意是不是？」

　　「是的。」

　　「一個破御史你都可以三分醉，跟咱喝酒，你就是爛醉三天也值得。」

　　口氣如此之大，趙謙只感到雲遮霧罩。高先生見趙謙眉心裡蹙起核桃大的疙瘩，知他信不過，便起身到書房裡寫了一張箋紙出來，遞給趙謙說：

　　「你看看這幾個字，如果你覺得咱高某說話有準頭，你就留下來談，如果你覺得毫無用處，現在就可以走，咱決不留你。」

　　趙謙接過箋紙，只見上面寫了一行字：

　　海子湖邊官田一千二百畝

　　趙謙拿著箋紙的手，當時就抖了起來，這墨跡未乾的十一個字，如同十一把鋒利的匕首，一齊朝他的心窩扎來。

　　「趙大人，你到底是走還是留？」高先生一雙灼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趙謙的臉。

　　趙謙盡量掩飾內心的慌亂，把那張字條撕碎了，佯笑著說：「咱自然要留下來，陪高先生說說閒話兒。」

　　「好，那就喝酒。」高先生說著給趙謙滿滿斟上一杯，「來，乾杯！」

　　趙謙心裡頭像貓子抓，哪有情緒喝酒？卻又不得不奉陪。高先生不知是有意耍弄還是酒沒喝好，丟了個話頭後卻一味地鬧酒。他見那兩個歌女縮在一旁擠眉弄眼地看熱鬧，便朝她們一拍巴掌，大聲嚷了起來：「怎麼不唱了？咱爺們啥時喝過悶酒，快接著唱。」

　　兩位歌女不敢怠慢，琵琶一撥檀板一敲，慢啟朱唇又咿咿呀呀唱了起來：

　　望江樓兒，觀不盡的風和蕩

　　咿喂子喲一片汪洋

　　九盡寒退，二月裡春光

　　咿喂子喲萌芽上長

　　三月裡來清明節

　　桃花開來杏花放

　　咿喂子喲又開春海棠

　　掩繡戶，玉人兒嬌模樣

　　咿喂子喲美貌女紅妝

　　夏日天長，慶賞端陽

　　咿喂子喲暑熱難當

　　八月十五敬月光

　　姑娘二人把香降

　　咿喂子喲桂花陣陣香

　　到冬來，雪花飄飄梅花放

　　咿喂子喲咿喂子喲

　　朔風陣陣涼，奴家也斷腸

　　兩位歌女一唱一和，雖不是十分美好卻都很賣力。高先生嫌她們唱的這支《望江樓兒》曲調兒揉捏，「嘓」兒飲了一杯酒，嚷道：「姑娘們，你們彈一曲《馬頭調》，聽咱和著調子，給你們唱一道京城裡流行的好詞兒。」說著，高先生跟著琵琶聲，吊著嗓子唱起來：

　　久聞姑娘名頭大，見面也不差

　　腳大臉醜，渾身腌臢，賽過夜叉

　　桌面上，何曾懂得說句交情話

　　開口令人麻

　　若問她的床鋪兒

　　放屁咬牙說夢話

　　外帶著爭開發（編按：爭開發為「發情」之意，出自明人小曲，疑為漢沔方言）

　　一張臭嘴，焦黃的頭髮

　　虱子滿身爬

　　唱曲兒，好似狼叫人人怕

　　又不會彈琵琶

　　要相好，除非倒貼兩吊大

　　玩你的後庭花

　　高先生本就生出一副凶相，如今雖然嬉鬧唱曲，兩腮肌肉卻依然呆板毫無生動之氣。只是這曲調詼諧滑稽，加之高先生常常走板的黃腔，仍能給人逗樂。趙謙客隨主便用心巴結，一曲才了，他連忙拍起巴掌讚道：

　　「唱得好，唱得好，沒想到高先生還有這一手，你唱的這支曲子叫什麼來著？」

　　「叫《久聞大名》。」

　　「這詞兒有意思，」趙謙瞅著那兩位歌女淫邪地一笑，接著用暗示男女私處的行話問道，「聽說京城裡頭，後庭花的價格，倒比前院的牡丹貴了許多？」

　　「這個當然，物以稀為貴嘛。」高先生看看差不多鬧夠了，便去裡屋抓了些碎銀出來賞給兩位歌女讓她們離開。聽到歌女下樓的聲音，高先生命在門外靜候的小廝沏兩杯熱茶進來。待小廝把廳房裡的殘餚碗碟收拾乾淨了，高先生才把趙謙請到太師椅上重新落坐，一邊品茶，一邊問道，「趙大人，你是不是真想知道敝人的來歷？」

　　趙謙此時的心情猶如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乾笑著答道：「如果高先生覺得方便，趙某原聞其詳。」

　　高先生打了一個酒嗝，問：「趙大人知道武清伯這個人嗎？」

　　「武清伯誰不知道，當今聖母李太后的父親，名聞天下的老國丈。」

　　「還有一個駙馬都尉許從成大人，想必趙大人也不會感到陌生吧？」

　　「這個也知道，他是嘉靖皇帝的女婿，當今聖上的嫡親姑父，也是赫赫有名的皇親。」

　　「武清伯與駙馬都尉兩個人，都委託敝人前來荊州，向你趙大人問好。」

　　「問候咱？」趙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趙某與兩位皇親素昧平生，他們怎麼可能問候我呢？」

　　「他們問候你，乃是事出有因。」

　　「為的何事？」

　　「只因你趙大人治下的荊州城中，有一個人攪得他們寢食難安。」

　　「誰？」

　　「金學曾。」

　　「啊，又是這根攪屎棍，」趙謙心裡頭暗暗罵了一句，急切地問，「金學曾如何得罪了兩位皇親？」

　　「子粒田徵稅的事，趙大人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

　　「這件事的始作俑者，便是金學曾。」

　　高先生把話挑明，趙謙這才恍然大悟。今兒個接風宴前，周顯謨在楚風館中還與他談到子粒田徵稅的事。在這一舉措中，幾乎所有勢豪大戶的利益都受到侵害。首輔張居正也就成了他們憎恨的目標。金學曾作為張居正的愛將，又是第一個揭露子粒田弊政的官員，勢豪大戶們自然就會遷怒於他。但趙謙仍不知眼前這位高先生要幹什麼，他轉了轉腦瓜子，試探地問：

　　「金學曾是在荊州城中，但他是他，咱是咱，不知高先生為何要咱趙某？」

　　高先生覷著趙謙，刻薄地說：「趙大人如此說來，倒真有裝蒜之嫌。眼下，滿京城的人都知道，荊州城中拴著你和金學曾兩頭叫驢，誰也不服誰，如今已是撕咬得不可開交。」

　　趙嫌覺得高先生作賤了他，放在平常他早就拉下了臉，但這會兒卻不得不壓下氣性子，訕訕地解釋道：

　　「咱是向京師有關衙門告了他金學曾，但咱為的是荊州的百姓，並不是和金學曾有何私怨。」

　　「趙大人不要唱高調了，」高先生譏笑道，「知情的人都知道，你想把金學曾擠出荊州，是怕他查出你主持荊州稅關時的問題。」

　　「這－－」趙謙鴨子死了嘴硬，仍狡辯道，「咱主政荊州稅關時，帳目清楚，有何問題？」

　　高先生哈哈一笑，回道：「你放心，金學曾不是省油的燈。前年去禮部查帳，連老鼠偷了幾顆米他都查得出來，你還怕他查不出你的問題？事實上，他已抓到了你的把柄。不然，你送給張老太爺一千二百畝官田的事，咱高某怎麼會知道？」

　　「他往哪兒告的？」趙謙緊張地問。

　　「實話告訴你吧，金學曾已將此事寫信告訴了張居正。這位首輔大人以天下為公不徇私情，將此事稟奏皇上，自求處分。」

　　「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一點不假，」高先生聳著眉棱，正顏說道，「這件事兒，是咱家主人親自從皇上口中聽來的，哪還有假？」

　　高先生一副勢大氣粗的樣子，趙謙不知他的主人到底是武清伯李偉還是駙馬都尉許從成，但又不敢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位姓高的主子即便不是上述兩人，也必定是皇上身邊的寵貴，不然，如此機密的事情，他又能從哪裡探聽得到？趙謙頓時如同沉入噩夢，背心一陣陣發涼，哭喪著臉問：

　　「皇上追究此事麼？」

　　「眼下這時候，聖母與皇上都對張居正深信不疑，當然不會為這事懲處他。」

　　「這樣就好。」趙謙如釋重負長吐一口氣。

　　「好什麼呀，」高先生嘴巴一癟冷笑道：「皇上不懲處張居正，並不等於放過了你呀。」

　　「啊？」趙謙身子一哆嗦，兩條腿抖動起來，「這麼說，咱－－咱大禍臨頭了。」

　　「可以這樣說，但還沒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如何挽救？」

　　「解鈴還得繫鈴人。」高先生宕開一句說道，「只是不知趙大人是否有此膽量。」

　　「請高先生明示。」

　　高先生站起身來，門前窗下到處看了看，直到相信無人偷聽了，這才回到趙謙跟前，壓低聲音說道：

　　「趙大人要想自救，惟有一途，除掉金學曾。」

　　「你讓咱殺人？」趙謙一驚。

　　「不除掉金學曾，他就會不斷收集你的證據。你不除了他，他就會把你送上斷頭台。」

　　「皇上既然知道了官田的事，咱就是除了金學曾，又怎能逃脫懲罰。」

　　「金學曾一死，就沒有後續證據，僅官田一事，咱家主人說，他保證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保你無事？」

　　「這話當真。」

　　「君子無戲言。」

　　「求情有效麼？」

　　「趙大人是聰明人，怎麼又犯糊塗呢？」高先生冷靜剖析，從容道來，「你把官田送給張老太爺，如果僅懲處你而放過張老太爺，恐怕會引起士林公憤。因此，無論是皇上，還是張居正，都不肯把這件事兒張揚出去。只要大家都想捂著，咱家老爺就肯定救得下你。」

　　趙謙耷拉著腦袋想了半天，才囁嚅著回道：

　　「這事兒，容我再仔細想想。」

　　※※※

　　位於大北門跟前的鐵女寺，今兒個熱鬧非凡。蓋因有一場隆重的儀式，即將在這裡舉行－－由當今聖母李太后捐資，內廷司經局翻刻了一百套《大藏經》，頒賜天下巨寺名剎，鐵女寺有幸獲得一套。日前，由慈寧宮隨堂太差萬和領旨護送的經書已運抵荊州，頒贈儀式便定在今天舉行。

　　鐵女寺是一座尼姑庵，本唐朝舊剎，已有數百年的歷史，期間幾次毀於戰火又幾次興建。在荊州城中，它算是一個有名的去處。但放到全國和陝西法門寺、杭州靈隱寺、天臺國清寺、當陽玉泉寺這樣的佛國叢林相比，它的影響力，相對就要薄弱得多。若論資排輩，鐵女寺肯定要排在一百座名剎之外。但它何以能夠獲得頒賜御制《大藏經》的殊榮呢？這事兒，還得從鐵女寺的住持淨慈老師太講起。

　　五十年前，即位不久的嘉靖皇帝即頒旨拆毀天下寺廟，這鐵女寺也在拆毀之列，淨慈老師太那時就是鐵女寺的主持。她親自跑到荊州府衙去求情，知府怕承擔抗旨之罪，不敢答應她的請求。拆寺那天，江陵知縣領著一百多位工役前來，遠遠就見一大堆乾柴架起一座山擋住鐵女寺的大門，淨慈身披大紅袈裟坐在乾柴之上，手捻念珠閉目誦佛。寺中知客告訴知縣：「淨慈住持有言，誰要拆廟，先動手點燃柴堆。」知縣被淨慈的行為所震懾，正在猶豫時，隨知縣一起來的「欽差」－－從北京禮部僧錄司直接下來督辦此事的一名司官卻不依。他定要眾人搬開柴堆架走淨慈，衙差也罷工役也罷，卻是誰也不肯動手。司官焦躁，突然看到一名工役咳嗽一聲吐出一口濃痰，他頓時靈機一動，想了一個惡毒的主意。他讓人尋來一隻大海碗，再下令所有在場工役每人朝海碗裡吐一口痰。不消片刻已是吐了滿滿一碗。司官讓人傳話給柴山上的淨慈，只要她能將這一碗痰喝下，這鐵女寺就保證不拆。淨慈聽罷此言，便起身走下柴堆，在眾目睽睽之下，端起那隻海碗，將污穢不堪的痰水一飲而盡。司官原以為素有潔癖的淨慈不會答應，誰知她捨身護法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司官只好帶著人悻悻離開。經過這一回，鐵女寺不單保住了，淨慈住持的大名也從此聲震遐邇。

　　淨慈老師太今年已高壽一百零六歲，不但耳不聾眼不花，去年秋上，竟還長出了一口新牙。更奇的是，今年過罷春節，她的已經絕了一個甲子的經水忽然重新來潮。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成了荊州城中轟動的新聞。北京禮部的官員從荊州府的鈔報上看到這則消息，當作吉兆摘錄下來具聞上奏。李太后看了滿心歡喜，兒子登基兩年，就出了這樣的「佛門人瑞」，她認為這是太平盛世的肇端。一來念及荊州乃張居正的故鄉，二來她心儀淨慈老師太的法願禪心，於是頒旨把已印好的《大藏經》送一套給鐵女寺。

　　因是聖母頒賜，又有欽差光臨。對於荊州府衙來說，這可是第一等的大事。趙謙張羅起來特別賣力，在他的主持下，鐵女寺早已修葺一新。今天的頒賜儀式，循例他遍請了荊州城中各衙門官員參加。更令人驚奇的是，他居然還邀請了金學曾。自稅差誤傷張老太爺事件發生後，兩人公開交惡勢同水火。今天兩人同時來到鐵女寺出席頒賜儀式，一些好事者便認為有一場熱鬧好看。

　　儀式定在辰時三刻舉行，辰時剛過，趙謙就陪著欽差萬公公到了鐵女寺，先來這裡安排接待的宋師爺同寺中知客一齊到寺門迎接。萬公公在趙謙的陪同下先到寺中三大殿敬了香，這才來到後院的客堂裡拜見淨慈老師太。他們剛坐下，就見金學曾嬉著一張臉，提著官袍跨步進了門檻，他一眼瞥見趙謙，搶先打招呼：

　　「趙大人，這一晌別來無恙？」

　　趙謙聽出話中含有嘲諷的意味，本想反唇相譏，但念頭一轉還是忍住了，訕訕回道：「託淨慈老師太的福，咱趙某一切安好。」

　　這時，坐在老師太旁邊的萬公公插話問道：「趙大人，來的這位可是荊州稅關的巡稅御史金大人？」

　　「在下正是。」不等趙謙開口，金學曾自己答道。他看了看萬和的五品內侍穿戴，又笑著問，「敢情您就是聖母差來頒賜《大藏經》的萬公公？」

　　萬公公點點頭，興奮地說：「今年二月二龍抬頭那一天，你去大隆福寺。我也正好陪李太后到了寺中，只是無緣與你說話，沒想到幾個月後，有幸在荊州認識了你。」

　　金學曾詫異地問：「萬公公想認識我？」

　　「當然哪，」萬公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金大人，咱同你有一個共同的愛好。」

　　「金某愛好甚多，不知萬公公說的哪一樣？」

　　「鬥蛐蛐兒。」

　　「啊，原來是這個，」金學曾漫不經心地回道，「我玩蛐蛐兒純粹是胡鬧，充其量是個二流。」

　　「你能把自稱天下無雙的畢愣子鬥敗，這還算是胡鬧？金大人，把你那胡鬧的本事傳一半給咱，咱就心滿意足了。」

　　看到萬公公那副極力討好金學曾的樣子，趙謙覺著鼻子裡好像是噴了一碗釅醋，一潑兒酸下來，忙插進來奪過話頭說道：

　　「淨慈老師太早就修成法身，能知人禍福，萬公公，今兒個機會難得，您何不當面向老師太請教？」

　　萬公公經這一提醒，才記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忙挪過身子湊近淨慈老師太，恭敬問道：

　　「老師太，聽說你高壽一百零六歲了？」

　　淨慈老師太臉上掛著微笑，淡然答道：「老衲這一生，已經歷了七個皇帝。」

　　「老師太出家多少年了？」

　　「一個半甲子。」

　　「老師太，你看咱往後要注意點什麼？」

　　「多拜佛，多念經。」老師太說著把目光移向了金學曾，把他認真打量一番，然後問，「你這位官人，以前好像沒有到寺裡頭來過？」

　　從一進門，金學曾就注意到這位老師太面孔紅潤，雙目有神。淺淺一笑時，露出的一口糯米牙潔白如玉，雖說是百歲老人，可她坐在鋪了棉墊的籐椅上，渾身上下都還透著精神氣兒。內心裡頓時對她生了幾分虔敬。見老師太主動問他。忙欠身答道：

　　「晚輩金學曾，到荊州城才三個月時間，沒有及時到寺中禮佛，還望老師太原諒。」

　　「你這個人有慧根。」

　　「多謝老師太點撥，」金學曾一改平常那種逢場作戲的表情，正容問道，「老師太，有件事情，晚輩想當面問你，不知妥當否？」

　　「你要問什麼？」

　　「當年，您為了保護鐵女寺，喝下那碗污穢不堪的痰水時，心裡究竟是怎樣想的？」

　　「什麼都沒有想。」

　　「啊！」

　　金學曾望著老師太臉上平靜的表情，似乎悟到了什麼。這時，他發現宋師爺站在緊連著客堂的右廂房的門口向他招手，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趙謙已經離席走了。便起身向右廂房走去，身後，只聽得萬公公還在虔誠地追問：

　　「老師太，您是從哪兒看出金大人有慧根的？」

　　※※※

　　金學曾一走進右廂房，便看見趙謙心事重重地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宋師爺輕輕掩上門回到客堂裡。趙謙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金學曾便隔著桌子與他對坐。

　　趙謙為何要在賜書儀式舉行之前，就急著要抽這個空兒與金學曾單獨見面？說起來也是情不得已迫於無奈。

　　自那天晚上，趙謙去應天會館，與那位從北京來的神秘的高先生見過面後，心情就再也沒有好過。他沒有想到金學曾來荊州不到兩個月，就拿到了他「私贈官田賄賂權門」的把柄，更令他吃驚的是，首輔張居正得到金學曾的告狀信後，不但不隱瞞，反而自個兒把這件事捅到皇上那裡去。縱觀歷朝歷代，措謀攫利怙權斂財的權相不乏其人，但如此鐵面無私自揭家醜的宰輔，大明開國以來，張居正恐怕是第一人。趙謙挖空心思削尖腦袋巴結張老太爺，實指望利用他攀上張居正這個大靠山，以利日後升官發財。應該說，這一目的他已達到，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如今惹起禍端的，還是這一塊官田－－

　　俗話說，不怕對頭事就怕對頭人。趙謙把這些時發生的事情聯起來一想，這才發覺金學曾心機多詐智數周密，硬是一步步把他往絕路上逼。他這邊動員陳大毛李狗兒寫狀子告稅關「當街打人陷民水火」，金學曾那邊卻把這兩個不知好歹的編氓鼓搗起來，給他送來一塊《戒石銘》；他這邊才把荊州城各衙門聯絡起來，從不同渠道上書北京當路大臣，攻訐金學曾「橫行無禮欺壓百姓」，金學曾那面密信一封呈上首輔，揭發他「以官田行賄」；他這邊好不容易弄來徐階的撰聯題額，可是還來不及高興，首輔就徑直派周顯謨前來拆毀大學士牌坊，誰又能擔保，此事在後頭作祟的，不是他金學曾？

　　趙謙自認為可以出奇制勝的幾步好棋，被他金學曾一攪局，竟變成了一步差過一步的臭棋。前思後想，他恨不能把金學曾生剮了他。所以，當高先生提出要除掉金學曾時，他嘴裡雖然支吾著要「想一想」，心裡頭卻早已判了一個肯字。幾天來，他一直在設計除掉金學曾的方案，物色刺殺的人選，並就此事多次約見那位神秘的高先生。他這邊暗中準備剛剛有些眉目，卻不料前天晚上，又有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荊州城中的首富，漆記綢緞行的老闆漆員外突然失蹤了。第二天，終於有耳報神向他稟告：漆員外被金學曾設計「請」去，如今軟禁在荊州稅關裡面。

　　一聽到這個消息，趙謙心驚肉跳，差一點惑亂失常。卻說趙謙在出任府同知主政稅關期間，曾大肆收受不法奸商的賄賂而任其隱瞞交易偷稅漏稅。雖不過短短兩年時間，他收受的賄銀就達十萬兩之多。其中，僅這位漆員外一人，就送給了他三萬多兩銀子。一來是做賊心虛，二來憑直覺，他認定金學曾一定是抓住了漆員外的什麼把柄。不然，他不會無緣無故地把這位荊州首富「請」進稅關，他索取巨賄而使朝廷榷稅大量流失，這一罪行若是暴露，「私贈官田」一事則是小巫見大巫了。他之所以對荊州稅關的繼任者要麼拉攏要麼打擊，就是怕自己的穢行敗露。昨天一天，他陪著欽差萬公公遊覽荊州名勝，表面上熱熱鬧鬧談笑風生，心裡頭卻是一片迷亂。昨兒晚上，高先生去府衙與他相見還催他趕緊動手，他嘴裡答應心上卻已變了卦。他知道此時，如果自己再走錯一步路，就會性命難保。權衡再三，他決定盡棄前嫌，主動與金學曾達成和解。這就是他迫不及待要與金學曾單獨會見的原因。

　　一對仇人忽然坐到了一塊兒，情形有些尷尬，聽著外間客堂裡忽高忽低的談笑聲，還是趙謙首先打破僵局，他嚥下一口唾沫，不自然地說道：

　　「金大人，本府今日單獨見你，原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你通報。」

　　「何事？」

　　「有人要暗算你。」

　　「是嗎？」金學曾噗哧一笑，他總感到趙謙說話皮裡陽秋的不中聽，故不屑地回道，「除了你趙知府，還會有什麼人暗算我？」

　　趙謙對金學曾的譏誚並不在意，而是從袖籠裡摸出一張銀票來，遞給金學曾說：

　　「這是一張五千兩銀子的銀票，見票即兌，金大人是造過假銀票的，你看看這張銀票是真是假？」

　　這是一張京城寶祥號票莊開出的銀票，金學曾一看密押與楮紙的質地，就知道是真的，便問趙謙：

　　「知府大人拿出這張銀票做甚？」

　　趙謙隔著桌子把身子俯過去，對著金學曾小聲言道：「有人願意出五千兩銀子，買你的腦袋。」

　　這一句話可謂石破天驚，金學曾一下子怔住了。他注視著趙謙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不由得狐疑說道：「不會吧，我金學曾這顆瘦不拉幾的腦袋，哪裡值得五千兩銀子！」

　　趙謙游移不定的目光忽然深沉起來，他繼續言道：「金大人不要作賤自己，子粒田徵稅的事情，在京城裡引起的巨大風波，你知道麼？」

　　「略知一二。」

　　「這件事雖是皇上的旨意，但始作俑者，卻是你金大人。如今，天下的勢豪大戶，哪一個不把你恨之入骨？」

　　「你是說，是這些勢豪大戶要我的腦袋？」

　　「正是。」

　　「究竟是誰？」

　　「來者很神秘，一會兒說武清伯李偉，一會兒說駙馬都尉許從成，總不肯暴露他的真實身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此人來頭很大。」

　　「何以見得？」

　　「你寫信給首輔大人，說咱將一千二百畝官田送給張老太爺一事，他都知道。」

　　趙謙不顯山不顯水就把金學曾的「陰損」點了出來。金學曾雖然詫異那位神秘來客的通天手眼，卻並不為此事而產生些許愧意，他坦然地盯著趙謙，問道：

　　「這麼說，你是知道我已經告了你？」

　　「知道，」趙謙本想表現出大度，但話一出口就變成了賣弄，「首輔大人收到你的信後，採取了何等舉措，你金大人大概還不知曉吧？」

　　「是何態度？」金學曾引而不發地問道。

　　「他將此事稟奏了皇上。」

　　這一點金學曾的確不知，但他不想在對手面前表現出急切想知道下文的樣子，而是輕描淡寫地問：「都是那位神秘來客告訴你的？」

　　「他不說，咱哪能知道？」

　　「如此說來，我金學曾應該是你趙知府的第一號敵人，你為何還要援手救我？」

　　趙謙正欲回答，一位小尼姑提了茶壺進來，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盅酒水，金學曾探頭朝客堂裡看了看，見又來了幾位官員，宋師爺正忙前忙後招呼，欽差萬公公仍神情專注地向淨慈老師太討問前程。而前院大雄寶殿裡，眾女尼正在緊張地進行儀式前的操演，磬缽聲中，她們正在奮聲誦唱《妙法蓮華經》中的一段：

　　諸善男子，各諦思維

　　此為難事，宜發大願

　　諸餘經典，數如恆沙

　　雖說此等，未足為難－－

　　趙謙聽著那悠揚的誦唱，似乎神有所引意有所思，待小尼姑退下重新掩好門後，他才長歎一聲，語調淒楚地說道：

　　「你金大人一來荊州，必欲置我趙某於死地。咱若是以怨報怨，今天，你哪裡還有命坐在這裡？」

　　「這麼說，我要感激趙大人了。」

　　趙謙擰著臉回道：「有一點，你金大人一直未曾問我，就是這一張買你人頭的五千兩銀票，為何在我趙某的手中。」

　　金學曾盯著眼前那一盅還在冒著熱氣兒的茶水，故意漫不經心地答道：「這個還用問嗎？那位神秘來客肯定是想和你聯手，把我金學曾除掉。」

　　「金大人說得不差，」趙謙一激動，放在桌子上的手都有些顫抖，「起先，咱也為他的鼓惑所動，必欲將你除之而後快，但轉而一想，如此洩憤仇殺戕害性命，豈是我輩讀書人所為，便又打消了念頭。」

　　這時，大雄寶殿裡的頌經聲不斷傳來：

　　假使有人，手把虛空

　　而以遊行，亦未為難

　　於我滅後，若自書持

　　若使人書，是則為難

　　兩人諦聽有時，金學曾看到趙謙眼光中溢出某種企求，某種渴望。他感到有一隻滾熱的熨斗在他的心頭熨過。寶殿上的尼姑們還在要緊不慢地唱著：

　　若以大地，置諸足上

　　升於梵天，亦未為難

　　佛滅度後，於惡世中

　　暫讀此經，是則為難

　　外屋裡，佛門人瑞百歲老師太為人指點迷津的談話聲，亦如絲絲春雨，潤綠了善男信女們的心田。此情此景之下，一向足智多謀胸懷坦蕩的金學曾，反倒陷入了痛苦的抉擇之中。

　　卻說數日前，金學曾就收到了張居正寄來的密劄，對他揭露趙謙將官田私贈於張老太爺一事給予充分肯定。要他盡快調查趙謙主政稅關期間的貪墨情況，一俟搜集到證據，立即就將趙謙枷掠到京拘讞問罪。收到張居正密劄之前，陳大毛就已施展神偷手段，為他偷到了漆記綢緞行的帳簿。金學曾將這帳簿中所記船運布疋數量與稅關納稅之數兩相比較詳加綜核，發覺懸殊很大。於是當機立斷，把漆員外「請」到稅關。金學曾辦過幾次大案，搜微發隱的功夫已是爛熟，漆員外架不住他旁敲側擊一詐一嚇，不消半日，就把趙謙如何索賄中飽私囊的劣行交待得一清二楚。拿到了漆員外簽字畫押的筆錄，金學曾大喜過望，正準備對趙謙擇日採取行動，卻沒想到今天在這鐵女寺裡，趙謙竟然有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談話，將一場未遂的謀殺和盤托出。看得出來，趙謙是想真心與他和解，但他又怎能捨棄朝廷公德匡贊之規，與一個形同陌路的鄙吝之人重歸於好呢？

　　正在金學曾手襯額頭想不出個頭緒時，趙謙緊繃著臉，又道：「該說的咱都說了，不知金大人有何思考。」

　　「你想要怎樣？」金學曾脫口問道。

　　「古人言，相逢一笑泯恩仇。金大人，你我能否盡棄前嫌，重歸於好呢？」

　　金學曾搖搖頭，回道：「知府大人，一切都晚了。」

　　「為什麼？」

　　「我不說你也知道，漆員外眼下正在我的手中。」

　　「我知道。」趙謙的臉色變得非常難堪，「這漆員外的話，你千萬不可聽。」

　　金學曾哈哈一笑，譏道：「知府大人為何突然冒出這句話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

　　「這－－」趙謙一時語塞，既是沮喪又是懊惱地說道，「金大人，你難道真的不願意與我化干戈為玉帛麼？如果不是我，那位神秘來客早就要了你的性命。」

　　「阻撓別人的害命之舉，這也算是救命之恩，但我金學曾此時卻救不得你。」

　　「你要把我怎樣？」

　　「漆員外的口供，你向他索賄紋銀三萬多兩，幫他偷逃稅銀高達五萬兩，趙大人，鐵證如山，叫我如何救你。」

　　「這口供在你手上，只要你網開一面，一切都好說，你若要銀子，咱給你銀子。」

　　「你給多少？」

　　「一萬兩，怎麼樣？」

　　金學曾搖搖頭。趙謙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粗大的喉節滑動了一下，又道：

　　「一萬五千兩，可以了吧？」

　　－－

　　「二萬兩！」

　　－－

　　「二萬五千兩。」

　　金學曾仍是不吱聲，趙謙恨恨地瞪著他，一咬牙說道：「罷罷罷，三萬兩銀子都給你，這總可以了吧。」

　　「這還差不多，」金學曾終於開了金口，笑道，「既然是賄銀，自然是一釐一毫也不能少。」

　　趙謙一聲冷笑，失了魂一樣說道，「說我貪，你金大人比我更貪。」

　　金學曾冷靜答道：「趙大人不要知會錯了，你這三萬兩賄銀，我金某不會要一分，全部上交國庫。」

　　趙謙一愣：「這麼說，你還要公事公辦？」

　　「趙大人，你我同為朝廷命官，總該知道堯命綱常，這種事情豈能私了？何況我已於昨日向都察院寄去急件，將你貪墨之事如實稟報，如果不出意外，不出十日，都察院就會有拘票傳來，屆時會將你押往京城，讞審定罪。」

　　「你金學曾鐵定了心，必欲將我置於死地？」

　　「只要你主動交清賄銀，我一定上奏皇上，力陳你痛改前非，竭恭去私的悔悟之意。相信皇上念及你司牧地方也曾有過政績，會對你格外開恩減輕處罰。」

　　金學曾的語氣中雖然含有同情，但強硬的口風卻絲毫沒有改變。討好了半天換回的卻是這個態度，趙謙至此已徹底絕望。剎那間，他感到滿胸膛裡都是烈焰騰騰，嗓子眼乾得冒煙，他恨不能撲過去掐死金學曾，但他兩腿發軟卻站不起來，他夢囈般地罵著，詛咒著，拿起面前的茶盅，將那一盅已經涼透了的茶水一飲而盡。恰好這時，宋師爺推門進來，稟道：

　　「儀式馬上就要舉行，請兩位大人陪萬公公到山門前落座。」

　　金學曾答應一聲「好」，正準備起身出去，卻見坐在對面的趙謙突然兩手抓胸，面孔扭曲痛苦不堪，掙扎少許，已是七孔流血仰面倒地，一陣痙攣後便口吐白沫而死。頓時，站在趙謙跟前的宋師爺以及聞訊跑進來的萬公公一應人等，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還是金學曾最早從驚愕中醒來，嚷道：

　　「有人下毒，快封鎖寺院，不要讓疑犯走脫。」

第十六回　言政言商皇親思利．說春說帛鐵嘴談玄

　　在東直門大街東頭以北，有一條藥王廟胡同，從那裡再往東，便是武清伯府邸所在的萬元胡同。這天上午辰時過半，一乘八人抬油絹圍簾大涼轎在府邸門口停了下來，一看這涼轎鑲金綴玉的花俏以及班役的穿戴，就知是從槓房裡租借出來的。為了滿足來京辦事的地方官員以及豪商大賈的出行需要，京城裡開設了多家出租轎馬的槓房。從顛著碎步的小驢兒到八人抬的大轎，各種檔次的運具應有盡有。眼下在武清伯府邸門前落下的這頂大涼轎，無疑是槓房裡頂級的轎子了。再說從涼轎裡走下的這位中年人，一眼看去就知是一個富得流油的闊佬，他身穿一件拱碧藍顏色的八團緞直裰，手上拿著一把烏木扇骨的蘇樣尺八大撒扇。他剛跨出轎門，武清伯府上的總管錢生亮就快步上來，抱拳一個長揖，唱喏道：

　　「邵大爺早。」

　　「錢管家好。」中年漢子回了一禮。

　　這位被稱作邵大爺的中年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隆慶六年夏初在衡山幫高拱除去心腹之患李延的那個邵大俠。自那次事件之後，一晃兩年多時間過去，邵大俠再也沒來過北京。這原因一來是高拱去職，他本想藉高拱勢力牟取私利的如意算盤落了空；二來擔心自己所作所為被人發現蛛絲馬跡，為了避禍而不敢來北京。這兩年窩在南京與揚州兩地，雖然很少在官府走動，但憑著自己在江湖上的影響，大做布帛綢緞以及鹽引生意，銀子倒是沒有少賺。久靜思動乃人之常情，今年立夏過後，他思慮著當下形勢對自家已沒有什麼危險，才決定再來京城一遊。兩年前來京，在北大街突然邂逅了武清伯府上的管家錢生亮。他當時就覺得這是天賜良機，讓他得以攀上武清伯李偉這個高枝。雖然因世事變故耽誤了兩年，但他一直沒有中斷與錢生亮的聯絡，常常託進京的人給錢生亮送來厚禮。這次來京的第一要緊事，就是通過錢生亮與武清伯接上頭，選定日子登門拜望。

　　邵大俠在錢生亮引領下走進武清伯府邸，這府邸原是嘉靖朝首輔嚴嵩的故宅。嚴嵩被罷相抄家之後，這宅子被沒收充為公產，一時無人居住。隆慶皇帝登基後，便把這宅子賞給了他的老丈人。當時的嚴嵩權傾天下，極盡享樂之能事。他在京城裡頭有兩處住宅，一是這座大學士府，二是泡子河邊的別業積香廬。嚴嵩晚年多半時間都待在積香廬，這座大學士府實際上由他兒子嚴世蕃居住。這位嚴世蕃的貪鄙比之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後來禍發而被皇上下旨誅殺。嚴大學士府本來就寬敞富麗，到了嚴世蕃手上又大興土木再行修葺，最終成了人見人畏的京城第一府邸，大大小小的房子有五百多間。武清伯自成了這座府邸的主人之後，一直嫌宅子太大，若不是怕女兒李太后干涉，他恨不能賣一半出去賺回一筆銀子來。

　　京城達貴官人的府邸，大抵入門即是轎廳，出轎廳便是照壁，過照壁便是客堂。武清伯所居的府邸卻不是這樣，一入轎廳，迎面的照壁竟成了客堂的側牆，貼著左牆根，是一個長長的甬道，於此前行二十來丈遠，眼界豁然一寬，一座約略有五六畝地大小的花園展現在眼前。大門到甬道是東西向，這座花園卻是南北向，幾口大小不一的方塘裡荷花正盛，緩坡上松竹蒙翳；紅亭白塔，玉砌雕欄，葉間鶯囀，簾底花光，端的是近山黛掩神仙窟，隔水煙橫富貴家。府上的五楹客堂的大門正對著花園而開，踞坐其中，滿耳俱是天籟滿眼俱是錦繡。走到這裡，邵大俠在心中歎道：「平常總聽人說嚴嵩居家品味極高，果然名不虛傳。只可惜經營了幾十年，卻讓一個不相干的人接過來享受。」

　　這時候，身穿輕綃蟒衣的武清伯李偉已站在客堂門口候著了。他雖然從未見過邵大俠，但老是聽錢生亮在耳邊聒噪，知道這人是江南中的大富翁，加之昨日邵大俠先派人送來了豐厚的見面禮，除了一張二千兩的銀票，還有一大堆江南的特產。李偉見邵大俠出手如此大方，也就有心結識。

　　武清伯將邵大俠引到客堂坐定，敘過茶後，武清伯問道：「邵員外，南京比起北京來，哪兒更繁華？」

　　李偉雖然穿著蟒服，但做派仍是農民，瞧他坐在椅子上屈著腿，卻像是蹲炕頭的樣子，邵大俠有些想笑，但到底還是忍住了，答道：

　　「當然是南京。」

　　「啊？」武清伯一愣，不相信地問，「北京在天子腳下，為何繁華反倒不如南京？」

　　「南京不單是六朝故都，咱明朝的根基也在那裡，如今，天子雖然住在北京，但六部五府這些大衙門，北京有一套，南京也有一套。」

　　「這倒是。」武清伯附和道，「前幾天，宮裡頭還給咱送來了幾條鰣魚，說是從南京用快船運來的，那味道真是好。」

　　「是個啥味道？」

　　「有一點點像腐乳，吃起來雖沒有羊肉那麼有嚼勁，但軟嫩軟嫩。」

　　武清伯說著嚥了一口唾沫，還在回味著那味道的鮮美，卻不想邵大俠噗哧一下笑出聲來，脫口說道：

　　「武清伯，您吃的是臭魚。」

　　「臭魚？」武清伯一臉茫然。

　　「不是臭魚又是什麼？」邵大俠好不容易止住笑，說道，「真正的鰣魚，又香又嫩，是魚中的極品，哪裡會出來腐乳的味道？三個月前，就這件事，新任的鰣魚廠管事太監王清到南京上任，還鬧了個笑話。」

　　「鬧了個啥笑話？」李偉問。

　　「這位王太監一到南京，正趕上鰣魚季節，手下人做了一桌精美的鰣魚宴請他品嚐，誰知他剛品嚐第一口，立刻就拉下臉來，斥道，『大膽奴才，你們竟敢糊弄本爺！』手下人被他罵糊塗了，不知王太監火氣從哪兒冒出來的，遂小心問道，『王爺，小的們用心侍候，哪裡還敢糊弄您？』王太監氣呼呼地質問，『你們以為咱沒吃過鰣魚？竟敢拿些不相干的野魚充數，這不是糊弄又是什麼？』手下人以為這位新來的管事是雞蛋裡挑骨頭，沒事兒找事兒，便小心回道，『王爺，這的確是鰣魚，剛剛從江裡頭捕撈起來的。』王太監頭一搖，決斷地說，『這不是鰣魚，咱在大內待了二十多年，哪年不吃鰣魚？這鰣魚的味道臭臭的，你們這一桌鰣魚，何曾有一絲兒臭味？』手下人一聽，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耐心解釋，『王爺，你現在吃的是新鮮鰣魚，咱們這時節把鰣魚捕撈起來，再經運河長途運到北京上貢，路途上快則二十來天，慢則一個多月。這長時間，雖然鰣魚艙裡用冰鎮著，也難免腐敗變味。最好的鰣魚由皇上享用，稍稍有點變味的，就賜給王侯大臣以及身邊的管事牌子們分享，年復一年，吃慣了變味兒的鰣魚，反倒覺得新鮮的鰣魚不好吃了。』手下人回答得委婉，王太監明白了箇中原因，卻仍不肯服輸，撅著嘴咕噥道，『不管怎麼說，還是臭鰣魚好吃。今後，咱只吃北京城的鰣魚，這南京的鰣魚，咱不吃。』王太監的這個笑話，一時間傳遍南京，誰聽了都覺得好笑。」

　　聽了這個故事，李偉並不感到發窘，而是跟著邵大俠一起笑，笑夠了又問：

　　「你們南京的鰣魚怎麼吃？」

　　「好多種吃法，最好吃的是清蒸。」

　　「清蒸？」武清伯一回味，不以為然笑道，「淡不拉嘰的，有啥吃頭？咱也同意王太監的說法，吃鰣魚，還是北京的做法好，油炸醬燜，又臭又香多好吃呀。」

　　邵大俠知道李偉是泥瓦匠出身，雖貴為國丈，卻是改不了下層人的生活習性，也不同他理論，只笑著伸手到面前茶几的果盤上，想取下一個水蜜桃來吃，這隻果盤上堆放了十幾個光鮮鮮的水蜜桃，放在最上面的一個略小一些。邵大俠想吃一個大的，便伸手想從第二層中取一個出來，誰知手雖拿到了桃兒，卻硬是取不下。陪坐在一旁的錢生亮見狀，連忙過來把頂上的那一隻桃兒取下來遞給邵大俠。到此時，邵大俠才看清楚，這隻水果盤整個兒是一隻髹漆的黃楊木雕，除了最上面的一隻水蜜桃是真的，其餘的都是「看桃」。這也是李偉勤儉持家的絕招，再尊貴的客人到家來，雖有水果招待，也僅僅只限一個。邵大俠從來都沒有見過如此摳門的豪門巨賈，驚訝之餘，想取笑卻又不敢。

　　李偉瞇著眼，看邵大俠把那個水蜜桃吃完，又問道：「聽說邵員外在南京是商家領袖，生意做得很大。」

　　邵大俠從袖籠裡掏出一方手絹抹了抹嘴，答道：「領袖談不上，但各色店舖開了二三十家，生意尚能維持。」

　　「邵員外這是謙虛，」陪坐在側的錢生亮，這時候插話說，「東家，如今要論大商人，北京城裡郝一標，南京城裡邵大俠，人稱南北雙雄，他們兩個人富可敵國，財產都超過皇朝初年的沈萬山了。」

　　「說不得，說不得，」邵大俠連忙擺手，「沈萬山被洪武皇帝發配雲南，客死異鄉，就因為富可敵國，我小本經營，哪有那大的資產！」

　　「對，窮要嚷，富要藏，這是做人處世的根本，攥著金元寶哭窮，那才是上上功夫。」

　　李偉的讚揚話剛說完，邵大俠還來不及回答，忽聽著門外有人一桿笛似的喊將進來：

　　「是什麼人來了，咱來瞧瞧。」

　　說話間，只見一位身穿蟒綢曳衫的高個年輕人大大咧咧地跨進門來，他徑直走到邵大俠跟前，打量著這位五短身材的闊佬，朝錢生亮嚷道：

　　「老錢，這位可是你說的邵大俠？」

　　「正是，」錢生亮站起來回答，然後又對邵大俠說，「邵員外，這位是少東家。」

　　打從這位年輕人一進門，邵大俠就猜想到他是武清伯李偉的兒子李高。他不務正業一味胡鬧的大名在京城裡頭響得很。邵大俠便起身與他相揖見面，重新坐定後，李高說：

　　「邵員外，人家都說你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

　　「這是過獎了，邵某一個生意人－－」

　　「別，別，」李高伸手打斷邵大俠的話頭，以一種玩世不恭的口吻說，「誰不知道你邵大俠玩生意是出於無奈，你現在幫咱做一件事，咱也送你一萬兩銀子。」

　　「做啥？」

　　「把高閣老請回來，重登首輔之位。」

　　「少東家別開玩笑，」邵大俠一驚，臉上頓時變了顏色，他覷了李偉一眼，依錢生亮的稱呼對李高說，「少東家，這樣的朝廷大事，只有你的姐姐，當今聖上的生母李太后才做得下來，我一個平民百姓－－」

　　「別裝蒜了，」李高搶白道，「當年不是你，高鬍子能擠走李春芳，從河南老家跑回京城當首輔麼？」

　　邵大俠現在最怕人提起的就是這件事，他想封住李高的一張瘋嘴，一時又想不出辦法，只得敷衍道：

　　「那是誤傳，我邵某怎麼會有這本事。」

　　「咱知道你邵大俠為何不敢承認自己的豐功偉績了，」李高擠了擠眼睛，謔道，「你是怕當今首輔張居正找你的麻煩。」

　　邵大俠不置可否，而是巧妙地轉過話題說道：「聽說你姐姐，當今聖母李太后對張居正甚為倚重。」

　　「啐！」李高一臉不屑的神氣。

　　「李高！」

　　李偉擔心兒子又要胡說，趕緊出來制止。其實，就是李高不講，邵大俠對他父子二人的心態，也是瞭解得清清楚楚。今年一連發生的兩件事情，都對武清伯打擊甚大。一是子粒田徵稅，二是給自己造墳申請用銀事。前者讓李偉一年要往外拿八千多兩銀子，後者讓李偉想藉此機會賺一把的念頭落空。因此，父子二人對張居正恨得牙癢癢的。傳說前些時有人前往荊州謀殺張居正的得力幹將金學曾，也是受了武清伯的指使。儘管金學曾毫毛也未傷及一根，荊州知府趙謙卻成了替死鬼。這是今年官場上發生的最大一件事情，雖然皇上有旨追查，但因謀殺者至今也未捉到，此事遂成了無頭案。從與李偉見面談話來看，邵大俠不相信這位木訥謹畏的老頭兒有此膽量，倒是他的兒子李高這副勢豪紈褲的架式，保不準會作出糊塗事來。但人命關天的事也不好隨便亂猜，邵大俠想了想，言道：

　　「我邵某在商言商，武清伯若有生意上的事情打點，鄙人倒可盡綿薄之力。」

　　「你都做些啥買賣？」李偉問。

　　「布匹綢緞，珠寶頭面首飾，鹽茶木材，凡是能賺錢的，我都做。」

　　武清伯點點頭，李高忽然來了興趣，接著問：「聽說你做得最好的，還是布匹綢緞。」

　　「這倒確實。」邵大俠答。

　　「同北京的郝一標比，你們兩個誰強一點？」

　　「各有千秋吧。」邵大俠的口氣中充滿自負。

　　「郝一標的綢緞品種花色齊全，你的呢？」

　　「只要人間有的，我的店裡盡有。」

　　「呵，牛皮不是吹的，蛤蟆不是飛的，說說看，你的店裡頭都有些啥？」

　　李高興沖沖地催問。邵大俠如數家珍般說了一大堆綢緞名樣，李高聽罷又鬧著要他說布，邵大俠呷了一口茶，又道：

　　「若單道布匹，與蘇州府相鄰的松江府，自古就有衣被天下的美稱，松江府上海縣出產的標布、中機布、小布、漿紗布；嘉定縣出產的斜紋布、藥斑布、棋花布、紫花布、細布，紹興出產的葛布等等，這都是大的品種，若再細論下來，怕也要上百種。」

　　「哪種布最貴？」李偉問。

　　「葛布，上等的葛布，如雷州產的錦囊葛，細滑而堅，顏色如象牙，一疋值三兩銀子，再其次是斜紋布，勻細堅韌，一疋值一兩多銀子。」

　　「最便宜的布呢？」

　　「漿紗布，一疋只值銀四五分。」

　　「這些布邵員外的店裡都有？」李高問。

　　「有。」

　　「咱要的份量多。」

　　「多少？」

　　「二十萬疋。」

　　「這麼多？」邵大俠嘿嘿一笑，回道，「難道少東家放著簪纓貴胄不當，也想開布店了？」

　　「非也，」李高瞄了父親一眼，斟酌著說，「最近，咱攬了一宗買賣。」

　　「啊？」

　　不待邵大俠追問，李高繼續言道：「邵員外知道河中王司馬這個人麼？」

　　邵大俠低眉一想，問：「可是王崇古大人？」

　　「正是，」李高不無炫耀地說，「王大人現在薊遼總督任上，他麾下有二十萬名兵士，他答應把今年冬天兵士的棉衣換裝這樁買賣，交給咱來做。」

　　「這可是一樁大買賣。」邵大俠羨慕地說。

　　李高轉向父親說：「爹，這二十萬套棉衣的布料，就交給邵員外來做吧？」

　　「好，」李偉對出手闊綽的邵大俠早就產生了好感，但仍不忘叮囑一句，「只是不能太貴。」

　　「邵員外這麼個會辦事的人，怎麼會貴呢！」

　　李高弄一頂高帽子給邵大俠帶上，邵大俠笑了笑沒有應聲，但心裡頭清楚，這筆生意是非做不可了。

　　※※※

　　談完正事，李偉要留飯，邵大俠推辭不過，便胡亂吃了一點，然後匆匆告辭，直奔下榻的棋盤街蘇州會館而來。他這麼急著往回趕，原是為了會見已闊別兩年多的玉娘。

　　當初，邵大俠為了巴結高拱。打著燈籠訪遍南京及蘇揚二州，才覓到玉娘這樣一朵色藝俱佳的「解語花」，他滿以為高拱一定會欣喜若狂，卻未曾料到高拱是一個不解情為何物的糟老頭子，枉費了他邵大俠一番苦心。自後玉娘的坎坷遭遇，邵大俠也約略知道一些。聽說玉娘成了張居正十分寵愛的嬌娃時，邵大俠心裡頭難免酸溜溜的。當初，因高拱的關係，他視張居正為眼中釘肉中刺，卻萬萬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思覓到的江南才女，最後竟讓這個仇人攫走。他打聽到玉娘住在積香廬裡，那裡戒備森嚴一般人難以進去，邵大俠於是花銀子買通積香廬的採買，遞了一張紙條給玉娘，約她到蘇州會館相見。

　　卻說玉娘自住進積香廬後，倒成了金絲籠中的畫眉。除了偶爾被李太后招進宮中唱唱曲兒拉拉家常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積香廬中靠撫琴弄曲打發時光，這天她突然收到邵大俠託人帶進來的條子，一下子勾起了她對故鄉舊識的回憶，因此連想都沒有細想，就找個由頭，乘轎往蘇州會館而來。

　　大約下午未時光景，玉娘來到了蘇州會館，邵大俠早派人在門前候著，及至領到下榻處的客廳相見，不知為何，本來極熟的兩個人，竟都覺得有些生分了。邵大俠定睛看著玉娘，覺得她雖然沒有兩年前那麼清純，但眉目之間更多了幾分嫵媚。與她相對而坐，邵大俠難免意馬心猿，他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客客氣氣問道：

　　「玉娘，這一向可好？」

　　「好。」玉娘一笑，有些淒婉。

　　「這兩年你吃了不少苦。」

　　「一切都過去了。」

　　「你住進積香廬多少日子了？」

　　「一年多了。」

　　「啊！」

　　一問一答，竟又沒詞兒了。花廳裡陷入難堪的沉默。玉娘雖然心裡頭對邵大俠存著終生難忘的感激之情，但因一貫懼怕他，加之在積香廬裡養出個孤僻性兒，所以不肯奉迎。邵大俠明顯感到玉娘沒有過去乖巧，便以為是玉娘攀上張居正這棵大樹瞧不起他了，頓時就窩了一肚子火，說起刻薄話來：

　　「聽說張閣老待你甚好，京城人傳說他把你含在嘴裡怕融了，托在手上怕飛了。」

　　「恩公，」玉娘聽出話風不對，但她佯裝沒聽懂，而是含情答道，「首輔大人待我的確恩重如山。」

　　她那陶醉的眼神更是讓邵大俠生氣，他頓了頓，憤然斥道：

　　「你完全忘記了高閣老！」

　　「是的！」玉娘迎著邵大俠不滿的眼光，回答得很乾脆。

　　遭這一頂，邵大俠好生難堪，他睨著玉娘，奚落道：「當初在京南驛，你為了高閣老，一頭碰到柱子上，巴不得殉情而死，那時的玉娘，稱得上千古烈女。誰知過後不久，你就移情別戀，向張居正投懷送抱。這種變化，實在超出我邵某的意料。」

　　乍聽這無端斥責，玉娘臉色刷地白了，她強忍住眼淚，哀怨地回道：「恩公，你怎能這樣說話，奴家碰了柱子，眼睛也瞎了。高大人回河南老家，一走了之，你恩公也見不著人影兒，可憐奴家孤苦伶仃，像一隻斷線的風箏，任憑雨打風吹，後來竟遭歹人誑騙，賣到了窯子街。若不是張先生派人搭救，奴家哪裡還有性命留到今日！」

　　玉娘憶起往事心如刀絞，一邊數落一邊哭泣。看她眼淚不斷線哀哀欲絕，邵大俠不免又心生憐憫，他長長歎一口氣，說話的口氣緩和下來：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但我當初帶你來京城，其初衷為的是高閣老。到如今，見你身邊高閣老換成了張閣老，我心裡一時難以接受。」

　　玉娘止住抽泣，心神恍惚地問：「高閣老如今怎樣了？」

　　邵大俠搖搖頭說：「我也沒見過。聽人說他住在新鄭老家，足不出戶，官府派的人，還在暗中監視他。」

　　「還監視他幹嗎？」玉娘茫然地問。

　　「這個，你去問問張閣老。」邵大俠悻悻然言道，「一山容不得二虎，只要高閣老不死，張閣老心裡就不得閒。」

　　玉娘不想與邵大俠鬥氣，只是輕輕一歎，傷心地說：「老頭兒人好，就是沒情趣。」

　　「如此說來，張閣老很有情趣囉？」邵大俠話裡頭帶著濃濃的醋意。

　　「恩公說得不差！」

　　玉娘說著抬起頭來，迎著邵大俠錐子一樣的目光，一點也不怯懦。這份倔勁兒，倒逼得邵大俠把目光挪開。他心下佩服張居正不但是官場老手，更是情場聖手。才一年時間，就把玉娘調教得如此服貼。事既至此，與其賭氣鬧得大家都不開心，倒不如好好兒利用玉娘，牽上張居正這條線。自己既在玉娘身上花過大把的銀子，現在也該得到回報了。腦子這麼一拐彎，邵大俠烏雲密佈的臉上頓時就放晴，嘻嘻笑道：

　　「玉娘別往心裡去，剛才我是逗著你玩的。」

　　「啊，恩公啥時候也學著開玩笑了？」玉娘破壞了的心情一時難以恢復。

　　「玉娘，邵某當年花大錢把你從養母手上買下來，替你贖了身，本意就是看你有大富大貴之相。這不，高閣老沒福分留下你，換成張閣老對你寵愛有加，論地位兩人一樣高，論長相，論年齡，論情趣，張閣老全在高閣老之上。你有今天這份榮華富貴，我邵某打心眼兒裡高興。」

　　一番悅耳的話，說得玉娘破涕為笑。她感激地說：「奴家有今日，全憑恩公當年的拔救。」

　　看到玉娘情緒緩和，邵大俠趁熱打鐵說道：

　　「玉娘，張閣老如此寵愛你，你若求他辦個事兒，他不會打抵手吧？」

　　「奴家沒有什麼事兒求他。」

　　「你沒有，我有哇。」

　　「你？」玉娘一愣，問道，「恩公有什麼事？」

　　「請他給兩淮鹽運使胡自皋寫封信，幫我弄點鹽引出來。」

　　「鹽引，恩公要鹽引做甚？」

　　邵大俠詭譎地一笑，嘲道：「傻妮子，這個還用問，你知道一窩鹽引能賺多少錢嗎？」

　　玉娘茫然搖搖頭。

　　邵大俠接著說：「你知道這世上最賺錢的生意是什麼？在北方是茶和馬，在南京是布和穀物，但這些個生意，若是和鹽引比起來，則是小巫見大巫了。你要是去了揚州城就知道，修大宅子造花園的，養戲班子坐鑲金大轎的，全都是鹽商。胡自皋坐在兩淮鹽運司衙門裡，誰巴結上他，立馬就腰纏萬貫。這個胡自皋是個大貪官，當初犯了事，攀上高閣老才不至於免官，後來又花三萬兩銀子買了一串菩提達摩佛珠送給馮保，一下子又成了馮保的夾袋中人物。張閣老主政後，胡自皋竟得了這個天大的肥缺，坐進了揚州的兩淮鹽運司衙門。單從這件事上，就看出胡自皋有通天手段，不知使了多少銀兩，才能拜倒在張閣老門下。那小子自恃椅子背後有人，在揚州飛揚跋扈不可一世。他手中一年握有七十萬窩鹽引，想巴結他的人都擠破了門。」

　　玉娘聽這一番介紹，方知這裡頭大有名堂，但又不解地問：「憑恩公呼風喚雨的本事，難道和這位胡自皋交不上朋友？」

　　「交是交得上，但這傢伙心太黑，吃肉連骨頭渣兒都不吐出來，若是張閣老肯給他寫張紙條，情況就不一樣了。」

　　「張閣老的紙條這麼有用？」

　　「傻妮子，怎麼連這個也不懂！」邵大俠頓時加重語氣，把椅子朝玉娘跟前挪了挪，神秘地說，「你每日與張閣老耳鬢廝磨，難道還不知道他是何等人物？他是當今聖上的老師，又是內閣首輔！兩淮鹽運使在揚州城中是個顯赫人物，但在他張閣老的眼中，只是一隻小小的螞蚱，一捏就成了漿。」

　　「既是這樣，奴家代恩公去求他。」

　　「你如何一個求法？」

　　「就直說唄。」

　　「這種事哪能直說，」邵大俠頭一搖，一雙鼓眼珠子眨巴了半天，才道，「你不能提我邵某的名字。更不能說我要鹽引，你就說，你有一位叔叔住在揚州城中，希望胡自皋能便中照拂。」

　　「如此瞎編，如果張閣老刨根問底呢？」

　　「這個還用我教你？你絕頂聰明，只要肯用心，有什麼故事編不圓？」

　　「那。奴家瞅機會試試。」

　　「好，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恩公還在京裡頭待幾天？」

　　「有事就多待幾天，沒事就少待幾天，候你的信兒，我總有幾天好住。」

　　兩人不知不覺已談了一個多時辰，看看天色已晚，玉娘提出告辭，邵大俠也不挽留，只把從南京帶來的土特產楂楂巴巴弄了一堆，讓玉娘帶回去品嚐。玉娘道謝蹲了萬福，告辭出來，依舊乘小轎沿原路返回。

　　送走玉娘，邵大俠心境轉好，一時閒來無事，便想到兩年前在「李鐵嘴測字館」測字的事情，自那以後，他一直佩服李鐵嘴神明。現在得了空兒，他又想去那裡卜卜玄機。才說出門，卻聽得院子裡一陣聒噪，正狐疑出了什麼事兒，卻見一個人蹬蹬蹬地跑上樓來，邵大俠定睛一看，來的人正是李高。

　　「喲，國舅爺駕到，」邵大俠慌忙深打一拱，言道，「怎麼也不先言個聲兒，鄙人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咱李高不喜歡虛套子，」也不等邵大俠邀請，李高頭前進了屋，一貓兒坐下來，嚷道，「中午在咱家怠慢了你，咱爹是個老摳，不會結交人，咱現在來，是要補償你。」

　　「如何補償？」邵大俠笑著問。

　　「玩唄。」李高咧嘴一笑，「京城裡頭，好耍的位子多的是，吃喝嫖賭，你喜歡哪樣？」

　　常言道傳言是假眼見為實，邵大俠覺得李高直人快語不遮不掩，倒是很對心性兒，也就放下了斯文派頭，兩隻眼睛瞪瞪地看著李高，邪笑著問：

　　「吃喝嫖賭四樣，我都喜歡，咋辦？」

　　「好辦，咱們去名蘭閣。」

　　名蘭閣是京城裡名頭最響的妓院，所蓄伶女千般旖旎百種綢繆，個個玲瓏，極盡銷魂之能事。上次來京，邵大俠已去過那裡一親芳澤，因此已不感到新鮮，便搖頭道：

　　「北京的青樓比之南京，終少了蘊籍。倚紅偎翠的樂趣，名蘭閣難得找到。」

　　「咱早知道你邵大俠是油裡的泥鰍，滑極了的老玩家，要不，咱們去找一家零碎嫁？」

　　「什麼叫零碎嫁？」

　　「總有你不懂的地方，」李高得意地譏笑一句，接著解釋道，「京城裡頭，有一些破落的大戶人家，主人公或貶或戮死了，剩下主母領著一幫女眷，迫於生計，偶爾開門接客，這就叫零碎嫁。」

　　「原來是這樣，」邵大俠回道，「在我們南京，管這種人家叫半開門。」

　　「半開門也很形象，終不如零碎嫁貼切，」李高舔著嘴唇笑道，「零碎嫁多半是識書識禮的良家婦女，嫖起來還要假裝夫妻般恩愛，倒是另一種銷魂之法。」

　　「這種人家多麼？」

　　「不多，雖然說笑貧不笑娼，但大戶人家裡。畢竟更多的人，還是想得一座貞節牌坊。」

　　「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就是這種零碎嫁。」

　　「老兄所言極是。」

　　說到這裡，兩人捧腹大笑。嬉鬧一番，邵大俠雖有心隨李高去見識見識京城的零碎嫁，但仍慮著初次見面不可造次，遂斂了笑容，委婉言道：

　　「二八佳人，翠眉蟬鬢，雖然銷魂，終是白骨生涯，還是少耍為妙。」

　　「看看看，又把那酸頭巾的虛套擺出來了，」李高尖刻地譏道，「老邵，今夜裡咱請你。崇文門裡有戶人家，姓鄭，主人是個太僕寺的馬官，因貪污馬料被抓起來瘐死獄中，他老婆領著兩個小妾在家，一向不接客的，前幾天才讓人說通，咱倆今晚去，喝的是頭道湯，走，咱們現在就去。」

　　李高說著就起身，邵大俠知道再推辭下去，就會惹惱這位誠心相邀的國舅爺。於是笑道：

　　「國舅爺如此美意，邵某敢不尊奉，只是時間尚早，我們何不先去個地方耍耍。」

　　「去哪兒？」

　　「李鐵嘴測字館。」

　　「聽說過，但咱不信他。」

　　「為何？」

　　「咱京師有幾句諺語，你邵大俠知道麼？」

　　「哪幾句？」

　　「翰林院文章，武庫司刀槍，光祿寺茶湯，太醫院藥方，你道這四句話是個啥意思？」

　　「請講。」

　　「是說它們名不符實，天底下最臭的文章，就是翰林院裡那幫爛文人寫出來的。太醫院的藥方，雖然吃不死人，但也醫不好人。咱看這個李鐵嘴測字館，與翰林院等是一路貨色。」

　　「國舅爺此言差矣，李鐵嘴的確有些本事。」

　　「是嗎？」

　　看到李高依然懷疑，邵大俠便把當年前往測字館請李鐵嘴測「邵」字的情況詳細道過，李高聽罷，將信將疑言道：

　　「既如此，咱們就先彎一腿，去測字館見見這位被你吹得神乎其神的李鐵嘴。」

　　說罷，兩人下樓登轎，不消片刻就到了李鐵嘴測字館門前。天色黃昏，館裡已無人客，小廝把他們請進館中坐定。邵大俠審視館中陳設，與兩年前無甚變化。一架骨董，幾缽時花，正面牆上字神倉頡的中堂畫，仍都一塵不染。李高不看這些，只翹著二郎腿，心不在焉地瞧著街面上的過往行人。這當兒，小廝請出了李鐵嘴。兩下相見，李鐵嘴已不認識邵大俠了，他打量著兩位來客，問道：

　　「兩位客官，為何這麼晚了才來測字？」

　　「不專為測字，」李高看了邵大俠一眼，搶著回答，「咱們逛街，順便蹓躂到了這裡。」

　　「哦，」李鐵嘴推過字筆，說道，「請寫字。」

　　「你先寫。」李高向邵大俠推讓。

　　「還是你寫吧。」邵大俠又把紙筆推到李高跟前。

　　李高略一沉思，想到邵大俠是做布帛生意的，便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帛」字。

　　李鐵嘴把那個「帛」字拿過來端詳一番，又仔細看過李高，清咳一聲說道：

　　「這位客官，必非常人。」

　　「何以見得？」李高問。

　　「帛字乃皇頭帝腳，如果咱說得不錯，你是皇帝家中的人。」

　　李高身子一震，驚訝之情已是擺在臉上。李鐵嘴繼續言道：「帛字又與布連，布帛布帛，布為帛之母，帛為布之源，帛又與錢通，以錢易布，這位客官，日下正有一樁布帛交易。」

　　「做得成麼？」李高急切地問。

　　李鐵嘴詭譎地一笑：「皇帝家中人，有什麼事做不成的。」

　　邵大俠見李高似還有相問之意，怕他說多了暴露身分，遂接過話頭說道：

　　「帛乃皇頭帝腳，老先生所言極是，我也不寫了，就報這個『乃』字兒。」

　　「乃，」李鐵嘴凝神一想，笑道，「你這個客官，恕我直言，一輩子與功名無緣。」

　　「是嗎？」

　　「乃加一捺就是『及』字兒，然而你就差這一捺，所以終身不及第也。」

　　「你他媽算是猜對了，」李高一口粗話嚷道，「咱這老哥子，至今還是個白衣秀士哪，他不稀罕那個鳥功名。晤，咱再報個字兒你猜猜。」

　　「什麼字兒？」

　　「春。」

　　「春？」李鐵嘴眼珠子一掄，瞪著李高問，「客官為何要報這個字兒。」

　　「實不相瞞，」李高擠眉弄眼答道，「咱們待會兒離開你這裡，就要去尋春了。」

　　「五陵少年，輕裘肥馬，尋春無可厚非，」李鐵嘴話鋒一轉，一臉峻肅地說，「但是你這春字兒，可有些不吉利啊！」

　　「什麼不吉利？」李高緊張起來。

　　「秦頭太重，壓日無光。」

　　「這是什麼意思？」

　　「點到為止，老夫就此收口了。」

　　邵大俠已明白了話中的玄機，忙掏了五兩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拉了李高出來。李高仍沒明白到不吉利在哪裡，便纏著邵大俠問：

　　「李鐵嘴的話是啥意思？」

　　邵大俠想了想，小聲回道：「秦頭指的是秦政，即秦始皇暴政也。如今給子粒田徵稅，減少江南織造局用銀等等，不是秦政又是什麼？這秦頭一壓，肯定就壓日無光，日是什麼，日是皇上，如今的皇上，讓秦政壓著了。」

　　聽邵大俠一番解釋，李高豁然而悟，脫口說道：「咱明白了，當今之世，張居正權大欺主，咱外甥萬曆皇帝受制於他。」

　　李高口無遮攔，邵大俠怕他尋釁生事，又改口道：「李鐵嘴信口雌黃，不可全信。」

　　「這老傢伙有兩下子，趕明兒，讓咱老爺子也來測一回。」李高蹙著眉頭，咕噥道，「真不知道咱姐吃了什麼迷魂藥，竟那麼相信張居正。」

　　邵大俠不接腔，只笑著問：「咱們現在是不是去崇文門外？」

　　「幹啥？」

　　「找那家零碎嫁哇。」

　　「啊，看看，咱差點忘了。」李高一拍腦門子，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勁頭兒，他朝轎伕一揮手，令道，「起轎，到崇文門裡福馬巷。」

第十七回　錦幄中君臣論國是．花廳內宰輔和情詩

　　從春分到冬至這段時間，除開三伏天一個月，每月逢三六九日，便是經筵的日子。經筵又分大經筵與小經筵，大經筵每月一次，定在初九日。這是大講，也稱月講。剩下的八場經筵，稱為小經筵，簡稱日講。除了內閣與禮部、翰林院等文臣，餘者概不參加日講。逢月講之日，京城裡頭的王侯戚貴以及大小九卿，翰林院侍講侍讀，十三道御史四品以上六科言官都給事中以上的官員，都要列班參加，入殿站在兩廂侍聽。講畢，皇上循例命鴻臚寺賜宴，這頓筵席不但豐盛，且恩寵異常。不單參加經筵的官員們都能與席，即便這些官員的隨從家眷，甚至轎伕馬卒之類，都可以入坐盡享珍飫。吃了還不說，席面上剩下的菜餚以及點心，還聽憑官員們盡行帶走。因此，有資格參加大經筵的官員們，到了這一天，莫不歡欣鼓舞。他們趕去參加，與其說是為了「聽」，倒不如說是為了「吃」，久而久之，京城裡頭為這件事便有了一個說法，叫「吃經筵」。

　　今兒個是六月初九，又是個「吃經筵」的日子。大內文華殿，為經筵舉行之地。前年萬曆皇帝初登基時，李太后聽了馮保的建議，要趁小皇上出經筵而裝修文華殿。當時因國庫匱乏，張居正力陳不可。此事耽擱了一些時日，一年後，國庫漸有豐裕，張居正便主動提出裝修文華殿。去年冬至歇講至今年春分這幾個月時間，文華殿修葺一新，殿前與殿後兩座門頭上各添了一塊匾，前殿門匾四個字：

　　繩愆糾謬

　　這四個字是李太后擬的，其因是前殿之側，有一處附屬建築，叫「省愆居」，這名兒是嘉靖老皇帝取的，意為反省錯誤。李太后據此而伸張其意，這四個字乃內閣中書舍人杜詩寫就。後殿門匾額為：

　　學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經大法

　　這道匾文不單由李太后擬就，而且書法也是她寫下的。匾文從左至右分為六行，每行二字。字為楷書，大有顏真卿筆意，只是古拙不足而秀麗有加。從前後殿兩道匾文中，可以看出李太后對兒子的殷切期望。殿內宏敞的大堂，共有五對峭拔高挺的木柱。每對光澤柔和華貴的紅木柱上，各掛了一幅製作考究石青底子的金字對聯。五幅聯均為張居正撰寫，內閣書臣王庭策書丹。從一至五，它們依次是：

　　念終始　典於學　期邁殷宗

　　於緝熙　殫厥心　若稽周后

　　披皇圖　考帝文　九宇化成於几席

　　遊禮闕　翔藝圃　六經道顯於羹牆

　　四海昇平　翠幄雍容探六籍

　　萬几清暇　瑤編披覽惜三餘

　　縱橫圖史　發天經地緯之藏

　　俯仰古今　期日就月將之鑒

　　西笆峙群玉之峰　寶氣高騰冊府

　　東壁耿雙星之耀　祥輝遙接書林

　　這些聯句用詩人眼光來看，端的缺乏靈動氣韻，算不得上乘之作。但皇家自有皇家的風範，不求想像乖張，總以雍容確切為務。從皇家角度看，張居正的這些撰聯，可謂中規中矩。再說殿內皇上御坐的丹陛兩側，各有五扇圍屏，左屏貼滿天下文官職名，右屏貼滿天下武官職名，若是有哪一個職官空缺，就會取下名字而留下一塊空白。皇上看到空白就會追問何故缺額，並責成吏部物色人選盡快補上。這兩塊扇屏也是張居正的創舉，將天下職官列於小皇上眼前，其目的在於警醒他政事不可懈怠，要從小養成勵精圖治的好習慣。丹陛之下，還有一對高約三尺的純金仙鶴立座，那是一對香台，每逢經筵日，皇上入殿前半個時辰，司香的太監就會點燃暹羅國進貢的息香，一時間異香撲鼻，滿殿清馨：立鶴旁邊，站著一名展書官，講官講到某章某頁，展書官走上丹陛，跪下替皇上把講章翻頁，用金戒尺壓好，再躬身退下。講官的講案放在立鶴外，正對著丹墀。講官進講時，一律跪在講案後頭面對皇上，腰要挺直，聲音要洪亮。這麼做雖然要吃許多苦頭，但能給皇上當一名講官，卻是天底下文臣夢寐以求的榮耀。身為帝師，日後必定是輔臣的首選。

　　卻說今日進講的講官，乃翰林院侍讀學士于慎行。他是隆慶二年進士，這一年的京試主考官是張居正，按士林規矩，這一年所有錄取的進士與張居正都存在師生關係。于慎行學問人品都很不錯，因此很得座主張居正的青睞。張居正精心為小皇上挑了六名講官，于慎行列名其中。于慎行今日進講《論語．微子第十八》中的第十節：「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這短短三十幾個字，于慎行博徵旁引，舉偏發微，音韻鏗鏘地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當刻漏房值班火者舉著「巳」字牌躡手躡腳進得殿來，將殿門右側銅架上「辰」字牌換下時，殿外便傳來三聲響亮的鳴鞭，這是大講結束的信號。鞭聲一停，于慎行立即奏道：「臣于慎行進講完畢，有污聖聽，實乃惶恐。」小皇上如釋重負地點點頭，說了一句：「給賞錢。」便見一位太監雙手托了一個裝滿了金珠銀豆的木盤從丹墀下走到殿中，將木盤一傾，金珠銀豆滾了一地。頓時，只見眾講官展書官侍書侍讀一干詞臣，都一擁而上，撲到地上爭搶賞賜。這也是故例，大約從永樂皇帝開始，每逢經筵，對講官的賞賜，都是把事先做好的金珠銀豆撒到地上，讓講官們去搶，這舉動雖有失斯文體面，但因是皇上所賜，講官們莫不以爭搶為榮。

　　就在講官們撲地爭搶的時候，小皇上已走下丹墀，到殿左臨時張起的一個錦幄中休息。在他的吩咐下，張居正與馮保也同時進了錦幄。由於張居正首輔加老師的特殊身分，小皇上對他特別尊敬。每次經筵，他把張居正的座位安排在丹墀之側，夏天身旁供著冰，還讓小內侍替他打扇，冬天在他腳下鋪著厚厚的毛氈，讓他雙腳暖和。這一切，參加經筵的大臣們都看在眼裡，認為這是千古殊恩。

　　此刻，在錦幄裡，小皇上接過內侍遞上的溫熱的銀耳羹，親手調了調，然後雙手遞給張居正，恭敬言道：「先生請用。」張居正起身稱謝，接過銀耳羹一小口一小口品嚐起來。小皇上自己也品了一碗。內侍收拾碗盤退出錦幄後，小皇上問：

　　「張先生，于慎行今天講得如何？」

　　「不錯，于慎行是山東曲阜人，與孔子是同鄉，他從小研習孔教。也算是齊魯碩儒了。」

　　「先生所言極是，」小皇上頓了頓，瞄了馮保一眼，又道，「朕昨天寫了六幅字，想賜給六位講官，先請先生一看。」

　　小皇上剛說罷，馮保就從先已放在錦幄中的黃梨木匣中拿出一張折疊著四尺灑金宣紙，打開來請張居正過目。這紙上是四個亦行亦楷的斗字：

　　學務本根

　　這是賜給于慎行的一幅，落款處矜了一方大印：「皇帝之寶」。張居正把六幅字一一看過，見上頭矜的都是同一方印，便道：

　　「啟稟皇上，臣建議，這六幅墨寶暫不要賜給講官。」

　　「為何？」

　　「用印有誤。」

　　「這是朕的印，昨天，咱讓捧印太監蓋上的。」

　　「皇上一共有十三方印，什麼時候該用什麼印，講究極嚴，一點都不能錯。」

　　「是嗎？」小皇上急欲想聽下去。

　　張居正略一沉思，侃侃言道：「洪武皇帝開國之初，考查古典，稽察體制，乃造製印信大寶以昭示天下，並傳承後世。天子寶印一共有十三個，第一叫『皇帝之寶』，詔赦用也；第二叫『皇帝行寶』，命將出師用之；第三叫『皇帝信寶』，徵兵用之；第四叫『天子之寶』，誥告安撫四夷用之；第五叫『天子行寶』，給四夷賜物用之；第六日叫『天子信寶』徵兵四夷用之；第七叫『奉天之寶』，郊禋用之；第八叫『恭禋之寶』，封印進香合用之：第九叫『制詔之寶』，專用於製作諭誥文書；第十叫『敕命之寶』，專用於敕諭敕文；第十一叫『精一執中』，手書賜墨用之；第十二叫『御府丹符』，封記符號用之。在這十二個分類御寶之上，還有一方用作頒布法令號召天下的寶印，叫『凝命神寶唯一鎮國寶藏』。這十三方大印備一朝之制，乃天子受命之符，代代相傳，不可更易。陛下賜給講臣的墨寶，循例應該用『精一執中』但卻錯用成了『皇帝之寶』，此等謬誤，切不可傳出禁廷。」

　　師相一番教誨，小皇上聽得認真，深感當皇帝不容易，該學的東西太多太多，他回味一番，說道：

　　「皇帝用錯印決非小事，這六幅字作廢了，朕下晝回西暖閣重寫，重鈐印。」

　　「如此甚好，」張居正滿意地點點頭，望了望錦幄外影影綽綽的人影，又道，「今日的講章，陛下聽過了，不知還有什麼要問的？」

　　小皇上皺著眉頭想了想，說道：「孔聖人講『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于慎行的解釋已很通透。依朕來看，故舊，對於朝廷來說，就是戚畹勛貴，王公大臣。對這些人，不可求全責備。只要沒有大的過錯，朝廷對他們一定要寬容，要善待，這是天子施行仁政的內容，朕不但要做到，而且還要做好，元輔，朕理解得對麼？」

　　從這席話中可以看出，小皇上聽講很認真，但張居正擔心小皇上因「仁」亂法，便及時提醒道：

　　「故舊無大故，朝廷的原則是不棄，不棄就是讓他們得以機會效命朝廷，而不是讓朝廷花民脂民膏，養一幫閒人。」

　　「如今，戚畹勛貴、王公大臣裡頭，可有閒人嗎？」朱翊鈞目不轉睛地盯著張居正。

　　「有而且還不少。」張居正的口氣十分篤定，「就說那個駙馬都尉許從成，不單吃著朝廷的俸祿，還坐享著上萬畝皇上賜給的子粒田收入。鄉下有田莊，城裡有店舖，已是富得流油，論資產，早在武清伯李偉之上。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不但不能幫朝廷做一點實事，還到處惹是生非。太后倡議子粒田徵稅，他不但不支持太后，反而頭一個反對。」

　　今日的經筵，許從成也參加了，馮保朝錦幄外頭看了看，小聲說：

　　「許都尉還是做了一點事情，每年春秋兩次郊禋，都是他代表皇上主祭。」

　　張居正一笑，譏道：「一年中就做了這兩天差事，這還不能稱作閒人麼？」

　　關於子粒田徵稅問題，涉及到的利益群體是藩王宗室和王公勛貴。單憑俸祿吃飯的朝廷大臣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因此都積極支持這一改革，倒是那些擁有子粒田勢豪的大戶反對者甚眾。近些時，各種傳言不絕於耳。小皇上聽多了，有時候也難免動惻隱之心，認為這些哭窮的王公自有可憐之處，但他深信母后的決策沒有錯誤，也謹記張居正的教誨「聖君不可有婦人之仁」，因此對這類的告狀一概不理。方才張居正說到的許從成，倒著實讓他犯難。從親情上講，這許從成是他嫡親姑父，但也正是他，對子粒田徵稅反對尤烈。據東廠呈上的訪單得知，前不久在荊州城中發現的那一位神秘的刺客，可能也與這位駙馬都尉有關。甚至有的官員還根據這一傳聞遞上奏章，要求對許從成從嚴懲處。小皇上心裡頭思忖：張居正今日對許從成的抨擊，可能與這些傳聞有關。他知道此時如不明確表態，任其事態擴大，必然對皇室不利，便說道：

　　「元輔說許從成是個閒人，雖然不假，但責不在他，今後，多給他派些差事就是。至於子粒田徵稅，他是發了一些牢騷，突然要他往外拿銀子，心裡頭憋氣，說些難聽的話也是情有可諒。最近，荊州知府趙謙被人毒死的事，居然有人說與許從成有關，這完全是胡說八道。」

　　聽鼓聽聲，聽話聽音，張居正一聽小皇上有袒護許從成之意，也立馬就地轉彎，回道：

　　「荊州刺客一事，下臣謹遵聖命，不予追究。」

　　「如此甚好，」小皇上彷彿搬開了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笑道，「趙謙被金學曾查出是一個貪官，本屬死有餘辜，這事查起來也無甚意義。」

　　「聖上所言極是。」張居正附和。

　　小皇上想了想，又回到方才的話題，又道：

　　「先生講朝廷勛貴多半都是閒人，但他們都是功臣之後，朝廷對於功臣，若不多加撫恤，今後，誰還肯為朝廷效力？」

　　小皇上逮著個問題就要刨根問底尋個究竟，張居正也想趁此機會把一些施政綱領通通透透講出來教導皇上，於是沉吟回奏道：

　　「我朝開國以來，對於開疆拓土創建綱治的文武功臣，依其績效之大小，分封為公、侯、伯三等爵位。這些爵位有流有世。所謂流，即受封只限於個人。所謂世，即爵位可以世襲相傳，無論是流是世，一經受封，朝廷都要給付金書鐵券為憑。佐高皇定天下的功臣，鐵券上書『開國輔運』四字，佐成祖登大寶者，鐵券上書有『奉天靖難』四字，自這兩位皇帝之後的受封者，武臣書『宣力功臣』，文臣書『守正文臣』，這些都有定制。受封功臣，根據不同爵位而得不同的賞賜和歲祿。高皇帝規定，賜田最多不超過五千石。現在，這個數目已是大大超過，如果受封後又有建功，受封者或者晉爵或者晉爵加祿，這種例子極少。世襲爵位者，循例都是長子繼任。成祖皇帝時，慮著襲爵者無功受祿不思長進。便鼓勵他們橫經請業以資黻黼。對於其中的才德兼優者，武臣之後，充團營三營提督總兵或坐營官，或五軍都督府掌印僉書，留都守備，出任十六鎮總兵官鎮守；文臣之後，幼而嗣者，送往國子監學習，與其他學生一樣，穿緇衣戴平巾，不可享用特權。如果學習不認真犯下過錯，則要革除冠服以示懲罰。所有世襲子弟，犯罪枉法者，輕者奪其祿，重者奪其爵，這都是高皇帝與成祖皇帝傳下的好規矩，如果認真執行，王公勛貴中，哪裡會有這麼多的閒人。」

　　張居正言簡意賅，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利弊關係剖析得明明白白，小皇上暗自佩服他胸有珠璣，凡事都講得頭頭是道，接著問道：

　　「先帝訂下的規矩，為何不好好執行呢？」

　　「天長日久政務懈怠，有司監管不力，當路大臣不敢得罪權貴，故養成此等窳敗之勢。」

　　朱翊鈞頻頻點頭，轉頭問一直侍立在側的馮保：「大伴，張先生說的可有道理？」

　　馮保朝張居正擠擠眼，恭維道：「張先生經綸滿腹，言必有據，說的話句句在理。」

　　朱翊鈞歎道：「宋代的趙普說過，半部《論語》治天下，此言不謬。」

　　「謬則不謬，但後人學習《論語》，多生歧義，以至用來治國橫生枝節，與孔子道義相去甚遠。」

　　「先生的話，朕記住了。」

　　小皇上這句話有送客的意思，張居正立忙謝辭，在眾位官員的注目下緩步踱出文華殿，而小皇上也從後殿走出，乘輦望乾清宮而去。待他們走後，值殿太監才站在殿前走道上扯著嗓子宣告：

　　「散講，列位官員，到鴻臚寺吃經筵去！」

　　※※※

　　夏日的積香廬，實在是個消夏的好去處。庭院柳色參差，池沼荷花嬌艷，從泡子河上吹過來的南風，篩過柳陰，清涼爽人肌膚。因此，一過六月，張居正大部分晚上都在積香廬度過。今日上午的經筵散後，下午約見戶部尚書王國光和兵部尚書譚綸，就屯邊和鹽引換取粟米以補九邊將士軍需之不足的事情進行會揖。散班後半個多時辰，三人議事才告完畢，待張居正起轎前往積香廬時，已是戌末時分。夏日天長，轎子經過泡子河邊時，夕陽與晚霞尚在河水上折射出一片燦爛。張居正在山翁聽雨樓前落轎，走過前廳正欲上樓，忽見玉娘的貼身、丫環小鳳兒閃身出來，朝張居正蹲了個萬福，笑道：「啟稟老爺，玉娘姐姐有話給你。」

　　「什麼話？」張居正停下腳步，含笑問道。

　　小鳳兒把手上拿著的幾張捲起來的灑金箋紙遞給張居正，言道：「玉娘姐姐今兒個把前些時寫出的幾首詩改好了，她要奴婢傳給老爺，並告知老爺，您須得在一炷香工夫內把這幾首詩和上，否則，玉娘姐姐就不讓你上樓。」

　　「哦，是這樣。」

　　張居正感到有點意外，搖頭笑了笑，徑直走到樓梯口側面的花廳，裡頭的書案上早已擺好了筆墨紙硯。張居正在書案前落座，將那幾張箋紙展開來讀。開頭的題目是：

　　消夏詩五首呈首輔張先生索和

　　看到這行字，張居正閒雅地捋了捋飄然長鬚，眼底眉梢充滿笑意。這是玉娘第一次稱他首輔張先生，這稱呼一入閨閣，便有了溫溫柔柔的調侃之意。他乘興看了下來：

　　夏日積香廬上客，玉人何處解離愁？

　　寒凝簾底爐煙細，塵淨牆陰竹色幽。

　　牛郎只合住天街，難盼堂前青鳥來。

　　山月巧窺人影瘦，花塢蘭榭獨徘徊。

　　羨煞青巾酒旆招，紅顏辜負可憐宵。

　　只堪罰作銀河鵲，歲歲年年枉駕橋。

　　黃金不惜教嬋娟，歌舞而今樂少年。

　　鳳閣畫台生夢草，鈿箏錦瑟化寒煙。

　　點點白鷗晴日雪，飛飛紫燕故鄉人。

　　江南無限情無限，六月荷花別有春。

　　看罷這五首絕句，張居正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詩中滲透了紅顏無奈。孤清淒婉的情緒，似乎對他也流露出一些幽怨。最後一首更是直接地表白出濃郁的思鄉之情。他把這五首詩反覆看過幾遍，才忽然醒悟到自己對玉娘的溫存太少。平常很少到積香廬來，即便來了，也是雜事纏身，要麼會客，要麼處理信件奏章，留給玉娘的時間並不多。對明媒正娶的夫人，這樣倒也沒有什麼，但對沒有任何名分的玉娘來說。就難免讓她生出許多臆想，該如何安慰她，撫平她心頭的哀怨？張居正援筆伸紙，一面沉思，一面寫了下來：

　　奉和玉娘消夏詩五首

　　置身宦海為孤客，最怕紅顏強說愁。

　　閣上春風豈枉度，長懷鴛夢小窗幽。

　　紅塵無處問童子，且喜簾前玉女來。

　　鳳曲鸞歌消永夜，瑤琴一撫一徘徊。

　　為覓塵緣屢見招，憐卿我自醉中宵。

　　人間有病天知否，春雨秋風過石橋。

　　畫樓誰肯惜嬋娟？輕薄長安盡少年。

　　靈藥一顆誰竊取，嫦娥迎我剪寒煙。

　　落日千山風浩蕩，金戈鐵馬楚狂人。

　　虞姬伴我輕生死，一回執手一陽春。

　　除了今年元宵節皇上賜御筵寫了一首承制詩外，張居正一直沒有閒情逸致吟風弄月。但今天實乃有感而發，因此並沒有用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這五首詩和出來了。他讓小鳳兒把這詩拿到樓上送給玉娘，看能否過關。當他聽說玉娘已用過晚膳之後，便蹙過膳廳要了一壺花彫，獨自品飲起來。剛喝了三杯，積香廬主管劉樸就進來稟報，說游七前來有事稟報。張居正命他喚游七進來。

　　如今的游七，在外頭也是個架起膀子自稱是聖是賢的人物，但一見了主人立刻就恢復了猥瑣。他進門後喊了一聲「老爺」，然後恭恭敬敬站在門邊兒上，張居正一邊呷酒，一邊問他：

　　「今日有何事？」

　　「有兩件事，」游七稟道，「第一件是大公子敬修收到了江西湯顯祖的回信－－」

　　「哦，他回信了，他怎麼說？」張居正打斷游七的話，迫不及待地問。

　　「這小子張狂，竟推辭了大公子的美意。」

　　「啊！」

　　張居正若有所失，也不多講，只悶悶地呷了一小口酒。游七所言之事，涉及的是張居正的家政。張居正一共有六個兒子，大兒子敬修與二兒子嗣修，都已鄉試中舉，獲得了於今秋在京城舉行的秋闈大典的會試資格。張居正對這兩個兒子期望甚殷，希望他們才拔群倫而金榜題名。通過向禮部官員咨詢，得知江西青年舉子湯顯祖學問文章稱雄東南，今年也來京應試，便意欲把他延攬到門下，與敬修嗣修一道溫習舉業，以共進退。當得知首輔大人有這層意思後，禮部官員大包大攬，要以禮部名義辦理此事。張居正顧忌士林影響，堅決不同意這麼做。他吩咐敬修自己向湯顯祖寫了一封信，表達慕名訂交聲氣相求的願望。張居正本以為此信發出後，湯顯祖一定有興趣住進他的首相府邸，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推辭。

　　「湯顯祖到了北京嗎？」

　　「到了，在呂公祠附近賃了一間屋子住下，那裡離積香廬並不太遠。」

　　每逢秋闈大典，全國各地有數千名舉子都得提前幾個月趕到北京。儘管京城屋價騰貴，湯顯祖寧可多花錢也不肯攀附權貴，這種名士作派雖然令張居正不高興，但他可以理解，青年士子最易沾染的就是清流習氣。他問游七：

　　「你們誰見到湯顯祖了？」

　　「誰也沒見，」游七氣呼呼地說，「這小子狗子坐轎不識抬舉，誰還會去見他！」

　　「你告訴敬修，讓他明天去拜訪湯顯祖。」

　　「啊？」

　　游七對主人的決定感到驚奇。張居正對他解釋說：「有學問的人大都倨傲，讓敬修前往登門拜見，也算得士林雅事。」

　　「小的回去照辦，」游七說著，習慣地摸了摸臉上的硃砂痣，又道，「還有一件事，是徐爵過來講的。」

　　「什麼事？」

　　「邵大俠又到了京城。」

　　「邵大俠，哪個邵大俠？」

　　「就是當年幫高拱東山再起的那位。」

　　「啊，他又出現了？」張居正略略有些興奮，又感到意外，「自高拱去職，這邵大俠也遁跡江南，怎麼又跑來北京？」

　　「他來了好幾天了，據徐爵說，他一來，就一直處在東廠的監控之中。」

　　「他來做什麼？」

　　「今天上午，他去了武清伯李偉的家中，下午，他在蘇州會館會見了玉娘。」

　　「玉娘？」張居正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他知道，正是這位邵大俠當年將玉娘從南京帶來北京送給高拱的，他的心中頓時充滿警惕，問道，「玉娘怎麼知道邵大俠到了北京？」

　　「這個，小的也很納悶，」游七覷了張居正一眼，回道，「這積香廬，並不是一般人進得來的，是誰把消息透給玉娘的？小的猜測，一定是邵大俠買通了積香廬裡的人。」

　　張居正覺得游七推測得有道理，便命人把劉樸叫進來，問他：「玉娘今天下午出去了嗎？」

　　「出去了。」劉樸小心回答。

　　「出去了多長時間？」

　　「時間不短。」

　　「什麼時間不短！」張居正一拉臉，口氣嚴厲地問道，「究竟何時出去，何時回來，去了哪裡，所見何人，你要回答明白。」

　　首輔動怒，看他臉色，伸手就能刮下一層霜來，嚇得劉樸身子篩糠一般，結結巴巴答道：「玉娘出門時，大約午時過半，回來時交了酉時。去會何人，賤職不敢打聽。」

　　劉樸說的是實話，積香廬上上下下的人，誰不知道玉娘的特殊身分？十指剪得光光的捧著她都來不及，誰還敢招惹她？張居正也知道這一點，雖是責備，卻也不較真，揮揮手讓劉樸退了下去。張居正再無心思飲酒，吩咐游七道：

　　「這件事不要張揚，邵大俠那邊有何消息，你隨時都要給我稟報。」

　　「是。」

　　游七唯唯諾諾退下，出門乘轎走了。本在興頭兒上的張居正，驟然聽到玉娘溜出積香廬去拜會邵大俠的消息，心裡頭頓時像打翻了醋罐子。這時已是戌末時分，院子裡星月朦朧，影影綽綽的樹叢中，偶爾飛過三兩隻螢火蟲，高高低低明明滅滅，更增添了夏夜的靜寂。張居正心情鬱悶，想到院子裡走走，但一走出膳廳，雙腿竟鬼使神差地上得樓去。

　　樓道上宮燈璀璨，張居正反剪著手剛走到玉娘的房門前，忽見玉娘像一隻燕子突然從屋子裡「飛」出來，一把摟住張居正的脖子，撒嬌地說：

　　「老爺，你這一頓飯，吃了差不多大半個時辰。」

　　由於是夏天，又不見什麼外人，玉娘只穿了一件無袖的束腰長裙，兩隻裸露的玉臂，溫潤如玉，嫩自如脂，挽在張居正的脖子上，對他產生了難以抗拒的作用，加之玉娘嘴中呼出的芬芳的氣息，更使得他的身子酥軟。至少在那一刻，他心中的不快頃刻間煙消雲散，他順勢把玉娘抱了起來，一步跨進了起居間。玉娘看他要把自己抱進寢房，連忙言道：

　　「老爺，放下我。」

　　張居正倒也不強拗，就地把玉娘放下了。玉娘住的這套房子，進門是起居間，往裡是寢房，往左是妝房，往右是琴房，玉娘拉著張居正，輕輕盈盈地走進了琴房。

　　房子裡支了一張琴，靠窗的小八仙桌上，已沏好了一壺茶，放了幾樣茶點。

　　「幹啥？」張居正問。

　　「你要幹啥？」玉娘嬌滴滴地反問。

　　「上床。」張居正故意調侃地說。

　　玉娘小嘴一噘，嗔道：「就知道上床，如此明月良宵，豈能不做些有情趣的事兒。」

　　「什麼事兒有情趣？」

　　「品茶唄。」

　　玉娘說著，就把張居正按在左首的椅子上坐下，擺上兩隻梨花盞，提起茶壺一邊斟茶一邊說道：「這是今年春上的碧螺春，老爺你嚐嚐。」

　　張居正抿了一口，果然清香爽口，讚道：「這茶好，可惜水差了一點。」

　　「一聽這話，就知道老爺是行家，不像高閣老。」

　　張居正像被馬蜂螫了一口，立馬板下臉問：「怎麼，你還惦記著高鬍子？」

　　玉娘自知失言，連忙賠笑：「奴婢失口，請老爺恕罪！」

　　望著玉娘誠惶誠恐的樣子，張居正醋意稍減，但他又記起邵大俠的事兒，於是借題發揮說道：

　　「玉娘啊，你老擔心不穀不愛你，不穀又何嘗不擔心你用情不專呢？」

　　「我用情不專？」玉娘一愣，旋即抿嘴兒一笑，半是表白半是譏諷地說道，「奴婢一個失口，老爺就上了醋意兒。其實，奴婢自從認識了你，早就覺得高閣老不值得一提了。」

　　「真是這樣嗎？」

　　「真是這樣，」玉娘懇切言道，「奴婢曾編了一隻曲兒專道這件事，一直沒有機會唱給您聽，要不，奴婢現在唱給老爺聽聽？」

　　「好，不穀正想聽聽呢。」

　　玉娘命小鳳兒取過琵琶，調了調音，自彈自唱了起來：

　　想當初不相交其實妙，

　　也無愁也無惱也不心焦。

　　到如今作事多顛倒，

　　誤了奴家一片情，一去不來了。

　　奴為情憔悴甚受盡折磨，

　　卻不曾博得你說半分好。

　　玉娘用「掛枝兒」的調子唱出，抑揚情調中摻著些許哀怨，加之吳儂軟語本就溫婉可人。張居正聽過，蹙緊的眉梢總算又舒展開來，他相信玉娘這是真心表露，不由得對她又添了幾分憐愛，飲了一盞茶後，笑道：

　　「你這曲兒唱得好，高閣老生來就不是憐香惜玉之人，被你看得透澈。你既為高閣老寫了一曲，想必也為我寫了。」

　　「奴婢不曾為老爺寫，」玉娘明眸一閃，婉轉答道，「不過，奴婢昨日倒是又胡謅了一曲，不是為老爺，是為奴婢自家。」

　　「為你自家也好哇，快唱來我聽。」

　　玉娘一撥琴弦，又悠悠唱了起來：

　　悶恢恢，獨坐在荼蘼架，

　　猛抬頭見一個月光菩薩。

　　你有靈有聖，與我說句知心話，

　　月光菩薩，你代我去照看他：

　　看他的衣衫兒整也不整，

　　看他在值房裡累不累乏。

　　我待他是真心菩薩，

　　他待我究竟是真來還是假－－

　　玉娘且彈且唱，唇齒間流轉的鶯聲，露出一片癡情。張居正待絃歌一停，說道：

　　「玉娘，你這曲子明裡是唱自己，其實，暗裡指的還是我。我待你是真是假，未必你到現在還看不出來？」

　　玉娘放下琵琶，含羞地說：「奴婢知道老爺真心疼我，但有一件事奴婢始終不明白。」

　　「什麼事？」

　　「老爺既如此愛我疼我，為何不把奴婢娶回府上？」

　　「這－－」

　　「奴婢也知道自己是葑菲下材，草木賤質，能攀上老爺這樣一位大人物，已是三生有幸。玉娘本不敢有非分之想，但蒙老爺恩典不棄，故生了這妄想之心。」

　　玉娘所說之事，張居正不止一次想過，這是件棘手的事。按常情，一個有本事的男人娶個三妻四妾也是尋常事，並無人干涉。但他卻有難言之隱，一是家中人多口雜，張居正訂下的家規又嚴，若玉娘進門，他只能板著面孔與她禮敬，調個情反而多有不便。二來也是最難辦的，這玉娘原是邵大俠給高拱物色的侍妾，如若被他娶進門，豈不授人以柄令士林恥笑？這件事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中，他總想搬開，卻又找不著一個萬全之策。

　　看到張居正長時間沉思不語，玉娘心下忐忑不安，言道：「老爺，奴婢惹你生氣了？」

　　「沒有，啊沒有，」張居正極力掩飾內心的矛盾，強笑著說，「玉娘，論理，不穀早就該給你一個侍妾的身分，只是有些事一時還理不出頭緒，故把這事兒耽擱了。你放心，早晚有一天，不穀要給你名分。」

　　「真的？」玉娘面露欣喜。

　　「真的，但不是現在。」張居正生怕在這件事上再扯下去會節外生枝，故轉了話題問，「你那五首消夏詩是今天做出的嗎？」

　　「不是，這是我花了十幾天時間斷斷續續寫下的，還請老爺指教。」

　　「你寫得很好，只是太過悲傷不好。」

　　「奴婢知道了，奴婢看了老爺的和詩，萬般恩愛都在詩中體現了，能得到老爺這份感情，不管往後怎樣，奴婢當下知足了。」

　　看到玉娘清純可愛的樣子，張居正不相信她會做出什麼非分的事情，但他對她私下去會見邵大俠的事耿耿於懷，於是轉彎抹角想套出她的話來：

　　「你這碧螺春醇香爽口，回味綿長，當是茶中上品，只不知你從哪兒覓到？」

　　「我叔叔送的。」

　　「你叔叔？你還有一個叔叔，我怎麼不知道？」

　　「奴婢的家事，老爺哪裡全都知道。」

　　「你叔叔從哪裡來？」

　　「揚州。」

　　「他來北京有何事？」

　　「叔叔做點小生意，販東販西的，維持一家的生計，總是艱難。」玉娘按邵大俠的囑咐臨時編詞兒應對，心裡有些不安。但既然開了這個頭，又不得不說下去，「叔叔知道奴婢和老爺在一起，故要我求您辦一件事。」

　　張居正見玉娘張口叔叔閉口叔叔卻是不提邵大俠的名字，他本想挑明了追問，想一想又覺不妥，便問道：「你叔叔想辦什麼事？」

　　「揚州城裡有個管鹽的衙門，叫－－」

　　「兩淮鹽運司。」

　　「對了，就是這個名，在鹽運司裡管事兒的官員，叫胡什麼來著？」

　　「叫胡自皋。」

　　「對，就是這個人，叔叔說這個人權勢很大，想求您替他寫個信兒，回去找找這位胡大人。」

　　「找他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丁門小戶的人家，找個靠山唄。」

　　張居正「嗯」了一聲卻是沒有下文。玉娘以為他為難，卻不知正是她的話勾起了張居正心中的隱情：前年給馮保一個面子，把胡自皋升任為兩淮鹽運司的巡鹽御史，這傢伙到任才一年多時間，壞名聲就傳遍了揚州，與一幫不法鹽商稱兄道弟，吃喝嫖賭無一樣不來。就去年一年，參他的本子就有三份。因有馮保袒護，事情都不了了之。戶部尚書王國光恨得牙癢癢的，早就要把胡自皋褫職審查。張居正勸他暫且不要聲張，只暗中派人偵伺，一旦抓到胡自皋貪墨實據，再嚴懲不遲。「對這種人，要麼不動，一動就得置於死地，讓馮保也救他不得。」張居正面授機宜，王國光心領神會，照此布置下去。如今玉娘又提起胡自皋，張居正斷定這是邵大俠的主意。邵大俠之所以要與胡自皋攀援，還不是想通過他弄出鹽引來牟取暴利？如此說，邵大俠設法與玉娘聯絡，原只是為利而來，諒不至與高拱還有什麼瓜葛，再來京城滋事。想到這一層，張居正心下稍安，隨口應道：

　　「你叔叔一個小生意人，守著本分就是，何必要巴結官府。」

　　「老爺你是大人物，不知道小老百姓過日子的艱難，」玉娘解釋道。「揚州城裡地痞流氓多如牛毛，這些人三五成群到處搵食兒，能搶則搶，能訛則訛，誰碰上他們，不死也得蛻層皮。叔叔家飽受這訛詐之苦，因此想著找個官府靠山，讓那些無常鬼二混子不敢登門。」

　　張居正仔細聽著，覺得眼前的玉娘好像是另外一位女子。他敏感地覺察到。邵大俠對玉娘還有控制力，他平生最不能允許的，就是身邊的親信受制於人。他深愛著玉娘，他絕對不能容忍她的心中還藏有另外一個男人。基於這個考慮，也基於邵大俠在官場上鑽天入地翻雲覆雨的能力，他決心除掉這個禍害。儘管他內心經歷了如此複雜的變化，但他的臉上卻掛著微笑，他端詳著玉娘，體貼地說：

　　「既是這樣，不穀可以寫封信給你叔叔帶回揚州，不過不是寫給胡自皋，而是寫給漕運總督王篆。」

　　「漕運總督，也在揚州嗎？」

　　「在。」

　　「漕運總督和鹽運司衙門，哪個大？」

　　「傻孩子，當然是漕運總督大。」

　　「謝謝老爺。」

　　玉娘嫣然一笑，晶亮的眸子裡射出火一樣的熱情，張居正瞧著她可愛的臉蛋兒，再一次陶醉了。

第十八回　樣樣淫情引君入甕．炎炎夏日掃雪烹茶

　　日上三竿，聽得兩淮鹽運司衙門外三聲炮響，旋即衙門大開，從院子裡走出一隊排衙儀仗，簇擁著一抬八人大轎。轎裡頭坐著兩淮巡鹽御史胡自皋。轎子出了鹽運司衙門前的薰風巷，抬過通泗橋，上了南小街，朝小東門方向迤邐而來。此時市聲囂雜人流熙熙，聽得喝道聲，行人紛紛迴避，站在街邊上，看巡鹽御史大人出行的威風。

　　自隋朝建都以來，揚州一直昌盛至今。它昌盛的理由有二：一是處在江淮之間，從杭州到北京通州的運河經過這裡，是南北水脈交匯之處。運河又稱漕河，因為地利與管轄之便，漕運總督衙門就設在揚州。二是近海，邦內萬民煮海為鹽，利潤頗豐。全國每年的產鹽總量大約三百萬引，揚州一地就獨佔七十萬引。因此，全國八大巡鹽御史衙門，擺在第一的便是開府揚州的兩淮鹽運司。漕河與鹽業都是朝廷的經濟命脈所在，而這兩大衙門都設在揚州。常言道東南乃中國膏腴之地，而揚州則是東南的機樞。歷經隋唐宋元，到了朱明王朝之今日，這揚州比之紙醉金迷的前代，又不知繁華了多少。有人形容當下揚州是處處煙波樓閣，家家美酒嬌娃，滿城的富貴之氣、脂粉之樂、驕奢之風，直讓外來的遊客咂舌。

　　如果說揚州城是一座天堂，那麼天堂中的天堂，便是小東門前的小秦淮了。這小秦淮南出龍頭關，北出大東門水關，兩頭都與運河相接。揚州人習慣稱運河為官河。引官河水入城，水程大約八里，古稱市河。市河兩岸，多為鹽商巨賈的別業或是美伶名妓的河房密室。一到夜晚，河上畫舫如鯽，兩岸花燈萬盞。芙蓉羅綺滿眼生輝，絲竹笙歌不絕於耳。置身其中，真不知今夕何夕。因南京城中秦淮河名聞天下，此處便以小秦淮名之。

　　大約兩刻工夫，胡自皋的大轎經過小東門下的雙橋巷，進了一座宏麗的府邸，在轎廳裡停了下來。他剛跨出轎門，便見一位身穿一領石青雲緞掛袍的中年人喜孜孜迎上前來，朝胡自皋深深一揖，恭敬言道：

　　「邵某在此恭候胡大人大駕。」

　　不用說，這邵某即是邵大俠了。他一個月前還在京城。通過玉娘拿到張居正向漕運總督王篆寫的薦函後，他便啟程回到揚州。略略休整兩天，他派管家到漕運總督府投刺。王篆見了首輔的信後，便主動約見邵大俠，這王篆從北京巡城御史任上升調到揚州，雖比胡自皋晚來半年，但官大一級，手頭上不但管著漕船，更管了十幾萬漕軍。因此，在揚州城眾多官員中，自然數他最有權勢。邵大俠本是揚州城中著名人物，這一下又攀上王篆這個後臺，更是風起雲生不可一世。胡自皋雖然自恃有馮保這個後臺，並不把一般官員放在眼裡，但他知道王篆是首輔張居正的紅人，因此對他敬畏三分。當他聽說邵大俠成了王篆的座上賓後，心頭不免狐疑，不知個中究竟，卻不敢怠慢。當他接到邵大俠的邀請請他到邵府作客時，便欣然答應。

　　邵大俠在南京、蘇州和揚州均有住房，若論規模勢派，最大的別業還是揚州這小秦淮邊上的邵府。它沿河佔地約有百丈之長，自家有下河的碼頭。邵府左鄰右舍都是徽州籍的大鹽商，都算是富甲一方的人物，但他們的府邸比起這座邵府，卻還是稍遜一籌。這邵府最值得炫耀的，便是它臨河的扇廳。這臨河的邵府大客堂若站在小東門譙樓上看，它活活兒就像一把平展在小秦淮河邊上的大撒扇。不單房子像大撒扇，且臨水一面，無論是它的三座門，還是三十六個窗子，莫不都做成扇子式樣。夜來在客堂裡把六十四盞大宮燈點燃，從河上看，便是三十九把大大小小的光扇，閃閃熠熠璀璀璨璨，成了小秦淮最為別緻的景點。就衝著這道景，人們把邵府直稱為扇廳府。胡自皋本是個風月老手，按他的脾性，他早就該成為扇廳府的常客了，但他知道邵大俠當年曾是高拱的江湖朋友，而高拱又是馮保的死對頭，為了避嫌他才不肯與邵大俠交往。現在有王篆交遊在前，他也就放下顧忌，要到這扇廳府裡頭找找樂子了。

　　一下轎，邵大俠的一句客套話讓他聽得舒服，他習慣性地撣了撣官袖，笑著答道：

　　「邵員外，早就聽說你的大名，沒想到你是這副樣子。」

　　邵大俠嘻嘻一笑，問：「胡大人以為我邵某應該是什麼樣子？」

　　「不像個張飛，也應該像個李逵。」

　　「為何？」

　　「你不是名震江南的大俠嗎？」

　　說幾句笑話，兩人彼此都不感到生分了。胡自皋在邵大俠帶領下走進了扇廳。胡自皋落座之前，先把這客堂布置擺設瀏覽一遍，又看了看門外晴光瀲灩的小秦淮，歎道：

　　「都道你邵員外的扇廳是小秦淮一絕，今日眼見為實，這都是用銀子堆起來的。」

　　「我這個人是打腫臉充胖子，好裝門面，其實兜兜裡沒幾個銀子。」

　　「看看看，還沒開始就哭窮，怕本官打你的秋風是不是？」

　　胡自皋這句半真半假的話，倒讓邵大俠感到有些尷尬，他忙解釋道：

　　「胡大人莫誤會了，我邵某為人最重的是仁義，把金錢看得很淡。」

　　說話間兩人分賓主坐下了，這時一位駝背的老僕人上來沏茶，看他那副樣子只能兩眼看地，卻是無法抬頭看天，實在埋汰得很。胡自皋看不過眼，便道：

　　「邵員外，本官自進到你府上，七彎八拐見了十幾個僕人，竟沒有一個長得靈性的，大概全揚州城的醜人，都被你物色到了。」

　　「胡大人所言極是，我府上這幫僕役，一個個醜到極致，是我刻意搜求到的。」

　　「你這是何用意？」

　　「為了襯得美人更美。」

　　「說是這樣說，但畢竟有礙觀瞻，方才那位老駝子沏的茶，叫本官如何品飲得下。」

　　「胡大人，那可是極品的六安瓜片。」

　　「再好的茶也不中，」胡自皋覺得邵大俠有怪癖，沒好氣地說，「邵員外，你請本官來，就是為了看這些醜八怪？」

　　「不，」邵大俠狡黠地眨眨眼睛，問道，「胡大人，今天是什麼日子？」

　　「七月七。」

　　「對呀，既是七夕，還是盂蘭會。」

　　「七夕又怎麼了，臥看牽牛織女星，僅此而已，」胡自皋自嘲地笑了笑，又道，「至於盂蘭會，那是紅粉佳人的嬉戲節日，與本官又有何干！」

　　「盂蘭會肯定與胡大人有關。」

　　「為何？」

　　「我為胡大人請了一個人來。」

　　「誰？」

　　「你看後便知。」

　　邵大俠說罷，朝站在門口的一個凹臉大麻子的矮矬子僕人做了個手勢，那僕人轉身急匆匆而去，不一會兒，聽得窸窸窣窣腳步聲傳來，麻臉一挑簾，便見一位窈窕淑女蓮步輕輕走了進來。胡自皋尋聲望去，頓時驚呆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南京秦淮河邊倚翠樓中的主人柳湘蘭。隆慶六年，胡自皋為了巴結徐爵而結識柳湘蘭。徐爵走後，胡自皋便成了倚翠樓中的常客，觴詠之樂雲雨之會，消磨了多少秋夜春宵。但自調任揚州後，一來新歡間出，二來畢竟與南京山水相隔，兩人雖舊情不泯，卻是無緣再次相會。邵大俠探得實情，為了討好胡自皋，便派人去南京把柳湘蘭接來，並選擇七夕盂蘭會，讓這一對舊情人在扇廳相見。

　　「湘蘭，真的是你？」胡自皋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胡－－大人！」柳湘蘭也因這突然的邂逅而激動，她淚光閃閃，似有哀怨，言道，「一別兩年，聽說胡大人官運亨通。」

　　「初來揚州任上，諸事從新展布，一直抽不出身來到南京看你，沒想到一下子睽違兩載。」胡自皋話中有愧意。

　　「奴家以為你是薄倖郎，但邵大官人說，是你委託他派人到南京接我來揚州，奴家本來一腔怨氣，倒一下子被沖得乾乾淨淨了。」柳湘蘭說著破涕為笑。

　　胡自皋聽她這段話，內心感激邵大俠為他做了善事，他朝邵大俠投以感激的一瞥，對柳湘蘭說道：

　　「湘蘭，我胡某未曾有一天忘記過你，你來了就好，既來了，就在揚州住下，再不要走了。」

　　看他兩人眉目傳情，邵大俠插話笑道：「柳姑娘一來，揚州城中的那些大美人，恐怕一個個自慚形穢，要氣得投河了。」說罷，又朝麻臉做了個手勢。

　　麻臉退下，頃刻領上一二十個僕役。在邵大俠安排下，他們依次兒站開，而讓柳湘蘭站在中間。柳湘蘭穿著一襲採蓮裙，臉白得像豆腐腦兒，身材高挑勻稱，而那些僕役或歪嘴塌鼻，或瘸腿駝背，或暴牙眇目，總之沒有一個長得像個人形兒。卻說邵大俠別出心裁，光僕人就配了兩套，一套就是眼前這些人，醜到極致。還有一套都是俊童麗女，看了讓人銷魂，今天為了襯托柳湘蘭，故將醜僕全都搬了出來。兩相比較，越發襯得柳湘蘭嫋嫋婷婷貌若天仙。柳湘蘭左看看右瞧瞧，自己也忍俊不住，咯咯地笑個不停。

　　初看柳湘蘭，胡自皋只覺得她風韻依然，卻沒有艷氣逼人的感覺，如今放在醜人堆中，他才突然發覺柳湘蘭比之兩年前更加嫵媚多姿楚楚動人，在一片枯枝禿梗中，突見一朵嬌滴滴的蓮花，那是何等的快感！胡自皋也顧不得官箴體面，竟親自走出座位，前去把柳湘蘭的玉手牽起，拉到身旁來坐下，問她：

　　「今天盂蘭會，你想怎麼過？」

　　「去二十四橋。」

　　「哪個二十四橋？」

　　「這還用問，『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就是這杜牧詩中的二十四橋。」

　　胡自皋轉向邵大俠調侃說道：「湘蘭沒到過揚州，因此她只能按圖索驥。邵員外，你說是不是？」

　　邵大俠笑一笑未及回答，柳湘蘭追問：「找二十四橋，怎麼是按圖索驥？」

　　胡自皋自負地回答：「揚州城中橋樑眾多，你說的二十四橋，並非是一座橋，而是真有二十四座橋。」

　　「是嗎？」柳湘蘭一愣。

　　胡自皋繼續言道：「這二十四座橋是九獅山石橋，九峰園仙女橋，春流畫舫中蕭家橋，掃垢山尾美人橋，卷石洞天邊上的虹橋，連接邗溝的北來橋，宋大城中迎恩橋等等，請問湘蘭，你要去遊哪一座？」

　　「這些橋都在瘦西湖上，還是在小秦淮河上？」柳湘蘭手托香腮，認真問道。

　　「都在揚州城中。」

　　胡自皋說罷，朝邵大俠擠擠眼。柳湘蘭看到這一細節，擔心胡自皋誆她，便問邵大俠：

　　「邵大官員，胡大人說的是真是假？」

　　「他逗你的，不過，自古以來，關於二十四橋便有兩種說法，一種是真的有二十四座橋，它們都在瘦西湖上，」說到這裡，邵大俠發覺那些醜僕都支著耳朵聽他講演，便揮手讓他們退下，然後扳著指頭數道，「這二十四橋是濁河橋、茶園橋、大明橋、九曲橋、下馬橋、作坊橋、洗馬橋、南橋、阿師橋、周家橋、小市橋、廣濟橋、新橋、開明橋、顧家橋、通明橋、太平橋、利國橋、萬歲橋、青園橋、驛橋、參佐橋、山光橋、下馬橋。」

　　聽邵大俠一口氣數出這一大堆橋的名字，柳湘蘭暗自佩服，她一個眼波掃向胡自皋，嗔道：

　　「你欺奴家沒來過揚州，海天霧地誆我。其實你也是個假揚州，不似邵大官人真的清楚。」

　　胡自皋雖然挨罵，心裡頭卻舒坦。他搔了搔耳根，戲弄道：「其實邵員外也在騙你，真正的二十四橋，就是一座。」

　　「是嗎？」柳湘蘭狐疑地看著邵大俠。

　　邵大俠答道：「我方才說過，關於二十四橋歷來有兩種說法，還有一種說法，二十四橋就是一座橋，這座橋在瘦西湖聽簫園旁邊，叫吳家磚橋，又叫紅藥橋。」

　　「為何有兩個名兒？」

　　「它本名吳家磚橋，因宋代詞人姜白石在他寫的《揚州慢》一詞中有一句『念橋邊紅藥』，後來多事者，便又把吳家磚橋改成紅藥橋。不過，依我看，二十四橋不應是一座橋。杜牧詩『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裡頭用了一個『何處』，便可證明，瘦西湖上的橋有二十四座，如果僅只一座橋，在橋上吹簫的玉人，還用得著到處去找嗎？」

　　「邵大官人考證得有理，」柳湘蘭伸頭看了看窗外的河水，急切說道，「那我們現在就去瘦西湖上泛舟，奴家到吳家磚橋，吹簫給你們聽。」

　　「今兒先不能去？」胡自皋說。

　　「你又有什麼鬼主意？」柳湘蘭警惕地問。

　　「你不是喜歡拜佛麼？新到一地，開玩之前，還得請佛菩薩保佑。」

　　「這倒也是。」柳湘蘭問，「揚州城中何處可拜佛？」

　　還是邵大俠回答：「揚州城處處蘭若，最著名的有八大寺，它們是建隆寺、天寧寺、法淨寺、高旻寺、重寧寺、靜慧寺、佛緣寺、靈鷲寺。柳姑娘拜佛，首先肯定是拜觀音。」

　　「對。」

　　「高旻寺的觀音菩薩最靈，但路途遠，今天恐來不及了，改天擇個吉日，讓胡大人陪你去。今天，你還是過好盂蘭節。」

　　這盂蘭節本是江南女子的節日，每年七月七這一天，一些有錢人家的女眷，便會在晚上僱船遊河，放蓮花燈。燈之多少，全憑各家財力。家境貧寒者，一盞兩盞亦可，但富紳大戶，放燈少則千盞，多則數千盞乃至萬盞。揚州城中，每年的盂蘭節，一到夜晚，巨商大戶都會在小秦淮放燈。放燈從戌時開始，一到這時辰，小秦淮河上就會封渡，把整個一條河道盡數留給蓮花燈。屆時一天星月一河燈，兩岸俱是看燈人。喧喧鬧鬧熙熙攘攘直到天亮方散。柳湘蘭久住南京秦淮河邊，年年都享受了放河燈的樂趣，她不相信這小秦淮上的放燈場面會比南京秦淮河更熱烈，因此說道：

　　「盂蘭節還是南京的好。」

　　邵大俠也不與她爭論，只是問她：「柳姑娘，每年盂蘭節，你放多少燈？」

　　「我哪用自己操心，自然有人替我放。」

　　這倒是實話，柳湘蘭是當紅名妓，多少官紳公子都爭著向她獻慇勤，年年都有人替她買燈。邵大俠也替人買過燈，知道其中的風光，於是笑著問：

　　「我知道柳姑娘身邊，不缺出手闊綽的公子，他們中替你買燈的，最多有多少？」

　　「八百盞。」

　　「啊，怎麼這麼酸？」邵大俠嗤地一笑，不屑地說，「我就知道南京城中小氣鬼多，沒幾個錢，也想在外頭撐個門戶。柳姑娘，你知道胡大人為你準備了多少盞燈？」

　　「多少盞？」

　　柳湘蘭一雙撲閃閃的大眼睛盯著胡自皋，這位御史大人頓覺難堪，因為他壓根兒就不知道會在扇廳裡碰到柳湘蘭，更談不上為她買燈了。他不知道邵大俠為何要這樣說，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還是邵大俠搶著替他回答：

　　「不多不少，整整一萬盞。」

　　「一萬盞？」柳湘蘭驚得一連嘖了幾聲，問道，「那要花多少錢？」

　　「錢是小事，也就二千兩銀子，但胡大人對你柳湘蘭的一片癡情，卻是兩萬兩銀子也買不來的。」邵大俠說著，暗地朝胡自皋丟了個眼色，故意埋怨道，「胡大人，這些話本不該我邵某插嘴，柳姑娘沒來，你整天念叨，如今來了，你為她做了那多準備，卻又不肯表白，這是為何？」

　　話說到這裡，胡自皋才明白邵大俠事先已為他準備了一萬盞蓮花燈。他先是一呆，接著就在心裡頭誇讚邵大俠會辦事，看似一個粗人，其實心細如髮。他頓覺有了面子，當即乾咳一聲假戲真做，應對裕如地說：

　　「常言道，癢要自己抓，好要別人誇。由你邵員外來說本官對湘蘭的思念之情，比我本人的聒噪強過十分。」

　　應該說，邵大俠動心思請來柳湘蘭這一招相當成功。胡自皋初到邵府時還有點擺架子的意味，如今才過一個多時辰，他內心中已把邵大俠當成至交了，邵大俠看出這一點，但他依然表現謙恭，對胡自皋處處奉承又很得體。胡自皋重續舊情又得新知，心情已是十分地暢快。

　　三人在扇廳裡一面品茶一面聊天，不覺已近正午。邵大俠說有薄筵招待，起身迎請兩人到隔壁的膳廳。由於茶喝得多，胡自皋想小解，看他一雙眼四下逡巡，邵大俠明瞭其意，便喊過一位小廝，命他領胡大人前去方便。

　　胡自皋跟著小廝走進緊連扇廳的一間側室，這屋子正對著內花園，雕花窗子上襯著玉白的綾幔，顯得雅致潔淨。小廝推開門恭請，胡自皋聞得一縷沁人心脾的異香從室裡傳出，頓覺神清氣爽，待他一步跨進門來，卻是嚇了一大跳。屋子裡四壁空空，只屋子正中站著一位全身赤裸的絕色美人。他連忙把腿收回來，問小廝：

　　「這是幹什麼？」

　　小廝稟道：「大人不是要小解麼？」

　　「正是要小解，為何把本官領到這間屋子？」

　　「這裡就是溺房。」

　　「溺房，」胡自皋又朝屋內看了看，那裸體美人令他意蕩神馳想入非非，他又問道，「怎不見溺盆？」

　　小廝手指裸體美人：「這不是嗎？」

　　「怎麼會是她？」

　　小廝笑起來，稟道：「大人看走眼了，這不是真人，是木雕的。」

　　「啊！」

　　胡自皋又進得屋來，走近細看，才看清眼前果然是一尊木雕美人，但雕工與髹漆的技藝都十分精湛，看上去同真人無異。小廝跟進來，將暗藏在美人背上的機關一撥，頓時，美人的陰部處就豁開了一個小洞。小廝道一句「大人請用」，就躬身退了出去。

　　胡自皋解完手出來，暗自思忖：「我胡某到揚州兩年，可謂見慣了鹽商們的豪華奢侈，沒想到這位邵大俠比之他們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單單解一個溲，就讓你有行房的感覺，其它處就更不消言得。」進得膳房，他朝邵大俠做個鬼臉，劈頭問道：

　　「如果是柳姑娘，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話一問出口，邵大俠立刻就想到可能是溺房的事，便淫笑著問，「胡大人是說方便事？」

　　「對呀！」

　　邵大俠回道：「胡大人放心，同樣是大開方便門，只不過男女有別而已。」

　　「你是說還另有一間？」

　　「是的。」

　　見這兩人說話如同猜謎，柳湘蘭問道：「你們兩位說些什麼呀，怎麼還扯上奴家？」

　　「沒什麼，自己方便，與人方便。」

　　胡自皋說罷，竟扯起嘴角笑得周身打顫，邵大俠暗自譏他少見多怪，待他笑夠了，才道：

　　「胡大人，柳姑娘，我們現在開膳。」

　　※※※

　　邵府的膳廳緊連扇廳，也在河邊上。這膳廳很大，擺十桌筵席不成問題。臨河一面都是雕花木扇，供設清雅，潔淨無塵，一入其中便有食慾。邵大俠領著胡自皋柳湘蘭三人面河而坐，廳裡卻空空如也，不要說菜餚，就是桌子也不見一張，胡自皋問邵大俠：

　　「邵員外，我們吃什麼呀？」

　　邵大俠回道：「馬上就有食桌抬過來，煩請二位過目，中意者就點個頭，這桌菜餚就留下，不中意就擺個頭，讓它撤下。」

　　邵大俠話音剛落，就有侍者站在膳廳門口稟道：「老爺，現在能否遊菜？」

　　「遊！」邵大俠手一揮。

　　頃刻，便見四個人抬了一桌菜餚上來，侍者高聲唱喏：「這一桌龍鳳呈祥－－」

　　食桌在三人面前停下，這一桌菜以雞與蛇為主，或燉或蒸或烹或爆，形色俱佳香味誘人，胡自皋吞了一口口水，柳湘蘭卻掩起鼻子，說道：「奴家從來不吃蛇，我好怕。」

　　「抬走。」

　　邵大俠一聲令下，四僕人抬了食桌穿堂而下，這邊門裡，又有四僕人抬了一桌進來，侍者又高聲報了菜單：

　　「綠野仙蹤－－」

　　食桌停了下來，胡自皋伸頭去看，原來是一桌的鴨肉鵝件，做得也很精緻。胡自皋笑道：

　　「鴨公鵝公，的確是綠野神仙，如今成為口中之福，豈不殘忍？」

　　「那就別吃了唄。」柳湘蘭撒嬌地補了一句。

　　邵大俠一努嘴，這桌菜又抬下了。第三桌菜抬了上來，侍者又喊：

　　「霞光彩羽－－」

　　細看這一桌，盡由鵪鶉、八哥、畫眉等天上飛禽製成。柳湘蘭有留下的意思，但胡自皋想看看邵大俠究竟準備了多少桌菜餚，手一揮又示意抬下。如此又過了六七桌，當第十桌菜餚抬上時，侍者又報：

　　「秦淮驚艷－－」

　　這一桌菜餚全是魚蝦，都是小秦淮的特產，像翡翠蝦仁、芙蓉魚片、金線鱔絲、蟹粉銀魚等等，無一不佳。柳湘蘭一是因為腹饑，二來覺得太過挑揀會讓主人難堪，第三也因為這桌菜餚很合她的口味，因此執意留下，胡自皋順她的意不再違拗，文縐縐言道：

　　「秦淮驚艷，秀色可餐也，唔，今日的盂蘭會，開了個好頭兒。」

　　柳湘蘭白了他一眼，噘著小嘴說：「什麼話到你嘴裡，都變了味兒，邵大官人如此盛情接待，奴家一是開了眼界，二來心裡頭也過意不去。」

　　「哪裡哪裡，」邵大俠解釋道，「談不上什麼盛情，我平常吃飯，也是這種吃法。」

　　「每天都遊菜？」胡自皋問。

　　「是的。」

　　「準備多少桌？」

　　「平時以十桌為宜，若餉客，則加倍。」

　　「這麼說，你今天準備了二十桌？」

　　邵大俠點點頭，胡自皋感歎道：「若不是湘蘭要吃這個秦淮驚艷，本官倒想把這二十桌菜餚都見識見識。」

　　柳湘蘭這一下大開眼界，驚詫言道：「這種請客的方式和遊菜的場面，奴家在南京從來沒有見過。」

　　胡自皋半是炫耀半是感歎說道：「湘蘭你囿於南京，不知天地之大，揚州鹽商的享樂，真可謂天下第一。」

　　「我現在不和你抬槓了。」柳湘蘭說罷已拿起了筷子。

　　用過午膳，在邵大俠的安排下，胡自皋與柳湘蘭被引至客房休息。兩人歡情如昔極盡綢繆自不必細說。待兩人寢畢梳洗出來，不覺已近酉時。在扇廳裡與邵大俠重新見過，兩人亦不覺有什麼難堪。胡自皋耍了這半日，興猶未盡，他朝邵大俠抱拳一揖，問道：

　　「邵員外，叨擾半日，下頭不知還有何節目安排？」

　　邵大俠回道：「早籌劃好了，我們現在去雙虹樓喫茶。」

　　「那裡喫茶有何講究？」柳湘蘭問。

　　邵大俠慇勤答道：「在揚州老耍的人，都知道一句話，叫『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這皮包水，指的就是喫茶，水包皮，指的是泡澡。揚州城中，酒樓茶肆與澡堂浴室，可謂比比皆是。一家家爭奇鬥勝，都是好耍的去處。單說茶肆吧，揚州一城之中，怕有數百家之多。比較有名的，有轅門轎的二梅軒、蕙芳軒，教場街的文蘭天香，埂子上的豐樂園，小東門有品陸軒，瓊花觀巷有文杏園，花園巷有小方壺等等，這都是茶肆中最負盛名者。雙虹樓在北門橋，剛剛出城，是小秦淮與瘦西湖的連接之處。這雙虹樓是一個大花園，樓臺亭舍，花木竹石，收拾得頗有韻味。正樓東面可以遠眺，看不盡湖山景致。樓上杯盤匙箸等茶具，無一不精緻。」

　　邵大俠如數家珍，把個柳湘蘭撩得心癢癢的，胡自皋也樂意奉陪，他們三人頓時起轎望雙虹樓而來，因有排衙儀仗導引喝道，路上倒也順利，片刻就出了北門。這家茶肆的主人早得了通報，知道鹽運司御史大人要來嘗茶，早把裡裡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還把主樓的第三層整個兒空下來，反正他也不會虧，邵大俠早就付了銀子。因在公眾場合，胡自皋忌著市人耳目，自是不敢放浪，也就自然而然擺起架子，昂首挺胸目不斜視，隨著茶肆主人上得三樓，他們的隨從都被安排在一樓。

　　雙虹樓建得宏偉，這第三層也有三楹之寬，本來擺了七八張茶桌，如今臨時撤去，只在正中留下一張櫻桃木的雕花八仙桌。靠左牆根放了一張大書案，上面已鋪好氈，放了紙筆墨硯；右邊牆根前放了一具古箏，旁邊供著一爐檀香。雙虹樓主人跳上跳下大獻慇勤，叫來兩位女孩兒要為胡自皋表演茶道。胡自皋是揚州城中各家酒樓茶肆的常客，對這類應酬本是行家裡手，他對店主人道：

　　「一般的茶道就不必表演了，本官只問你，這雙虹樓有什麼特別的？」

　　「有。」店主人答得肯定。

　　「是什麼？」。

　　「掃雪烹茶。」

　　胡自皋一邊踱著方步一邊說道：「掃雪烹茶，倒是極有韻致的事，只是這溽暑之中，哪裡有雪呢？只不知你這又是編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不是故事，是真的。」

　　店主人說著，就吩咐堂役下去拿雪，不一會兒，兩個堂役果然哼哧哼哧抬了一筐雪上來，胡自皋上前抓了一把，咦，真的是雪！不免驚訝問道：

　　「這雪從哪兒來的？」

　　「深窖裡。」店主人不無得意地解釋，「小可的茶肆中，掘了一個十幾丈深的大窖，每年冬天下雪時，就鏟些瑞雪儲藏其中。逢到像胡大人這樣的貴賓，就開窖取出一些。」

　　「揚州地濕，挖這麼深的窖，不滲水麼？」

　　「肯定滲水，但小可砌的是石窖，用糯米漿勾縫，裡頭乾爽得很。」

　　「虧你是有心人，這銀子該你賺。」

　　胡自皋剛讚了一句，柳湘蘭接著又問：「雪是有了，卻問如何烹它？」

　　「姑娘問得好，」店主人也約略看得出柳湘蘭的身分，故這樣稱呼她，「小可這雙虹樓的烹茶，可是有講究的，一是烹茶的爐子，用的是泥爐。二是銅銚子，必定是煮過千次之上的老銚子，這樣就完全去了燥氣。三是烹茶之火，必須既猛且綿，不猛雪水難開，吃了會腹脹，不綿又會導致水硬，奪了茶香。第四是煮茶之人，也須得是七八歲的小童子，惟其小孩兒，才能實得掃雪烹茶的意境。」

　　柳湘蘭聽得興奮，追問道：「你方才說到火，卻是沒有說明白，什麼樣的火才既猛又綿？」

　　「用松毛。」

　　「松毛？這也得隔年收儲吧？」

　　「對呀，每年冬天把松毛收藏起來。」

　　「這真是有趣的事兒，」柳湘蘭拍著手說，「店家，你去把泥爐搬上來，讓小童子在這裡替我們煮茶。」

　　「這可使不得，泥爐煙大，會燻得你們睜不開眼睛，」見柳湘蘭有些失望，店主人又道，「烹茶就在樓下院子裡，姑娘只要走到門外遊廊上，就可以看到。」

　　聽罷此言，三個人都走到遊廊上朝下望去，果然見一棵桂花樹底下支了一隻泥爐，一個紮著叉角辮的小孩兒趴在地上，拿了一把小火鉗正在往泥爐裡夾松毛。雖看不見火焰，但縷縷青煙從桂花樹枝葉間裊了上來，飄逸虛幻引人遐想。此時日頭偏西，山環水繞的瘦西湖波光澄靜，幾點湖鷗，忽高忽低；幾隻野艇，欲棹還停。煙柳畫橋，飛簷古樹，都似宋元畫家的淡墨。這寥廓綿遠的景致，竟讓三人都看得有些醉了。這時，店主人恭請胡自皋留墨。

　　「寫什麼？」胡自皋躍躍欲試。

　　「若蒙胡大人不棄，就給這雙虹樓賞副對聯。」

　　「好！」

　　胡自皋有心獻技，逕自走到書案前，怔怔地看著柳湘蘭，沉吟有頃，遂下筆道：

　　流水莫非遷客意

　　夕陽都是美人魂

　　不等胡自皋擱筆，邵大俠大叫一聲「好！」，這誇讚出自他的心底。他先前以為胡自皋只是一個貪官而已，卻沒想到他腹中還有這等的繾綣文思。柳湘蘭看過更是激動，她知道胡自皋的感慨是因她而發，眉目間已是露了騷態。偏這樣子被胡自皋看成是十分的嫵媚，四目相對，慾火中燒，竟都有些不能自持了。店主人粗通文墨，也知這對聯寫得好，站在一邊左一恭，右一恭，讚了又讚，謝了又謝。這時，小童子提了銅銚子上來，交給表演茶道的女孩兒。

　　「請問胡大人品飲什麼茶？」店主人問。

　　「選上等好的，沏兩三樣上來。」胡自皋說罷，忽然覺得店主人礙事，又道，「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去樓下招呼生意吧。」

　　店主人知趣，連忙退了下去。女孩兒見客人沒有興趣，也就不表演茶道了，只是把最好的太湖春筍、六安瓜片和杭州龍井各沏了一壺。三人坐下一邊賞景一邊品茶，柳湘蘭瞧著牆根上的那具古箏，一時技癢，便踅了過去，坐下來為兩位茶客彈了一曲。一邊彈，一邊唱：

　　荷花池內鴛鴦睡，

　　簾外風情、紫燕兒雙飛。

　　玉美人涼亭歌舞多嬌媚，

　　採蓮船，櫓聲搖過青山背，

　　竹橋兩岸、柳絮花堆。

　　喜只喜，牧童橫笛騎牛背，

　　怕只怕，薰風吹得遊人醉－－

　　柳湘蘭鶯聲婉囀，唱得胡自皋慾火又起，一臉燥赤，看那樣子倒像是十萬個金剛也降伏不住。邵大俠心裡頭也贊柳湘蘭是天生尤物，但仍覺得她比玉娘還是稍遜一籌。一想到玉娘，他忽然心裡頭發酸，思緒頓時亂了。正在這時，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咚咚響得很急，三人一起抬頭去望，只見一個穿著驛站號衣的皁隸滿臉汗水跑了上來，手上提著一個驛遞專用的牛皮囊。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專門傳遞公文的差人。

　　「你找誰？」胡自皋問。

　　「找邵員外。」皁隸氣呼呼地回答。

　　「我就是。」邵大俠站了起來。

　　「這裡有京城快遞的密件，請邵員外簽收。」

　　皁隸說著就打開牛皮囊，從中拿出一個緘口的密劄，恭恭敬敬遞給邵員外，請他畫押簽收。邵大俠一面簽字，一面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皁隸答：「小的先去貴府，府上人說你在這裡，我又馬不停蹄趕了過來。」

　　皁隸領了賞銀而去，邵大俠將信拆開，抖開箋紙，信不長，只幾句話：

　　邵員外見字如晤：上月君來北京，幸過門造訪，促膝而談，無任歡忻。所託之事有眉目否，盼能速告。犬子李高附筆問候。武清伯李

　　原來是武清伯李偉的信，邵大俠看過後，想了想，又把信遞給胡自皋。方才皁隸進來，胡自皋還以為是來找他的，卻沒有想到接信人竟是邵大俠，歷來公文投遞只限於衙門，邵大俠以布衣身分而能收受驛遞文劄，已屬一奇。更奇的是，這信竟寄自當今第一皇親之手。此前聞說首輔張居正親自寫信給漕運總督王篆，要他就近對邵大俠多加照拂，胡自皋已是吃了一驚，今見武清伯李偉的親筆信，胡自皋更對眼前這位邵大俠產生了敬畏。他沒有想到揚州城中還有這等攀龍附鳳手眼通天的人物。他把信箋還給邵大俠，不無羨慕地問道：

　　「武清伯李偉有何事託你？」

　　邵大俠品了一盞六安瓜片，把玩著茶盞半晌不作聲。胡自皋看他有難言之隱，又悻悻地說道：

　　「若不便說，就算了。」

　　「胡大人對我邵某如此友契，我還有什麼事好瞞著你。」邵大俠旋即一笑，說道，「只是武清伯所託之事，的確有些棘手。」

　　「何事？」

　　「武清伯與薊遼總督王崇古大人至為要好，王大人麾下有二十萬兵士，今年冬季這二十萬兵士的棉衣生意，王大人給了武清伯。」

　　「怎麼，武清伯還做生意？」胡自皋瞪大了眼睛。

　　「誰都不怕銀子咬手，縱是皇親國戚，概莫能外，」邵大俠議論了一句，接著說道，「今年三月間，首輔張居正倡議子粒田徵稅，皇上頒旨佈告天下。一些勢豪大戶都很有意見，武清伯也大有腹誹，但礙著李太后支持張居正，誰也不敢吭聲。這一道決策，使武清伯每年要往外拿大幾千兩銀子，武清伯便想尋些外快，貼補這項虧空。於是，王崇古大人便送給他這個大人情。」

　　「二十萬套棉衣，值多少銀子？」胡自皋問。

　　「一兩銀子一套。」

　　「二十萬兩銀子，這筆生意是不小。」胡自皋心眼兒多，私下一估摸，又問，「是不是武清伯把這筆生意委託給你做？」

　　「是的。」

　　「你打算怎麼做？」

　　「我要把棉衣做好，於十月底之前運到北京。」

　　「這時間可是有些緊了。」

　　「時間緊還趕得出來，最難辦的是銀子。」

　　「不是有二十萬兩銀子麼，縱讓武清伯賺幾萬兩，你也做得成呀。」

　　「如果有銀子放出來，武清伯何必捨近就遠，大老遠要我承擔這筆生意呢？」

　　「你是說，武清伯不給錢？」

　　「他是說要給，但我不會不知竅，去要他的銀子，二十萬套棉衣我肯定要幫他做好，但銀子，卻是一釐一毫也不能收他。」

　　「那－－」

　　「胡大人，我想過，這個事我們兩人來做。」

　　「如何做？」

　　「你設法為我弄點鹽引的批文，把這二十萬兩銀子賺出來。」

　　邵大俠大獻慇勤把胡自皋侍候了一整天，為的就是說出這句話。胡自皋乍一聽，不知道自己的好處在哪裡，也不慌表態，而是推諉道：

　　「今年戶部撥下的鹽引總額，已所剩無幾，我就是有心幫你，一時間也辦不成。」

　　兩人談這些生意事，柳湘蘭不感興趣，早一個人踅到遊廊上，憑欄遠眺湖山。邵大俠朝她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

　　「胡大人放心，賺出的二十萬兩銀子，你我各一半。我用分到我名下的十萬銀子，再湊幾萬兩，就能把二十萬套棉衣製成。而且，我還會對武清伯講明，這二十萬套棉衣，是你我共同孝敬他老人家的。」

　　胡自皋心下一盤算：這筆生意下來，不但可賺十萬兩銀子，而且還可攀上武清伯這個高枝。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他心下已判了個肯字，但嘴裡卻還在叫苦：

　　「這事兒可行，但你要的鹽引數目太大，一時批不出來。」

　　話既然已說穿，邵大俠就不再繞彎子，他直通通說道：「胡大人只要肯做，就斷沒有批不出鹽引的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邵某？」

　　「這是哪裡話？」胡自皋口氣一鬆說，「這事做起來風險很大，你給我幾天時間布置。」

　　「好，那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胡自皋此時只恨與邵大俠結識太晚，誤了許多發財良機。他哪裡知道，方才上樓的那位驛遞鋪的皁隸是假的，武清伯的信也是他一手捏造。邵大俠為了引他入甕，故意設計了這個騙局。

　　此時金烏西墜晚霞漸淡，小秦淮兩岸的喧鬧聲越來越大，盂蘭節放河燈的序幕已經拉開。邵大俠辦完大事，已是一身輕鬆，他與胡自皋一起走到遊廊，對尚在憑欄的柳湘蘭說：

　　「柳姑娘，我們挪個地兒吃晚宴去吧。」

　　「上哪？」柳湘蘭問。

　　「小東門城樓上，那裡是看河燈的最佳之處，胡大人為你買的一萬盞荷花燈，我已安排手下為你下河飄放。屆時，八里之長的小秦淮上，就會飄蕩寫了柳字兒的河燈。」

第十九回　懲黠僕震怒張首輔．告御狀挾憤戚將軍

　　轉眼間到了寒冬臘月，正值三九天。一連幾天的大雪，使北京城變成玉砌銀妝的世界。這季節天道短，酉時才過，天色就已黑盡，街上走著的人都打起了燈籠。張居正的官轎這會兒剛抬出皇城東角門。因幾位地方官的補缺，他與現任吏部尚書張瀚多議了一會兒事，故出來晚了。這時候街上行人寥寥，天上地下到處都是打旋兒的雪花，轎板上雖然墊了厚厚的毛氈，張居正依然感到腳底下生冷。他搓了搓手，忽然若有所思，拿起腳跟前的小木槌，把轎前的擋板敲了敲。當下就聽得轎外有人稟道：

　　「大人有何吩咐？」

　　這是護衛班頭李可的聲音，張居正把緊掩著的轎簾掀了一個角兒，立刻，刺骨的寒氣刷得面頰生痛。張居正用手掩著嘴，令道：

　　「你派人通知五城兵馬司，今夜裡多派人上街巡邏，碰到無家可歸的流浪乞丐，要盡可能安排收留，不要讓這些人凍死在大街上。」

　　「是。」

　　李可領命。張居正放下轎簾，厚重的寒氣讓他嗆咳了幾聲。此刻，他的心情非常不好－－不是因為這惡劣的鬼天氣，而是為下午碰到的一件事。

　　在與張瀚會揖議事之前，他先召見了六科廊的一位戶科給事中。此人叫孟無憂，是前年京察從陝西一個知縣的任上升膺現職的。日前，孟無憂曾就馬政之弊給皇上寫了一份奏章，其中闡述的問題引起了張居正的興趣。於是派人把孟無憂叫來內閣當面詢問。交談中，張居正發現孟無憂對歷朝的馬政利弊研究得極透，心裡頭對他已產生了幾分好感，便極有分寸地表揚了幾句。孟無憂聽了眉開眼笑，趁機說道：

　　「多謝首輔大人栽培，無論於公於私，我孟無憂都會唯首輔大人馬首是瞻。」

　　一聽這話有些不著地，張居正怔怔地瞟了孟無憂一眼，問道：「什麼於公於私？」

　　孟無憂扭捏一番，不好意思地回答：「我與首輔大人的表弟，不，是首輔大人的管家游七，算是手足至親。」

　　「你與游七是親戚？」張居正嗤地一笑，搖著頭說道，「他的所有親戚都在江陵，沒有一個我不知道的，你是他哪門子親戚？」

　　「姻親。」孟無憂答。

　　「游七老婆也是江陵人，姓王，並不姓孟呀。」

　　「他今年討了二房。」

　　「啊，這麼說，你是－－」

　　「游七的二房是我妹妹。」

　　孟無憂話音剛落，張居正心中一股無名火頓時躥起三丈高，但在孟無憂面前不好發作，他只輕描淡寫問了一句：

　　「你叫什麼？」

　　「孟無憂。」

　　「唔，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去吧。」

　　孟無憂一出值房，張瀚就到了，張居正一門心思與他研究候補官員人選，便暫且擱下這惱怒。如今坐在轎子裡又想起那個孟無憂，心裡頭的無名火頓時又續了起來。

　　卻說張居正自當了首輔之後，對家裡人連同遠親近戚都管束極嚴，絕不允許眼邊有什麼人以他的名義，在官場上攀援接納。去年曾發生一件事情，有人詭稱是他表弟在江南南京揚州一帶行騙，居然還屢屢得手。一些地方官吏爭相巴結，破費了不少銀兩，連應天府尹也被他誑了。除了盛宴招待，還送給他豐厚的川資。若不是府尹大人寫信給張居正「表功」，張居正還蒙在鼓裡。儘管張居正接信後立即指示刑部移文應天府捉拿這位巨騙，但畢竟賊過關門，至今也沒找到下落。通過這件事，張居正對身邊的人更增加了戒慎之心。官場險惡，他真的害怕家人給他捅出什麼漏子來。

　　雪越下越大，一團團打在轎頂上簌簌作響，幸好已近府邸。在轎廳裡落了轎，游七一如平常親自打開轎門恭迎。張居正白了他一眼，也不同他打招呼，竟自負手走到後堂換衣服去了。家裡頭燒了地龍暖和，張居正除了冠服，換了一襲輕薄的絲棉道袍，去膳堂用過晚餐後，又來到前院的客堂。不但他來，連他的夫人李氏也跟著來了。此時，大學士府中所有稍有頭臉的僕役大約有二三十人都被叫到客堂，大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站在那裡交頭接耳妄自猜測，張氏夫婦一入廳堂，這一林雀子頓時都啞了嗓兒悄沒聲息，看著主人落座，他們垂手侍立，一個個呆著臉癡坷坷的。

　　「游七！」張居正喊了一聲。

　　「小的在。」

　　游七從人堆裡走了出來，打從張居正一下轎，他就看出勢頭不好。往常要教訓哪位僕役，張居正事先都會讓他知道，今兒個連他也不知會，游七便揣度這事兒與自己有干係，心裡頭已是十二分的緊張。

　　張居正審視著他一向倚重的這位大管家，口氣嚴厲地問道：「你近來做了些什麼？」

　　游七盡量掩飾內心的慌亂，佯笑著答：「小的所做之事，每日都向老爺稟告了。」

　　「沒有瞞我的事？」

　　「沒－－有。」

　　游七閃爍其辭。這一年多來，在徐爵等人的調教唆使下，游七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謹小慎微的游七了，他二十年前就給自己取了個雅致的別號楚濱先生，卻是一直不曾叫響，現在，這名號在京城官場裡可是如雷貫耳。多少人想巴結首輔，投靠無門，便輾轉結識楚濱先生以求攀援。不要說那些中級官員，連三品四品開府建衙的大僚中，也不乏有人與他稱兄道弟。因此，他私下收受了不少賄賂，瞞著張居正在老家置辦了幾百畝上等的好田，張居正如今鐵板著臉問他，他也不知是哪檔子事露了馬腳，故只好支吾。

　　見一連兩問游七都不肯如實招來，張居正已是盛怒，於是一下子吊起嗓子，大聲斥道：

　　「你什麼時候討了個二房？」

　　「快四個月了，八月十五過的門，」見老爺問的是這個，游七大大鬆了一口氣，他覷了張夫人一眼，似有委屈言道，「討這個二房，小的稟告過表嫂。」

　　游七儘管稱張居正為老爺，但對他的夫人卻仍按親戚輩分相稱。久沿成習，彼此也不覺得奇怪，李氏這時點點頭，對張居正說道：

　　「游七是同我講過，我記得那時你在積香廬，所以沒吃上喜酒，過幾天你回來後，我曾對你說過。」

　　張居正約略記起這件事來，但仍生氣地回道：「可是你沒有說這個二房的來歷。」

　　「來歷，我只知道她姓孟，叫孟芳，老籍陝西，住在京城，剩下我就不曉得了。」李氏回答。

　　「游七，你說，你隱瞞了什麼？」張居正也不顧及夫人對游七有袒護之意，猶自追問。

　　游七從張居正的話縫兒裡聽出他已知曉此事，情知瞞不住，只得稟告實情：

　　「孟芳是官家小姐出身，她的父親當過州同，早已致仕，她的哥哥叫孟無憂，現在戶科給事中任上。」

　　「夫人，你聽見了嗎？」

　　李氏一聽這家譜，也吃了一驚，說道：「沒想到游七這麼有福氣，娶了個官家小姐做二房，這真該恭喜你了。」

　　張居正怒氣沖沖回道：「恭喜什麼，你以為這是天作地合的姻緣？呸，這是齷齪的交易！」

　　「交易？」李氏茫然不解。

　　「你想想，游七一無功名，二無資產，一個官家小姐，憑什麼要嫁給他？若是正室，也還說得過去，卻是個二房，人家憑什麼？」

　　李氏先前沒想到這一層，於是順著丈夫的話問游七：「對呀，游七，你說，人家憑什麼？」

　　游七愣愣怔怔，紅著臉答道：「這本是媒人撮合，我與孟芳見面，兩情相悅，就訂下這門親事。」

　　「真是這麼簡單？」張居正冷笑一聲，「你知道孟無憂今天下午在值房裡如何對我說？他說於公於私，都對我這位首輔大人唯馬首是瞻，這不明擺著要同我攀親戚麼？就這一句話，就將他把妹妹嫁給你的意圖徹底暴露。」

　　游七這才知道是孟無憂說漏了嘴，他有心幫這位大舅子，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現在出了這個岔子，他頓時癱了氣性。情知抵賴狡辯都只會引起張居正更大的震怒，只得趕緊撲通跪下，哀求道：

　　「老爺，小的知錯了，小的在娶回孟芳之前，應向老爺講明她的身世。」

　　「知錯就好。」李氏想息事寧人。

　　張居正斷不肯給夫人面子，斥道：「錯既犯下，斷不可輕饒，來人，家法侍候！」

　　先前就在右廂房候著的李可帶了四名兵士聞聲走了進來。見他們手上都拿了棍子，游七嚇得面如土色，連忙磕頭求道：

　　「老爺，原諒小的這一回。」

　　此時客堂裡一干僕人都嚇得篩糠一樣，不知是誰領了個頭，都一齊跪了下去，齊聲哀告：

　　「請老爺原諒游總管。」

　　李氏也想開口說情，但一見到張居正臉色鐵青，知道此時說話無異於火上澆油，也只能掩面歎息。張居正本來就有殺雞嚇猴的意思，見眾僕役跪地哀求，越發鐵了心。他瞪了李可一眼，喝道：

　　「還傻愣什麼，褪掉他的外衣，給我重重地打二十大棍，一定要重打。」

　　李可再也不敢怠慢，命士兵扒下游七的棉袍，只剩下一條襯褲，游七本是瘦人，乾巴巴的屁股上肉少得可憐。儘管士兵們並不真的上勁兒掄棍子。但即便使了中等力氣，那酒盅粗的栗木棍子掃下來，也還是有著粘皮帶肉的威力。打完二十大棍，游七癱在地上周身痙攣呻吟不住。張居正瞧著他痛苦不堪的樣子，心裡頭也不是滋味，但他仍惡狠狠地斥道：

　　「明日，你可派人去告訴你那位大舅子，今天下午，我已通知吏部尚書張大人，將孟無憂調任雲南灣甸州，降兩級使用。李可，將他扶回家中歇息。」

　　李可派軍士剛把游七抬走，忽見閽者來報：「老爺，戚繼光大帥來訪。」

　　「啊，他來了，快請！」張居正起身欲往轎廳相迎，挪步時對仍跪成一片的僕役說，「都退下，你們記住，今後誰敢背著我與官場上的人交往，一經查出，嚴懲不貸！」

　　眾僕役諾諾連聲，都滾葫蘆似地退了下去，李氏也在丫環的攙扶下回到後院。

　　※※※

　　張居正剛說前往轎廳，卻見戚繼光挾著一身寒氣闖進門來。論年齡，他比張居正小三歲，因長年風吹日曬霜侵雪打，看上去卻顯得比張居正蒼老。但一雙鷹隼樣的眼睛以及鼻翼下兩道繞口的刀刻般的法令，往外透著一股英武剛猛之氣，一看就是一個統馭千軍萬馬的英雄人物。嘉靖一朝，福建及浙江東南沿海一帶，出了兩個抗倭名將，一個是俞大猷，另一個就是眼前這位戚繼光。對這兩個人，張居正始終是讚賞有加。他在隆慶二年入閣之後，一直分管軍事。正是由於他的力薦，戚繼光才得以升任總兵並從浙江調任薊遼，擔負拱衛京師的重任。張居正出任首輔之後，又給予了戚繼光更大的權力，一是遊說皇上撤回了歷來由太監擔任的監軍，二是允許他從浙江招募新兵。這兩點都是違背祖制的，監軍代表皇上行軍事控馭之權，而自洪武皇帝就實行的軍籍世襲制，也就是主兵制度，更是不可更易。這些主兵紀律渙散，毫無戰鬥力可言。張居正支持戚繼光招募客兵，實乃是提高部隊戰鬥力的創新之舉。戚繼光在薊鎮總兵位置上，既無監軍制肘，又有新訓成的浙江客兵銳旅。因此，自古北口至山海關的長城一線，在他手裡固若金湯。一直令朝廷頭痛的俺答與韃靼等塞外遊牧部落的驃騎，已是三年不敢犯邊。有鑒於此，自隆慶皇帝以至當今李太后，還有朝中一應大臣，都認為張居正用人允當。一個戚繼光，足抵百萬雄師。這種惺惺相惜互相敬慕的情懷，使兩人的交往自是非同一般。戚繼光碰到排解不開的難事，往往會驅馬進京直闖紗帽胡同裡的張大學士府。張居正府中侍衛，知道戚繼光與張居正的關係，故也從不阻攔。但是，冒雪沖寒夤夜造訪，這還是第一次。聽得門外烈馬噴鼻亂蹄踏雪的聲音，張居正吩咐手下安排戚繼光一應隨從到候見房休息。他與戚繼光在客堂分賓主坐定。堂役沏上熱茶，戚繼光嘴唇凍得發烏，也不知道燙，竟一口喝了半杯。

　　「元敬兄，」張居正親熱地喊道，「這麼大雪天，又是夜裡，你從薊鎮跑來京城，有何要事？」

　　「咱不是從薊鎮來的，咱是從長城古北口直接驅馬而來。」戚繼光開口說話，聲音洪亮。

　　「你從長城上下來，有敵情嗎？」

　　「比敵情還可怕，」戚繼光一跺腳，咬著牙說，「首輔，我是來告狀的！」

　　「告狀，告誰的狀？」

　　「總督王崇古大人。」

　　張居正聽罷大吃一驚，在他的印象中，王崇古與戚繼光相處得不錯。朝廷用人方略，九邊總督必須由文官擔任，而總兵則屬武職。歷來總督與總兵之間能夠同心協力和睦共處的並不多。張居正深知其弊，當上首輔之後，安排地方九邊總督，一再告誡他們要對總兵尊重。這兩年來，九邊軍事衙門少有齟齷，戚繼光也不只一次講過王崇古對他十分禮敬，為何今晚態度大變？張居正急於想知道原因，急切問道：

　　「王大人何事把你得罪了？」

　　「不是得罪了咱，而是害死了咱的兵士。」

　　戚繼光說罷，大呼一聲：「金鈺！」

　　隔了五六間房的金鈺聽到這一聲山吼，立忙從候見房中跑了出來，這金鈺是戚繼光麾下一名偏將，掌軍需之職。他大踏步跨進客堂，朝張居正單腿跪下，朗聲言道：

　　「末將金鈺，參見首輔大人。」

　　張居正示意他起來，戚繼光一旁令道：「把東西拿上來請首輔過目。」

　　金鈺聞言解下背上的包袱，打開取出一件絎棉的箭衣來，戚繼光接過抖開給張居正看，只見這件棉箭衣到處都是撕爛的窟窿，棉花有一搭沒一搭，再細看這些棉花，都黃黑髮霉。

　　「這是誰的棉衣？」張居正問。

　　「這是咱薊鎮所有兵士今年剛剛換季的棉衣，」戚繼光憤懣地說，「是王崇古大人配給咱們的。」

　　「剛換季的棉衣，怎地這般破舊？」張居正伸手捏了捏棉箭衣，頓感不安，「穿這樣的衣服，兵士如何能夠禦寒？」

　　「這一連幾天的暴風雪，通往長城的路都斷了，不說京城官紳人家可以圍爐取暖煮酒沖寒，就是一般的大耳朵百姓，也能坐在熱炕頭上享受天倫之樂，但唯有咱的兵士，這時候都還在守護長城，城內雪深一尺，長城上就會雪高一丈。如果說城內胡同口的北風能割下人的耳朵，那麼長城上的北風，就能推牆牆倒推山山裂，咱昨日好不容易打通雪路，到古北口看望在長城垛子上守衛的兵士，一看到他們身穿的棉箭衣都被北風撕爛了。這些兵士都是從浙江招募來的客兵，本來就不抗凍，再加上穿上這麼一件爛棉衣，等於赤身裸體站在滴水成冰的長城上，有幾個抗得住？首輔你也知道，咱戚繼光訓練的客兵，軍紀極嚴，都是寧可前進半步死，也決不後退半步生的硬角兒，就因為這樣，僅昨天一天，古北口上就凍死了十九個人。那是十九個生龍活虎的年輕人啊！如果不是這劣質的棉衣，他們怎麼可能死得這麼悲慘！」

　　戚繼光說著說著喉頭哽咽，兩泡熱淚在他的眼圈裡打轉。張居正與戚繼光認識了七八年，還從未見他如此動情。不過，這件事本身也讓張居正悲憤填膺。他的眼前閃現出風雪交加的長城，閃現出那十九具凍得僵硬的屍體。他端著茶杯的手顫抖著，猛地，他將茶杯向地上一擲，隨著「匡」的一聲，張居正近似咆哮地吼了一句：

　　「真是豈有此理！」

　　客廳裡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覷，戚繼光雖是指揮千軍萬馬的人物，但依然被張居正的盛怒而震懾。他本來還有諸多憤怒要一一控訴，到此時反倒噤口無言了。張居正穩了穩情緒，又開口問道：

　　「戚大帥，此事你想如何處置？」

　　「寫摺子參他。」戚繼光氣呼呼答道。

　　「參誰？」

　　「王崇古大人。」

　　「參他何用，」張居正長歎一聲，苦笑道，「元敬兄，你只知道王崇古給你的軍士製了棉衣，卻不知另有隱情。」

　　「另有什麼隱情？」

　　「這棉衣是武清伯李偉採購的。」

　　「怎麼會是他？」戚繼光一下子從座位上站起來，旋即又頹唐坐下，沮喪地說，「這麼說，我的兵士白死了的。」

　　「兵士不能白死，不管是誰，這筆帳一定要清算！」

　　張居正吐字如火，看他滿臉不可侵犯的正氣，戚繼光心田裡騰起一股熱浪。

　　※※※

　　大雪時斷時續下了整整一夜，儘管五城兵馬司加派了巡邏兵士，城裡頭還是凍死了不少乞丐。還有一些破舊房子和流浪漢臨時搭蓋的草棚，也都被大雪壓塌。一些在簷縫裡做窩的麻雀，許多都被凍成了冰團子。這樣的大雪，京城裡已是好幾年未曾下過。恰恰第二天逢九，又是例朝的日子，若在隆慶皇帝掌御時，碰到這等惡劣天氣，肯定會傳旨免朝，但如今的萬曆小皇帝，在張居正的教導下，立志要當一個勵精圖治的明君，即便天上下刀子，也決不會免掉例朝。因此，一交寅時，京城主要街道上，都亮起了明明滅滅的燈籠，這是巡邏軍士為上朝官員照道兒的。一乘又一乘轎子，急匆匆往紫禁城絡繹而來。

　　紫禁城午門外的廣場，由於有軍士徹夜掃雪，倒也乾乾淨淨片粒不存。官員們陸陸續續到達這裡，還沒有聽到序班的鞭響，故都三個一夥五個一堆湊在一起閒聊。卻說東南角的高牆下，幾個六科廊的給事中圍在一起說話，他們中有吏科給事中劉炫，禮科給事中陳吾德和戶科給事中孟無憂。這些言官一個個錦袍雕囊，手籠在袖子裡，跺著腳還嫌冷。其中陳吾德一個人沒有戴護耳，故伸手捂著耳朵不停地搓動，劉炫瞧他那樣子，便取笑道：

　　「陳大人，你說這世上最不抗凍的禽獸是什麼？」

　　「豬，」陳吾德哈著氣說，「這畜牲，天一冷，就躲在圈子裡不出來。」

　　「老兄差矣，」劉炫故作高深說道，「最怕冷的不是豬，是雞。」

　　「雞？你有何根據？」

　　「你說，人若冷，從哪兒冷起？」

　　「腳。」

　　「不對。」

　　「那你說從哪兒？」

　　「耳朵。」

　　「有何憑據？」

　　「腳冷了，可以跺可以跑，耳朵若是冷了，自己完全沒有解救之方。惟有一途，就是依你吳老兄，舉起兩隻手不停地搓。」

　　孟無憂靜聽兩人打嘴巴官司，這時插嘴道：「吳兄，就算你那歪理兒成立，也扯不上雞呀。」

　　「為啥扯不上，雞怕冷，乾脆只長兩隻比綠豆還小的耳朵，像咱們的吳大人。」

　　劉炫繞了半天的圈子，原來是變著法兒嘲弄陳吾德－－他的小耳朵在六科廊是出了名的。眾人頓時哄笑起來，陳吾德雖吃了悶虧，倒也不氣惱，反而湊趣說：

　　「劉炫兄你有所不知，我正好屬雞。」

　　「這很好，大家可稱你為雞兄了。」

　　雞兄與「雞胸」同音，瞧著陳吾德麻桿兒樣的身材，眾人越發笑得厲害。陳吾德仍不氣惱，卻神秘地把嘴湊近劉炫的耳朵，小聲問道：

　　「你知道李太后屬什麼？」

　　「不知道。」

　　「屬雞！」

　　「你－－」

　　劉炫再也不敢置一詞，眾人也都愣住了。一直忍受愚弄的陳吾德，這時反倒開懷大笑起來，他用手指著劉炫與孟無憂，奚落道：

　　「我看你們真沒出息，一個個戴著耳罩。你們不是『雞兄』，幹嗎要把耳朵罩起來？」

　　「耳朵怕冷嘛。」孟無憂主動搭訕想緩和氣氛。

　　「你也知道耳朵怕冷？」陳吾德冷笑一聲，譏道，「那朝廷給咱們的耳罩，誰給取消了？」

　　陳吾德說的這句氣話大家都懂：朝廷舊有規矩，每年立夏日，凡京師各衙門命官，皆可於工部領取摺扇一把，每年立冬領取護耳兩隻。前年，張居正奏請皇上把這兩項例賜取消了。理由是京師官員上衙都坐在暖房裡，如果他們可以得到皇上賞賜的護耳，那麼，北方九邊的六十萬將士臥冰踏雪保衛皇朝疆土，就更應該得到。這雖是一件小事，但因更改了祖制，也就引起了不少官員的不滿。每逢冬天例朝碰到惡劣天氣，就有官員發牢騷，陳吾德便是其中一位。孟無憂聽出陳吾德的話中有譏刺首輔的意思，立刻沉下臉來反駁：

　　「陳大人，你今兒個真是吃了豹子膽，敢於犯上了。」

　　「咱犯誰了？」陳吾德偏著腦袋問。

　　「你隔山打牛。」

　　「你該不至於跑到你妹婿那裡告我的刁狀吧。」

　　陳吾德樣子蔫蔫的，但說出的話刀子一樣扎人。孟無憂最怕同僚提他與游七結親的事，如今被陳吾德戳到痛處，頓時惱了，正欲發作，忽見兵科給事中光懋氣喘吁吁地跑來。大家看他神色不對，有人趕忙問道：

　　「光大人，出什麼事兒了？」

　　光懋答非所問：「咱一夜未曾合眼。」

　　「幹啥去了？」劉炫問。

　　「首輔傳示，讓我去了他家裡。」

　　卻說昨夜戚繼光進京之後，張居正便把兵部尚書譚綸、兵科給事中光懋等相關官員找到他的家，連夜商議處置策略。從首輔家出來已交了二更，光懋按張居正的要求，通宵未睡趕寫一份彈劾王崇古的奏摺。在場的言官們不知道昨夜發生的事，故追問：「首輔找你做什麼？」

　　「出了大事了。」光懋還想說點什麼，卻見張居正的大轎已經抬進了廣場，他慌忙說了一句，「等會兒你們就知道了。」說罷避向一邊。

　　寅時三刻，例朝時間到了，隨著三聲鞭響，眾官員迅速序班完畢，小皇上朱翊鈞在皇極門金台御幄中升座，待必須的儀式演過之後，朱翊鈞揚起他銀鈴般的嗓音，對身邊內侍說：

　　「傳鴻臚寺導引官。」

　　內侍立忙走出雲臺，高聲唱喏：「傳鴻臚寺導引官－－」

　　立刻，一名身著五品官服的鴻臚寺導引官滾葫蘆樣跑進雲臺，朝御座納地便拜，喊道：

　　「臣孫起禮恭見皇上。」

　　朱翊鈞正襟危坐，睨著俯在階下的孫起禮，問道：「今日早朝，可有官員缺序？」

　　孫起禮答：「啟稟皇上，共有六十九名官員沒有參加例朝。」

　　「是何原因？」

　　「臣不知道，」孫起禮答罷又覺不妥，於是補了一句，「大概是畏冷。」

　　朱翊鈞沉著臉說：「朕不畏冷，元輔張先生、次輔呂調陽都不畏冷，不參加例朝者都是何人，膽敢藐視朝廷大法，嗯？」

　　雲臺兩廂高官，聽了都噤若寒蟬，他們明顯感到，這位小皇帝比起他的父親要嚴厲得多，這多半是張居正調教的結果。伏在地上的孫起禮，也是半句話都不敢回答。

　　「孫起禮，朕再問你，缺序者可有三品以上官員？」

　　「沒有。」

　　「四品呢？」

　　「也沒有，」孫起禮畏葸答道，「有兩個五品官，一個是御史付應禎，另一個是太僕寺副卿張佑龍。」

　　「馮公公傳朕旨意，將這兩人罰俸三月，剩下的統統罰俸一個月。」

　　「奴才領旨。」在御座之側的馮保回了一句。

　　朱翊鈞揮手讓孫起禮退下，又問坐在御座左側的張居正：「張先生，這樣處置是否得當？」

　　張居正看了看兩廂鵠立的高官大僚，欠身答道：「皇上寬仁，對缺序例朝的官員，只是小懲而已。」

　　「應該如何？」

　　「對例朝缺序者，皇上必說一句『著錦衣衛打著來問』，這是前朝定例。」

　　「朕知道了。」朱翊鈞旨意既下不便更改，便轉入下一個程序，他又問，「各衙門有何事要奏？」

　　按奏事系列，理當吏戶禮兵刑工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門依次排之。今兒個次序卻被打亂，通政司一名負責安排奏事的官員出班稟道：

　　「啟稟皇上，薊鎮總兵戚繼光有急事上奏。」

　　「戚繼光？」朱翊鈞問張居正，「元輔，戚繼光不是在薊鎮麼，他怎麼也參加例朝。」

　　張居正答：「不在例朝之列的官員，若有急事大事上奏，亦可破例。」

　　「好，那就宣戚繼光入見。」

　　隨著唱班內侍「傳戚繼光－－」的一聲銳喊，只見候在皇極門外的戚繼光大步流星走到雲臺御幄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容跪下，高聲奏道：

　　「薊鎮總兵三品武官戚繼光叩見皇上。」

　　小皇上很喜歡戚繼光的英武之氣，把他端詳了一會兒，才啟口問道：

　　「戚將軍，你有何急事要奏？」

　　「臣請皇上看一件東西。」

　　戚繼光說罷，將隨身帶來的那件破棉襖雙手舉過頭頂，一名小內侍將它接過轉呈小皇上。

　　朱翊鈞伸頭來看，驚問：「戚將軍，你讓朕看一件破棉襖是何用意？」

　　「啟稟皇上，這是今年咱薊鎮兵士換季的棉衣。」

　　「剛換的棉衣，怎麼如此破舊？」

　　「皇上問得好，這棉衣布似魚網，棉如蘆花，都是發霉的劣品，」戚繼光說著猛地抬起頭來，望著皇上目光如電，憤懣說道，「皇上，臣領帶的士兵，就因為穿了這樣的棉衣，前天一天，在古北口長城上，就凍死了十九名。」

　　「啊！」朱翊鈞聞言色變，竟霍然一下站了起來，急切問道，「你是說，兵士凍死了？」

　　「是。」

　　朱翊鈞臉色漲紅，他看了一眼張居正，只見這位美髯師相也正目不轉睛盯著他。他躲過那目光，步下御座，走到戚繼光跟前，焦灼問道：

　　「這棉衣是誰做的？」

　　「是王崇古大人發下來的。」

　　「傳王崇古！」

　　「回皇上，王大人還在薊鎮。」

　　「令他火速進京！」

　　「是。」

　　馮保正欲傳旨，張居正一旁插話：「皇上，戚將軍的話尚未說完。」

　　「你接著說。」

　　朱翊鈞原地踱步，近前的大臣都看得真切，儘管眼下正值三九嚴寒飛雪飄灑，可是小皇上嫩白的臉上已是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戚繼光並不看皇上臉色，兀自奏道：「臣已調查得知，王崇古大人把薊鎮兵士的換季棉衣，全都交給武清伯李偉來做。」

　　「什麼，是武清伯做的棉衣？戚將軍，你沒有搞錯？」

　　「回皇上，千真萬確！」

　　剛剛由馮保攙著回到御幄中坐下的朱翊鈞，頓時癱得像個泥人，馮保眼見情況不妙，大喊一聲：

　　「退朝！」

　　※※※

　　剛翻卯時牌子，停了半個時辰的雪又開始下了起來，紫禁城內一片混沌迷茫。退朝的小皇上心思重重地坐在暖轎裡，戚繼光滿臉悲憤的樣子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方才在雲臺御幄中，他雖然心神不寧舉止失措，但被馮保等一班內侍挾裹著退朝時，他仍不忘讓內侍把那件破棉衣拿上。如今坐在暖轎中，他將這棉衣反覆翻看了好幾次，只覺得心裡頭像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暖轎剛抬進乾清宮大門，他就拚命地蹬轎板嚷著停轎。抬轎的火者不敢違抗，便在鋪著積雪的磚道上停下了。朱翊鈞手拿那件破棉衣下得轎來，踉踉蹌蹌走了幾十步路，到了乾清宮門口長廊，他猶豫了一下，便放下登廊入室的念頭，而是刷地一下在雪地裡跪下了，口中高喊：

　　「母后！」

　　每逢例朝，李太后都會陪兒子一道起床，兒子上朝了，她盥洗梳妝一番後，就會開始她每日的功課－－焚香抄寫佛經。這會兒她剛抄了兩張箋紙，聽得兒子呼喚，她忙擱筆出來，忽見兒子挺身跪在雪地裡，手上舉著一件白花花的破棉衣。

　　「鈞兒，你這是幹什麼？」李太后驚問。

　　「母后－－」

　　朱翊鈞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雙手把棉衣遞給母親，仰著頭已是淚流滿面。

第二十回　老國丈上吊為避禍．小玉娘哀告救恩公

　　送走最後一撥求見的官員，天色又已黑盡，張居正揉揉發澀的眼睛，正欲喚轎前往積香廬，忽見一個人悄沒聲兒的走進了值房。他定睛一看來者是馮保，忙起身迎坐。馮保一邊跺著腳上的雪花，一邊脫下貂皮斗篷，說道：

　　「張先生，咱就知道你還沒走。」

　　「你怎的知道？」張居正笑著問。

　　「出了這大的事兒，你走得脫麼？」

　　馮保說著便坐到張居正對面的黃梨木太師椅上。張居正聽出馮保的話外之音，便隨話搭話問道：

　　「馮公公帶了什麼好消息來？」

　　馮保明白張居正問話的意思。卻說戚繼光御前告狀的消息，不消半日就傳遍了京城。一個身經百戰威震敵膽名傾朝野的大將軍，告的是當今聖上的外祖父，被人譽之為「天下第一皇親」的武清伯李偉，還有什麼事情能比這件事更刺激？一時間，無論是街頭巷尾還是各大小衙門，都沸沸揚揚地議論這樁新聞。有為戚大帥叫好的，有為戚大帥擔心的，也有人認為戚大帥這是小題大作故意與武清伯過不去的。更有人猜測這件事後頭的「玄機」。官場上的人都知道，多少年來，戚繼光一直是張居正的座上賓。若沒有張居正在背後撐腰，戚繼光哪敢捋虎鬚犯上？兵士在長城上凍死，這件事兒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戚繼光完全犯不著為這點破事得罪武清伯。他之所以敢冒這個險，肯定背後別有所因。讓人最容易聯想的，便是張居正要借助這件事情拿皇室開刀了。自今年春上皇上頒旨添徵子粒田稅課，所有的皇親國戚便與張居正交惡。這些王爺侯爺駙馬爺，哪一棵樹底下，不聚著一群猢猻？哪一個猢猻又不是看主人眼色行事？因此，張居正每一新的舉措推出，都會招來一片反對之聲。此情之下，張居正常常有石頭縫裡射箭－－拉不開弓的感覺。他想利用「棉衣」事件治一治武清伯李偉，以求收到殺雞嚇猴的功效，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戚繼光當著眾多部院大臣的面，把小皇上撐得不下了臺。這件事究竟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大家都拭目以待。

　　大凡宮裡頭出了大事，第一個忙得腳不沾地的便是馮保。今兒個早朝之後，馮保先是在乾清宮幫著皇上向李太后稟報雲臺發生之事，爾後又猴兒巴急趕往萬安胡同的武清伯府邸，搗騰了一天，身子累散了架。他眼下摸黑跑來內閣，原是有重要的情況前來通報。他從張居正的眼神裡看出一絲急切，便有心撩撥他，他搓了搓被冷風吹僵的臉，繞彎子說道：

　　「張先生，不是咱數落你，你的心也著實狠了些。」

　　張居正一愣怔，問：「馮公公，此話從何講起？」

　　馮保道：「聽徐爵講，你昨夜裡對游七動了家法，把游七打得遍體鱗傷，徐爵去看他，他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是有這事。」張居正一提這事就窩火，沉著臉說，「這個傢伙背著我和官場裡的人勾勾搭搭，簡直無法無天了，不給點厲害，就剎不住歪風。」

　　「教訓教訓也是可以的，但又何必這麼認真，」馮保趁機勸道，「這世道兒上人心險惡，想找個貼心的管家不容易，依老夫看，這游七對你還算忠心，你叫他向左，他就不敢向右，大節不虧，這就是好人。」

　　張居正對馮保這席話不以為然，加之他平日對徐爵的張揚早有看法，於是委婉回道：

　　「對身邊的人管教不嚴，終究會釀成大禍，不穀不是說游七就已做下了壞事，但須得防患於未然。」

　　「老夫今天看吏部給皇上的奏摺，那個孟無憂已被貶官兩級發配雲南，張先生真是鐵面無私啊！」

　　「常言道，政如冰霜，奸宄消亡；威如雷霆，寇賊不生。不穀真的想當一個鐵面首輔，惟其如此，不穀才能做到不負天下。」

　　馮保不喜聽空落落的大話，於是搖搖頭，譏道：「不負天下，但你負了友親、親情。張先生，人畢竟有七情六慾。你對屬下要求嚴一些原也無可厚非，但不要太苛刻，否則，誰還肯替你鞍前馬後地效命呢？」

　　張居正聽出馮保話中有借題發揮的意思，但他不肯於此深究，而是吁了一口氣笑道：

　　「馮公公，多謝你賜教。未必你冒雪沖寒摸黑趕來，就為了與不穀商討家政？」

　　「哪裡哪裡，老夫的正事兒還沒說呢。」馮保正後悔方才的話說得重了些，也就隨地轉彎，言道，「張先生，你知道老夫從哪裡來？」

　　「不知道。」

　　「咱從武清伯府上來的。」

　　「啊，你見到武清伯了？」

　　馮保點點頭，滿臉不可捉摸的神氣。張居正見他賣關子，也不追問，只是懶洋洋打了個哈欠，說：

　　「不穀正想去看看武清伯呢！」

　　「你不能去！」

　　「為何？」

　　「這會兒，那老國丈恨不能生吞了你。」

　　「是嗎？」

　　「那還能假？」

　　馮保說著，就把他去武清伯府上的情形講了一通。

　　※※※

　　馮保是在宮裡頭吃過午飯才啟轎前往武清伯府上的。剛進胡同口，便見府邸門前鬧哄哄落了不少轎子。看到馮保的扈從儀仗招搖而來，堵在門口的人都慌忙避過一邊。對武清伯府邸突然間來了這麼多人，馮保並不感到奇怪。人情自古就是向燈的向燈，向火的向火。何況武清伯的特殊身分，出再大的事兒，也會有人趁機來大獻慇勤。但門口兒這些人臉上的神色都很慌張，倒叫馮保起了疑心。他甫一下轎，剛繞過照壁踏上甬道，便見一個人搖著臃腫的身軀從裡頭跑過來迎接。

　　「馮公公，你來得正是時候兒！」

　　那人使著鴨公嗓子嚷了一句。院子裡雪光太強，馮保瞇眼兒一瞄，見是駙馬都尉許從成。他心裡頭不喜歡這個人，老覺得他陰陽怪氣的。但井水不犯河水，也犯不著得罪他，於是拱手一揖，笑道：

　　「原來是老駙馬爺，啥時候來的？」

　　「只比你早來片刻，」許從成眨著眼睛，不安地說，「咱是被武清伯家裡人請來的。」

　　「這就叫請對了人，」馮保一邊往裡走一邊說道，「只有你對武清伯的心性，能安慰他。」

　　「安慰他什麼？」許從成追在馮保屁股後頭叫嚷，「跟你馮公公比，我這個駙馬都尉，是鵝卵石塞床腳。」

　　「此話怎講？」

　　「百計都墊不穩的。」

　　馮保覺著許從成的這個俏皮話不中聽，正納悶為何是他出來迎接，一個念頭還沒轉過來，突然聽得近前什麼地方嗩吶聲大作，接著又見一群人從客堂裡奔出來，一個個頭紮白綾，身上穿著白布襯裡的棉袍。這群人一邊跑，一邊撒著芝麻米粒兒，打頭的人披頭散髮，手上舞著一根大書一個「魂」字的幡竿兒。他們與馮保擦身而過，徑直奔向花園。馮保看清打頭的是李高，便驚異地問許從成：

　　「李高這又是搞什麼惡作劇？」

　　「他是在為他的父親招魂。」

　　「武清伯怎麼了？」

　　「他上吊了。」

　　「你說什麼？」

　　馮保只覺得腦袋一炸，頓時站在原地挪不開步兒。卻見李高領著那五六個白衣術士，正在花園磚徑上，一邊扭動著身子，一邊和著尖利的嗩吶聲，扯著嗓子唱起了《招魂調》：

　　魂歸來兮，東方不要去，

　　東方有毒龍；

　　魂歸來兮，西方不要去

　　西方有赤獠。

　　魂歸來兮，南方不要去

　　南方有蠻瘴；

　　魂歸來兮，北方不要去

　　北方有鴟梟－－

　　這歌聲淒切陰森，聽了讓人毛骨悚然。馮保此時才明白為什麼門口那些人的臉色都那麼慌張。他見許從成站在客堂門口，像個看熱鬧的局外人，便推了他一把，焦急地問：

　　「武清伯真的尋了短見？」

　　「這還有假？」

　　「唉，」馮保長歎一聲，又問，「喪帖發出去了嗎？派誰去宮裡頭送信了？」

　　「喪帖倒也不用發。」

　　「為啥？」

　　「武清伯沒死。」許從成忽然一笑說道，「他剛吊上蹬了凳兒，就被人發現，即時救下了。」

　　馮保如釋重負，指著李高說：「既然沒死，他招什麼魂呀，真是胡鬧。」

　　此時《招魂調》早就唱完，李高耳朵尖，聽到馮保數落他，便跑過來搶白道：

　　「咱爹命雖救下了，但魂卻嚇丟了，不趕緊招回，豈不成了癡人！」

　　※※※

　　聽馮保講完這段故事，張居正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武清伯若真的有個三長兩短，自己頃刻間就會變得非常被動。他這兩年推行改革之所以順風順水，主要依賴於李太后的支持。若自己在武清伯的問題上處理不好，李太后對他生了嫌隙，則一切所謂的「政績」都變成了虛熱鬧。首輔這一職位，說起來權傾天下，究其實來只不過是皇上的奴僕而已。張居正想著想著，不覺生了揪心之痛。他盡力壓下淒涼情緒，問馮保道：

　　「馮公公見到武清伯了？」

　　「當然見著了，」馮保已注意到張居正眼神的變化，審慎地說，「沒見到武清伯，咱哪敢回來。」

　　「他怎麼樣？」

　　「這老頭兒嚇得不輕。李高把咱領到他的床前，咱看到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滿嘴都是醋味兒。」

　　「這是咋回事？」

　　「他人昏迷了，為了讓他醒過來，家裡人張羅著給他灌了一大碗醋。」

　　「他和你說了些啥？」

　　「說啥，他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沒想到武清伯如此膽小。」

　　張居正半是感歎半是鄙夷，馮保盯著他，緩緩說道：「早晨戚繼光告御狀，文武百官個個都仄著耳朵聽得清清楚楚，這大的陣勢，有誰不怕？」

　　「是啊，風波既已形成，迴避是迴避不了的，」張居正剛鬆弛的神經又緊張起來，他喟然長歎一聲，問道：「不知李太后如何看待這一事件。」

　　馮保揣摩張居正的心思，索性挑明了說：「張先生，老夫知道你眼下最怕的事情是李太后顧及私情而不能秉公謀斷。」

　　「不穀是有一些擔心。」張居正老實承認，旋即又改口說，「轉而一想，這擔心又是多餘的，太后深明大義，處事施政，莫不以社稷綱常為重，她決不可能因小私而棄大公。」

　　馮保不想挑破張居正的掩飾，而是把小皇上退朝後在乾清宮門口跪舉破棉衣的事添油加醋大肆渲染了一通，最後說：

　　「李太后問老夫，戚繼光所言兵士凍死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咱當即回答，戚將軍久經戰陣，是至個言必信行必果的英雄，絕不可能在皇上面前說半句假話。」

　　張居正聽罷，憂心忡忡說道：「太后如此問話，恐怕別有心思啊。」

　　「這是肯定的，」馮保正想利用這件事做文章，讓張居正不敢小瞧他，於是表示關切地說，「其實李太后也知道，支持戚繼光告御狀的，是你張先生。」

　　「這一點不穀也不想隱瞞。」

　　馮保本以為張居正會遮掩，沒想到他答得如此坦然，他當下一愣，問道：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因為這關乎朝廷法度。」

　　「但你也該想想後果，」馮保勸道，「我赫赫皇朝，兵士有八十萬之眾，縱凍死幾個，終無礙於大局。但武清伯李偉只有一個，你得罪了他就等於得罪了李太后。這後果是什麼呢？高拱去職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結怨於太后麼？」

　　憑心而論，馮保說的是實情，正因為是實情，才更讓張居正感到了官場的殘酷與政局的不可捉摸。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與擇機行事的能力。他向馮保投以感激的一瞥，動情地說：

　　「多謝馮公公的提醒，不穀執掌政府以來，每事都得到馮公公的無私奧援，這一點不穀深藏在心。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馮公公正是不穀最為信賴的良師益友。但是，這一次戚將軍御前告狀一事，不穀竊以為不會得罪太后。」

　　因有幾句奉承話墊底兒，馮保眉開眼笑。他問道：「說說你的理兒，為何不會得罪太后？」

　　張居正答：「因為不穀從未想到要把武清伯怎麼樣。」

　　「但戚繼光告的就是他。」

　　「告歸告，處理歸處理，這是兩碼事。」

　　「既不懲處，又何必告他，這不是白得罪人麼？」

　　張居正悠悠一笑，回道：「太后最英明之處，在於她明白一個許多雄才大略的帝王都不曾明白的一個道理：把天下治好，累的苦的是我們，而得實惠的是皇帝自身。馮公公你把內宮二十四監局治理得井井有條，你安排了那麼多勤勉肯幹的監官，請問哪一個是為你服務的？不穀執掌政府推行改革，行富國強兵之路，如今不過兩年，太倉裡從一無所有到今日積貯了四百多萬兩銀子，其中又有哪一兩銀子可以裝入我張居正的腰包？你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輔佐小皇上，開創朱明王朝的太平盛世麼？」

　　張居正娓娓道來，馮保內心受到極大的震動。他覺得張居正的話句句在理，但他素來不肯在朝廷的大政方針上發表高見。此時，他依然只問很現實的問題：

　　「你為何要把武清伯作為靶子？」

　　馮保的問話點在「睛」上，記得兩年前出任首輔前夕，在天壽山上，他曾對故友何心隱講到官場的頑症之一乃是朋黨政治。經過兩年多時間的釐清，以高拱為首的朋黨已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但通過子粒田徵稅一事，他發現皇親國戚這一朋黨已成為他推行改革的最大阻力。儘管武清伯李偉並不是這個朋黨的首領，但他在這個圈子內的地位最高，影響最大，若是能把他懲治懲治，對其餘的皇親國戚就能取到震懾作用。古人云：「破民間盜賊易，破朝中朋黨難。」惟其難，他才想著要花大力氣對付。但這些話對任何人都不能明講，只能私藏於心。張居正與馮保談話向來極有分寸，這會兒更不肯把心思完全敞開，他想了想，答道：

　　「實是因為武清伯製作的棉衣太不像話。」

　　「王崇古把這筆生意送給武清伯做人情，這事兒當時就有人議論，記得有一次老夫還問過你此事，你的態度也是默許的，為何如今一變初衷，又要追查此事？」

　　「不錯，當初不穀是默許的。」張居正點頭承認，接著又說，「不穀當時慮著因子粒田徵稅，武清伯有些損失，他想做這筆生意補回幾個銀子，此事雖不合法，卻也無悖情理。但不穀默許的是讓他做這筆生意，而不是讓他以劣充優，弄些發霉變質的布疋棉花來製衣服。」

　　「是啊，武清伯這件事情是做得不大體面，」馮保附和著說道，「咱替他算了筆帳，這一套破棉衣，最多值二錢銀子，可是王崇古給他的工價銀，是一兩一套，你說，這筆生意他賺了多少？太黑了！」

　　「李太后知道這個內情否？」張居正趁機問道。

　　「暫時還不知道，」馮保覷著張居正，意味深長地說，「若張先生想讓李太后知道，老夫隨時都可以到乾清宮稟報。」

　　很明顯，馮保想利用手中的通報大權來拿捏張居正，目的是讓張居正買他這個人情。張居正雖然厭惡與人做交易，卻又明白眼前這位內相實在得罪不起，只得以問話的方式表達己見：

　　「馮公公，你去武清伯府上，是不是奉李太后之命？」

　　「正是。」

　　「那你就應該把真相如實稟報。」

　　「真相多多，老夫該說什麼，又不該說什麼呢？」

　　「有哪些真相？」

　　「譬於說，武清伯上吊，說不說？」

　　「這個－－」張居正感受到馮保笑面虎的厲害，只笑著答，「說與不說，決定權在馮公公。」

　　「依咱說，該說！」

　　張居正身子一震，說：「你若講起此事，李太后心裡頭肯定難過。」

　　「老夫不會讓她難過，而是讓她怒氣沖沖。」

　　「怎麼會有這種可能？」

　　「張先生，實話告訴你吧，武清伯並沒有上吊，老夫一見他那副樣子，看他躲躲閃閃的眼神，就知道所謂上吊，是他那現世寶兒子李高和駙馬都尉許從成兩人合計出的一個陰謀，他們想以此要挾李太后，不要給武清伯任何懲處。」

　　「原來是這樣，」張居正恍然大悟長出一口氣，對馮保投以感激的眼光，說道，「若不是馮公公明察秋毫，險些讓他們弄出個新騙局來。」

　　「張先生，還有更令你驚奇的事呢。」

　　「哦！」

　　馮保坐乏了，站起身捶了捶腰，復又坐下說道：「你知道武清伯把這棉衣生意交給誰做了？」

　　「不知道。」

　　「你猜猜？」

　　「這哪猜得出來。」張居正兩手一攤。

　　「老夫說出這個名字，包你嚇一跳，」馮保說，就一字一頓念了三個字，「邵、大、俠。」

　　「真的是他？」張居正雙眼一亮。

　　「千真萬確，武清伯親口對老夫所講。」

　　張居正霍地站起，興奮地說：「這事情就好解決了。」

　　「老夫知道張先生如何解決，」馮保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說道，「你可以藉此薄懲武清伯，以達到敲山震虎的目的，同時重辦邵大俠，更是做到了一箭雙鵰。邵大俠不除，終是禍害。」

　　張居正笑了笑，沒有作答。

　　※※※

　　大約五天以後，一乘四人抬女轎在乾清宮後遊藝廊門口停了下來，從轎上走下一名嫋嫋婷婷的女子。她穿著一件紅緞大團花的對襟襖兒，外頭披著一襲白綾襯裡的紫貂斗篷。雖穿棉著彩，卻一點不顯得臃腫和俗氣。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積香廬中的女主人玉娘。一大早，宮裡頭就放了轎子到積香廬，傳旨說是李太后請玉娘過去敘話兒，玉娘不敢怠慢，忙梳妝打扮一番，然後登轎而來，到遊藝廊的門口，已是辰時三刻了。聽得落轎聲，尚儀局女官容兒忙掀開棉簾兒迎上來，笑道：

　　「玉娘，快進來，太后早等著你！」

　　玉娘也不及答話，隨著容兒進了遊藝廊，朝坐在榻椅上的李太后跪下行禮。李太后笑吟吟地讓她起來坐在自己身邊，拉著她的手問：

　　「玉娘，這些時做什麼了？」

　　「啟稟娘娘，張先生讓奴婢讀《女誡》。」

　　「讀《女誡》？」李太后頗覺奇怪，追問道，「張先生怎麼讓你讀這個？」

　　「他也沒說為什麼，大約是看奴婢任性，沒有大家閨秀的那份矜持，」玉娘說著眼簾兒一挑，又道，「太后為《女誡》寫的序言，奴婢已背得爛熟。」

　　李太后頓時想起隆慶六年六月間的事，六科廊一幫言官人手一冊洪武皇帝親自審訂的《女誡》，爭相傳閱，以此暗示她女流干政有悖祖制。當時張居正為她出主意，由她個人捐資印行《女誡》五千本頒發天下，並親撰序言，以此回擊那幫惟恐天下不亂的饒舌者。這一招兒還真靈，那些反對者再找不著鬧事的口實了。那篇序言雖是張居正代撰，但很合她的口味，因此一字不曾更易。如今聽說玉娘能把它背誦下來，心中大感快慰，便問侍立一側的容兒：

　　「容兒，你有《女誡》一書麼？」

　　容兒一屈膝，稟道：「有，娘娘曾賜奴婢一本。」

　　「你可否背來那篇序言？」

　　容兒臉色騰地一紅，局促不安地回答：「啟稟太后，奴婢不曾背得。」

　　「還是張居正調教有方，」李太后由衷地讚賞，「張先生的身上真有古大臣之風。」

　　玉娘一向沒有受到過拘束，因此也不懂得怕人，李太后話音一落，她就接嘴問道：

　　「請問太后，什麼叫古大臣之風？」

　　「為社稷輕生死，對皇上忠心不二。」

　　「若是這兩點，首輔老爺倒當之無愧。」說到這裡，玉娘小嘴一噘，又道，「但有時候，他也顯得不通人情。」

　　「說說看，張先生怎的不通人情？」李太后非常有興趣地問。

　　「奴婢已經有五天見不著他的人了。」

　　玉娘說著眼圈兒一紅，竟撲簌簌掉起了眼淚。這一哭反倒勾動了李太后的心思。

　　卻說那天早上，當小皇上跪在乾清宮門外雪地裡把那件破棉衣舉給她看的時候，她彷彿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想起了在鄉下碰到的那些穿著破棉襖的小乞丐。等到小皇上講完早朝的事情，她情不自禁抱起小皇上，母子倆相互依偎著痛哭一場。但是，當最初的激動平息下來，她開始冷靜地思慮這件事的後果時，心中的憐憫便受到了巨大的挑戰－－她開始為這件事的後果而擔心。如果這件事不是發生在她的父親武清伯身上，她肯定就會立即讓小皇上頒旨嚴懲當事者，但現在她卻頗費躊躇。她是天下第一孝女，她不能沒有親情，更不可能依據《大明律》懲治貪官條例，把自己的親生父親投進監獄，甚或送上斷頭台。當然，她也不能無視天下輿情，無視長城上凍死的冤魂－－沒有餐風飲雪執戈待旦的這些將士，這虎踞龍盤雲蒸霞蔚的社稷江山，這鐘鳴鼎食錦衣玉饌的朱明皇族，恐怕早就成了異族鐵蹄下的敗柳殘花。此時，她才深深感到，以她的能力，以她兒子小皇上的能力，都無法擺脫這種困境，以尋求一個解決問題的兩全之策。這時，她想到了張居正，她讓馮保去武清伯府上去探聽虛實，然後再去內閣打探張居正的口風。當她聽到張居正準備「李代桃僵」懲治邵大俠而讓武清伯「金蟬脫殼」時，她一顆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下，她才重新變得優雅。她再次感激張居正，但礙於男女有別，她不能隨時召見。因此，她才想到要把玉娘找來敘話，目的是從她口中得知張居正的近況，卻沒想到張居正連她那兒也未曾去得，以致引起這位美人兒傷心落淚。一朵美麗的花才能真正理解另一朵花的美麗；當一個女人因愛而生創痛時，惟有另一個女人才真正知道這創痛何其深刻。望著玉娘珠淚漣漣，李太后忘了自己的萬乘之尊，竟伸手去給她揩眼淚，勸道：

　　「玉娘，你不要錯怪了張先生。」

　　玉娘停住啜泣，哽咽著說：「奴婢沒有怪他，但奴婢也管不住自己的眼淚。」

　　「前幾天下那麼大的雪，張先生每天都很晚回家。就說前一天夜裡吧，那可是滴水成冰的天氣，皇上遣人到內閣去看，發現張先生還在當值批覽奏摺，當下央我親手煮了一碗羹湯送了過去。」

　　「老爺這麼辛苦？」玉娘揩著淚痕問。

　　「可不是，」李太后歎著氣說，「皇上年小不能親政，國家又這麼大，凡事都須得張先生操心。」

　　「太后為何不多用幾個人，給老爺分擔一下。」

　　「傻丫頭，朝廷裡的首輔只能一人來當，何況張先生這樣的大臣，是可遇而不可求。」

　　「那總不能讓他一人累死呀。」

　　「這倒也是，」李太后沉吟半晌，對容兒說，「容兒，你落空兒告訴馮公公，讓他轉告張先生，內閣再物色一兩個輔臣，給他當下手辦事。」

　　「是。」容兒回答。

　　經李太后開導，玉娘的心情好多了。她見李太后對張居正如此信任和關心，心裡頭也替他高興，又隨口說道：

　　「老爺平常忙也說得過去，這冰天雪地的時候兒，一年的賦稅也都收了，他還忙些什麼？」

　　「是啊，到年底了，他本該歇口氣兒，誰知又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兒呢！」李太后感歎著說，接著又問玉娘，「你老家是哪兒的？」

　　「蘇州。」

　　「啊，原來同容兒是老鄉，」李太后側過頭去看了看仍在發窘的容兒，接著說，「容兒離家早，對故鄉事已是記得不大真切了，有此事兒倒想問問你。」

　　「太后想問什麼？」

　　李太后忽然遲疑了一會兒，才問道：「玉娘，你知不知道邵大俠這個人？」

　　「邵大俠？」玉娘身子一震，脫口問道，「太后怎麼突然問起他來？」

　　「怎麼，你認識這個人？」

　　「奴婢知道他，」玉娘因不知太后是為何事打聽邵大俠，故不敢貿然講出實情，只敷衍道，「這個人在南京、揚州和蘇州等地都很有名。」

　　「為何有名？是因為有錢還是因為有勢力？」

　　「也許都有。」玉娘從李太后的眼神中，看出她並不知曉自己同邵大俠的關係，心略寬了寬，便替邵大俠說起好話來，「聽說邵大俠人很仗義，揚州城中的乞丐，倒有一半靠他養活。」

　　「是嗎？」李太后臉色一沉，喃喃自語道，「這個人一方面巴結賄賂官府，一方面又在民間廣施錢財收買人心，他這種作法，哪像是個正兒八經的生意人。」

　　「那，太后說他像什麼？」

　　「咱覺得他圖謀不軌，心存異志，」李太后答非所問，「這種人不除，對朝廷是個禍害。」

　　玉娘如聽霹靂，但她是個靈性女子，知道此時若再失態，必定會引起李太后的懷疑，便竭力保持鎮靜，以局外人的閒散口氣問道：

　　「太后為何要除他？」

　　「他弄了二十萬套劣質棉衣運到薊鎮，結果在前幾天的暴風雪中，一些穿了這等棉衣的兵士，被凍死在長城上。」

　　「啊！」

　　「你方才埋怨張先生五天沒上你那裡去，卻是不知道張先生正在處理這件事兒呢。」

　　「他怎麼處置邵大俠？」

　　「抓起來，明正典刑。」

　　李太后說這句話時，不單恢復了議政時的那股潑辣勁兒，眼神裡還透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機。玉娘頓時驚呆了，臉色白煞煞地甚是難堪，李太后看她這副樣子，狐疑地問：

　　「玉娘，你怎麼了？」

　　「嚇的，」玉娘盡量掩飾，佯笑著說，「一聽太后說殺人的事兒，奴婢就害怕。」

　　李太后相信了她的解釋，心裡頭對她更是憐愛。硬是把她留下來吃了一頓午膳才放她出宮。

　　玉娘回到積香廬中，已是半下午了。她一頭扎進臥房倒在床上，用被子捂著頭嚶嚶地哭泣起來。玉娘本是個知恩必報的多情女子，乍一聽說將她救出風塵苦海的恩公邵大俠惹上了殺身之禍，她就心如刀扎。除開張居正，如果說世界上還會有一個男人讓她牽腸掛肚的話，那這個人就是邵大俠。她與張居正是兩情相悅，是鸞鳳和鳴耳鬢廝磨的閨房之樂；而與邵大俠則是另一種感情，儘管邵大俠比張居正還要小幾歲，但她卻將邵大俠視為父輩，是值得她信賴依靠的人物。今年春上，當邵大俠求她請張居正寫信給胡自皋就近照拂的時候，她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下來，能為邵大俠作一點有用處的事，她的心靈便會獲得極大的安慰。如今恩公出了這大的事情，性命都不保，她腦海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救他。她知道眼下唯一能救下邵大俠性命的人就是張居正。她在為邵大俠傷心落淚之時，內心中也還存有一份希望。

　　不知不覺暮色降臨，丫環進來喊玉娘下樓用膳，玉娘不搭理她，只揮手讓她退下。又不知過了多久，聽得寂靜的樓梯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知道這是張居正到了，心裡頭一熱，剛剛停下去的眼淚又溢出了眼眶。

　　聽得推門聲，張居正匆匆跨進門來，他一見屋子裡黑咕隆咚的，便吩咐隨他一起上樓的小鳳兒掌燈。屋子裡片刻亮堂起來，張居正瞧見玉娘俯在床上，正無聲地抽泣，便輕輕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玉娘的肩膀，柔聲問道：

　　「玉娘，又有何事，令你如此傷心？」

　　玉娘不吭聲，張居正又道：「是不是怪我幾天未曾來陪你，又生我的氣了？」

　　玉娘聞聽此言，反而肩膀一聳哭出聲來，張居正被她哭得手足無措，正不知如何解勸，玉娘忽然翻身下床，一下子跪在張居正的面前：

　　「老爺，你得救救奴婢的叔叔。」

　　「你叔叔，你叔叔是誰？」張居正一時沒會過來。

　　「就是你替他寫信給漕運總督的那個人。」

　　「哦，是他，」張居正一下子明白了，但故意裝憨兒說道，「他怎麼了？」

　　「老爺，你別再瞞著我，奴婢什麼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

　　「你正在辦奴婢叔叔的案子，你要殺他。」

　　「你叔叔是誰？」

　　「邵大俠。」

　　「怎麼，你叔叔是邵大俠，」張居正仍然在作戲，大驚失色地說道，「你上次並沒有對我說實話。」

　　「太后對我說，邵大俠要被明正典刑。」

　　「是啊！」張居正盡量讓玉娘看出他心情沉重，他撫了撫玉娘的秀髮，勸道，「玉娘，你先起來，有話慢慢說。」

　　「老爺，你不答應，奴婢就不起來。」

　　張居正長歎一聲，心裡不肯再對玉娘隱瞞，遂答道：「你這位叔叔，我現在實難救下。」

　　「為何？」

　　「皇上親自批准的捉拿邵大俠的拘票，已從刑部開出四天了，這會兒恐怕已到了揚州。」

　　「小皇上聽李太后的，你去求李太后。」

　　「事涉朝廷法紀，李太后斷不肯循這個私情。」

　　「你別託詞兒，」玉娘一時情急，竟說了一句冒失話，「奴婢早看出來，李太后對你有意。」

　　張居正聞聽此言頭皮一炸，揚手一個耳光「啪」地一聲打在玉娘粉嫩的面頰上。剎那間，打人者和被打者都一齊驚呆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玉娘才捂著火辣辣的面頰，「哇」地一聲痛哭起來。

　　「玉娘！」

　　張居正伸手過去把玉娘攬進懷中，他為自己的魯莽與衝動而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第二十一回　扇子廳扶乩問神意．總督府設宴斬狂人

　　揚州城裡的鄭師公，以扶乩著名。這一日傍晚他被邵大俠的管家－－那個麻臉矮銼子請到府中扇廳。邵大俠早就坐在那裡等候，鄭師公一坐下就問：

　　「邵員外，聽說你要請乩？」

　　「正是，請鄭師公盡快布置。」

　　鄭師公一面吩咐隨他來的兩個丫角童子擺好乩盤，懸好一支籤筆，一面問道：

　　「不知邵員外為何事請乩。」

　　「莫問何事，你儘管請神降筆就是。」

　　見邵大俠一臉峻肅之色，鄭師公再不敢多問，而是麻利地布置好法事，取下腰間的小銅鑼「噹」地敲了一聲，旋即口中振振有詞念起咒語來，兩個乩童更不說話，穩穩地扶了乩盤，頃刻間，便見那支懸著的簽筆宛若被人握住，在紙上緩緩蠕動，大約一炷香工夫，乩盤上留下一首詩：

　　搔首秦淮淚滿箋，銜悲伏臘別殘年。

　　南城鼓角邀誰聽，北地胭脂恨我傳。

　　天不憐才湘水曲，夢猶磨劍蔣山寒。

　　布衣此去長亭遠，何處松楸起暮煙。

　　占完乩，鄭師公停了咒語，從乩盤上取下這首詩，看過一遍後，才忐忑不安地遞給了邵大俠。

　　從扶乩開始，邵大俠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乩盤，他早從那「附神」的筆下讀到這首詩。

　　「邵員外，怎地出了這樣的詩？」鄭師公驚慌失措。

　　「你問我，我正要問你呢？」

　　鄭師公避開邵大俠錐子樣的目光，搓著手不安地說：「這詩中有不祥之兆。」

　　「知道了。」

　　邵大俠吩咐管家封出十兩紋銀送給鄭師公。得了如此豐厚的饋贈，鄭師公心下感激，又獻慇勤說道：

　　「要不，再請神降筆一次？」

　　「神已見示，何必再請，鄭師公，你請回吧。」

　　送走鄭師公，邵大俠問麻臉：「現在外頭的情形如何？」

　　「還是有不少形跡可疑的人在門前轉悠。」

　　「是啊，布衣此去長亭遠，何處松楸起暮煙，看來難逃此劫了。」邵大俠自言自語，陷入了沉思。

　　卻說兩天前，武清伯府上管家錢生亮差人馬不停蹄從北京送來急信，把戚繼光拿著破棉衣至御前告狀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並言武清伯在馮保授意下已把責任推到了他的身上，皇上震怒，已下旨緝拿重辦。作為武清伯的管家，錢生亮本不該人在曹營心在漢向著邵大俠，皆因他平常得邵大俠的好處太多，又景慕邵大俠的為人，這才冒了天大的風險送出這封信來。邵大俠拿到這封信後，本該立即出逃，憑著他在江湖上的能力和影響，他可以消失得無影無蹤，官府鷹犬的鼻子再靈，也無法找到他的行跡。但他歷來是一個爭強好勝的人，以他的脾性，是寧可轟轟烈烈地死，也不願無聲無息地活著。接錢生亮信不過一天時間，他就發覺門口已出現了官府的密探。這時候，只要他下決心，就仍有機會走脫，但他想知道天意，於是讓管家請來鄭師公扶乩。

　　現在，他拿著這八句乩詩，逐字逐句地分析參悟。看到「北地胭脂恨我傳」一句，他暗自思忖：這北地胭脂大概指的是玉娘，若是她肯向張居正求情，或許自己就有一線生機，但立刻他又否認了這個想法，因詩中用了一個「恨」字。也許，他當年把玉娘帶到北京就是一個過錯。張居正愛她，乃因為她是天生尤物。張居正害怕高拱東山再起，必欲剪除其黨羽，此情之下，對他邵大俠豈不是除之而後快？關於棉衣之事，他更是有冤難辯。這二十萬套棉衣，武清伯李偉一個子兒也沒花。他從胡自皋那裡弄出一批鹽引，賺出二十萬兩銀子後，除分給胡自皋十萬兩外，又從餘下的十萬兩中，拿出三萬兩銀子為柳湘蘭在小秦淮旁邊購置了一處河房。平常招待胡自皋花天酒地，也花去不下二萬兩銀子，剩下的五萬兩銀子用來製作二十萬套棉衣肯定不夠，於是只好買下一批被水漬過的梭子布，以劣充優。這批棉衣發往北京以後，他就一直心裡不踏實。但轉而一想，這是白送給武清伯的禮物，頓時又心下釋然。卻萬萬沒有想到，正是這一批劣質棉衣，會給他帶來殺身之禍。

　　正當邵大俠心下淒涼思考對策的時候，扇廳裡又進來一個人，踅到他跟前，沙啞地喊了一聲：

　　「老爺！」

　　邵大俠一看，見是那個老駝背－－他是邵大俠僕役中年紀最大的，大約有六十多歲，便問：

　　「你有何事。」

　　「小的聽說老爺有了麻煩。」

　　「你怎麼知道？」

　　「從你的臉色。」

　　「是啊，」邵大俠歎一口氣，卻盡量表現得輕鬆隨便，笑道，「我成了皇上的欽犯。」

　　「那你還不快逃。」

　　「往哪兒逃？」邵大俠伸頭看了看窗外的小秦淮，只見他的私家碼頭前正停著一艘遊船，他指了指那船，對老駝背說，「你看看，前後門都是官府的捕快。」

　　「老爺只要肯走，甭說這幾個捕快，再來多一點，小的也能對付。」

　　「你？」

　　「對，我。」老駝背費勁地揚起腦袋，盯著主人說，「小的略通拳術。」

　　老駝背說罷，順手拿起高腳几案上的一隻銅燈臺，兩手一拍，那隻銅燈臺頓時扭曲變形，邵大俠見此大驚。他記得數年前的一個寒冬，他去高旻寺敬香回來，看到一個佝僂老人臥在橋洞底下都快凍僵了，便吩咐手下將這老人抬回家救治，隨後又收留了這位老人，他就是眼前這位老駝背。同老駝背一樣，邵大俠府上的那些醜僕，多半因患殘疾而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浪人，是他一一收留了他們。儘管親友對這些人看不順眼，他對他們卻一直很好。在他的印象中，老駝背做事勤勉，但人很木訥，卻是沒有想到，他竟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不由得讚歎道：

　　「真是人不可貌相，沒想到老郭你還有此手段，這麼多年，你卻一點痕跡都不露。」

　　老駝背無心說閒話，只催促道：「老爺，事不宜遲，咱們快走吧。」他的話音一落，只聽得門外傳來一片嚷聲：

　　「老爺，走吧！」

　　邵大俠走到門口一看，見闔府幾十號僕人都聚齊在門外的草坪上，參參差差跪了一片。他的眼睛立刻濕潤了，他朝大家抱拳一揖，言道：

　　「多謝你們的美意，但邵某不是苟且偷生之人，我既作下孽來，理當承擔責任。」

　　「老爺，你何罪之有？」麻臉管家憤憤不平地質問。

　　「有，」邵大俠沉痛答道，「因為穿了咱邵某製作的劣質棉衣，那些無辜的兵士們凍死在長城上，這罪過還不大嗎？老、不，再不能叫你老郭了，郭大爹。」

　　「小的在。」老駝背上前一步。

　　「這裡是五千兩銀票。明天，你將它平分給城中八大寺廟，知會那些方丈，讓他們盡心盡力，各做一場法事，超度那些凍死的兵士。」

　　「小的遵命。」

　　老駝背莊重地接過銀票，小心翼翼把它藏好，邵大俠又喊過麻臉管家，對他吩咐道：

　　「我去後，你把我的家產一分兩半，一半用來撫養孤兒寡母，一半作為你們僕役的川資，你們都跟了我多年，沒沾什麼光，邵某只能在此說一聲對不起了。」

　　當邵大俠再次抱拳長揖時，眾僕役已是一個個泣不成聲。安排了後事，邵大俠反而心中暢快了許多，他高呼一句：「擺酒！」今夜裡，他要與家人僕役一醉方休。

　　少頃，膳廳裡擺下了幾桌筵席，邵府裡的人上至夫人公子下至門子廚役，無分貴賤都一齊入席，酒過三盞。邵大俠問老駝背：

　　「郭老爹，會舞劍否？」

　　「略知一二。」

　　「那好，咱們乘著酒性兒對舞如何？」

　　「小的奉陪。」

　　言罷就有人送上兩柄魚腸劍來，邵大俠與老駝背各取一把，連袂走進扇廳，只見兩道劍光一閃，兩人騰挪起勢。

　　隨著兩人的生風劍舞，邵大俠的夫人親自操琴，一班明眸皓齒的侍女齊聲唱道：

　　今夕何夕兮，雪滿關山，

　　今夕何夕兮，劍光閃閃。

　　漢宮柳，無須怨，

　　垓下歌，何足歎！

　　胸中噴出英雄氣，

　　直欲拍馬斬樓蘭。

　　好男兒，志難伸，

　　別故園，走千山。

　　悲莫悲兮生別離，

　　悲莫悲兮眼欲穿－－

　　一班嬌娃的吳儂軟語，唱這等壯懷激烈的慷慨悲歌，雖不能豪邁，卻更能讓人體會到什麼叫肝腸寸斷。就在劍舞歌聲酒香淚水的交匯之中，忽聽得院子裡突然響起囂囂雜雜的腳步聲，邵大俠舉目看時，邵府裡裡外外已是一片燈光火把。他知道捉拿他的人到了，頓時擲了劍，操起一大觥酒一揚脖子喝乾。

　　※※※

　　當夜，邵大俠並沒有被關進揚州府大牢，而是被送往漕運總督衙門的刑捕房羈押。這皆因南京刑部前來督辦此案的右侍郎史大人，慮著邵大俠在揚州神通廣大朋友眾多，怕有閃失，故有此動議。漕運管著一條自杭州至北京通州的大運河，沿途治安懲治盜賊加之糾舉違法官兵，一年有多少刑事發生？因此，漕運總督衙門的刑捕房比之揚州府大牢還要森嚴。加之總督大人王篆又當過北京五城兵馬司的堂官，問讞斷獄很有一套，把邵大俠放在他那裡羈押，諒不至出什麼差錯。

　　不知是懾於邵大俠的威名還是因為他曾是王篆的座上賓，刑捕房的獄卒倒也沒怎麼為難他。收監不久，邵大俠斂了心思，正欲上床歇息，忽聽得甬道上又有踢踢沓沓的腳步聲傳來，接著見到一群獄卒將一個人推進對面一間牢房，然後匡噹落鎖。獄卒們盡行退去，被關進去的那個人踢著門大聲嚷道：

　　「這是什麼鬼地方，你們欺侮本官，回來！」

　　「本官，哼，啄米官。」獄卒丟下一句話，哄笑而去。

　　邵大俠一聽說話的聲音像是胡自皋，不禁心下一驚，當即跑到鐵柵牆前，朝對面房子喊道：

　　「喂，可是胡大人？」

　　關在對面的正是胡自皋，他濫批鹽引大肆收受賄賂的事早就在監控之中，戶部尚書王國光秉承張居正的密諭，在兩淮鹽運司衙門安排了不少眼線。他與邵大俠勾搭謀取不義之財的事，都被這些眼線暗中收集了確鑿證據。所以，此次趁小皇上批旨嚴查「棉衣事件」捉拿邵大俠之機，張居正毅然決定連胡自皋一體擒拿。

　　再說胡自皋聽得有人喊他，忙跑到柵牆跟前朝對面牢房張望，燈火昏昏，他依稀看見邵大俠粗壯的身影，禁不住好奇地問：

　　「你是邵員外？」

　　「正是。」邵大俠又問，「胡大人怎麼也到了這裡？」

　　「你問我，我正要問你呢？」胡自皋垮著臉，沒好氣地說，「你說，你為何事被抓來？」

　　「為那二十萬套棉衣。」邵大俠平靜回答。

　　「可不是，」胡自皋尖著嗓子叫起來，「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你是個喪門星。」

　　邵大俠認定胡自皋被抓是受自己牽連，因此心裡頭充滿深深的自責，儘管胡自皋辱罵，他仍耐著性子道歉道：

　　「邵某連累你遭此牢獄之災，心中已是惶恐萬分，還望胡大人見諒些個。」

　　「見諒，哼，如果我的前程因此受到影響，我和你就沒完。」

　　邵大俠嗤然一笑：「胡大人既如此說，那你我之間的梁子，算是結定了。」

　　「為何？」

　　「你的前程，恐怕是徹底沒有了。」

　　「扯蛋！」胡自皋至跺腳，憤然回道，「你不要小瞧了我胡自皋，我和你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就因為你披了這一件官皮，而我僅只是一介布衣？」

　　「非也，」胡自皋得意地一笑，「你是欽犯，劣質棉衣是你做的，與我何干？」

　　邵大俠譏道：「既然與你不相干，你為何還要責怪邵某連累了你呢？」

　　「因為，因為－－」

　　「因為製棉衣的銀子，是從你那兒賺到的，因為你怕我邵某貪污你的人情，棉衣漕運到京時，你還派了一名親信師爺隨從，一起與武清伯見面，是不是？」

　　邵大俠一番奚落，刺得胡自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拿眼橫著邵大俠，悻悻說道：

　　「我會給皇上寫摺子辯冤，這劣質棉衣與我胡自皋沒半點干係。」

　　「如果胡大人能為自己開脫得一乾二淨，我邵某當然高興，我這個人，一輩子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只是，」邵大俠話鋒一轉，又道，「胡大人，邵某擔心你有口難辯啊！」

　　「這個不用你邵員外擔心，本官自有辦法。」

　　「靠馮公公是不是？」邵某一語中的，直剖胡自皋的心思，「胡大人，我知道你這巡鹽御史一官，是馮公公賞給你的，他是你的後臺，這也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但此一時彼一時也，眼下你就死了這份心吧。」

　　胡自皋雖覺得邵大俠的話不無道理，但他不肯接受這個事實，兀自斥道：

　　「你邵員外一天官也未曾做得，哪裡懂得官場之事。」

　　「溜鬚拍馬，投機鑽營的事，邵某雖不會，但官場之爾虞我詐，口密腹劍的現象，我邵某還是略知一二。」

　　胡自皋此時最怕聽的就是這樣的話，於是，又心虛地問：「你說說，我為何就要死心？」

　　邵大俠分析道：「胡大人你想想，如果馮公公保你，你怎麼可能這會兒會待在這陰暗潮濕冷似生鐵的大牢裡呢？」

　　「那是因為有聖諭，要拿我問讞。」

　　「請問聖諭是從誰手上出來的？司禮監掌印是皇上跟前的第一號近臣，就掌著傳旨之責，馮公公若是幫你，這道諭旨還出得來麼？」

　　「那你說－－」

　　「依我看，馮公公明哲保身，權衡利弊，早把你丟了。」

　　胡自皋聽罷，沉默了一會兒，冷笑著說道：「他豈能丟我，他就不怕問讞之時，我把他的把柄兜出來。」

　　「什麼把柄，無非是收下了你送給他的賄銀。你若真的兜了出來，恐怕命都保不住了。」

　　「你別嚇唬我。」

　　「邵某絕沒有嚇唬你的意思，自古至今，官場上大權在握的人，為保自身，殺人滅口的事還做得少嗎？」

　　聽得「殺人滅口」幾個字，胡自皋頭皮一炸如遭雷擊，頓時兩腿一軟癱坐在地。瞧他那副熊樣兒，邵大俠心中甚是鄙夷，暗自嘀咕道：「腐儒不可與論道，貪官不可與論德，真乃至理也。」但鄙夷歸鄙夷，他仍為胡自皋謀劃道：

　　「胡大人，你倘若肯聽我邵某的建議，興許事情還有轉圜之處。」

　　「請講。」胡自皋揚起頭來。

　　「我想你我既是欽犯，這案子就不會拖延，或許明日就要過堂，無論刑官如何拷掠逼問，你只守住兩條就行。」

　　「哪兩條？」胡自皋又從地上爬起來，把身子貼近柵牆，眼巴巴地看著邵大俠。

　　「第一，千萬不要攀扯馮公公和武清伯，皇上不會因為你檢舉了他們而赦免你的罪行，相反，他們會盡快把你處死。第二，你為我特批鹽引的事，你一口咬定，是我邵某設局要挾你，你從中沒有獲得一兩銀子的好處。你既沒有貪墨，對你的懲處就不會重到那裡。」

　　「你不會攀咬我？」胡自皋狐疑地問。

　　邵大俠淡淡一笑，回道：「我反正是一死，多承擔一點罪過，又有何妨？」

　　「邵員外，你真是天地間的偉人。」

　　胡自皋眼圈兒一紅，說話喉頭發哽。當夜無話，第二天如邵大俠所料，南京刑部右侍郎史大人升堂，對胡自皋與邵大俠分別進行了讞審。胡自皋按頭天晚上商定的計策，將一應責任全都推到邵大俠身上。再加上胡自皋的家人託關係在史大人身上使了銀子，因此這位史大人倒也沒怎麼為難他。問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提審，每日裡任其在監獄中吟詩作賦。對邵大俠則不然，一來他是「首犯」，二來他又擺著個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好漢架子，不肯低聲下氣打通關節，因此史大人第一次過堂，就對他用了酷刑，除了用拶子拶爛他的手指，還弄了一個六十斤重的大鐵枷給他戴上。邵大俠牙齒咬出血來，也不肯哼一聲。史大人一心想讓這個「強項之徒」討饒，卻沒有想到他臭硬如此。第二次過堂時，史大人捋著鬍鬚，很優雅地說：

　　「以熱攻熱，藥有附子；以凶去凶，牢有酷刑，本官就不信，你邵方有三頭六臂，鬥得過朝廷大法。」

　　戴著大鐵枷的邵大俠，儘管一嘴的血泡，一身的血痂，還偏和這位史大人擰勁兒，譏道：

　　「史大人對我邵某說朝廷大法，猶如對牛彈琴。我今天之所以戴枷披刑，你以為是你的功勞？呸！若不是我良心有愧，要為長城上那些凍死的兵士服刑，你豈奈我何！」

　　史大人惱羞成怒，一拍驚堂木，吼道：「大膽刁民，竟敢胡言亂語，來人！」

　　「在！」兩廂甲首皁隸山呼應諾。

　　「大刑侍候！」

　　「遵命！」

　　幾位皁隸應聲而上，把邵大俠掀翻在地，正要亂棍打下，忽見一人從後門進入刑堂，在史大人身邊耳語幾句，史大人頓時臉色大變，一擺手說道：

　　「暫饒了這個刁民，押回大牢。」

　　眾皁隸不明其故，只得把邵大俠又押回大牢。他們哪裡知道，方才進來的那個人，本是史大人的親信師爺，他給史大人傳來了一個噩耗：三天前史大人十歲的小兒子隨家人上街玩耍忽然就不見了，找了一天仍不見蹤影，直到昨天夜裡，才有一個人往他家門縫裡塞進了一封信，用威脅的語氣寫道：「姓史的，邵大俠若有三長兩短，令公子斷難活命。」史大人的家在南京，家裡人得了這封信，就急忙差人騎快馬跑來揚州送信。

　　乍一聽這消息，原本興抖抖要挖出更多罪狀的史大人，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蔫了。這天傍晚，他讓手下把邵大俠從牢房裡秘密提了出來，帶進一間早擺了一桌酒席的小房，他讓人給邵大俠去了鐵枷，滿臉賠笑請這位「欽犯」入座。邵大俠不知史大人為何先倨而後恭，也不推辭，坐下就吃。史大人給他斟酒，舉杯請道：

　　「請邵大俠飲了這杯。」

　　「史大人，我可是欽犯啊！」邵大俠嘓兒一口乾了酒，話意兒滿是嘲諷。

　　史大人臉紅紅的，半尷不尬地說道：「邵大俠，本官奉命辦案，原不想和你做對頭。」

　　邵大俠奪過酒壺，自斟自飲，回道：「我從來就未曾把你當成對頭。」

　　邵大俠言下之意是這姓史的不夠格，但史大人沒聽出來，卻抓住話把兒問道：

　　「你既不把咱當對頭，為何下此毒手？」

　　「什麼毒手？」

　　「四天前，本官的小兒子在南京城遭人綁架。」

　　「你兒子遭人綁架，與我何干？」

　　「邵大俠，你別裝蒜了。」

　　史大人說罷，便從袖籠裡摸出那封信遞給邵大俠看。草草幾行字，邵大俠一瞥即過，放下信箋，自言自語道：

　　「這是誰做的呢？」

　　「誰做的你還不清楚？」史大人想發脾氣又不敢，只好巴結說道，「邵員外，本官知道你在江湖上很有名氣，黨羽－－啊不，朋友眾多，這件事是誰做的，你肯定知道？」

　　邵大俠見史大人救子心切，便有心逗逗他，於是調侃說道：「你想救兒子，其實很簡單，把我放了，一切都萬事大吉。」

　　「這哪兒成？」史大人緊張得額上冒出汗來，「放走了你，甭說救不了兒子，連本官的這條老命也得搭上，邵員外，只要你放了咱兒子，咱保證從此後不為難你。」

　　「我是欽犯，你怎麼為難我都不會犯錯，」邵大俠對眼前這位吃軟怕硬的昏聵官員既感到厭惡又產生憐憫，道，「拿紙筆來，我寫封信，你們派人送到我府上。」

　　片刻紙筆侍候，邵大俠只寫了四個字「放他兒子」，史大人不放心地問：

　　「就這幾個字兒成嗎？」

　　「一字千金，拿去吧。」

　　邵大俠說罷，起身離席，下巴一挑，示意獄卒把他帶回漕運衙門的大牢。

　　不覺半月過去，這期間邵大俠一次也未曾提審。那位史大人也再也見不到蹤影。有個獄卒慕邵大俠英雄之氣，便偷偷告訴他，當史大人的小兒子被人神秘送回府上後，這位老刑官經過權衡思量，再也不肯承頭讞審這個大案，於是裝病回了南京。接他手的人，現在尚未履任，故邵大俠樂得在牢裡清閒，每日與胡自皋兩人海天霧地地神侃。

　　※※※

　　看看已到了臘月二十四小年這一天，揚州城的天氣喑瘖啞啞。中午，邵大俠與胡自皋兩家都買通關係送了食盒進來，兩人正欲隔牆痛飲，忽然管監的典吏進來，打開邵大俠的牢門請他出來，邵大俠對著幾樣佳餚不肯挪步，說道：

　　「有甚急事，待我吃了這壺熱酒再去。」

　　典吏腆著臉，笑道：「是咱王大人請你去，那邊的酒席更豐盛，等著你哪。」

　　「哪個王大人？」邵大俠問。

　　「咱們的漕運總督，邵爺，你面子大，咱們王大人的酒，可不是一般人能喝的。」

　　對面的胡自皋撿耳朵聽到這段對話，忙羨慕地插話道：「邵員外，上半年張首輔不是有信給王篆，要他照顧你麼，你捉進他的漕運大牢都二十多天了，他一直不肯露面，今天過小年，他卻來請你，據我看，八成兒有好消息。」

　　邵大俠一笑反問：「如果是鴻門宴呢？」說罷抬腿出門，走之前還不忘繞一腿子到胡自皋房前，隔著柵牆朝裡頭的小食桌看了看，道，「你家的獅子頭做得欠工夫，這廚子二流都稱不上。」

　　胡自皋歎一口氣，回道：「身陷囹圄，何敢奢談美食，有此一頓，也差強人意。」

　　邵大俠又道：「揚州城中四喜閣的廚師老馬，獅子頭做得真正是好，那才是叫佛跳牆呢，你何時官復原職，就把那老馬請到你府上去做菜。」

　　「如果有那一天－－」

　　胡自皋一句話尚未說完，卻見邵大俠已是大搖大擺地走了。典吏跟在身後，倒像是個跟班。

　　從牢房到漕運總督的廨房，大約有一里多路，沿途戒備森嚴槍兵密佈，一看到這陣式，邵大俠料定此去必無好事。走進廨房旁邊的花廳，卻見王篆已站在那裡迎候。這位手握重權的漕運總督，雖然官位顯赫，但同兩年前任北京五城兵馬司巡城御史相比，還是一個毬樣，瘦精瘦精像個猴子，只是從他那兩隻三角眼中射出的光芒，比過去顯得深沉。邵大俠一進花廳，王篆就起身一揖，笑道：

　　「邵員外，你終於來了。」

　　邵大俠還了一禮，落座後也不寒暄，兀自問道：「王大人請我來，不知為的何事？」

　　「沒別的，」王篆瘦削的臉頰上勉強掛著笑意，「今天過小年，請你來喝杯酒。」

　　「王大人何必客氣，我作客漕運大牢，已經二十多天了。」

　　「嘿嘿，這－－我知道，你是欽犯，史大人管這案子，我不好插手。」

　　「怎麼今日又敢了？」

　　「史大人稱病，回了南京。」

　　「啊，」邵大俠心知史大人「病」在哪裡，便笑道，「這麼說，我邵某這顆腦袋，又可以多寄存幾天了。」

　　「這個，當然，當然。」

　　王篆嘴上這麼說，心裡頭卻是十分緊張。原來，史大人稱病回南京後，北京刑部原打算把邵大俠和胡自皋押往北京審判，但又顧慮邵大俠在江湖上的巨大影響，害怕路上被人劫走。最後刑部、都察院與大理寺三大衙門堂官一起到內閣張居正值房會揖，決定將邵大俠就地處死。為了萬無一失，這案子仍繞過揚州府，逕由漕運總督王篆辦理，王篆接到這道密令，如拿到一個燙手的山芋，實在感到難辦：第一，他在與邵大俠的交往中，感到這個人行俠仗義，的確有可敬可畏之處，親手殺他，心有不忍；第二，邵大俠在江南勢力極大，與他為敵，史大人就是前車之鑒。但是，軍令如山倒，內閣密示不能不執行。兩相比較孰輕孰重已不能判得明白，他只有橫下心來，執行北京八百里加急傳來的密殺令。

　　再說邵大俠入門之前已存疑心，現在又看到王篆閃爍其辭，便欲探知此中蹊蹺。他故意裝傻問道：

　　「史大人既走，這案子是不是暫時擱下了？」

　　「這怎麼可能呢？」王篆蹙著眉頭說，「自把你抓起來後，皇上又為此案連下兩道諭旨。」

　　「都說些啥？」

　　一問到關鍵處，王篆便不回答。他起身相邀道：「菜都擺上了，邵員外，咱們入席吧。」

　　兩人離開花廳來到膳堂，只見珍饈美味堆了整整一桌。王篆也不讓人作陪，與邵大俠對席而坐。但是，細心的邵大俠發現，上菜的夥計罩著的大棉袍子裡頭都穿上了短打緊身衣，籠著帷幔的木格窗子外頭人影晃晃，似乎都是刀斧手。

　　王篆親自為邵大俠斟上一杯，起身邀飲。邵大俠坐著不動，正顏問道：

　　「王大人，你對我說實話，皇上的諭旨說什麼？」

　　王篆情知瞞不下去，便道：「邵大俠少安毋躁，先飲下這杯，我再實情相告。」

　　「你先說，說了我再喝。」

　　「既是這樣，我不得不說，皇上要把你秘密處死。」

　　王篆以為邵大俠聽罷此言一定有過激反應，因此預先拉好架式準備閃躲，卻沒料到邵大俠異常平靜，他拿起那杯酒，緩緩飲下，問道：

　　「小皇上不是說要將我明正典刑麼，怎麼突然又改成了秘密處死？」

　　「明正典刑就得把你押赴北京，但慮著你江湖朋友眾多，怕路上不安全，故更改了旨意。」

　　「真乃杯弓蛇影，大明天下赫赫皇朝對至介布衣如此害怕，這是衰敗之象啊！」邵大俠長歎一聲，一臉的蔑視，又問，「這秘密處死的差事，就落到你王大人的頭上？」

　　「是。」王篆強壓下心頭的慌張。

　　邵大俠又問：「你準備如何下手？」

　　「你看，那兒有一壺毒酒，」王篆指著牆邊高腳几上的酒壺說，「酒過三巡，趁你不注意，將那酒斟上一杯讓你飲下。」

　　「無稽之談！」邵大俠鄙夷地說，「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要死也須死得壯烈，遭人暗算成何體統！」

　　「那，邵大俠想怎麼死？」

　　「用刀砍死我，用箭射死我，都可以。」

　　王篆從未碰到如此視死如歸的人，心中除了緊張又陡生敬慕，小聲囁嚅道：

　　「邵大俠，我王篆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我又沒怪你，」邵大俠抓起酒壺一陣豪飲，直到涓滴不剩，他把酒壺一摔，問，「刑場設在哪兒？帶我去。」

　　王篆不由自主雙腿抖了起來，他結結巴巴地說：「邵大俠，你可有遺言留給家人？」

　　「沒有，走吧。」

　　「你，你還是留幾個字吧。」

　　王篆近似懇求。邵大俠想了想，道一聲：「好吧。」便隨著王篆回到花廳，在已鋪開的宣紙上奮筆寫道：

　　象以齒焚，犀以角斃；

　　猩以血刺，熊以掌亡。

　　貂以毛誅，蛇以珠剖；

　　狐以腋殞，獐以臍傷。

　　匹夫何辜，懷璧其罪。

　　只為冤魂，安然受戮。

　　是大丈夫，慷慨赴死。

　　將這人間，留給俗流。

　　寫到這裡，邵大俠似乎意猶未盡，但一時找不到詞兒，便慨然擲筆，昂頭走出花廳。

第二十二回　邀縉紳齊瞻年節禮．對空房捧讀絕情詩

　　臘月二十四一過，北京城中過年的氣氛就漸漸濃了起來。平日冷冷清清沒多少生意的商舖，現在無不擠擠雜雜。大街小巷到處都是人，有東跑西顛置辦年貨的，有扛著長篙帚子到處吆喝著替人掃塵清洗煙筒的；有趕著騾車專給大戶人家送紅籮炭白花窗紙等雜物的，有當街擺起條桌替人寫春聯的；有挑著刀具擔子上門替人家殺豬宰羊的，也有一等人－－多半是乞丐，打著快板挨門挨戶送門神，為的是討幾個銅板。總之是人無貴賤，都為一年一次的春節忙得腳不沾地兒。

　　卻說除夕這天早上，武清伯府邸裡裡外外都是張燈結綵。往年過年，大門口掛上八盞大紅燈籠，熱熱鬧鬧就滿有氣氛。今年這燈籠卻增加了一倍，整整十六盞。而且，這些燈籠沒有一隻是從庫房中取出的舊物，它們都是從珠市口汪家燈鋪裡訂製的新款宮燈。大清早，家丁們搬出梯子掛燈時，惹來了一幫看熱鬧的乞丐：這些耍貧嘴覓食兒的街混兒，碰到哪家有喜事兒，都會湊上去說吉利話討財喜。這會兒，乞丐中一個綽號叫銅豌豆的小傢伙，看到一隻燈籠被掛上樑，忙把一掛鼻涕縮了縮，從腰帶上抽出快板摔了個花樣敲打起來，和著快板響亮的節奏，他扯著嗓子有板有眼唱道：

　　掛燈籠，紅彤彤，

　　這戶人家占東風。

　　日子過得火蓬蓬，

　　當官當得路路通。

　　這吉利話順耳，此時若把幾個銅板擲過去，小叫花子們也就作揖道謝，一哄散去。偏李府家丁都不當事，不但沒有一個人捨得施捨小錢，反而有一個還把眼睛一瞪，吼道：

　　「去去去，這裡不是你們鬧的地方。」

　　一句話未完，銅豌豆又敲起了竹板，嘴巴一癟唱道：

　　掛燈籠，紅彤彤，

　　外面好看裡面空。

　　除夕一年走到頭，

　　拆下富字換成窮－－

　　銅豌豆順口溜張口就來，他還欲鋪排下去，忽然「啪」的一聲，他的臉頰上挨了一個重重的手批。抬頭一看，一個身材高大的壯漢像一堵牆橫在他面前，銅豌豆捂著臉正欲叫罵，壯漢如同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喝道：

　　「小雜種，誰讓你在這裡咒我？」

　　這壯漢是李高，他本是個夜裡不眠日裡睡覺的玩主。除夕這一日家裡有喜事，他才起了個大早，到街上蹓躂辦事，回到家門口正碰到這群叫化子哄鬧，便逮了個正著。

　　銅豌豆一見這李高衣著華麗，再看周圍不知何時已圍攏了一群橫肉面生的打手，頓時心底發虛，吸溜著鼻涕答道：

　　「咱誇這府上燈籠，他不肯給賞錢。」

　　「誰？」

　　「他們？」

　　銅豌豆指著門口的那些家丁，李高把銅豌豆放下，又對那些家丁擰著眉斥道：

　　「你們怎麼和這些嚼舌根的毬蛋一般見識，嗯？就他娘的幾個銅板，你們施捨不起是不是？」

　　幾句話罵下來，家丁們一個個不但氣星兒沒有，還都哈著腰滿臉賠笑。一個年長的家丁忙摸出一把銅板遞過來，銅豌豆接過破涕為笑。

　　「你叫什麼？」李高問。

　　「銅豌豆。」

　　「我操你媽，看你爛泥樣的伢秧兒，還想掙一個嚼不碎捶不爛的大名，」李高嘴上雖然罵咧咧的，臉上卻掛著笑，「你拿走了賞錢，該掌自己嘴巴子了。」

　　「為啥？」銅豌豆問。

　　「你方才咒了我。」

　　「咱再念順口溜，替老爺解咒行啵？」

　　「也行，你念一段，看大爺咱喜歡不喜歡。」

　　銅豌豆竹板一打，又音韻鏗鏘地唱將起來：

　　掛燈籠，紅彤彤，

　　這家府上好興隆。

　　男的都是大金龍，

　　女的都是大綵鳳。

　　銅豌豆一念完，李高眼睛都笑瞇了。他拍了拍銅豌豆的腦袋，問道：

　　「龍為天子，你小子怎敢胡謅，說咱府上出大金龍？」

　　「咱編詞兒只圖吉利，不管這許多。」

　　「唔，咱看你銅豌豆嘴上還利索，你今兒個也甭走了，待會兒咱府上有許多客人來，每一個下轎的，你就念一段順口溜，只要逗得他們高興，咱有大把的賞錢。」

　　李高說罷雙手一剪邁開大步進了大門，銅豌豆瞅著他大模大樣的勢派，問近前的家丁：

　　「這位老爺是誰呀？」

　　家丁道：「嗐，鬧了半天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國舅爺。」

　　※※※

　　李高進得府中，但見他的父親武清伯已穿了一件簇新的繡蟒朝服，坐在客堂裡，指揮一幫僕役搬東搬西布置環境。李高走了進去，得意地對父親說：

　　「爹，咱早上一出門，就討了個吉兆。」

　　「啥吉兆？」武清伯問。

　　李高便把銅豌豆最後念的那四句順口溜念了一遍，接著喜洋洋地說道：

　　「爹，咱姐叫綵鳳，可京城裡的人，不管老少貴賤，都只知道李太后，卻是沒幾個人知道她叫李綵鳳的。那個銅豌豆張口說出『女的都是大綵鳳』，可見，咱姐不管權勢多大，地位多高，還是咱李家的人。」

　　武清伯咧開嘴憨憨地笑了。自從戚繼光御前告狀以來，武清伯一直擔驚受怕。他不單聽信駙馬都尉許從成和兒子李高的唆使，表演了一場假上吊的鬧劇。自那以後，他還到處求神拜佛，尋求趨吉避凶的良方。皆因他知道張居正把這事兒揪住不放。他不知張居正究竟想要怎樣，會弄何等的套路懲治他，心中猜詳不出，故每日愁眉苦臉，吃飯飯不香，睡覺睡不穩。十幾天前，他聽說揚州方面已把邵大俠與胡自皋捉拿起來，心裡頭越是發毛。他害怕邵大俠說出事情真相，自己縱然橫下心來不認帳，但那要費多少口舌？還不知讞審的官員會不會成心作對。這樣魂不守舍的日子又過了一二十天，忽又聽得消息，說邵大俠已經在揚州漕運大牢裡「畏罪自殺」，他頓時心下犯嘀咕：「這人五閻王不要，六閻王不收，怎地就會自殺？」正自將信將疑，昨兒又接到宮裡頭的傳信，說是李太后明日要派人往武清伯府中送年節禮。乍一聽這消息，武清伯父子欣喜若狂。李太后這一舉動表示，他們父子二人已徹底從「棉衣事件」中解脫了。因此李高便向父親建議，為了沖沖府上的霉氣，乾脆趁姐姐送年節禮之機，把京城裡的勢豪大戶請一些來，讓他們目睹「送禮」的盛況，好回去宣傳宣傳，咱李家無論啥時候兒，都還是京城裡頭的第一號皇親。武清伯素來只喜歡銀子不喜歡張揚，但這回確實受夠了「窩囊氣」，也就真的想在眾人面前挽回些面子，便欣然同意了兒子的建議。因此，從昨天夜裡開始，武清伯府上就已忙碌起來，到今兒個早上已是一派盎然喜氣。

　　過了辰時，被請的客人陸續到齊，來了二十多位，都是京城裡頭叫得響的人物，他們中地位最高的，當數鎮國公朱希孝。他是開國元勳朱能的後代，到他這裡，已世襲了九代。這朱希孝為人謹慎，從不招惹是非，因此在勢豪大戶中人緣極好。張居正對這位爵位最高的王公也極為尊重，正是他的鼎力推薦，朱希孝還被皇上任命為錦衣衛鎮撫使，轄控錦衣衛南北十六衛營兵，也算是朝廷中第一號武臣了。他之到來，令武清伯甚為高興。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大約巳時一刻，忽有門子滾葫蘆般跑進客堂，跪下稟道：

　　「老爺，宮裡頭的牌子到了。」

　　李高連忙出門迎接，一會兒，李太后名下的隨堂太監萬和就隨著李高走進了客堂。一看到客堂裡坐了不少貴賓，萬和禁不住一愣，這些人，多半他不認識，但像朱希孝、許從成這樣的顯貴，他還是打過交道。他當即先朝在座的諸位勛貴抱拳一揖，然後再對武清伯施禮言道：

　　「老大人，太后李娘娘差奴才前來送禮。」

　　「好哇，咱閨女啥時候兒都惦記著我這把老骨頭，」李偉一臉的紅光，不無炫耀地說，「萬公公，太后這一向可好？」

　　「好，每日還是抄經念佛。」

　　「咱那小外甥呢？」

　　「小皇上除了溫書習字，還要閱讀各地奏摺，處理軍國大事，每天忙得很哪。」

　　「啊，閨女給咱捎話兒了嗎？」

　　「捎了，」萬和拘謹慣了，回話極有分寸，「李娘娘要你老人家保重身體。」說罷，喚過隨他前來的兩個小火者，將一個禮盒兒抬到客堂裡當場交付，然後領了賞錢辭謝回宮去了。

　　萬和一走，客堂裡的氣氛頓時又活躍起來，第一個起身離席，搖著臃腫的身軀走到禮盒兒跟前的是許從成，他繞著禮盒兒走了一周，煞有其事地感歎道：

　　「俗話說，親不親，一家人。你們看看，大凡什麼事到了節骨眼兒上，還是親情為大吧。」

　　許從成這些夾塞兒的話，在場的人一聽就懂－－這是暗指「棉衣事件」。於是，客堂裡七嘴八舌議論開來：

　　「有些人手伸得特別長，想攪和皇上家裡的事，這真是自不量力。」

　　「別看皇上小，李娘娘又是女流，其實他們心裡頭亮堂得很。心中判得出忠奸來。」

　　「今年的子粒田徵稅，咱白掏了四千兩銀子。」

　　「我呢，我還不是一樣，碰到這種人當道，我也只好日食三餐，夜眠一覺，無量壽佛。」

　　「別急，惡有惡報，善有善報。君不聽古人言，千人所指，無病自死。」

　　許從成點一把火，把眾人的憤怒都引了出來。除開朱希孝，這些人都是對子粒田徵稅極為反對的，腹誹藏之既久，藉機洩憤也事屬必然。朱希孝對這些偏激之詞聽不過耳，遂響亮地打了至聲咳嗽，待眾人安靜下來，他才和緩言道：

　　「居家友聚，議論國事朝政，實乃朝廷大忌，諸位還是謹慎些個。」

　　慮著鎮國公的聲威，他這一說，眾人再也不敢造次。許從成本是打不滅吹不熄的逗人燈，哪肯閒著？遂轉了話題兒，又指著禮盒兒言道：

　　「大家猜猜，這禮盒兒裡裝的是啥？」

　　「銀錠。」有人回答。

　　李高上前掇了掇，道：「並不沉的。」

　　「那就不是銀錠了，」許從成說，「咱們猜詳不出，乾脆，還是請武清伯打開，咱們一睹為快。」

　　眾人一齊說好，武清伯滿面笑容走近前來，看著繫在禮盒兒外頭的綵帶及綢花，已是喜不自勝。李高遞給他一把剪刀，要他把綵帶剪開。武清伯捨不得剪，硬是笨手笨腳去解那綵帶的結子，弄了半天才解開，待他打開層層包裝，把最後一層綢布揭開時，一直站在一旁圍觀的王公大僚們，頓時都傻了眼。

　　盒子裡躺著的是一把砌刀。

　　武清伯是泥瓦匠出身，李太后派萬和來給他送來一把砌刀，在場的人沒有誰不明白李太后的良苦用心：她要他的父親不要忘本。

　　「咦，怎麼會是這個？」許從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清伯與李高父子二人面面相覷地對視一眼，站在禮盒兒跟前，恍若兩根木樁。

　　※※※

　　除夕這天上午，張居正仍乘轎到內閣轉了一趟。京師各衙門年節放假從臘月二十八至翌年正月十六，期間除值守人員每日點卯以應必須，各衙門例不辦公。張居正難得有幾天清閒，但心中對國事仍放心不下。託老天爺的福，他自上任首輔兩年多來，域內風調雨順，長江、黃河與淮河都未曾有水患發生。北方九邊，從陝西榆林到遼東朵顏三衛，這數千里的防線，除秋上偶爾有小股韃靼與色目驃騎越境劫掠牛羊外，亦無大的戰事發生。連續兩個半年，南方水田北方旱地都有好收成，因此各府州縣徵收糧課沒有出現拖欠現象，且州倉府庫糧滿為患。累年的積欠除萬曆元年減免一次外，第二年又酌情對河南、山西、湖廣與河北等歷年受災較多因之積欠也多的省分再減免一次，如今積欠已基本清理完畢。隆慶時期六年都做不成的事情，張居正花兩年時間就大功告成。朝廷手中有糧，老百姓又都得到實惠，因此耕夫野老一般庶民無不誇讚萬曆新政的好處。再加上子粒田徵稅以及全國十大稅關的改制，屯邊與馬政的改革，宮中皇室用度的削減以及兩京各大衙門裁汰冗員節縮開支等財政舉措，使國庫的銀兩大幅增加。僅萬曆二年一年，與隆慶六年相比節約下來的銀兩就達三百萬兩之巨，再加上新增收的五百多萬兩稅銀，張居正的摯友王國光，終於從大明王朝近兩百年來最窮的一個戶部尚書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最富有的大司徒。今年秋天，張居正決定給全國官員提高年薪的折俸。過去折俸，四品以上官員是三分銀，七分銅鈔，五品以下官員是四分銀六分銅鈔，如今倒了過來－－四品以上官員是七分銀三分銅鈔，五品以下官員是八分銀兩分銅鈔，須知銅鈔因造得鑄得太多太濫，根本不值錢。官員們薪俸拿到的現銀多了，無異於提高了俸酬，中小官吏得到的實惠猶多，因之也是一片讚譽。總之，這個春節物阜民豐，南北東西到處一片喜氣洋洋。

　　張居正心裡清楚，這種局面的取得，是李太后與小皇上對他言聽計從的結果。「內閣每有一議，皇上即下一旨」，這種親密無間的君臣關係，乃是萬曆新政得以展布的穩固基石。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富國強兵的夢想甫見端倪，張居正初登首輔高位的戒慎之心不但沒有鬆弛，反而更加強烈了。歷史上功虧一簣的前車之鑒太多。眼下的局勢雖然對他有利，明槍沒有了，但暗箭隨處都是。此情之下，他不敢稍有疏忽，正是有這種警惕心與緊迫感，年三十他也在家待不住，仍想著要到內閣走走。

　　因今日只是巡視而無實際的事兒，張居正在路上便是從容不迫，待到內閣院子裡落轎時，已過了巳時。他剛走進內閣，忽見呂調陽對面的一間值房門已開啟，那是新增補的內閣輔臣張四維的值房。說到張四維入閣，這裡頭還有一段故事：戚繼光告御狀不幾天，李太后曾召見玉娘，兩人說閒話時談及張居正為國事操勞恨無分身之術，李太后當時就讓容兒傳她的懿旨，讓張居正再挑一兩個輔臣，隨他入閣辦事。張居正得到這道旨意，內心感謝李太后與小皇上對他的關心，但在推薦輔臣的人選上，他卻頗費躊躇。他心中有三個人選，一個是詹事府詹事申輔時，一個是禮部左侍郎許國，還有一個就是禮部尚書張四維，這三個人都在他為小皇上精心挑選的六個經筵講師之中。這三個人，申輔時是狀元出身，學問道德都為士林推重；許國資歷稍淺，卻也是有著經邦濟世的實際才幹；至於張四維，論資歷三個人中數他最老，嘉靖三十八年考中進士後，從知縣做到巡撫，臬臺藩臺都幹過，當封疆大吏時很有政聲。去年，張居正推薦他出任禮部尚書一職，原也存了讓他入閣的意思。但他在禮部尚書任上一年多來，所作所為卻有張居正不甚滿意之處。最不滿的是兩件事情：第一，今年的會試，張居正的大兒子敬修與二兒子嗣修二人參加，敬修雖然榜上有名，名次卻在八十名開外，更慘的是，嗣修還名落孫山。雖然事前張居正就會試事一再叮囑張四維要秉公持正，但到頭來看到自己的兩個兒子這般狼狽，心裡頭還是很不舒服。其實張四維一直有心照拂，但憚於張居正防微慎獨的做人風格，他不敢冒這個險。但他看準了張居正不喜歡江西舉子湯顯祖恃才傲物的張狂勁兒，硬是把他做出的一張花團錦簇的試卷扔進了廢紙簍，讓這位志在必得的大才子愴然離京。儘管這一處置本意是為了討張居正的歡心，而不惜招來物議，但張居正仍不領這個人情；第二，張居正不止一次聽人說過，張四維為了能早日入閣，還走通了馮保與武清伯李偉兩人的門路，大肆向他們行賄送禮。張四維是山西蒲州人，祖上經營鹽業而積下巨額財富，他根本用不著貪墨，家中自有大把的銀子供他打通關節。

　　基於以上兩個原因，他差不多已將提拔張四維的念頭打消了。但是，「棉衣事件」發生後，這件事又有了新的變化。戚繼光御前告狀之後，第一個感到緊張的還不是武清伯李偉，而是薊遼總督王崇古。在當朝那些以文馭武的進士出身的總督中，最為出類拔萃的，當數譚綸、殷正茂與王崇古三人。當初楊博由兵部尚書改任吏部尚書，到底該由誰來接替他。張居正一時委決不下，最後，他想出一個折衷方案，讓譚綸擔任兵部尚書，而讓王崇古掛兵部尚書銜領薊遼總督一職，殷正茂掛左都御史銜仍領兩廣總督。這樣，論級別三人都是二品大員。不同的是，譚綸坐的是實職，總攬全國軍事，實際權力大過王崇古與殷正茂。如此安排，三人都皆大歡喜，因為譚綸年紀最大，他一旦致仕，第一個有資格接任兵部尚書一職的，就數他王崇古。但異數難料，眼瞧著王崇古可以順利接班，誰知「棉衣事件」突然爆發－－這場悲劇的起因，就在於王崇古把這筆製作棉衣的生意當作人情送給了武清伯李偉。

　　事出之後，王崇古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想上摺子辯解，但數次提筆又不知如何敷陳。儘管這筆生意是李偉主動跑上門來要去的，但自己又怎敢把這責任一古腦兒推給他。設若自己咬牙把這責任承擔下來，豈不是伸著腦袋讓人砍？常言道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急白了頭髮，現在用來比之於王崇古，庶幾近之。

　　其實，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張居正也感到非常棘手。憑心而論，他對王崇古的才幹十分欣賞，這位文帥同殷正茂一樣，從裡到外透露的都是一股子精明強幹的循吏作風，而絕無半點迂腐空談的清流習氣。他之所以建議戚繼光到御前告狀，原也只是想藉此治一治外戚集團的頭號人物李偉，這想法同他今年夏天呈給皇上的《請裁抑外戚疏》如出一轍。如此一來，作為當事人之一的王崇古勢必受到衝擊。目前情勢下，最直接的後果就是再不可能由他來接任兵部尚書。這種結局雖是王崇古咎由自取，但張居正畢竟不願意由此而讓王崇古背上心理包袱，甚或一蹶不振。如果這樣，朝廷將損失一位難得的能臣良吏。打擊貴戚為的是懲治腐敗，搬開阻擋萬曆新政的絆腳石，絕不是為了剪除異己自毀長城。為朝廷留一個人才，無異於為天下的黎民蒼生謀一份福祉。基於這等考慮，張居正已在暗自尋求一種解決之途。正在這時候，李太后要他增加閣臣，他思慮再三，決定推薦張四維。儘管在小皇上主持的廷推中，有人還是覺得申輔時最合適，但他堅持己見，列舉了推薦張四維的六條理由。但有一條理由他一直沒說出口，卻是真正的理由，那就是因為張四維是王崇古的嫡親外甥。

　　這一推舉，滿朝文武都感到震驚。高官大僚沒有幾個不知道張四維與王崇古的舅甥至親關係。就在「棉衣事件」鬧得沸沸揚揚舉朝皆驚之時，張四維卻能不受王崇古的牽連而榮登閣臣寶座，這一舉措，令那些循常例推斷朝局揣摩首輔心志的老官僚們，一個個如墮五里霧中。當然，作為當事人的王崇古與張四維舅甥二人，對張居正的感情在一夜之間徹底翻了個個兒，由猜忌、怨恨與沮喪變成了自愧、仰慕與感激涕零。

　　張四維入閣之後，嚴格遵守小皇上御旨與李太后的懿旨：「隨元輔張先生入閣辦事。」一個「隨」字，便把他與張居正的關係定得清清楚楚。任何事情他都不能獨自決斷，必須請示張居正方可定奪。因此，雖然張居正讓他分管禮刑兩部的章奏封駁一應事宜，然而他恭敬而遜，順上為志，不敢有一星半點的私意。

　　卻說張居正步入內閣見張四維的值房門開著，正自猜疑間，張四維也聞聲走出了值房。他見首輔正朝裡頭走，連忙拱手一揖，笑道：

　　「首輔，今天除夕，也不在家歇著？」

　　張居正還了一禮，反問道：「你不也來了麼？」

　　「邵大俠一案雖然已經處理，但尚未結案。昨日，下臣從刑部調來該案卷宗，還想再看一看。」

　　「啊，你可有新的想法？」

　　張居正極有興趣地問，隨即讓張四維來到他的值房，張四維坐下後，稟道：

　　「那個邵大俠已死，棉衣事件按理可以結案，但胡自皋尚未處置，現仍羈押在揚州漕運大牢裡。」

　　「你調刑部卷宗看什麼？」張居正問。

　　「看胡自皋的讞審筆錄，」張四維說著看了看張居正的臉色，審慎言道：「自胡自皋收監之後，外頭輿論很大，說馮公公是他的鐵後臺。如今元輔批示抓了胡自皋，是不是要查馮公公的問題。」

　　「外頭這些濫言不必聽它，緝拿胡自皋之前，不穀專為此事向馮公公作了通報，馮公公也是同意的，」張居正向張四維解釋，接著問，「胡自皋讞審時說了些什麼？」

　　「他一再辯解自己與棉衣事件無關。」

　　「他不是批了鹽引給邵大俠麼？」

　　「他說這是邵大俠設局誑他，不得已而為之。」

　　「他沒有攀扯馮公公？」

　　「沒有，一個字也未提到。」

　　「這一條滑泥鰍，倒知道緊要處守口如瓶。」張居正眼中掠過一絲失望的神情，思慮了一會兒，又問，「能給胡自皋定罪的，究竟有哪些？」

　　「有人證物證，能夠落實下來的，他實實在在貪墨了九萬兩銀子。」

　　「這麼少，你信麼？」

　　「咱也不信，但也沒有辦法，」張四維歎一口氣，蹙著眉道，「南京刑部已派員抄了胡自皋的家，除了家中細軟值錢物件，能折出三萬多兩銀子，實際的現銀也只有三萬多兩。」

　　「他早就轉移了，還等著你去抄家？」張居正搶白一句，又問，「戶部尚書王國光可知曉這些情況？」

　　「他看過卷宗，他也不信胡自皋的貪墨只有這個數。」

　　「就這個數，也可治以重罪。」

　　「問題是－－」張四維欲言又止。

　　「是什麼？」張居正抬了抬眼。

　　「昨天，馮公公讓人給下臣捎了個話兒，他說，對胡自皋的懲處，雖然沒有死罪，但活罪不能輕饒。」

　　「呵，馮公公真會說話兒，」張居正嘴角泛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表面上看他的意思是對胡自皋要嚴懲，實際上是要保他一條命。」

　　「是呀，因此下臣今日再把胡自皋的卷宗調來一閱，把他的罪行歸納清楚，然後再向首輔稟報，看究竟如何處置。」

　　「若想重懲一個貪官，簡直比登天還難，」張居正喟然長歎，他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接著說，「也沒有什麼好商量的，就依馮公公的話，活罪不能輕饒，將胡自皋家產充公，個人流徙三千里戍邊，永不准開籍回鄉。」

　　「是！」

　　張四維領命退出。張居正獨自坐在值房裡，正想著「棉衣事件」的始末緣由，忽聽得門口有人怯生生喊了一聲：

　　「首輔大人。」

　　張居正抬頭一看，見是積香廬主管劉樸，便示意他進來，盯著他問：

　　「你怎麼來了？」

　　劉樸滿臉驚慌，跪下稟道：「啟稟首輔大人，玉娘不見了。」

　　「你說什麼，」張居正霍地站起，迭聲問道，「你說玉娘不見了，她去了哪裡？」

　　「她昨日下午下得樓來，說是要去街上看看，小的也不敢阻攔，就讓她去了，誰知她一去不返。小的派人四下尋找，至今也沒有下落。」

　　劉樸跪在地上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張居正又氣又急，朝他一跺腳，吼道：

　　「還不快起來，去積香廬。」

　　大約半個時辰後，張居正匆匆忙忙來到了山翁聽雨樓，一路上他直跺轎板要轎伕趕快。眾轎伕哪敢怠慢，一路上如箭狂奔。等到了積香廬，一個個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都快要癱下了。張居正蹬蹬蹬搶步上樓，一把推開玉娘的寢房，只見琴箏宛然，香奩依舊，人卻不知哪裡去了。

　　「玉娘！」

　　張居正大喊一聲，寢房中回聲蕩漾。他用鼻子使勁嗅了嗅，彷彿聞到了玉娘身上的那股子特有的香味。「玉娘！」他又輕輕地呼喚了一聲，回答他的，只有虛空中那若有若無的琴聲。他心中頓時升起了不祥之兆，他記得他最後一次來到這裡是三天前。玉娘仍對他嫣然而笑，只是不像以前那樣任性撒嬌。自那次他失手打了玉娘一巴掌後，玉娘的性格就有些改變了。儘管他一再地向玉娘賠禮道歉，玉娘也寬宥了他，並且撫琴作詩蘊藉繾綣一如往昔，但細心的他，仍能覺察到玉娘深藏於心的些許惆悵。她對鏡梳妝臨風憑欄的迷茫情緒，更引起了張居正對她的百般疼愛。他知道兩人之間這種不明不白的關係對玉娘是一種傷害，他正準備選擇佳期，正式納玉娘為妾。然而，他還來不及把這個決定告訴玉娘，這位風情萬種的美人兒，突然間就離他而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居正的心被痛苦緊緊攫住，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梳妝台前，這才發現脂粉盒下，壓著一張彩箋。張居正小心把它拿起，上面寫了幾行字和一首詩：

　　老爺：奴婢今日得知，你還是把邵大俠殺了。死者不可復生，生者豈無錐心之痛。以奴婢之紅粉癡情，實難感化老爺鐵石心腸。奴婢去矣，和淚寫小詩一首，聊表奴婢寸斷之柔腸：

　　淒風苦雨恨綿綿，

　　此去奴家淚不乾。

　　鴛夢一朝成往事，

　　難將恩怨說前緣。

　　看罷這張箋紙，頓時間，張居正眼前一片茫然，兩顆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溢了出來。

第二十三回　詢撫臣定清田大計．聞父喪感聖眷優渥

　　春去秋來光陰荏苒，轉眼間到了萬曆五年的秋天。這天夜交亥時，一匹快馬自宣武門方向馳來，到了紗帽胡同口，馬上騎客一捋韁繩，快馬兩隻前蹄頓時騰空，那人趁勢跳下馬鞍，向一個正好路過此地的路人打聽，張大學士府在何處？因這人濃重的南方口音，路人一連聽了三遍才弄清楚意思，便向胡同口內一指，答道：「進去百十來步就是。」聽說這麼近了，那人不再騎馬，而是牽著馬大步流星走進紗帽胡同，片刻之後，張居正的府邸大門便被這人擂得山響。

　　※※※

　　此刻，張居正府上客堂裡，正坐著兩位來訪的客人。一位是戶部尚書王國光，一位是山東巡撫楊本庵。為何這樣兩個人湊到一塊兒來拜訪張居正呢？事情還得從一個月前的一份奏摺說起。

　　從萬曆二年開始，整頓財政一直是張居正推行萬曆新政的主要內容，從子粒田徵稅到萬曆四年開始的馳驛制度的改革，都使朝廷得到了實惠。單說這個馳驛制度，大明開國後，承唐宋朝廷舊制，在全國各地建有數百個驛站。這些驛站負責在職官員的赴任及出差公幹的食宿接送，其費用由驛站據實上稟核實報銷。而其長年供用的轎馬伕役，則就地徵派。驛站歸兵部管轄，管理驛站的官員叫驛丞，都是八品銜，亦是兵部提名吏部任命。朝廷設立驛站的初衷，本意是為了公務簡便，提高辦事效率，但演變到後來就成了一種特權。入住驛站者，照例應有兵部發給的勘合作為憑證。為了發放簡便，兵部每年給在京各大衙門以及全國各府州衙門配發一定數額的勘合，持此勘合者，不單出門旅行有驛站接待，一路上轎馬官船都由驛站供給，臨行還由驛站送上一份禮銀。如此一來，一紙小小的勘合就成了官場上身分的象徵，一些高官大僚當路要人，不但自己享受勘合之便，甚至其家人僕役都能獲沾殊榮。因此，近一百多年來，這大明開國訂下的驛遞制度，已日漸演變成國家財政的重大負擔，全國數百座官驛變成了官員們敲詐勒索遊飲宴樂的腐敗場所。張居正奏明皇上對驛遞制度進行了嚴厲整頓，對勘合的管理嚴之又嚴，規定凡因私旅行者一律不准馳驛，違令者嚴懲。官員們出門在外在官驛中享受慣了，突然不准使用，都深感不便。更重要的是，出一次遠門本是官員們撈外快的絕佳機會，如今不但沒有「禮金」收入，沿途住客店還得花去一大筆費用，因此引起了不少官員的不滿與牴觸，甚至有人給皇上寫摺子，要求廢除這個剛剛實施的「驛傳之禁」，張居正決不肯通融。他深知整飭綱紀矯治腐敗的艱難，於是對敢於違禁者給予嚴懲，一年多來，因為違反條例使用驛遞或騷擾驛站的官員，被他處分了五十幾個。最典例的例子有：大理寺卿趙悖郊遊，在京南驛吃了一頓招待筵席，被降職一級。按察使湯卿出京公幹，要驛站多撥三匹馬載其僕役並索要酒食，被連降三級。更甚者，是甘肅巡撫侯東萊的兒子擅自使用驛站，被言官糾彈。甘肅地處北疆前線，侯東萊又是制虜鎮邊屢建殊功的封疆大吏。因此有不少人替他說情，小皇上也想下旨「薄責之，下不為例」，張居正卻堅決不同意，執意革去了侯東萊兒子的官蔭。對別人要求嚴格，對自己身邊的人更是管束得近於苛刻，他的兒子懋修回江陵參加鄉試，張居正讓他雇了一頭騾子騎著回去。他府上一個僕人外出辦事，把驛站的馬匹用過一回，他知道後，立即把這僕人綁至錦衣衛治罪，杖一百棍遣回原籍。

　　常言道「政治當明其號令，法令嚴執，不言而威」，由於張居正善用刑典，且完全不徇私情，一個爛了一百多年的驛遞制度，竟被他用一年時間治理得秩序井然。不僅矯正了官員們據此而營私的痼弊，而且一年還能為朝廷省下一百多萬兩銀子。

　　由於連續做成了幾件大事，再加之深得李太后和馮保的信任，張居正現在成了大明開國以來最有權勢的首輔。在他的治理下，不但吏治清明，國家財政也徹底擺脫了困境。但他知道，近百年來積累下來的弊政，不可能在短短的幾年內全部芟除。民瘼輕重，吏弊深淺，錢糧多寡，強宗有無，諸多國事，張居正都銘記於心，一旦發現問題，便及時糾察處理，決不肯拖延半日。

　　卻說上個月，戶科給事中溫加禮給皇上寫了一份奏摺，彈劾山東巡撫楊本庵徵稅不力。隆慶年間，山東一直是糧稅大省，可是自萬曆二年之後，山東上交國庫的稅銀雖略有增加，但其在全國的排名卻由第五掉到了第十一名。而原來遠遠落在後面的如山西、湖廣等省卻晉身為前八名。山東沃野千里，且近漕河灌溉之便，經過子粒田徵課等措施後，為何稅賦卻不能大幅增收？溫加禮便把這責任歸咎於楊本庵。

　　張居正收到從小皇上那裡轉來的這份奏摺後，極為重視，吩咐手下把王國光召來會揖此事。其實，在讀到這份彈劾摺子之前，王國光就已經注意到山東的問題。當年，王國光與楊本庵同在山西為官，王為撫台，楊為學政。因此王國光深知楊本庵的為人，做事丁是丁卯是卯決沒有半點含糊，而且進取心也強。說他玩忽職守懈怠政務，於情理上說不過去。王國光猜想楊本庵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便建議張居正把楊本庵召進京城當面詢問。張居正也覺得派人前往調查再等他回來稟報，既費時，還不一定可靠，遂聽從王國光的建議，往山東撫衙發了一道加急咨文。楊本庵收到函件，焉敢怠慢，即刻束裝北上，他今天下午到京，先去戶部拜訪了老朋友王國光，然後隨王國光連夜來到張居正的府中。

　　楊本庵擔任山西學政時，張居正在禮部尚書任上，還是隆慶二年京城會試的主考官，因此兩人並不陌生，但也沒有私交。楊本庵這是第一次登張居正的家門，他本是有心人，一看這客堂明窗淨几，處處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就知道主人的心性，對卑鄙齷齪藏污納垢之事天生反感。張居正自當首輔後，為避嫌疑，極少在家會見官員，但他知道楊本庵是王國光的朋友，故給了他一回面子。

　　茶過三巡，寒暄過後，張居正開口問道：「楊大人，戶科給事中溫可禮彈劾你的摺子，想必你已看到。」

　　「下官動身進京之前，就收到這份彈劾摺子的副本，」楊本庵一談正事兒就挺直了身子，他看了看王國光，又補充道，「而且，稍後的邸報中，也將這摺子全文刊登了出來。」

　　「溫可禮說的可有道理？」

　　「事實是真的。」

　　「那什麼是假的？」

　　「說下官玩忽職守，政務懈怠，這一條是假的。」

　　「為何不見你的辯疏上來？」

　　「首輔大人緊急咨文讓下官火速赴京，所以就擱下了，而且，這辯疏下官也無從落筆。」

　　「為何？」

　　「唉，下官真是有難言之隱啊！」

　　楊本庵表現出一臉的無奈，兩人一開始談話就弄得氣氛很緊張。王國光擔心老朋友會錯過這次替自己辯解的好機會，便一旁攛掇道：

　　「中明兄，你有何難處，正可對首輔當面講清楚，省得讓人過話，說走了樣兒。」

　　楊本庵明白王國光的用意，他沉吟了一會兒，緩緩言道：「下官出撫山東三年，何不想擴大賦稅做出政績來，該增的稅都增了，普通納稅農戶十之八九都照額繳付稅銀，基本上沒有拖欠現象發生，在老百姓身上再挖潛下去，那就不是擴大稅源，而是搜刮民脂民膏了。」

　　「誰讓你楊本庵搜刮民脂民膏了，嗯？」張居正一拍茶几，怒氣沖沖斥道，「山西湖廣等省賦稅大幅增加，難道都是搜刮民脂民膏？這些省的撫台，難道都是酷吏？」

　　「中明兄，你對首輔，怎好如此說話？」王國光也急了，趕緊打圓場。

　　楊本庵躲過張居正咄咄逼人的目光，也不為方才的話辯解，繼續言道：

　　「下官實不想在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身上再打主意，只要首輔大人能幫下官搬開壓在頭上的兩座大山，則山東賦稅還可增加一半。」

　　「哦？」張居正陡然挺起身子，斂了怒容，急切地問，「請問哪兩座大山？」

　　「一是孔子的六十四代孫衍聖公孔尚賢，另一個是第七代陽武侯薛汴。」

　　一聽這兩個名字，張居正心裡格登了一下。作為當朝首輔，他不一定對全國各地的勢豪大戶都瞭如指掌，但是，對孔尚賢與薛汴兩人，他卻並不陌生。卻說孔子被列為「大成至聖先師」入文廟祭祠以來，這位聖人的直接後裔，便被洪武皇帝冊封為「衍聖公」。這一名爵代代世襲。如今的衍聖公孔尚賢，是孔子的六十四代孫。另一個薛汴，是成祖皇帝的靖難功臣薛祿的七世孫。成祖登基後，封薛祿為世襲陽武侯，其封地在山東。薛家在山東經營了七代，其勢力也是可想而知。

　　「這兩人怎麼了？」張居正問。

　　「衍聖公與陽武侯，在山東的勢豪大戶中，可謂是扛鼎拔山的人物。」楊本庵並不是糊塗官，論及地方上的事情，便恢復了他作為封疆大吏的自信，「但這兩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撫衙奈何他們不得：先說衍聖公孔尚賢，在曲阜地方，擁有大量的族人佃戶。朝廷規定衍聖公每年進京朝貢面聖一次，這孔尚賢趁此機會，讓族人佃戶替他準備禮品與盤纏，濫加科派。而且，每次進京，對沿途百姓大肆騷擾，所過之處，如同遭到強盜洗劫一般，府縣衙門若稍加制止，則受他百般呵斥。如此盤剝還不算，這位衍聖公還把沿途搜刮的貨物帶到北京販賣，每年來京一次，總得淹留數月，直到貨物賣完才啟程返鄉。孔子當年周遊各國，遊說禮教，惶惶如喪家之犬，卻不料他的後代子孫如孔尚賢者，竟魚肉百姓百般斂財，已成地方一大公害。再說陽武侯薛汴，他的先祖是靖難功臣，受封後定居山東，成祖皇帝賜給他的田地有數百頃。但是，歷六世之後，到了薛汴手下，這數百頃的子粒田只是薛家財富極小的一部分。一百多年來，薛家不斷添置購買土地，如今擁有的田地大約有數百萬畝。按朝廷舊制，皇上賞賜的子粒田免徵賦稅，薛家就是鑽了這個空子。兼併那麼多田畝，這麼多年沒交一絲一毫的賦稅。今年雖然皇上頒旨給子粒田徵收薄稅，但薛家田地十有八九不在子粒田數額之內，他所交稅項，只是九牛一毛。由於有這兩個人擋道，雖然朝廷施行了大得民心且又能增收稅賦的舉措，但在山東卻收效甚微。」

　　楊本庵一番陳辭，張居正與王國光兩人都聽得瞠目結舌。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當政不知行事難。張居正設身處地為楊本庵一想，不禁為自己方才的躁急而略有後悔。這時，只聽得王國光說道：

　　「中明兄，你方才這番講述，不穀聽了怵目驚心，只是有一件事咱還弄不明白，你說到衍聖公孔尚賢的問題，是他行為不端巧意斂財，這跟賦稅有何關係？」

　　「只怪下官沒有說清楚，」楊本庵歉意地一笑，又補充道，「孔尚賢大量的財富，就來自於本該是朝廷收取的賦稅。」

　　「此話怎講？」

　　「一些刁民為了躲避交稅，自願把田地交給孔尚賢管理。農戶變成無田戶，一經核實後就不用交稅。而孔尚賢當了名義上的田主，農戶交薄租給他。把田租交給他，當然，這田租所納數額比交給朝廷的要少，不然，農戶們也不會玩這種『寄田』的伎倆。因孔尚賢有免交田稅的特權，所以每年吃這種『寄田』的租米，也是財源滾滾。」

　　「真是斂財有方啊！」張居正咬著牙，恨恨地罵了一句，「孔尚賢與薛汴如此劣跡斑斑，合省縉紳安能不反？」

　　「反什麼呀，」楊本庵苦笑了笑，「上樑不正下樑歪，一些勢豪大戶，正好倣傚他們。」

　　「各級衙門呢？」

　　「衙門說到底，只能管老百姓，這些勢豪大戶，個個椅子背後都有人，得罪不起啊！」

　　「豈有此理！」張居正霍然站起，下意識地捋了捋飄然長鬚，嚷道，「新皇上都登基五年了，天底下固然還有這樣的怪事，真把人氣煞！」

　　「是啊，祖宗留下來的陋政，莫過於賜田，」王國光也氣惱地應聲說道，「不法縉紳鑽朝廷的空子，使賦稅大量流失，如今財富既不在國，也不在民，都被這些鳳子龍孫鯨吞淨盡。叔大兄，為了能讓子粒田徵稅，你費盡心血。可是，和這些縉紳大戶非法佔有的田地相比，子粒田加徵的這一點稅銀，又算得了什麼？」

　　張居正沉重地點點頭，歎道：「政治不明，小人乘隙；弊政不除，宰輔之過。楊本庵！」

　　「下官在！」

　　楊本庵趕緊站起來，張居正朝他走了兩步，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問道：

　　「你今天所言之事，是否全都鑿實？」

　　「全都是事實，下官敢用腦袋擔保。」

　　「好，你明天立即給皇上寫一道辯疏，力陳山東賦稅收繳不力的原因。」

　　「這－－下官遵示。」

　　「還有，不穀問你，此一弊政根治之法在哪裡？」

　　「懲治這些不法權貴。」

　　「這有何用？」張居正一聲冷笑，「自周文王起，歷朝歷代對不法權貴都痛加懲治，可是，這不法權貴倒像是癩皮狗身上的虱子，是越捉越多。」

　　「那－－」

　　楊本庵語塞。張居正又轉頭問王國光，「汝觀兄，對山東的事，你有何高見。」

　　「這樣的事不只是山東，如果認真糾察，恐怕每個省都能找出案例。」

　　「是啊，因此不穀想了一個根治之策。」

　　「啊？」王國光眼睛一亮，「請首輔明示。」

　　張居正伸出兩個指頭，斬釘截鐵言道：「就兩個字，清田！」

　　「清田？」

　　王國光與楊本庵兩人都一同叫了起來。

　　「對，在全國開展清丈田地，所有縉紳大戶是重點清查對象，一俟查出，立即追繳所逃全部賦稅。」

　　「好哇，」王國光一下子振奮起來，旋即又擔心地說，「首輔，如此一來，你可是與天下所有的縉紳大戶為敵，這後果你想過沒有？」

　　「不穀早就說過，為朝廷、為天下蒼生計，我張居正早就作好了毀家殉國的準備。雖陷阱滿路，眾箭攢體，又有何懼？惟其如此，方能辦得成一兩件事體。」

　　作為摯友，王國光多次聽到過張居正這種心志的表述，但楊本庵卻是第一次親耳聽到當朝宰輔為國事如此不計個人安危，眼眶裡頓時噙了兩泡熱淚，他激動地說：

　　「首輔，你既下定決心，下官在此主動請纓，清丈田地，就從咱山東開始。」

　　「好，清丈田地是一項浩大工程，朝廷須得為此事訂下規則章程，究竟如何實施，汝觀兄你先找有關衙門會揖。」張居正說到這裡，忽見游七慌慌張張跑進來，便轉頭問他，「你有何事？」

　　游七臉色蒼白，嘴唇抖動著不敢說話，只把隨他進來的一位漢子朝前推了推。

　　「你是誰？」張居正問。

　　那漢子就是方才在胡同口問路的騎士，此時他朝張居正雙膝一跪，稟道：

　　「首輔大人，小的受您尊母老大人所託，從江陵趕來送信。」

　　「送什麼信？」

　　「令尊大人張老太爺已經仙逝。」

　　「什麼，你說什麼？」

　　「張老太爺已於本月十三日在家中仙逝。」

　　張居正如遭五雷轟頂，嘴中不停地喃喃說道：「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

　　第二天早上，內閣院內靜靜悄悄。辰時已過，仍不見張居正的大轎來臨，這是張居正任首輔五年來第一次沒有按時上班點卯。不過，內閣大小官吏並不感到驚奇，因為頭天夜裡，幾乎所有部院大臣，都得到了張居正父親張文明在老家江陵病逝的消息。張居正遭此大喪，已是哀毀骨立，不來內閣上班原也在情理之中。呂調陽與張四維二位次輔，倒是都比平常早了半個時辰來到內閣，他們商議著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趕快把這一消息奏報皇上。於是二人具名寫了一份揭貼，遣人匆匆投往大內。

　　外廷所有奏摺條陳，均需經過司禮監方可到達小皇上手中，這次也不例外。馮保也是一大早就趕到了司禮監值房。昨天半夜裡他就得到了張文明去世的消息，他本想趕早進入大內，把這一消息向李太后與小皇上稟報，轉而一想又不妥，此類事情，照例應由內閣開具條陳稟奏。他若提前奏聞，心細的李太后就會懷疑他與張居正的關係。所以，當他心急火燎等到了兩位輔臣寫來的揭帖後，便急匆匆趕到了乾清宮。

　　已年滿十五歲的萬曆皇帝朱翊鈞，雖然已於春上舉行了訂婚大禮，在兩宮皇太后的舉持下，為他選聘了錦衣衛千戶王偉的女兒為妻，但他仍在生母李太后的嚴密監控之中。乾清宮正寢之室，擺了兩張床，一張是朱翊鈞的，另一張則為李太后所用，她與兒子對面而寢，怕的是兒子學壞，不能當一個英明君主。

　　這天早上李太后與朱翊鈞二人剛用罷早膳，正在敘茶，馮保稟報一聲跑了進來，跪下奏道：

　　「啟稟太后和皇上，閣臣呂調陽與張四維有緊急揭帖呈上。」

　　「說的什麼？念。」李太后令道。

　　馮保展開揭帖讀了下來：

　　啟稟皇上：巨等於昨夜得首輔張居正府中報信，得知張先生令尊張文明大人已與本月十三日病逝於湖廣江陵域家中，張先生聞訊哀慟不已，已穿孝服在家守制。

　　臣呂調陽　張四維伏奏

　　乍一聽到這一訃告！李太后一愣，旋即便見大滴大滴的清淚溢出她的眼眶。朱翊鈞已好長時間沒有見過母親的眼淚了，他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懼，微微顫抖著喊了一聲：

　　「母后！」

　　李太后眼中驀地閃現出五年前在這乾清宮中隆慶皇帝駕崩的一幕。那三位顧命大臣，高儀已死，高拱被逐，剩下的這一位張居正，又突然遭此大厄。她心頭一陣驚悸，她習慣地想把坐在身邊的朱翊鈞攬在懷中，但一見到朱翊鈞已長成英俊少年，再非當年的孩子，她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這當兒，貼身女婢趕緊上來替她揩拭眼淚，但眼淚越揩越多。

　　「太后，請節哀。」馮保跪在地上哀奏。

　　朱翊鈞不知如何安慰母親才好，但經過五年的訓練，他已習慣於在任何時候不忘皇上的尊嚴。因此，盡量壓下心中的慌亂，問馮保：

　　「大伴，兩位輔臣的揭帖中，言及張先生在家守制，這守制是什麼意思？」

　　「守制是洪武皇帝爺訂下的規矩，」馮保小心翼翼地奏道，「凡在職官員，遭逢父母大喪，必須除去官職，回家丁憂三年，然後再復職，這一制度就叫守制。」

　　「這麼說，張先生要回家三年？」

　　「按朝廷大法，是得這樣！」

　　朱翊鈞這才感到事態嚴重，忙問李太后：「母后，張先生一定要回家守制嗎？」

　　李太后微微點了點頭，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奪眶而出，她憂傷說道：

　　「鈞兒，你想一想，眼下的萬曆王朝，如果沒有張先生，那會是什麼樣子？」

　　「這不可能，我是皇上，我不放張先生走。」

　　看到朱翊鈞執拗的樣子，李太后歎了一口氣，說道：「張先生的去留是大事，也不是這一會半刻議得出結果來，眼下當務之急，是趕緊給張先生安撫。」

　　「大伴，這安撫可有章程？」朱翊鈞問馮保。

　　「有，皇上應頒諭旨撫恤，遣太監到張先生府上宣讀，爾後再送些禮品去。」

　　「如此甚好，你現在就替朕擬一道諭旨。」

　　馮保領命，退下辦事去了。

　　一個時辰後，司禮監秉筆太監張鯨受小皇上之命，趕到紗帽胡同傳旨。此時的張大學士府已是一片縞素，客堂也被臨時布置成靈堂。聽說皇上旨意到，正在靈堂哭祭的張居正忙讓一應家人迴避。看著客堂懸起的這些輓幛，張鯨也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但他強忍住，從摺匣中拿出聖諭，對跪著的張居正念道：

　　朕今覽呂調陽、張四維二輔所奏，得知先生之父，棄世十餘日了，痛悼良久。先生哀痛之心，當不知何如也！然天降先生，非尋常者比。親承先帝付託，輔朕沖幼，社稷奠安，天下太平。莫大之忠，自古罕有。先生父靈，必是歡妥。今宜以朕為念，勉抑哀情，以成大孝。朕幸甚，天下幸甚。欽此。

　　張鯨剛一念完，張居正便伏地痛哭。小皇上這麼快頒旨對他宣慰，讓他大為感動。張鯨本是馮保的心腹，見張居正哭得這樣傷心，他一時沒了主意，只得勸道：

　　「請張先生愛惜身體，你這樣哭，若是皇上知道了，不知又會多麼難過。」

　　聽了這話，張居正止住抽泣，從地上撐起身子，回到椅子上坐下。張鯨恭恭敬敬把聖旨送到張居正手上，又低聲說道：

　　「張先生，馮公公讓奴才稟告於您，他已給皇上出主意，讓皇上接見吏部尚書張瀚。」

　　「見他幹什麼？」張居正問。

　　「大概是為先生守制的事兒吧，」張鯨一臉討好的神氣，「皇上要張瀚出面慰留先生。」

　　張居正心中怦然一動，自昨夜接到噩耗，他一直在極度悲慟之中。但哀號痛哭之時，他仍不忘考慮這一突然變故給自己帶來的影響。按規定他必須立即「守制」，如果這樣，他就得離開北京三年。如果真的這麼做了，那他嘔心瀝血推行的萬曆新政，無疑就會半途而廢。但不這樣做，又找不到恰當理由。現在聽說皇上決定慰留，他如同在深不可測的黑暗中看到一點亮光。但他不願在張鯨面前表露心情，只是微微一點頭表示知道了這件事。他讓張鯨稍等會兒，起身去了書房，從書屜裡抽出專用箋紙，工工整整寫了一段文字：

　　聞憂謝降諭宣慰疏

　　本月二十五日，得臣原籍家書，知臣父張文明以九月十三日病故。臣一聞訃音，五內崩裂。

　　茲者，伏蒙皇上親灑宸翰，頒賜御劄。該司禮監張鯨恭捧到臣私第。

　　臣不忠不孝，禍延臣父，乃蒙聖慈哀憐犬馬餘生，慰諭優渥。臣哀毀昏迷，不能措詞，惟有痛哭泣血而已。臣不勝激切哀感之至。

　　寫完這道疏文，張居正看過無誤，便又回到客堂交給張鯨帶回大內。

　　送走張鯨之後不久，在他名下幫辦的內閣中書姚曠又乘轎而來。這姚曠跟了他多年，感情自是非同一般。所以一進來，先撲倒在張文明老太爺的靈位前呼天搶地痛哭一番，然後才抹著眼淚，在游七的帶領下走進張居正的書房。經過一整夜的折騰和這半日來的應酬，張居正已是乏極了，正想在書房的臥榻上打個盹兒，姚曠一來，他不得不又撐坐起身子。若是一般弔客，他倒不用見了，但姚曠卻是非見不可的，因為他急於想知道內閣那邊的情形。

　　姚曠一進書房，喊了一聲「首輔大人」即欲跪下，張居正吩咐免禮讓他覓凳兒坐下，接著揉了揉酸澀的眼眶，問道：

　　「你來幹什麼？」

　　姚曠答：「是呂大人讓卑職前來，今日從大內發出奏摺四封，都要票擬。呂大人與張大人兩位輔臣不敢作主，故讓卑職送到大人府上。」

　　姚曠說著就把那四封奏摺拿出來放到書案上，看到這一堆黃綾卷封，張居正心中泛起一絲快意。五年來，內閣發出的每一道票擬都是由他起草。一個閣臣欲影響朝局，對各大衙門發號施令，其行使權力的方式就是擬票。皇上號令天下的聖旨，就在這擬票中產生。如今他守喪在家，呂調陽派人把奏摺送來，可見兩位輔臣尚無非分之想。張居正排除了猜疑，嘴上卻說：

　　「本輔守制在家，讓呂閣老與張閣老代行擬票就是，何必送來家中。」

　　姚曠答道：「擬票乃當國大事，兩位閣老哪敢作主。」

　　張居正不置可否，卻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又道：「你去山東會館找找住在那裡的山東巡撫楊本庵大人，讓他盡快寫好辯疏，送呈皇上。」

　　「是。」姚曠領命，卻仍磨蹭著不走。

　　「你還有何事？」張居正問。

　　「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說，」姚曠彷彿害怕隔牆有耳，壓低聲音說，「今兒下午，翰林院掌院學士王錫爵到了內閣。」

　　「他去幹什麼？」

　　張居正嘴上這麼問，心下已起了猜疑。因皇朝有這樣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大凡某人登首輔之職，部院大臣都得前往恭賀。但第一個前往恭賀的，必定是翰林院掌院學士。皆因內閣首輔無一例外都是大學士出身，而翰林院掌院學士又是朝中詞臣之首，因此首先接受掌院學士的恭祝，對於新任首輔來說，不僅僅是不可或缺的禮儀，而且也是深孚眾望士林歸心的象徵。姚曠久居內閣，自然也熟悉這一掌故，故特意把王錫爵去內閣的事情講出來，首輔一追問，他又答道：

　　「王錫爵一到內閣，就逕自去了呂閣老的值房。」

　　「啊？」

　　張居正心中泛起不祥的預感。按規矩，如果他回家守制，接任首輔一職的，必定是次輔呂調陽。王錫爵這麼快去拜訪他，是何用意？

　　正在張居正猜疑不決時，游七忽又來報：「老爺，皇上又遣太監送禮物來了。」

　　剛送來宣慰諭旨，接著又送禮物，張居正心頭一熱。他對姚曠說：「你先回內閣，凡事盯著些個。」然後又整了整孝服匆匆回到客堂。

第二十四回　議奪情天官思抗旨．陳利害皇上動威權

　　九月二十九日通政司發往各大衙門的邸報中，全文刊登了張居正的兩道疏文。第一道是《謝遣官賜賻疏》，文如下：

　　臣於本月二十五日聞臣父憂，今日欽奉聖旨，賜臣銀五百兩，紵絲十表裡，新鈔一萬貫，白米二十石，香油二百斤，各樣碎香二十斤，蠟燭一百對，麻布五十疋。該司禮監隨堂太監魏朝恭捧到臣私第，臣謹叩頭祗領訖。

　　伏念臣犬馬微生，樗蒲賤質，事主不能效匡扶之力，事親不得盡菽水之歡，以致抱恨終天，雖生猶死。仰荷聖慈曲垂憫念，既奉慰諭之勤倦，茲又拜賜賚之隆渥，顧此殊恩，今昔罕覯。臣一家父子，歿者啣環結草，存者碎首捐軀，猶不足以仰報聖恩於萬一也。臣哀苦愚衷，昏迷惘措，仰天泣血，辭不能宣誠。不勝激切感戴之至。

　　萬曆五年九月二十七

　　這一道謝疏是寫給皇上的，另一道疏是寫給仁聖與慈聖兩位皇太后的，名曰《謝兩宮太后賜賻疏》：

　　臣於本月二十五日聞父憂，今日欽奉仁聖皇太后懿旨，賜臣銀五百兩，紵絲十表裡，新鈔一萬貫，白米二十石，香油二百斤，各樣碎香二十斤，蠟燭一百對，麻布五十疋。該慈慶宮管事太監張仲舉恭捧到臣私第，臣謹叩頭祗領訖。

　　伏念臣罪惡深重，禍延臣父，以致抱恨終天，痛苦幾絕。仰荷慈恩垂憐犬馬殘生，諭慰諄切。又特頒厚賻，赫奕充庭。顧此殊恩，古今罕遇。臣一家父子，歿者啣環結草，存者捐軀殞首，猶不足以仰報慈恩於萬一也。臣哀苦愚衷，辭不能布誠。不勝激切仰戴之至。

　　可以想見，各大衙門收到邸報後，官員們爭先捧讀的情景。打從張居正接到訃告的時候起，京城裡就被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大家議論的就是一件事：張居正是去還是留。

　　皇朝官員的丁憂守制制度，施行兩百多年從不曾更易。官員一得到家中訃告，循例都要立即向皇上寫摺子乞求回家守制三年。皇上也會立即批覆，著吏部辦妥該官員開缺回籍事宜。如果皇上不允，則稱為奪情，除了戰亂，這種事情極少發生。可是，張居正已得到訃告四天，卻還沒有上摺皇上申請守制。今日邸報上刊載的兩道謝疏，也無半點丁憂之意。於是，一些好事的官員便猜詳這裡頭的種種可能。這天上午，翰林院掌院學士王錫爵帶著部屬吳中行、趙用賢等人匆匆趕到位於六部街的吏部衙門，要求見吏部尚書張瀚。吏部尚書列部院大臣之首，稱為天官，又稱冢宰。因掌握詮選拔擢之權，除公事外，平常極少在值房會見官員，即便是公事，四品以下官員也極難見到他。論級別，吳中行與趙用賢兩人均是五品侍讀，平常想見他連門都沒有。但掌院學士王錫爵親自前來，張瀚就不得不出面接見了。一來王錫爵是官居三品的詞臣領袖，人望極高；二來此人從不登門訪客，一般人想請他都請不到，安能將他拒之門外？

　　卻說張瀚將這一行人迎到值房坐定，他與王錫爵剛寒暄兩句，吳中行就迫不及待地插話說：

　　「冢宰大人，今日我們隨王大人前來拜訪您，為的是首輔張大人的守制之事。」

　　張瀚一愣，他瞟了吳中行一眼，說道：「這種事情，你們為何來找老夫？」

　　吳中行又問：「今日的邸報想必冢宰大人已看到了？」

　　「看過了。」張瀚故意輕描淡寫地回答。

　　「不知大人有何感想？」

　　問這一句話的是趙用賢，他是個大胖子，說話呼哧呼哧喘粗氣。張瀚不喜歡這兩位年輕官員咄咄逼人的談話方式，便板著臉說道：

　　「如果老夫記得不差，你們兩位都是隆慶五年的進士。」

　　「是。」吳中行答。

　　「首輔張大人是你們的座主，你們今日說話的口氣，都不像是他的門生！」

　　「我們是他的門生，但卻進不了他的家門，」吳中行悻悻然回答，眼神裡溢出怨憤，接著又補了一句，「如今已被發配到貴州都勻衛的的劉台，還不是首輔的門生！」

　　一提到劉台這個名字，張瀚立刻就感到氣不順了。此人也是隆慶五年的進士，由於機靈幹練，很得張居正賞識。萬曆三年，張居正親自提名，將他從六品刑部主事任上拔擢為四品遼東巡按。三十多歲就成了開府建衙的地方大員，可謂平步青雲。第二年秋上，遼東總兵李成梁擊潰韃靼犯邊之敵，斬首兩百餘級，劉台搶著上摺報功。按規矩，地方巡按不得貪冒軍功，向朝廷報捷是總督與巡撫分內之事，劉台這一下犯了忌。他去遼東履任前，張居正曾單獨接見了他，要他虛心歷練政務，為地方父老做幾件實事。此次談話用意明顯，就是希望劉台做出政績來，以備日後重用。誰知劉台到任後，就自恃有首輔這個大後臺，在同僚面前頤指氣使，弄得關係緊張。張居正聽到一些關於劉台的風言風語，心中已對他這個凌辱撫台的風憲官產生不滿，現在又見他違例報功，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便藉著這件事情，去信把劉台痛斥一番。誰知劉台是個只聽得好話聽不得調教的主兒，一收到這封信，他就以為張居正要懲治他了。偏那時候，一連幾期的邸報上都登載有官員因違反馳驛條例而受懲處的消息，更有甚者，是他的江西同鄉付應禎御史因上摺指責張居正苛政太嚴而遭到削官為民的處分。劉台心想：「與其讓你不明不白的罷了官，倒不如我先告你怙恩恃寵，把皇上當傀儡，把百官當僕役。」主意一定，他就寫了一封長達數千言的《劾張居正疏》寄往京城。此疏一出，立刻轟動京城。張居正讀此疏後，不勝駭異激憤滿胸，立即給皇上寫了一道辯疏，並申請卸去首輔職務。早朝時，張居正俯在丹墀下奏道：「遼東大捷，劉台違制妄奏，法應降謫，臣請旨戒諭，而劉台妄自驚疑，遂無顧忌發憤訐臣。且劉台為臣所取士，二百年來無門生劾師長者，計唯一去職謝之。」說罷伏地痛哭。小皇上親下御座把張居正扶起，再三慰留，當廷宣旨將劉台械掠到京，廷杖八十棍後謫戍貴州都勻衛永不敘用。

　　去年，吏部發生的最大一宗事情莫過於「劉台事件」，張瀚對這個忘恩負義疏於政事的劉台也沒有什麼好感，所以處理起來並無心理障礙。現在見吳中行舊事重提，便沒好氣答道：

　　「劉台咎由自取，首輔攤上這樣一個門生，實乃大不幸也。」

　　「劉台做人確有缺陷，但他的《劾張居正疏》所列事實，也並非都是空穴來風。比如，禮科給事中陳吾德，因為早朝時與同事們聊天，對首輔大人免掉京官過冬所發護耳一事，說了幾句風涼話，被人告到他那裡，他立刻把陳吾德貶二級謫出京城，這算不算懷私洩憤擅作威福呢？」

　　聽這兩位侍讀的談話，張瀚已猜出了他們前來拜訪的用意。年輕官員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天官面前如此放肆，他恨不能把他們攆出門去，但礙於王錫爵的面子，他不便呵斥，只得對王錫爵說：

　　「王大人，你的兩位屬下初生牛犢，依老夫看，他們神態舉止不像詞臣，倒像是言官。」

　　王錫爵胸中雖無城府，但言詞甚短。他聽出張瀚語含諷刺，便肅容答道：

　　「冢宰大人，年輕人多憤激之詞，然也可理解，他們對首輔大人倒也無甚成見，只是守制一事牽涉朝廷大法，他們想來聽聽冢宰大人的意見。」

　　張瀚對王錫爵的辯解不以為然。他覺得兩位年輕官員的行狀有沽名釣譽之嫌，便勸道：「年輕人，老夫知道你們的心思，想在守制問題上做做文章。老夫想勸告你們，萬不可為博得虛名，而毀了自家前程。」

　　王錫爵聞聽此言，驚問道：「冢宰大人何出此言？」

　　張瀚頓了頓，又把在座的三位仔細看過一遍，才緩緩言道：「老夫年輕時也頗好名，為了名，常常鋌而走險，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十分好笑。縱觀歷史，那麼多有名人物，有誰不是過眼雲煙？名人名人，因名而累人，單說五經中所載人物，《易》中載十三人，《書》一百一十三人，《詩》一百四十八人，《禮記》二百四十四人，《春秋》二千五百四十二人，共三千六百人，從中挑其重者也不下三百人。今天，你們誰還記得這些人？倒是漢代新城三老，魯國兩生，壺關三老，洛陽令尹，皆不知其姓名，千載之下，後人尚懷念他們的風範，有名變成無名，無名反而有名，王大人，此中道理，不可不深思啊！」

　　張瀚因名而生感慨，引經據典把三個來訪者訓誡了一番。吳中行與趙用賢感到張瀚曲解了他們的來意，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但礙於輩分又不便爭辯。王錫爵畢竟在官場上待的時間久些，因而看得出張瀚這是故意「枉顧左右而言它」。話不投機，他也不想在此久待，他來此的本意是想當面問清楚皇上對張居正守制的具體態度。因此起身告辭前，他只得硬著頭皮抄直問道：

　　「冢宰大人，愚職想打聽一件事。聽說皇上在雲臺召見了您，要您勸說首輔奪情，可有此事？」

　　「有。」

　　張瀚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他假裝飲茶，把頭低了下去。只聽得趙用賢搶著問：

　　「老天官打算怎麼辦？是遵旨還是抗旨？」

　　「我老了，並不想博名於青史。」

　　張瀚說完，已是站起身來，這是送客的意思，王錫爵他們只得怏怏退出。

　　一出吏部衙門，趙用賢就憤憤罵道：「張瀚這個老糊塗，貴為天官，卻還是首輔的夾袋中人物。」

　　王錫爵歎道：「我看張大人言語閃爍，似另有隱憂，也不必勉強他。」

　　吳中行出主意道：「到今天為止，張首輔已有五天沒到內閣值班，乾脆，我們現在回翰林院，邀齊了同僚換了緋袍，都到內閣去。」

　　「幹嗎？」趙用賢問。

　　「你難道不知道皇朝更換首輔的規矩？」吳中行擠擠眼笑道，「前朝故事，首輔三天沒到內閣當值，次輔就可以按序遷左，取而代之。翰林院的官員們此時就該身穿緋袍前往祝賀。」

　　「你是說，咱們去祝賀呂閣老遷升？」

　　「我只是這樣想，能不能做，還須得王大人拍板定奪。」

　　王錫爵也是張居正為小皇上選定的六位講臣之一，他與張居正本無私怨，他之所以反對張居正奪情，是覺得如果首輔違反守制條例，對於以孝治天下的皇朝來說，無異於開了一個危險的先例。因為皇朝兩百多年來，雖偶爾有奪情事例發生，但卻沒有一個首輔這樣做過。通過這幾天發生的情況判斷，張居正根本沒有回家守制的打算，為貪戀祿位，竟置孝道而不顧。王錫爵覺得首輔的這一舉動不可容忍。這個一貫遠離是非的詞臣領袖，終於按捺不住，在吳中行、趙用賢一班僚屬的慫恿下四處活動，進行阻止張居正奪情的聯絡工作。眼下聽罷吳中行出的主意，他覺得這樣「激」一下，或可影響皇上的決策，於是頷首同意。

　　按下王錫爵一行不表，回頭再說張瀚。自送走王錫爵後，他就獨自坐在值房裡，愣瞧著屋頂出神。張瀚已年過六十，比張居正早一屆考中進士，也是朝中老臣了。他側身官場數十年來，並無大的建樹，亦無什麼過錯。憑資歷，在萬曆二年，他熬到了南京留都吏部左侍郎的位子上。在一般人看來，他在這位子待上幾年就該致仕回家頤養天年了，他自己也是這樣認為。誰知時來運轉，在這一年，他突然接替楊博，來北京接任吏部尚書。這一任命宣布之曰，舉朝皆驚。因為無論是講資歷還是講能力，這麼重要的位子，都不會輪到他。朝中大臣都知道，這是張居正看中了他：張居正如此安排原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吏部尚書掌天下文武官員的詮選任用，事權重大，如果選一個能臣擔任此職，他就不便駕馭，內閣與吏部之間，難免發生齟齷。汲取前朝教訓以及自身的經驗，他認為吏部尚書的人選，應該是人品高於才能。這個人不能太有主見，可又必須是守口如瓶的謙謙君子。按圖索驥，張居正便看中了張瀚。

　　張瀚做夢都沒有想到快六十歲的人了，居然還能撞大運，擔任六部尚書之首。他知道他的這一段發自老年的錦繡前程，完全是因為張居正力排眾議青睞於他的原因，因此打從心眼裡對張居正感激涕零。上任三年來，無不對張居正言聽計從。甫一就職，他就看出張居正整飭吏治的決心，以及他重用循吏輕視清流的用人之道。他雖不是曲意逢迎，但也竭力推行。天下官職，每有一缺空出，張瀚都會請示張居正該由誰來接任。有時候，張居正提出的人選，他認為不合適，但也不會提出反對意見。所以，名義上他是天官，實際上，一應人事大權都被張居正牢牢抓在手中。日子久了，張瀚有時候也感到痛苦。架空的滋味很是難受，夜來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但無論是在人前還是在人後，他都沒有說過一句怨語，他總是提醒自己不要以「天官」自命，充其量只是一僚屬耳。因此，哪怕是在最小的事情上，他也絕不會自作主張而忤逆張居正。

　　過慣了這種表面尊貴暗裡受癟的日子，張瀚的一顆心已是麻木，但是，張居正父親的去世，卻打破了他平靜的生活。就在王錫爵帶著僚屬前來拜訪時，他的心裡頭正在倒海翻江呢。

　　卻說前日，小皇上聽了馮保的建議，在雲臺單獨召見張瀚，希望他出面上書朝廷，勸說張居正奪情。馮保的這一建議，實在是保全皇上威權的萬全之策。皇上為天下之主，想辦的事沒什麼辦不成的。但奪情事大，若皇上直接給張居正下旨，勢必會引起士林非議，這時，若讓吏部尚書張瀚出面上奏，皇上只是就他的奏摺作個准予張居正奪情的批諭，則這件事所承受的風險便從皇上那裡移給了張瀚。辦成了，皇上不愧是社稷之君，辦不成，張瀚就是替罪羊。當然，願意給皇上寫摺子慰留張居正的官員大有人在，但馮保慮著最合適的人選還是張瀚。一來張瀚為天官，位高權重，說話有份量；二來處理官員的守制與否也是他吏部尚書分內之事。

　　親承小皇上的造膝之談，出得雲臺，張瀚一路上暗暗叫苦。此後兩天來他一直被這件事困擾，不知如何辦理才好。當他乍一聽到張居正父喪的訃告，內心的第一個反應是有一種解脫感，因為他想到張居正馬上要回江陵老家守制，這位鐵面宰相一走，他這個天官就不再是聾子的耳朵－－擺設了。一個不敢奢望的幻想眼看就要變成現實，張瀚簡直有些欣欣然了。但是，小皇上這次談話，又再次讓他產生了幻滅感。他並不知曉皇上召見他是馮保的主意，他認為皇上之所要挽留張居正，是因為他慮著自己尚無單獨柄政的能力。這幾年，張居正一直擔任「攝政王」的角色，天下人都看出這一點，只是沒有誰敢講出口而已。如今，皇上還離不開這個「攝政王」。張瀚一旦看清此中「玄機」，心下便痛苦不堪。按他做人的一貫秉性，此時他只須謹遵諭旨辦事，上摺懇請皇上為天下蒼生慰留張居正，則一切還是順風順水。他什麼都不會改變，依然可以深得皇上與首輔的信任，穩踞高堂養尊處優。但他確實不願這樣做，這不僅僅是計較個人的恩怨得失利害關係，而是他固執地認為：無論是從朝廷綱常還是從國家政局考慮，張居正都不應該奪情。

　　論綱常，皇朝以孝治天下，父母大孝若不丁憂守制，豈不是天倫淪喪？不守制就是不孝，對父母不孝，對皇上安能盡忠？不忠不孝之人，身膺宰揆之職，安能號令天下，讓士林歸心？此其一也；其二，論政局，目下北方九邊安寧，兩廣雖時有蟊賊造反，終無大礙，天下田賦充裕，老百姓安居樂業，經過四年的整治，吏治也很清明，值此國泰民安之際，張居正有何奪情的理由？

　　思來想去，張瀚決定抗旨。在王錫爵他們到訪之前，他就下定了決心，決不帶頭上書勸張居正奪情。但他不想把這打算告訴王錫爵，他不肯和這幫文人攪在一起。他覺得他們煽動這件事的目的是為了出風頭，而他則是為了維護朝廷的綱常和個人的操守。

　　就在他獨自一人在值房裡冥思苦想之時，書辦進來稟報，說是工部尚書李義河已到廨房，張瀚連忙走過去相迎。一進廨房，正在等候的李義河一看到他，便起身相揖，言道：

　　「張大人，聽說你找我？」

　　「李大人請坐。」張瀚熱情敘座，一邊看茶，一邊言道，「不穀找李大人來，是有一件事想麻煩您。」

　　「何事？」李義河問著就打了個茶嗝。

　　張瀚早上一入值房，就派人前往工部衙門請李義河過來敘談。李義河是張居正最信任的朋友，這已不是什麼秘密，張瀚找他來的目的，就是讓他給張居正帶信。這會兒，他字斟句酌說道：

　　「首輔家嚴辭世，不穀深表哀悼。」

　　「是啊，」李義河臉色黯淡，答道，「首輔一聞訃告，便在府中布置了靈堂，僕已前往弔唁了兩次。」

　　「啊，」張瀚聽出李義河話中含有譏刺之意，埋怨他沒有及時前往拜祭。他也不解釋，而是宕開話頭說道，「首輔這幾日在家守制，盡人子孝道，皇上、兩宮皇太后也對他撫慰有加，君臣之義，令人景仰。」

　　李義河咂摸張瀚話中的意思，感到有些不對勁，便索性捅穿了問：

　　「聽說皇上前兩日在雲臺接見了您？」

　　「是的。」張瀚知道瞞不過，回道，「皇上召見不穀，為的是首輔守制的事。」

　　「皇上有何旨意？」

　　「皇上讓不穀上書，建議朝廷讓首輔奪情。」

　　「這好哇，」李義河興奮地說，「從目下情勢而論，朝廷不可一日無張居正，皇上英明睿智，看到這一點。張大人，你的摺子是否已上奏？」

　　「沒有。」

　　「啊，」李義河盯著張瀚，擔心地問，「張大人，聽你的口氣，莫非－－」

　　張瀚避開李義河探詢的目光，鼓起勇氣說道：「李大人，不穀今日找你來，就是想你給首輔傳個信兒，不穀經再三思慮，認為勸首輔奪情不妥，因此不準備上書。」

　　「你？」李義河霍地站起身來，十分詫異地說，「張大人，首輔對你不薄，你怎麼能這樣？」

　　「李大人，這牽涉到朝廷綱常，不穀不敢懷私罔上，萬望李大人向首輔解釋。」

　　※※※

　　這幾日，張居正府上弔客不斷，張居正的幾個兒子在靈堂裡輪流守值，張居正穿著青衣角帶的孝服，待在書房裡處理公務，極少與弔客見面。這天剛吃過午飯，張居正才說小寐一會兒，忽見李義河冒冒失失闖進了書房，一看他的神情，張居正就猜想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強打起精神，問道：

　　「幼滋兄，又碰到什麼事兒了？」

　　李義河屁股一落椅子，就開口罵道：「張瀚這個老糊塗，今兒個反水了。」

　　「反水？他怎麼反水？」張居正吃驚地問。

　　李義河便把上午與張瀚在吏部見面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張居正聽罷，頓時就變了臉，冷笑著說道：

　　「他把我張居正當成貪戀祿位之人，以為我不回家守制，是捨不得離開首輔這個寶座，真是天大的笑話。幼滋兄，你先看看這個。」

　　張居正說罷，拿起桌上一份奏摺遞了過來，李義河接過一看，是山東巡撫楊本庵呈給皇上的一道辯疏。摺子中對戶科給事中溫可禮彈劾他徵稅不力進行了辯解，並揭露陽武侯薛汴與衍聖公孔尚賢大肆侵佔土地藏匿不報的劣跡，建議皇上准予在山東重新清丈土地。這道摺子本是楊本庵按張居正的授意寫出，如今已從皇上那裡送來內閣擬票。

　　李義河閱過後，垂下眼瞼想了想，問道：「叔大兄，皇上如果同意清丈田地，又豈僅限於山東？」

　　「是啊，要清丈田地，必定是全國統一部署的大事，是一個浩大工程。」

　　「這肯定又是你叔大兄的主意，此舉既可懲抑豪強，又可增收國家賦稅，乃社稷長治久安的大計。」李義河說著忽然打住話頭，皺著眉頭說，「只是你若回家守制，這件事肯定泡湯。」

　　「不穀思慮的正是此事。」張居正兩腮的肌肉有些僵硬，看得出他心中波瀾翻滾，「清丈土地，主要的對象是那些豪強大戶，朝廷諸多弊政，皆因這幫人胡作非為所致，但若想削弱他們的特權，搬動他們的利益，談何容易。只有那些不避禍，不畏強權，不計千秋功罪的人，方能擔當此事。幼滋兄，你說說，今日天下，有誰肯如此行事？」

　　李義河脫口答道：「惟有你叔大兄，不然，天下百姓，不會稱你是鐵面宰相。」

　　「是啊！」張居正長吁一口氣，歎道，「張瀚以為我不肯守制是貪圖權位，這樣的誤解太大！」

　　「他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義河憤憤說道，「這些人，打著維護朝廷綱常的旗號，實際上是棄天下蒼生而不顧。」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是別人管不得的事情，由他去吧。」張居正露出一臉的輕蔑，「只是不穀看錯了人，居然信任他這麼多年。」

　　李義河回道：「如果叔大兄下定決心清丈土地，則奪情事勢在必行，張瀚辜負皇上的期望，不肯出面慰留，乾脆，由我出面聯絡部院大臣來做這件事。」

　　「你出面不妥。」

　　「為何？」

　　「人家都知道你我的關係，你出面慰留，難以服膺於天下士林。」

　　「如此說，王國光也不行。」

　　「對，他也不行。」張居正回答得肯定，「不穀平日做事，雖大刀闊斧不避嫌疑，但又何嘗不是如履薄冰，何況奪情這件事，更不能給那些清流留下什麼口實。」

　　「我知道了，相信我李義河會辦妥這件事。」

　　兩人又就一些具體事情密談了約一個時辰，李義河方告辭離去。他剛一走，張居正就命游七去找徐爵，讓他把張瀚不肯出面上書慰留的消息迅速告知馮保。馮保本以為讓張瀚上書是十拿九穩的事兒，卻沒想到病騾子也有尥蹄子的時候，頓時感到事態嚴重，便連忙進了乾清宮，向李太后稟告此事。李太后吩咐手下太監把皇上從東暖閣喊來，一同商議此事。

　　「張瀚是張先生一手薦拔的人，平時倒十分謹慎，這次是誰給他灌了迷魂湯，竟發了糊塗，嗯？」李太后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盯著馮保問，不等回答，她又重重地補了一句，「難道他不知道，張先生是先帝欽定的顧命大臣麼？」

　　馮保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陰陰地說：「大凡朝廷出一點事情，各路神仙都紛紛浮出水面。」

　　小皇上聽出話中有話，便問道：「張先生奪情事，京城裡都有什麼反應？」

　　「上午，翰林院掌院學士王錫爵帶著十幾個屬下，都穿著大紅袍子，跑到內閣向呂閣老恭賀。」

　　「恭賀什麼？」

　　「恭賀他升遷首輔。」

　　李太后秀眉一豎，怒氣沖沖斥道：「這幫酸文人，怎麼會如此大膽？」

　　馮保解釋：「朝廷有規矩，首輔三天不當值，次輔順而遷之，就可以坐到首輔的位子上。」

　　「皇上還沒有頒旨，呂閣老就能當首輔了？」李太后望了望兒子，潑辣勁兒又上來了，「京城裡頭，讓張先生整治了幾年，官場上的邪氣兒都消失了。如今張先生的父親去世，他們又覺得有機可趁了。」

　　「屎殼郎拱糞堆，這是難免的事兒，」馮保不倫不類比喻了一句，又道，「這幾日，東廠報上的訪單，都是一些官員們暗中串連的事兒，有些人想在張先生奪情一事上做做文章。」

　　「他們究竟想要怎樣？」

　　「擠走張先生，只要他一離開首輔之位，那一班搗蛋官員，就沒人制服得了。」

　　李太后覺得馮保的話有道理，便問小皇上：「鈞兒，你現在離得開張先生麼？」

　　小皇上儘管已十五歲，但還不敢單獨柄政，因之對張居正倚之甚深。他答道：

　　「母后，朕還離不開張先生。」

　　「是啊，你雖然貴為天子，畢竟還是孩子，」李太后一咬嘴唇，狠狠說道，「不能讓這些人胡鬧下去，張先生奪情之事，不容討論。」

　　「那，翰林院那幫詞臣如何處置？」馮保趁機問道。

　　「管這些小人物做甚？要懲治，就懲治張瀚。」

　　李太后這麼一說，小皇上立即附和，言道：「這張瀚竟敢抗旨，朕不能饒他。大伴，傳朕旨意，令他立即致仕。」

　　「奴才遵旨。」

　　馮保叩首退下，忙顛顛跑回司禮監擬旨去了。待他走後，小皇上問李太后：

　　「母后，兒為天下慰留張先生，不知千秋萬代之後，黎民百姓會怎麼看我？」

　　李太后詫異地問：「鈞兒，你怎麼會這麼想？」

　　「孩兒畢竟是皇上，」朱翊鈞略略有些緊張地回答，「前朝那些皇上的功過是非，被張先生編成一本《帝鑒圖說》，作為經筵的日課。因此，孩兒今日所作之事，如果稍有過錯，豈不被後人恥笑？」

　　李太后一聽這話笑了起來，問道：「你覺得讓張先生奪情，這件事錯了？」

　　「父死守制，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一奪情，張先生就不能盡孝道，孩兒怕天下人說我寡恩。」

　　李太后搖搖頭，回答說：「鈞兒，你要記住，天下讀書人，最講究兩個字，一個字是忠，另一個字是孝。孝是對父母，忠是對皇上。如若忠孝不能兩全，作臣子的，首先就得盡忠。岳母在他兒子岳飛背上刻上『精忠報國』四個字，就是這層意思。」

　　「那，孩兒在這件事上，不會遭到罵名？」

　　「不會，」李太后愛憐地看著兒子，和顏悅色地開釋道，「你如果留下一個奸臣，為的是自己的聲色犬馬，而讓他奪情，後代人肯定會恥笑你。但你已說過，你是為了天下蒼生而讓張先生奪情，這應該是英明君主的作為。」

　　「有母后這句話，孩兒就放心了。」

　　朱翊鈞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他如此認真地思考問題，讓李太后深切地體會到兒子長大了，她感到興奮，又有些許惆悵。想了想，又給兒子出主意說：

　　「鈞兒，此次讓張先生奪情，一定會引起風波，明日讓張瀚致仕的旨意傳出去，恐怕會輿論大嘩，你心裡頭一定要有個準備。」

　　「如果有人鬧事，該如何處置呢？」

　　「殺一儆百，你這個當皇上的，該使用威權的時候，決不能心慈手軟，用張先生的話說，就是不要行婦人之仁。」

　　李太后說話的時候，夕陽正好斜斜地照射進來，給她身後牆上掛著的那一幅刺繡的觀音菩薩像，塗上一層淡紅的光暈。

第二十五回　天香樓上書生意氣．羊毫筆底詞客情懷

　　甫交十月，冬令已至，京城的天氣已是有些涼了，早晚行人都穿上了棉衣。十月初二這天傍晚，只見兩乘轎子一前一後抬到燈市口的天香樓前。頭一乘轎子裡坐著的是一個五品官員，約四十歲左右年紀，生得矮小清峻，此人名叫艾穆，是一名刑部員外郎。第二乘轎子裡坐著一個身著六品官服的人，三十五六歲年紀，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個白面書生。他名叫沈思孝，是刑部衙門的一名主事。兩乘轎子都在天香樓門口落了下來，人還沒下轎，就聽得一陣鞭炮聲劈劈叭叭炸了個滿天星。刺鼻的硝煙味，嗆得艾穆好一陣咳嗽。鞭炮聲中，又見一大串貼著大紅喜字的走馬燈圍著轎子上下翻飛磨旋兒，十幾個小孩一邊拍巴掌一邊齊嶄嶄兒唱道：

　　老爺升官－－喜呀！

　　開府建衙－－喜呀！

　　瓜傘開路－－喜呀！

　　八面威風－－喜呀！

　　艾穆一聽就知道是討喜錢的，京城年年月月都有升官的人，凡升官必有盛宴。因此，一幫街頭小混混便覓著一個討錢的方法，專門堵在大酒樓的門口，圍著官轎大唱《喜字歌》。前來赴宴的人未必都是升官的，但人在世上走誰不圖個吉利？此時艾穆雖然心情不佳，仍然從袖筒裡掏出一把銅板賞了。

　　在店夥計引領下，艾穆與沈思孝兩人上得二樓一間寬大的包房。房裡先已坐了五個官員，都是翰林院一班詞臣，他們是編修吳中行，檢討趙用賢，侍讀趙志皋，張位與習孔教。這幾位年輕官員，在京城翰墨場中很有一些名氣。艾穆在這群人裡頭，年齒稍長，而且也是惟獨一個沒有進士身分的。他們之所以與他交往，皆因艾穆當年以鄉舉被薦用為阜城教諭。由於學問好，鄰郡的青年士子常跑來聽他講學，其中不少人後來考取了進士，更有一個名叫趙南星的人，竟高中探花。這趙南星貴為探花郎，仍對他執弟子禮甚恭，艾穆由此聲名大噪。萬曆初，他得到張居正的賞識，被薦拔為刑部員外郎。自來京城，他便和翰林院的詞臣們惺惺相惜過從甚密。今天下午，吳中行下帖子請他與沈思孝前來天香樓餐敘。他早就聽說翰林院詞臣穿著大紅袍子跑到內閣拜謁呂調陽的事，也想趁機問個究竟，於是踐約而來。他剛一進屋，吳中行就站起來嚷道：

　　「和父兄，你終於到了。」

　　「今天下午，大理寺的人來衙門會揖，所以散班遲了，」艾穆朝在座諸位拱手一揖，笑著說，「翰林院的俊彥都到了，請問誰請客？」

　　「我。」吳中行答。

　　「為何請客？」

　　「為首輔守制的事。」

　　「啊？」

　　艾穆一怔，回頭對站在身後的沈思孝說：「純父兄，這頓飯不大好吃吧。」

　　沈思孝與在座的趙志皋是老鄉，通過他的介紹，早就同吳中行等人成了好朋友，常在一起吟詩作賦品茶論道。這幫詞臣近日所做之事，沈思孝不但知道，而且也是積極參與者，因此答道：

　　「今天，大概是物以類聚，不然，子道兄也不會請我們前來湊熱鬧。」

　　「是啊，請你們來，是有要事相商。」

　　吳中行說罷，邀大家入席。不一會兒，各色菜餚一景兒擺了上來。這天香樓精於製作關外大菜，招牌菜是紅燒熊掌和烤乳羊。眼下大盤大碗珍饈滿席，特別是那一盆煨得爛爛的熊掌和那隻烤得油膩膩肥嫩嫩的乳羊，更是熱氣騰騰饞得大家直吞口水，吳中行讓店小二離房出門，自己親執酒壺給大家斟滿了一杯酒，言道：

　　「這第一杯酒，咱們敬一個人。」

　　「敬誰？」沈思孝問。

　　「老天官張大人。」吳中行陡然神色黯淡下來，負疚地說，「張大人拒不上摺勸說首輔奪情，氣節可嘉，高風可仰。可是，我們那天去吏部卻錯怪了他。昨日，皇上諭旨讓他致仕，朝中部院大臣中，又少了一位清望人物，豈不令人痛心，來，這第一杯，我們敬他。」

　　吳中行拿起酒杯一舉，大家依他的意思，都一仰脖子乾了。艾穆放下酒杯，問鄰座的趙用賢：

　　「汝師兄，聽說左都御史陳瓚，倡議六部合摺挽留首輔，可有此事？」

　　「你這已是過時的消息，」趙用賢放下準備去夾熊掌的筷子，回道，「這陳瓚受了李義河的攛掇，想聯絡部院大臣一起上摺挽留張居正，但卻沒幾個響應的。不是部院大臣都像天官張瀚這般有氣節，而是他們中像王國光、王之誥等，都是張居正的密友，出來說話不方便。但也用不著他們了，今天下午，御史曾士楚和吏科給事中陳三謨慰留的摺子，已送進了大內。」

　　乍一聽這消息，艾穆鼻子一哼就變了臉，切齒罵道：「這些士林敗類，竟棄國家綱常倫理而不顧，爭以諂諛為榮，真把人活活氣死。」

　　在同僚中，艾穆的倔強是出了名的，在座的趙志皋脾氣恰恰與他相反，是個息事寧人的和事佬，這時趁機說道：

　　「和父兄，首輔張大人這幾年整飭吏治，改革賦稅，懲抑豪強，實有功於社稷。這一點，你是怎麼看的？你和首輔是湖廣同鄉，難道楚狂人，都是如此行事？」

　　艾穆答道：「當年李白當了退位宰相許圉師的女婿，酒隱安陸蹉跎十年，他自己寫詩說『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從此，天下人便把那些詆毀孔孟之道的淺薄之徒，稱之為楚狂人，這實乃是敝鄉的大不幸。但若具體說到當今首輔，楚狂人他可當之無愧，他自用其才，好申韓之學，法峻義薄，長此下去，國家綱常就失去了溫良敦厚之風。」

　　艾穆話一停，作東的吳中行又勸大家飲了一杯酒，吃了幾口菜，才又接方才的話頭說道：

　　「和父兄的話言之有理，咱們這幫小蝦官，都無緣當面聆聽首輔縱談國是，聽說你和父兄曾受到過首輔的單獨召見，可有此事？」

　　「有。」

　　「首輔究竟是何等樣人，能否說給咱們聽聽？」

　　艾穆聽罷此言，半晌不吱聲。因為那一次會見，他實在不願意再提。

　　※※※

　　話說萬曆二年冬天，鑒於各地奸盜蝟起，剽劫府庫臧害百姓的案件屢有發生，張居正便請得聖旨實行嚴厲的「冬決」。所謂「冬決」，就是把罪大惡極者在冬至前後處以凌遲或大辟等極刑。聖旨規定每省「冬決」不得少於十人，這都是張居正的主意。他知道各省官員都是飽讀聖賢之書的儒家信徒，講求厚生好養之德，縱然面對犯下天條按《大明律》必須斬決的罪犯，也往往會動惻隱之心。不求「殺無赦」，但要造七級浮屠，這幾乎是官場上的普遍心理。張居正非常厭惡這種偽善人，為了讓「冬決」能夠切實按他的意圖施行，遂決定從兩京刑部抽調若干精明官員分赴各省監督此事的實施。到了年底，各省斬決犯人匯總上來，超過了三百人。對這一數目，張居正仍不滿意。他平日留意各省刑情，知道該殺的人犯遠不止這個數。但就是這個數，亦超過了隆慶時代六個年頭「冬決」人犯數額的總和。須知這次大規模的「冬決」，也是張居正費盡心機才得到的結果。當他說動刑部尚書王之誥上摺，提出大規模冬決的方案時，李太后第一個反對。她一心向佛，早就在一如和尚等高僧大德的開釋下，涵養成菩薩心腸。她不同意殺人，甚至提出完全相左的方案，取消今年的冬決。原因是萬曆小皇帝初登帝座，按慣例應大赦天下。張居正在廷對中，力陳不可。原因是整個隆慶朝因各府州縣官員懈於政事，積案太多。若不用重典，則匪盜猖獗，平民百姓惶惶不可終日。如果大赦，無異於姑息養奸，天下大治也只能是鏡中花水中月。李太后雖然不情願，但無法駁倒張居正，只得頷首同意，於是才有同意刑部公摺的御旨頒發。按理說，去年「冬決」的結果令人滿意，但在各省上奏的摺子中，張居正發現陝西省只斬決了兩名囚犯。而在以往的邸報中，張居正知道陝西省屬於大案重案多發地區。為何匪情猖獗之地被斬決的犯人反而最少？張居正命人查究此事。據刑部稟報，前往陝西督察此事的是刑部員外郎艾穆。對於這個艾穆，張居正早有耳聞，知他學問人品都好，便趁去年京察之機，將他從國子監教諭任上升調到刑部，他雖然給艾穆升了官，卻從未見過這個人，因此決定將他召來一見，要當面問個究竟。

　　當艾穆應約走進首輔值房，張居正犀利的目光掃過來，逼得艾穆低下頭去。張居正劈頭問道：

　　「讓你去陝西辦差，辦得如何？」

　　艾穆愣了愣，他聽出首輔的口氣中明顯露出不滿意，便怯生生答道：「啟稟首輔大人，卑職前往陝西督辦冬決，沒出什麼差錯。」

　　「沒出差錯，為何只斬決兩人？」

　　「只有兩人犯罪鑿實，罪當斬決。人命關天之事，卑職不敢胡來。」

　　艾穆說著聲音就低下去了。他想起去年冬月間在長安的那一個月，每日裡查閱卷宗，提審人犯，最後定下斬決兩人。這兩名人犯，一個與有夫之婦勾搭成奸，最後毒殺婦人之夫；另一個是殺人越貨的強盜，犯下多起命案。當他說出想法時，陝西道御史王開陽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提著嗓門問道：「兩個？只決兩個，艾大人，這怎麼行？」「為何不行？」艾穆反唇譏道，「就為刑部咨文要加額斬決，是不是？」「是呀，不單刑部咨文，御旨批覆口氣尤為嚴厲，我輩執事之人，不說多殺，至少也得滿額才是。」艾穆冷冷一笑，回道：「王大人，人命非同兒戲，人的腦袋也非絲瓜黃瓜，摘了一條還可長出一條來。這一個多月來，我們審決人犯，親自過堂的也有好幾十人，認真勘查下來，只有這兩名人犯，合當斬決。」艾穆說話口氣不容置疑，王開陽雖然覺得他佔了理兒，但依然不敢附和，便指了指面前的卷宗，說：「其實，該殺的人犯還有一些，依我看，還不只十個。」艾穆看透了王開陽的心思，若不如額決囚，恐怕上峰怪罪。便道：「下官的意思，可殺可不殺的，一概不殺，王大人不要擔心，我官職雖微，但畢竟是京城下來的督辦，倘若此事上峰追查，一應責任由我承擔。」由於艾穆的堅持，陝西決囚便得了個全國倒數第一。昨天刑部通知他今早來內閣參見首輔，他估摸著肯定就是為這決囚事，內心中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

　　張居正眼見艾穆瘦削的臉上泛著青色，就知道這人是個強性子，加之長期清供教席，難免沾上酸腐的清流之氣。他決心殺殺這位「才子」的傲氣，便指著案頭上的一本「考功簿」說：「艾穆，你同陝西王開陽御史的談話，都在這考功簿上記錄在案。」

　　「卑職知道。」艾穆瞅了一眼考功簿，態度不卑不亢。

　　卻說這「考功簿」也是張居正的一大發明，他自隆慶六年六月接任首輔，到萬曆元年，這一年半時間，張居正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整飭吏治上頭。為了解決積弊多年的政務懈怠現象，他首創「考成法」約束官員。這個「考成法」的內容是：凡皇帝諭旨交辦，政府日常公務以及各衙門執掌之事，必須專人負責，限期完成。所做每一件事，其完成情況都要記錄在冊，以備查驗核實。今後，所有官員的升遷去職，獎勵或罷黜，都憑這本「考功簿」的檔錄作為依據。眼下，張居正一面翻著手中這本深藍封皮的「考功簿」，一面說道：

　　「陝西乃邊關省分，歷來盜賊橫行。奸宄之人甚多。刑部派你前往督辦，本希望你恪盡職守風憲一方，誰知你仍固守清流習氣，一肚子婦人之仁，都像你這樣，朝廷的事情豈不樣樣都要辦砸，嗯？」

　　張居正字字如火，灼得艾穆臉色燥赤，但他心裡頭不服氣，小聲嘟噥道：「卑職在陝西一個多月，審閱幾百件案宗，實在該殺的，只有兩個。」

　　「只有兩個，」張居正一聲冷笑，把考功簿朝案臺上一摜，斥道，「照你這麼說，湖廣、浙江、山東等省，都殺了二十多個，他們都在濫殺無辜？」

　　「卑職沒有這樣說，但陝西實在只有兩個！」

　　「你口口聲聲只有兩個，但王開陽的奏摺中，該殺的卻有十七個。」張居正從文案上拿起一份奏摺，在艾穆眼前搖晃。很顯然，王開陽為了推卸責任，已上摺告了他的刁狀。

　　「在這件事上，卑職與王大人是有分歧，卑職竊以為，當今皇上初登大寶，應厚生好德，體恤萬民。冬決之事，寧可漏網一千，也不可錯殺一個。」

　　艾穆雖然對首輔存在敬畏之心，但仍囁嚅著說出自己的觀點，他這段話實在有點離譜，張居正聽了氣得把案桌一拍，厲聲喝道：

　　「放肆！」

　　艾穆看到首輔已是盛怒，慌忙滾下椅子，在地上跪了。張居正本想看在同鄉份上，讓艾穆去刑部多加歷練，以備日後重用，現在看來希望落空。他盯著低頭長跪的艾穆，斥道：

　　「陝西該殺之人，不只是王開陽所說的十七個，更不是你所說的兩個！陝西乃邊關省分，不要說那些作奸犯科，殺人越貨之徒，單是與各番邦的茶馬交易，就有多少個鋌而走險的宵小之徒，合該凌遲處死！」

　　張居正說出這段話來，也是事出有因。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整飭吏治已是初見成效。萬曆二年一開頭，他將把主要精力放在財政改革上。他一門心思想的是如何增加朝廷收入，一方面要杜絕偷稅漏稅走私販私的混亂局面，另一方面是如何緊縮開支，解決多年來一直入不敷出的拮据現象。艾穆哪知道首輔的心思，只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這種人是不少，現陝西大牢裡還關有一些，只是這些私販都是好利之徒，不當死罪。」

　　「不當死罪，你這個刑部員外郎怎麼當的，嗯？」張居正伸手一指，口鋒愈加嚴厲，「按《大明律》，凡私茶出境，沒有拿到茶馬司關防而進行茶馬交易者，犯人與把關頭目俱凌遲處死，全家五千里外充軍，貨物入官。洪武皇帝時，駙馬都尉歐陽倫私販了兩萬斤茶葉，被皇上賜死，連馬皇后都不敢求情，這樣的大事，你這個刑部員外郎都不知道？你回去好好讀一讀《大明律》，不然，法律不申，你還滿口有理。」

　　對於張居正的痛斥，艾穆心下不以為然。他是個好學之人，一部《大明律》早讀得滾瓜爛熟。對於張居正所言駙馬都尉歐陽倫販私茶賜死一事，他也知道整個過程。洪武一朝，私下進行茶、馬、鹽交易者，處死何止千人。只是自洪武大行，經歷了幾個皇帝之後，茶馬鹽私販愈演愈烈，這些人巧取豪奪，一夜驟富，再拿錢來買通官府，官商勾結，牟取暴利，幾成風氣。有時候，一些清正的地方官或糾察御史也會就此事上摺請求皇上嚴懲，皇上也批旨查辦，終因法不責眾，不了了之。嘉靖、隆慶兩朝，沒有一個販私者被處以極刑。所以，《大明律》中關於販私條款，雖然沒有刪除，也只是一紙空文而已。艾穆就任刑部主事以來，對這些典故都作過悉心研究。從內心講，他對走私販私牟取橫財之人也是痛恨有加，但他腦子裡同時又有著根深蒂固的殺人者償命的思想，認為這些販私者並未殺人害命，故不應以死罪論之。此時面對怒氣沖沖的首輔，他訥訥答道：

　　「首輔大人，賤官雖然愚鈍，但《大明律》還是爛熟於心。若按《大明律》，陝西決囚，確實不止王開陽大人所說的十七個，恐怕一百七十個都不止。」

　　「你明白了？」張居正臉色稍改。

　　「賤官明白，」艾穆由於剛才跪得太急，膝蓋生痛，這會兒稍稍挪了挪，接著答道，「只是《大明律》與眼下國情有所不符。」

　　張居正一怔，問道：「哪些不符？」

　　艾穆侃侃答道：「我大明洪武皇帝開國之初，為統攝六合，大掃天下九州之妖氛，故對於貪名、貪利、貪官、貪色者，一律予以嚴懲。蓋因當時國中局勢，遭受頻年戰亂之後，人心尚在躁急狂亂之中而不能自拔。為救溺人心，撥亂反正，洪武皇帝用的是重典。在此情之中制定的《大明律》，不免過於嚴苛。譬如說，《大明律》中規定，民間百姓不許穿綢披緞，不許穿短靿靴，膽敢犯律者，卸去雙腳。當時南京城中，有三位少年穿的褲子，因為在褲腿上用紅綢滾了一道邊，被人告到官府，洪武皇帝親自批旨，將這三位少年都捉去砍去了雙腳。如今，滿街百姓子弟都穿著彩綢滾邊的褲子，如果用《大明律》來定罪，別處不說，單說京城，恐怕有一半的青年人都會被砍掉雙腳。首輔大人，《大明律》這一條款，還能執行嗎？」

　　艾穆自恃占理，因此引經據典直率爽氣地坦陳一番。張居正瞧著他搖頭晃腦如同在課堂上講授「子曰詩云」，心裡頭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在張居正看來，艾穆所舉的例子，貌似有理其實不靠實，與販私相比，更是風馬牛不相及。穿戴只關乎個人好惡，充其量是個風俗之事。而販私則不同，它擾亂國家大政，涉及國計民生。兩者孰重孰輕，略略權衡便知。可是這個艾穆偏要鑽牛角尖，一席話把張居正頂到南牆上。張居正沉住氣聽他把話說完，然後垂下眼瞼略一沉思，問道：

　　「艾穆，前年胡椒蘇木折俸，你拿了幾個月？」

　　「回首輔大人，同所有京官一樣，都是三個月。」

　　「拿多少？」

　　「這個－－」艾穆偷偷窺了一下張居正鐵青的臉，回道，「同那個上吊而死的童立本一樣，兩斤胡椒，兩斤蘇木。」

　　「哦，那三個月日子好過嗎？」

　　「不，不好過。」

　　「你知道，為何要胡椒蘇木折俸？」

　　「太倉裡沒有銀兩。」

　　「太倉為何無銀？」

　　「賦稅累年積欠所致。」

　　「這些你都知道嘛！」張居正口氣中明顯透著揶揄，「朝廷一應用度，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賦稅！你們這些官員衣食來源靠什麼？靠的是俸祿。朝廷是大河，官員們是小河，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無水，小河豈不乾涸見底？」

　　張居正說的都是常理，艾穆焉能不懂？他在心裡思忖：首輔大人怎麼突然轉了話題兒，不談決囚事卻談起了財政？因此硬著頭皮回道：

　　「賤臣聽說，聽說累年積欠也很難追繳。」

　　「是呀，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張居正瞧著艾穆嚥了一口唾沫，接著說道，「積欠是一回事情，賦稅流失又是一回事情。就拿陝西來說，洮州、河州，還有西寧等處都設了茶馬司，直屬戶部管轄。洪武時期，這三個茶馬司每年稅收高達六十多萬兩銀子，後來每況愈下，你知道現在是多少嗎？」

　　「賤官不知。」艾穆老實回答。

　　「才二十多萬兩！而茶馬交易規模，卻是比洪武時期大了兩倍，為何交易大增而稅收大減？一方面是茶馬司官員收受賄賂執法不嚴。更重要的，便是走私販私日益猖獗。此風不禁，朝廷財政豈能不捉襟見肘？太倉豈能不空空如也？為扭轉這種頹勢，對走私販私之人，只有一個辦法，殺無赦！」

　　張居正嘴中吐出最後三個字時，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在艾穆聽來，簡直就是石破天驚。他被震得渾身一哆嗦，怔忡有時，才勉強答道：

　　「首輔大人高屋建瓴，剖析明白，賤官聽了如醍醐灌頂，只是，只是賤官覺得－－」

　　「覺得什麼，講清楚。」

　　看到艾穆難以啟齒，張居正從旁催促。艾穆突然覺得嗓子眼冒煙，他乾咳了幾聲，答道：

　　「賤官明白首輔大人的意思，對那些走私販私之人，一律格殺勿論。」

　　「正是，」張居正又瞟了一眼桌上的卷宗，繼續說道，「去年冬季決囚，雖然殺了三百多人，但都是江洋大盜，姦搶擄殺之徒。而抗稅之人，走私販私者，卻沒有處決一個。這與皇上旨意相謬甚多。艾穆，你再去陝西，對關押在大牢裡的走私販私者，再行審決，有多少殺多少！」

　　「首輔大人，賤官恐難從命。」

　　「為什麼？」張居正瞪圓了眼睛。

　　艾穆緩緩答道：「賤官對於趨利逐財之徒，也是深惡痛絕。但痛恨歸痛恨，秉法歸秉法，二者不可混為一談。賤官陋見，我萬曆皇帝初承大統，宜施仁政，威權不可濫用。何況嘉靖隆慶兩朝之積弊，不可能在一夜間全都解決。欲速則不達，此行政之至理也。走私販私者固然可惡，但也只能宜加疏導。洪武皇帝當年針對廣平府尹王允道建議，就磁州鐵礦徵稅一事親下御旨，批道：『朕聞治世天下無遺賢，不聞無遺利。且利不在官則在民，民得其利則利源通，而有益於官。官專其利則利源塞，而必損於民。』關於利在朝廷還是利在百姓一事上，洪武皇帝此段旨意是再清楚不過了，因此，賤官建議－－」

　　說到這裡，艾穆突然打住。因為他發現張居正兩道劍眉已是蹙到一處，額頭上突然暴起的青筋，看上去就像幾條蠕動著的大蚯蚓，他頓時感到背心上陣陣發涼。

　　眼見這個蕞爾小官竟然如此放肆，不僅僅是冒犯，竟還敢教訓！張居正早已是一腔怒火煮得熟牛頭。若艾穆不是搬出洪武皇帝的御批來，張居正早就恨不得一茶杯擲了過去。他今天找來艾穆，本是想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重返陝西將功補過。現在他對這位小老鄉的惻隱之心早已蕩然無存。他覺得與這種酸腐的清流談國事無異於對牛彈琴，心中作了這樣的判斷，也就強壓怒火，冷冷說道：

　　「刑部堂官王之誥說你老成持重，辦事果斷，還舉薦升你為員外郎，卻不知你如此食古不化。罷罷罷，我看你也學不了班超，做不了投筆從戎萬里封侯的大事，你還是回去反躬自省你的聖人之道吧。」

　　艾穆耷拉著腦袋，半晌才吭哧吭哧擠出一句話來：「如此甚好，謝首輔大人。」說罷從地上爬起來，躬身退了出去。

　　※※※

　　聽完艾穆講述他那次受張居正召見的經過，在座官員一時間都失了飲酒的興趣。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之後，趙志皋首先開口說道：

　　「大明開國以來，出了那麼多首輔，但像張居正這樣慨然以天下為己任，不但敢與所有的勢豪大戶作對，而且還敢蔑視天下所有的讀書人，除了他，斷沒有第二個敢這樣。真個是申韓再世，讓人怖慄啊！」

　　接了趙志皋的話，沈思孝言道：「今年的冬決，首輔的意思還是要嚴辦。皇上兩個月前訂婚，天下同喜。李太后認為在這大喜之年裡輕啟血光不吉利，因此又建議免去今年的冬決，首輔堅決不同意，認為國無嚴法，必然奸宄橫生。李太后還是遷就了首輔。」

　　「如此說，今冬又有千百個人頭落地了？」吳中行歎道。

　　「是啊。」沈思孝眉宇間溢出憤懣之色，說道，「按萬曆二年的做法，由刑部派遣官員到各省督辦，我與和父兄都名列其中，我去浙江，和父兄仍去陝西。」

　　「你還去陝西？」趙用賢掉頭問艾穆，「這不是故意整你麼？這是誰的主意？」

　　「首輔親定的，」艾穆苦笑了笑，「他執意要我再回陝西督辦，用他的話說，是將功補過。」

　　「那你怎麼辦？」

　　「還是那一句話，決不濫殺無辜。」

　　趙用賢覺得菜餚涼了難以下嚥，喊來店夥計讓他端出去重新加熱。聽得店夥計咚咚咚下樓去了，他才對艾穆言道：

　　「聽說你們堂官王之誥，雖然與張居正是親家，卻並不附和張居正，因此頗有直聲。這次張居正父喪，他是反對奪情的，可有此事？」

　　「有，」艾穆回答肯定，「前日，王大人還去了紗帽胡同首輔府上，勸他回家守制，盡人子之孝。」

　　「首輔接受麼？」吳中行問。

　　艾穆搖搖頭，道：「王大人回來後，那樣子看上去很痛心，他說張居正自嘉靖三十六年離開江陵，已整整十九年沒有回過家，也沒有見過父親，作為人子，睽違之情如此之久，實難想像。」

　　趙用賢彷彿從中受到啟發，說道：「首輔柄政之功過，今日姑且不論，但他奪情之舉，實在是違悖天倫，我輩士林中人，焉能袖手旁觀？」

　　「你想怎麼樣？」沈思孝問。

　　這時店夥計把熱過的酒菜端了上來。趙用賢給大家斟上酒，言道：

　　「諸位且滿飲此杯，然後聽愚弟一言。」

　　眾人都端杯飲了，趙用賢自個兒又斟了一杯，一口吞得涓滴不剩，方言道：

　　「子道兄草擬了一道摺子，愚弟也隨之擬了一道。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想請你們聽聽議議這兩道摺子有無斟酌之處。」

　　聽罷此言，在座的都興奮起來，一齊把眼光投向吳中行。吳中行起身走到窗牖下的茶几前，拿起隨身帶來的護書，從中取出一份奏摺，大家都是官場中人，一看這奏摺的封皮，就知道是一份已經謄正的題本－－同樣都是題本，但名頭規格卻大相逕庭。洪武十七年二月，高皇帝訂下諸司文移紙式，如今快二百年了，一直不曾改易。凡一品二品衙門，文移用紙分三等，第一等高二尺五寸，長五尺；第二等長四尺；第三等長三尺。三品至五品衙門，文移用紙高二尺，長二尺八寸。六品七品衙門，文移紙高一尺八寸，長二尺五寸，這都是定式。每日通政司收到各地的奏摺，一看規格就知道是幾等衙門的。官員們的手本亦參照這個定式執行。吳中行與趙用賢都是五品官，因此用的是高二尺，長二尺八寸的四扣題本。吳中行小心翼翼將這題本捧回來，對在座諸友言道：「曾士楚、陳三謨倡議首輔奪情的摺子已送到御前，我輩議見不同，卒不能不發一言，於是，我和汝師兄商量著各上一道摺子，我的一份已大致寫好，先在這裡念一念，看大家認為是否有不妥之處。」說著念將起來：

　　仰瞻吾皇陛下：臣得知，御史曾士楚、吏科給事中陳三謨等上疏皇上倡議居正奪情，臣竊以為不可，試述如下：

　　居正父子異地分睽，音容不接者十有九年。一旦長棄數千里外，陛下不使匍匐星奔，憑棺一慟，必欲其違心抑情、銜哀茹痛於廟堂之上，而責以訏謨遠猷、調元熙載，豈情也哉！居正每自言謹守聖賢義理，祖宗法度。宰我欲短喪，子曰：予有三年愛於其父母乎？王子請數月之喪。孟子曰：雖加一日愈於已。聖賢之訓何如也。在律雖編氓小吏，匿喪有禁。惟武人得墨綾從事，非所以處輔弼也。即云起復，有故事：亦未有一日不出國門而遽起視事者。祖宗之制何如也？事繫萬古綱常、四方視聽。惟今日無過舉，然後世業無遺議。銷變之道，無逾此者。臣吳中行伏拜。

　　吳中行剛念完，趙用賢便從袖筒裡摸出兩張箋紙來，言道：「愚弟的具疏只是一個草稿，尚未寫成定本，索性也念給大家聽聽。」說著，把箋紙抖開來，清咳一聲念道：

　　臣竊怪居正，能以君臣之義效忠於數年，而陛下忽敗之一旦。莫若效仿先朝楊博、李賢故事，聽其暫還守制，刻期赴闕。庶父子音容乖睽阻絕於十有九年者，但區區稍伸其痛，於臨穴憑棺之一慟也。國家設臺諫，以司法紀任糾繩，但曾士楚、陳三謨二臣，竟嘵嘵為輔臣請留，實乃背公議而徇私情，蔑人性而創異論。臣愚竊懼士氣之日靡，國是之日非也。

　　趙用賢草擬的這道疏文，看來還沒有呼應成篇，但聽得出來，比起吳中行的那一道摺子，言辭更為憤怒。這也是官場上論爭的套路，先溫和後激烈。就朝廷的大是大非問題發表政見抨擊當道彈劾權貴，這本是士林清流的傳統。儘管進言者往往遭到貶謫甚至丟掉性命，可是仍有人會這樣去做。因為隨著時間推移，這些挺身維護「道統」者，若能九死餘生，往往都會變成士林景仰的人物。今日與座的七個人，都是意氣相投的中青年士子，滿腦子都是立言立德立名的書生意氣，因此，他們對張居正奪情同持異議本是意料中事。艾穆在這群人中年紀最大，城府也深一些，他把那兩道疏文拿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問吳中行：

　　「你這道摺子何時送上？」

　　「明兒一早，我就到午門前遞摺。」

　　大凡官員遞摺都交由通政司轉呈，但這樣就慢。如果急投，則官員自己到午門前投遞，在此守值的太監就會立刻送進乾清宮。若守值太監不肯，官員就於此敲登聞鼓。鼓聲一響，整個紫禁城都聽得到。

　　「那麼，汝師兄的摺子也就隨後跟進了？」艾穆又問。

　　「是的，最遲不過後天。」趙用賢答。

　　「你們二位想過後果沒有？」

　　「想過，」吳中行回道，「最壞的結果，只不過是被逐出京城而已，但我想尚不至於。」

　　「為何？」

　　「皇上還小，不知道奪情的後果，如果我們把道理講清，皇上或許採納。」

　　「如果採納了當然皆大歡喜，若沒有採納呢？」

　　「再上摺子。」

　　「誰上呢？」艾穆語氣森然，善意譏道，「如果你被錦衣衛緝拿，你還能上摺麼？」

　　「那－－」吳中行語塞。

　　趙志皋眼瞧著氣氛不對，便道：「和父兄這是危言聳聽，小皇上與李太后向來關注清議，事情尚不至於壞到這種地步。」

　　吳中行憤然把桌子一捶，發誓般嚷道：「就是壞到這種地步，我吳某也在所不惜。」

　　「如此甚好！」艾穆眉毛一揚，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言道，「子道兄，如果你和汝師兄兩道摺子上奏之後，尚不能讓皇上回心轉意，這第三道摺子，就由我艾穆來上。」

　　「還有我。」沈思孝立即補了一句。

　　吳中行本是性情中人，見艾穆與沈思孝肯站出來與他們呼應，已是激動萬分，便大聲呼喚店夥計再大壺篩酒上來，七個人意氣風發連乾了好幾杯，艾穆趁著幾分醉意，提起嗓門說道：

　　「你們翰林院這班文臣，都是詩詞歌賦的高手，今日趁著酒興，我也斗膽班門弄斧，填一闋詞來獻醜。」

　　眾人聽罷一起拊掌歡呼，吳中行吩咐店夥計搬來紙筆墨案。艾穆趨上前去，揀了一管長鋒的羊毫，飽濡濃墨在紙上寫下墨氣酣暢的三個行書大字：金縷曲。

　　接著筆走龍蛇，紙上竟騰起風雷之聲：

　　散髮走通衢，問今日，燕市悲歌，何人能續？國遇疑難風乍起，忍看亂雲飛渡。待我輩，振臂一呼。殘漏荒雞聽夜角，太平歲，依舊有城狐。景山上，紅葉疏。

　　耿耿襟抱憤難訴，悵長空，月沉星隱，更無煙雨。幸有儒臣疏兩道，勝卻萬千詞賦。開盡了，世人眼目。明日帝都騰俠氣，扶社稷，方為大丈夫，何懼怕，雁聲苦。

　　寫罷，艾穆又用他亢急的湘音吟誦了一遍，雖是急就章，倒也寫盡情懷，眾人無不叫好。吳中行朝艾穆一揖，言道：

　　「蒙和父兄鼓勵，明日一早，我就去午門投摺子去，我還留下一個副本，待把摺子投進大內後，再去紗帽胡同，把副本送到首輔手中。」

　　「你為何要這樣？」艾穆問。

　　「明人不做暗事。」

　　吳中行說著，又嚷著要酒。趙志皋看他似有些醉了，便勸阻不要再喝了。雙方爭執不下，一直鬧到夜深散去。

第二十六回　說清田新官三把火．論星變名士一封疏

　　一連幾日，京城各大衙門都處在亢奮與騷動之中。卻說在天香樓宴聚的第二天早上，吳中行果真把那道《諫止張居正奪情疏》攜到午門投到大內。就在當天下午，性急的趙用賢也把疏文謄正跟著投進。小皇上在西暖閣讀罷兩道疏文，再也不用請示太后－－因為太后早把主意出給了他，為了不擔「婦人之仁」的名聲，他即刻傳旨「著錦衣衛拿了，枷拷示眾。」當天夜裡，錦衣衛緹騎兵就把吳中行、趙用賢兩人從家裡逮出來投入鎮撫司大牢，第二天一大早，又給他們各戴上四十斤的鐵木枷一副，押到午門前跪地示眾。

　　幾乎就在同一天，張居正的《乞恩守制疏》在最新一期的邸報上全文刊登。這是一篇長文，雖然孝子之情哀溢於紙，但請求守制的語氣並不十分堅決。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張居正迫於反對派的壓力而作出的敷衍。同一期邸報上，還有皇上的兩道任命更令人注意。一是任命王國光接替張瀚出任吏部尚書；二是他空出的戶部尚書一職，由薊遼總督王崇古擔任。他們兩人都是因張居正的推薦而履任新職。推薦他們，張居正確實動了一番心思：王國光既是心心相印的政友，又是難得的幹練之臣，且還是諳熟財政的理財高手，他主政戶部五年來，朝廷賦稅收入年年攀升。這樣的專才循吏，實屬難得。但若讓他在戶部職上久任不遷，雖無悖於朝廷用人之道，卻有負於朋友之情。政績斐然不能升官，誰還肯替朝廷效命？吏部與戶部雖同屬二品，但吏部畢竟是六部之首，文官至尊之位。如今讓王國光繼任，不但對他是一種獎掖，而且也不用擔心大權旁落。再說王崇古，萬曆四年因戚繼光部發生的「棉衣事件」而受到牽連，他的精神一度萎靡不振，宦途也受到影響。那次事件發生不久，兵部尚書譚綸就因積勞成疾死在任上，按張居正最初的想法，王崇古是理所當然的接任者，但這時候，如果讓掛兵部尚書銜的王崇古到部主事，勢必引起人們的詬病與非議。於是，張居正改推南京兵部尚書方逢時接替譚綸，王崇古職位事權不變。儘管此前張居正已把王崇古的外甥張四維提拔為輔臣以示安撫，但王崇古仍覺得自己有些受屈。張居正也認為王崇古是有大功於朝廷的良臣。隆慶五年，正是由於他大膽建議接受當時最強大的蒙古部落首領－－俺答封貢的要求而創立互市，一舉解決了數十年與蒙古部落的邊界戰爭。因此，無論從功績名望與才幹哪一方面講，王崇古都應該成為部院大臣。如今「棉衣事件」已過去一年時間了，人們對於它的記憶已逐漸淡忘。張居正遂決定推薦王崇古膺任戶部尚書一職。讓一位指揮千軍萬馬的邊帥來當錙銖必較的財政大臣，似乎有些不倫不類，但如此安排，正體現了張居正的高明之處：其一，經過五年的撥亂反正及規劃謀略，朝廷的財政制度大致上已趨完善。王崇古履任後只須謹守章程辦事，即可控制局面；其二，皇上已批旨允行在全國展開清丈田地，這一工程被張居正視為涉及社稷安危的頭等大事，執行起來必然要觸動許多勢豪大戶的利益，而受到種種阻攔。一般文雅儒臣，難以擔此重任。王崇古征戰多年，早練出了堅如磐石的殺伐之心，由他出掌清丈田地之責，便可以排除險阻威懾群小。再加上王國光掌吏權，一些與勢豪大戶勾結的地方官吏想玩弄伎倆破壞清丈田地工作的進行，亦難逃他的法眼，有這樣兩個股肱大臣共襄此事，則不愁清丈田地工程會半途而廢。張居正打算用三年時間完成這一件大事。

　　因張居正服喪，小皇上准他在七七日內不隨朝不入閣，而在家守孝辦公。這天下午，已到部履新的王國光與王崇古二人相邀著到張居正府上拜謁。此前，他們都已分別到張府表達過弔唁之情，此次前來，純粹是談公事。他倆到來之前，小皇上又派太監前來張府傳旨，這是小皇上看了張居正的《乞恩守制疏》後親自手書的諭旨：

　　卿篤孝至情，朕非不感動。但念朕者當十齡，皇考見背，丁寧以朕囑卿。卿盡心輔導，迄今海內乂安，蠻貊率服。朕沖年垂拱仰成，頃刻離卿不得，安能遠待三年？且卿身繫社稷安危，又豈金革之事可比？其強抑哀情，勉遵前旨，以副我皇考委託之重，勿得固辭，吏部知道。欽此。

　　聽太監宣讀皇上這道諭旨，張居正越發覺得心口堵得厲害。他讓游七封了幾兩銀子送走傳旨太監，一個人又回到書房，本說把姚曠送來的一些急著擬票的摺子看看，但拿起一份看了半天，竟不知道看了些什麼，只好從頭再看，仍集中不了精力，眼前的字都是模糊的。他只得放下摺子，伏在書案上，手支著額頭養一會兒神。

　　卻說昨日早上，他剛用過早膳，門子就來報，說是翰林院編修吳中行已在門廳候著，請求拜謁。張居正雖然足不出戶，但不斷有耳報神前來稟告外頭大小事體。所以，對吳中行到處串連反對他奪情的事，他早有耳聞。對這位門生的才華，張居正是欣賞的，正是由於他的青睞，吳中行才得以成為庶吉士而留在翰林院，並被升為編修。張居正沒想到自己信賴的人，竟挑頭兒與他唱對台戲，因此對吳中行由欣賞而變成了極度的反感。現在聽說他來求見，張居正本想拒之門外，但轉而一想，何不趁此機會當面聽聽他的想法，遂讓門子把他領進花廳。剛一坐下，張居正也不吩咐賞茶，而是板著臉劈頭問道：

　　「你為何事前來？」

　　吳中行雖然放蕩不羈，但在座主咄咄逼人的目光下，那一股子好不容易攢起的傲氣兒頓時就洩了。他躲開那灼人的目光，小聲說道：

　　「門生給老座主送一份摺子來。」

　　「什麼摺子？」

　　「老座主看過便知。」

　　吳中行說著就把他遞進大內的那份摺子的副本遞給了張居正。雖然張居正胸有城府處變不驚，但看了摺子後仍不免詫異地問道：

　　「摺子送進去了？」

　　「早上剛送進，想必這時候皇上已看到了。」

　　「你想要如何？」

　　「沒想到如何，」吳中行鼓著勇氣說，「門生難以附和奪情之議，既給皇上上摺，不敢不稟告老座主，若有得罪，還望老座主原諒。」

　　吳中行說罷一個長揖辭別而去，氣得張居正七竅生煙。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門生彈劾座主，這是國朝二百年來都沒有發生過的事，偏偏去年的劉台，今年的吳中行，都是他的門生。他頓時感到受到極大的侮辱，也為士林對他的誤解而深感痛心。當天晚上，當他得知皇上已下旨將吳中行與趙用賢抓進錦衣衛大牢時，他才略感寬慰。今天，聽到太監宣讀的皇上對他再行慰留的諭旨，他的本來七上八下的心情，更是如有一團亂麻塞進。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游七前來推門稟報說王國光、王崇古兩人來訪。張居正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命游七將他們二人領進書房。一坐下，王國光就說道：

　　「上午，皇上就把再次慰留首輔的諭旨傳到吏部，想必首輔你本人也已收到了。」

　　「喏，還在案臺上擱著呢。」

　　張居正指了指檯子上的旨匣，王國光瞟了一眼，又道：「聽說吳中行與趙用賢二人，早上剛押到午門枷拷示眾時，圍觀的人就擠得密不透風。道他們不是的雖然有，但同情他們的人，竟然占了多數。」

　　「這就是邪氣，」王崇古開口說話聲如洪鐘，他氣憤言道，「一幫子酸秀才，狗屁不懂偏還要議論國事，這邊火燒房子，那邊死了爺，你是先哭爺，還要先救火？這道理淺顯不過了，還扯啥子橫筋！」

　　王崇古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雖是讀書人出身，但因長期生活在軍幕之中，早把那點兒窮酸斯文銷磨淨盡，說話直來直去從不拐彎兒，張居正喜歡他這脾性，便接他的話言道：

　　「問題在於吳中行這些人，並不認為眼下朝廷的局勢如同救火，他們反倒認為現在是國泰民安，既無外患又無內憂的大好光景呢。」

　　「這就叫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王國光插話說，「前幾年財政改革績效顯著，太倉裡現存了幾百萬兩銀子。但是，船到中流，不進則退，眼下正是在進退之間，是在節骨眼兒上，這局勢類同救火。」

　　王崇古附和道：「幸虧皇上英姿天縱，看得清情勢，所以一再慰留首輔。」

　　張居正非常感激兩位政友的理解與支持，他再次把擱在案臺上的旨匣瞟了一眼，動情地說：

　　「吳中行摺子中所言之事，也並非全是妄語。不穀離鄉十九年，就再也沒見過家父，老人家一旦謝世，作為人子，我的確應該即刻奔喪，憑棺一慟，再為他守墓三年。但皇上不讓我離開京城，一邊是忠，一邊是孝。作為人臣，我不能不忠，作為人子，我孰能不孝？這麼多天來，我一直為這兩個字苦惱，一時抉擇不下。翰林院的那幫詞臣，以為我貪戀祿位，真是可笑之極。」

　　王國光說：「叔大兄，憑心而論，為天下計，你的確不能離開京城。」

　　「汝觀兄，眾口爍金啊！」張居正痛苦地搖搖頭，道，「不穀想好了，準備再次上疏乞皇上開恩，准我回江陵守制。」

　　「寫則可寫，但依咱之陋見，皇上決不會同意。學甫兄，你說呢？」

　　王崇古正愣瞧著窗外的槐樹出神，見王國光問他，連忙回道：

　　「汝觀兄所言極是，首輔，家嚴既已棄養，心中存孝即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盡忠。」

　　張居正長歎一聲，說道：「如果宦海中人，都像你倆這樣通達，我張居正怎會被逼到如此難堪的地步。」

　　王崇古見首輔被奪情事弄得神情沮喪，情知再說下去只會徒增煩惱，便換了個話題說：

　　「叔大兄，咱邀汝觀兄今日來拜謁，為的是清丈田畝事，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汝觀兄已講得詳細。咱倆議過，這件事開展起來，必定阻力很大，依不穀之見，得用一點雷霆手段。」

　　「用何雷霆手段？」張居正問。

　　「聽汝觀兄所言，首輔的意思是先在山東開始？」

　　「是，」張居正點點頭，「楊本庵決心甚大，在他那裡先行一步，試試風頭。」

　　「肯定推進很難，不穀擬從部衙中抽調一名侍郎前往督陣，不知首輔意下如何。」

　　「很好，派去的人，一定要勇於任事。」

　　「這個請首輔放心。」王崇古仍如在帳幕中議論軍事，大有縱橫捭闔的氣勢，他侃侃言道，「若欲振士氣，不穀與汝觀兄商議過，首先得殺猴給雞看。」

　　張居正眉梢掠過一絲難得的笑意，說道：「人家殺雞嚇猴，你偏要殺猴嚇雞，說說你的打算。」

　　王崇古回答：「不穀分析，只要重新清丈田畝的咨文到省，陽武侯薛汴與衍聖公孔尚賢兩人一定會反對，咱的意思，先從他二人中找出一隻『猴兒』來。他只要一蹦躂，立刻就逮起來。還有一些大戶，比起他們來，只算是『雞』，『猴子』咱都敢殺，你『雞』還算什麼？他只要一動，咱就把他掐住。」

　　「方才學甫兄所言，就是他倡議的雷霆手段，只是這樣一來，就會有許多的侯爺王爺跑到皇上那裡去告刁狀。」王國光跟著補充說，「首輔你還記得隆慶六年秋上的事麼，咱們施行的胡椒蘇木折俸，本已取得聖意，但幾個侯爵跑到李太后面前一哭訴，李太后立刻就改了口風。弄得咱們左右不是人，差一點被那幫混蛋算計了。」

　　「這種事情保不準還會發生，」張居正伸了伸腰，一邊思考一邊說道，「就拿薛汴來說，他的陽武侯是世襲的，有成祖皇帝親自頒賜的鐵券金書，任何時候都能免死罪，所以他才敢胡作非為。能把這樣的『猴子』懲治一下，對於減除清丈田畝的阻力，是有百利而無一弊。學甫兄，你可以把這層意思，先向楊本庵吐露一二，讓他有個準備。」

　　「好，我回到衙門就急速辦理。」

　　三人把這件事議得透徹，告辭之前，王國光又斟酌著說道：「叔大兄，有一件事還想徵詢你的意見。」

　　「何事？」

　　「吳中行與趙用賢兩個書獃子，這會兒還戴著枷，跪在午門外示眾哪。」

　　「聽說皇上要他們罰跪三天？」張居正問。

　　「是的，」王國光說，「他們二人還不服氣，跪在那裡昂頭一丈。但三天以後，該如何處置他們呢？」

　　「這要看皇上的意思。」

　　「皇上已有旨意到部，要吏部先拿出懲處意見條陳上奏。咱接任不過兩天，哪件事該如何辦理，腦子裡還是一盆糨糊，所以特來討教。」

　　王國光樣子極虔誠，但張居正感到他似乎有推諉之意，心裡頭略略有點不高興。正思慮著如何回答，王崇古插進來直捅捅言道：

　　「對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口喙狂人，應該予以嚴懲。」

　　王國光回道，「嚴懲肯定要嚴懲，但總要有法可行。」

　　王崇古不屑地一笑，揶揄道：「什麼叫法，皇上的旨意就是法，皇上讓吏部拿條陳，這實際上就是要嚴懲了。」

　　「但嚴懲亦應有度，殺頭、戍邊、開籍都是嚴懲，咱該取哪一種？」

　　張居正見王國光確實是因為不懂才拿不定主意，心下稍安，他制止了兩人的爭論，說道：

　　「去年劉台上摺污告，皇上下旨判他五千里外充軍，不准回籍。此次吳中行趙用賢二人與他所行之事差不多，懲處之輕重，亦可參照執行。」

　　張居正一錘定音，二人再無話可說，當下告辭出來，起轎回府。

　　※※※

　　過了一夜，第二天麻麻亮，緹騎兵就把吳中行與趙用賢從鎮撫司大牢中提出來，押解到午門前的廣場。昨日已跪了一天，兩人的膝蓋都磨破了皮，蹭一下都痛。緹騎兵毫無憐憫之心，一到廣場，就把兩人推倒跪下，頸子上戴著四十斤重的鐵木枷，手圈在裡頭連轉動一下都不可能，腳下的磚地又都硬得像鐵，膝蓋一碰上去，剛結了血痂的地方頓時間又被磨破，鮮血滲了出來，濡濕了褲腿。趙用賢雖是個胖子，但忍耐力顯然比不上吳中行，跪在那裡齜牙裂嘴地難受，瞧他那副模樣，吳中行不免擔心，問道：

　　「汝師兄，你熬得住麼？」

　　「熬不住也得熬，」趙用賢仍不改心高氣傲的脾性，自嘲道，「戴枷罰跪，這也是讀書人必修的功課。過了這一關，方可稱天下斯文。」

　　「理是這個理兒，」吳中行艱難地挪了挪膝蓋，說道，「只要記住咱們是為了捍衛朝廷的綱常而下跪，咱們的膝蓋，就不會感到疼痛。」

　　剛說完，猛聽得趙用賢「哎喲」一聲，吳中行扭頭看去，只見趙用賢身子撲倒在地。原來他因膝蓋生疼，身子不住地搖晃，旁邊的緹騎兵嫌他不老實，故在他的後腰上踹了一腳。由於鐵木枷鎖得太緊，倒地一傾，把趙用賢的頸子劃開一道大血口子，鮮血流了出來。緹騎兵又把鐵木枷一拉，扯起趙用賢重新跪正。吳中行與趙用賢對視一眼，都是敢怒不敢言。他們深知與這些文墨不通的緹騎兵講理猶如對牛彈琴，只能自討苦吃。看到趙用賢血人一般，雙目圓睜跪在那裡，好像隨時都會跳起來與人拚命。吳中行怕他真的起爆，便想轉移他的注意力，言道：

　　「汝師兄，跪著也是跪著，咱們何不趁這大好光陰，做點咱們該做的事。」

　　「做什麼事？」趙用賢問。

　　「咱們聯詩如何？」

　　「聯詩？」趙用賢瞟了一眼站在身邊的凶神惡煞的緹騎兵，笑道，「記得金粉六朝時有兩句詩『門外韓擒虎，樓頭張麗華』，寫某皇帝的風流事。如今你和我，身邊不缺韓擒虎，卻沒有張麗華。所以，咱們既不是昏君，更不是昏臣。」

　　「那是什麼？」

　　「是咱大明皇朝的殉道者。」

　　「此評允當，」吳中行低頭看了看頸子上套著的沉重的鐵木枷，又抬頭看了看淡雲飄逸的藍天，苦笑著問，「汝師兄，你不想聯詩了？」

　　「聯吧，你出題兒。」

　　「好，就用這枷字起韻吧。」

　　吳中行略略沉思，便吟道：

　　十月輕寒戴鐵枷

　　趙用賢素有捷才，立刻聯上一句，並又出一句：

　　書生自賞血如華。

　　午門長跪丹心壯，

　　吳中行把趙用賢的聯句複誦一遍，又吟道：

　　御苑流風燕子斜。

　　禁鼓聲聲聞帝闕，

　　趙用賢一笑，一邊打腹稿，一邊說道：「帝闕之禁鼓，該用什麼對？子道兄，你這是故意整我。」

　　吳中行知他故意賣關子，便催促道：「誰不知道你有七步之才，快對上，不然罰你。」

　　「怎麼罰？」

　　「一炷香工夫，不准挪動膝蓋。」

　　趙用賢瞟了瞟站在身邊的緹騎兵，嚷道：「你比韓擒虎還要惡毒，聽著，我有了。」說著吟出兩句：

　　浮雲片片掛簷牙。

　　春來春去長安道，

　　這時來午門看熱鬧的人又多了起來，兩位詞臣都有股「人來瘋」的傻勁兒，一時間思如泉湧，你來我往聯得好不暢快：

　　花落花開處士家。

　　我因朝奏終成禍，(吳中行)

　　誰苦今晨未品茶？

　　枯舌生津思好句，(趙用賢)

　　忠肝沸血化煙霞。

　　三杯小醉饒絲竹，(吳中行)

　　九死餘生對暮鴉。

　　敢為綱常成死諫，(趙用賢)

　　終叫社稷免咨嗟。

　　吳中行這一句對得有些勉強，但一時也覓不來好詞替換。他此刻也想弄個生僻的上句來難一難趙用賢，正攢眉沉思，忽聽得有人朗吟了兩句：

　　人生自古誰無死，

　　天道無窮地有涯。

　　吳中行與趙用賢兩人只顧得吟詩，全然不知身邊圍觀的人已越聚越多。聽得有人接句，忙抬頭來看，只見艾穆已站在他們的面前。

　　「和父兄，原來是你。」吳中行一陣驚喜。

　　艾穆單腿跪下，一邊掏出手袱兒替趙用賢擦拭頸上的血跡，一邊說道：

　　「看你們在這裡旁若無人地鬥韻，艾某實在欽慕。二位受此冤屈，猶苦中作樂，真名士也。」

　　「苦倒沒什麼苦，」吳中行強忍著疼痛，取笑道，「就是手箍死了，撓不了癢癢。」

　　趙用賢也咬著牙巴骨硬撐，附和道：「如果有人替我撓癢，跪他十天半月又有何妨。」

　　艾穆看著地上的血跡，只覺揪心得很，便伸手去把趙用賢的鐵木枷往上抬了抬，想讓這位冒著虛汗的大胖子輕鬆一些。緹騎兵見他動作越格，便頓了頓手持的哨棒，嚷道：

　　「這位大人，請站開些。」

　　艾穆不理會他，仍用手抬著枷，趙用賢怕他吃虧，低聲提醒道：

　　「和父兄，快依他說的辦，這些兵爺是狗臉上摘毛，說翻臉就翻臉的。」

　　緹騎兵雖不懂詩，但耳朵尖，卻把這句話聽進去了，頓時又一腳把趙用賢踹翻在地，吼道：

　　「你敢罵人，看老子不揍死你。」

　　艾穆趕緊把趙用賢扶起，霍地站起身來，雙目如電逼視著緹騎兵，厲聲喝道：

　　「大膽兵賊，竟敢侮辱斯文，定不能饒你。」

　　「你想怎麼樣？」

　　緹騎兵一提嗓子叫起來，執行任務的這一隊緹騎兵本有二三十人，聽這邊一叫喊，便提著兵器都圍了過來。在刑部點卯之後一同前來的沈思孝生怕艾穆吃虧，忙把他扯出人群。翰林院裡的一幫詞臣在趙志皋的帶領下也早都趕來這裡。他們不是來看熱鬧，而是來想辦法疏通執法的錦衣衛緹騎兵，力爭讓兩位受刑的同僚少吃一點苦頭。見艾穆與緹騎兵發生爭執，趙志皋忙趨上前去，偷偷地把一隻銀錠塞到領頭的小校手中，腆著臉笑道：

　　「這位兵爺不要發怒，大家都替皇上辦事，能通融的盡量通融。跪著的這兩位是咱的同事，待他們平安解了刑罰，咱請各位兵爺喝酒。」

　　「解刑之後，你們這些官老爺還不像昂頭的公雞，哪裡還認得俺們這些大兵。」

　　得了銀錠的小校，嘴上雖這麼說，臉上卻浮著得意的笑容，他一揮手，緹騎兵又都散開各就各位。艾穆趁這空兒，又走了過來，蹲下來問跪著的二位：

　　「昨晚上發生的事，你們知道麼？」

　　「發生什麼事了？」吳中行問。

　　「天上出了妖星。」

　　「妖星，什麼妖星？」趙用賢問。

　　「昨晚掃帚星起於東南，直犯北斗，光逼中天。隨後，京城就有三處火警。」

　　「星象變異，天人感應，這預兆什麼？」吳中行突然挺直了身子。

　　艾穆眼中射出深邃的光芒，反問道：「地上有奪情之議，天上有妖星閃耀，子道兄，個中蹊蹺，還用得著追問嗎？」

　　「老天爺有眼哪，」趙用賢突然狂笑起來，「我輩之舉，上合天意，縱死何憾！」

　　他這一笑，立刻吸引了不少圍觀者，緹騎兵一跺腳，又斥道：「你再胡鬧，小心俺又揍你。」

　　艾穆眼見人越聚越多，便提高嗓門說道：「那日在天香樓，艾某已說過，繼你們二位之後，我一定也會上疏皇上，批駁曾士楚、陳三謨等奪情之議，昨日午夜，我已擬好摺子，沈主事定要附名，這摺子就以我倆的名義遞進。」

　　「摺子已遞了？」吳中行問。

　　「還在這兒呢。」沈思孝插話，說著就把手上的摺子遞給艾穆，又道。「和父兄說遞進去之前，先要念給二位聽聽。」

　　「好，和父兄，快念。」趙用賢大聲催促。

　　艾穆站起身來，抖開摺子。立刻，偌大的午門廣場鴉雀無聲，所有看熱鬧的人都屏神靜氣安寧下來。艾穆清了清喉嚨，大聲念道：

　　吾皇陛下：臣刑部員外郎艾穆、刑部主事沈思孝就首輔張居正奪情事，再行抗疏，諫曰：

　　自居正奪情，妖星突見，光逼中天。言官曾士楚、陳三謨，甘犯清議，率先請留，人心頓死，舉國如狂。今星變未銷，火災繼起。臣豈敢自愛其死，不肯灑血為陛下言之：

　　陛下之留居正也，名曰為社稷。須知社稷所重，莫過於綱常。而元輔大臣者，綱常之表也。棄綱常而不顧，何社稷所能安？且事偶一為之者，例也。而萬世不易者，先王之制也。今棄先王之制而從近代之例，如之決然不可也。居正今以例奪情，腆顏留機樞之地。設若期間國家有大慶賀大祭詞等盛典，為元輔者，欲避則害君臣之義，欲出則傷父子之情。臣不知陛下何以處居正，居正又何以自處也。徐庶以母故而辭於昭烈，曰：臣方寸亂矣。居正獨非人子乎？而方寸不亂耶？位極人臣，反不修匹夫常節，何以對天下後世？臣聞古聖帝明王，勸人以孝矣，未聞從而奪之也。為人臣者，移孝以事君矣，未聞為所奪也。以禮義廉恥風化天下，猶恐不及，顧乃奪之？使天下為人子者，皆忘三年之愛於其父，常紀墜矣！異時即欲以法度整齊之，何可得耶？陛下誠愛居正，當愛之以德，使奔喪終制以全大節，則綱常固而朝廷正，乃使天下百官萬民成服之。災變不可弭矣，懇望陛下再思奪情之議，准臣之請。臣艾穆、沈思孝伏拜。

　　一篇雄文，抨擊猶烈。在場的官員豎著耳朵聽下來，不少人為之股慄，更有人生怕惹火燒身，趕緊抽身溜走。當然，也有不少人拊掌叫好。吳中行聽罷，也不免為艾穆鋒芒畢露的犀利言辭而大為擔心。因為，這篇疏中不但針砭首輔，而且捎帶著把皇上也刺激了一番，便道：

　　「和父兄這篇疏文，痛快淋漓，真千古奇文也，只是言辭過於激烈，一旦投進，下場不會比我倆好到哪裡去。」

　　「艾某正有此意，陪二位在此一跪。」

　　艾穆話音剛落，沈思孝也凜然說道：「還有我哪，我既來到午門，就沒打算回去。」

　　「快哉，快哉！」趙用賢又大叫起來，「讀此雄文，真想浮一大白。」

　　艾穆拱手朝兩位跪著的同道一揖，言道：「二位在此稍候，我和純父兄投本子去了。」

　　話猶未了，圍觀的人早給他們二人讓出一條道兒。

第二十七回　氣咻咻皇上下嚴旨．怒沖沖首輔斥詞臣

　　用罷早膳，皇上照例有半個時辰的休息。這會兒，他正和客用孫海一幫近侍在東暖閣外邊的磚地上玩擲金城的遊戲。這遊戲說來也很簡單，就是用白灰在磚地上劃出四九三十六個方格，每一方格填上一個州的名字，方格中間擱一小磁碗，參與遊戲的太監站在三丈開外，手拿一枚銅錢，朝方格中的小碗裡投擲，若投中一個，皇上就賞給他白銀五錢，以投三次為限。三次皆不中者則換下，改另一個人再投。皇上自己並不投，而是當一個仲裁者，就這麼簡單的遊戲，他卻玩得津津有味。

　　且說今天早上，一連換了五個太監，卻沒有一個人投中。第五個擲銅板的是孫海，他連擲兩次，連碗邊兒都不曾碰到，第三次投出的銅板，掉進一隻小磁碗中又彈了出來，旁觀的眾太監都為他惋惜。孫海想得賞錢，便對坐在籐椅上的朱翊鈞奏道：

　　「萬歲爺，奴才這枚銅板算不算投中了呢？」

　　「不算。」朱翊鈞立即回答。

　　「可是，它是從碗中彈出來的呀。」

　　「既彈出來，就不能算投中嘛，」朱翊鈞蹺著二郎腿，得意地說，「你想騙朕的賞錢，沒門。」

　　孫海抓耳撓腮，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逗皇上開心。朱翊鈞果然興致兒極高，又喊道：

　　「下一個誰上？」

　　「奴才試試。」

　　說話的是客用，他與皇上同歲，今年十五，剛處在變音的階段，說話聲音嘎嘎的，聽了讓人感到彆扭。但他今天的聲音格外不對頭，皇上瞅著他，狐疑問道：

　　「你嘴裡好像含了什麼東西？」

　　「是。」

　　客用答著，伸手從嘴裡摳出一枚銅錢來。

　　「你這是幹啥？」朱翊鈞問。

　　「啟稟皇上，奴才把銅錢用口水濡濕，它就不會嘎蹦嘎蹦地亂飛。」

　　客用說著扮了一個鬼臉。朱翊鈞笑道：「你當年弄螞蟻大戰，朕就知道你是個人精，快投。」

　　「哎。」

　　客用先朝皇上深深一鞠躬表示領旨，然後挽起袖子站到投擲線上，瞇眼看準一個磁碗，穩穩地投了過去。只見那枚濕漉漉的銅錢不偏不倚，正好掉進碗中，由於沾水，也不彈跳。

　　眾太監一陣驚呼，孫海伸手去看那方格，大叫道：「萬歲爺，客用投中的是揚州。」

　　「揚州？客用怎麼這麼好的運氣。」朱翊鈞屁股離了籐椅，伸頭朝方格中看了看，問道，「客用，你知道揚州的分野與出產麼？」

　　「奴才不知。」客用一臉憨相。

　　「你既不知，聽朕為你道來，」朱翊鈞雙手背負，很有點夫子自道的意味，興致勃勃言道，「淮、揚一帶。揚州、儀真、泰興、通州、如皋、海門地勢高，湖水不侵。泰州、高郵、興化、寶應、鹽城五郡邑如釜底，湖水常常氾濫，所幸有一道漕堤為之屏障。此堤始築自宋天禧年間轉運使張綸，因漢代陳登故跡，就中築堤界水，堤以西匯而為湖，以受天長、風陽諸水脈，過瓜州，儀徵以通於江，為南北通衢。堤以東畫疆為田，因田為溝，五州縣共稱沃壤。南起邵伯，北抵寶應。蓋三百四十里而遙，原未有閘也，隆慶六年，水堤決，乃就堤建閘。你們記住這建閘的諭旨，是朕登基後親自簽發的。茲後兩年間，建閘三十六座，耗費金錢以萬計。這說的是地勢，再說出產。淮揚最大的出產就是鹽。其鹽廠所積有三代遺下者，然長蘆鹽竊之淮揚賣，而淮鹽又竊至江南賣。長蘆之竊，其弊竇在往來官舫；淮鹽之竊，其作奸在孟浪流徒。淮鹽歲課七十萬五千一百八十引，徵銀六十萬兩，可謂比他處獨多。嘉靖朝鄢懋卿督理時，欲以增額為功，請加至白銀百萬兩，徵繳不足，則搜刮郡縣盤剝商賈，在他治下，商人多破產，怨聲載道。及嘉靖末年，嚴分宜敗，御史徐曠上摺彈劾鄢懋卿，司農復議，始減照原額徵收。

　　「揚州有五塘，一曰陳公塘，延袤八十餘里，置自漢陳登；一曰句城塘，六十里，置自唐李襲譽；一曰小新塘，一百一十里；一曰上雷塘、下雷塘，各九十里，皆創自先朝。千餘年停蓄天長、六合、靈、虹、壽、泗五百餘里之水脈，水溢則蓄於塘，而諸湖不至氾濫，水涸則啟塘閘以濟運河。

　　「這塘說過了，朕再說揚州的風俗。淮陽年少，武健鷙愎，椎理作奸，往往有扼人胯下之風。鳳、穎習武好亂，意氣逼人，雄心易逞。小秦淮則如白下，鮮衣冶容，流連光景。蓋六朝餘緒猶有存也，大抵古今風俗不甚相遠。」

　　朱翊鈞滔滔不絕講了半天，眼前的這幫內侍大都胸無點墨，內中雖也有識幾個字的，又哪裡懂得什麼學問？如今聽得皇上指點江山的宏論，他們無不肅然起敬。孫海適時恭維道：

　　「萬歲爺這好的學問，真是勝過了狀元郎。」

　　「瞎。什麼狀元郎。」朱翊鈞瞪了孫海一眼，「三年一次會試，那狀元郎還得由朕欽點呢！」

　　孫海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伸手掌自己的嘴巴，一面打，一面罵道：

　　「看奴才這張臭嘴，盡說混帳話。」

　　看著他做戲，內侍們站在旁邊無不掩著嘴笑，有一個內侍撓撓腦袋，問道：

　　「奴才天天跟著萬歲爺，真不知萬歲爺這麼大的學問，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朕從隆慶六年登基起，就出經筵，六年了，天天就學這些經邦濟世的學問，你們這些當奴才的，哪裡會知道。」

　　朱翊鈞一副傲岸的神氣，眾內侍一個個點頭哈腰，一直默不作聲的客用，這時滿臉堆笑言道：

　　「萬歲爺，奴才的賞銀還沒拿到呢！」

　　「少不了你的，」朱翊鈞打心眼兒裡喜歡這個既機靈又憨厚的貼身內侍，他揮揮手，一名內侍便托了一隻墊了紅絨布的木盤上來，上面放了五錢銀子，朱翊鈞朝客用一指，笑道，「拿去吧，權且把揚州賞給了你。」

　　「謝萬歲爺。」

　　客用伸手拿過銀子，正要退下，忽然聽得有人尖叫一聲「且慢」，唬得眾人回頭一看，卻是馮保，不知他何時悄沒聲兒地走了進來。

　　馮保急步上前，擰著客用的耳朵，吼道：「還不快給萬歲爺跪下。」

　　客用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也不敢申辯，只得不情願地跪了下去。朱翊鈞也不明就裡，愣著問：

　　「大伴，客用怎麼了？」

　　馮保也撲通跪了下去－－他這一跪，十幾個內侍再沒有一個敢站的，都紛紛跪下了。馮保正色言道：

　　「老奴馮保，請萬歲爺收回旨意。」

　　「什麼旨意？」

　　「將揚州賜給客用的旨意。」

　　一聽這話，朱翊鈞噗哧笑出聲來，辯道：「朕開的是玩笑，實際只賞給他五錢銀子。」

　　「天子無戲言，」馮保偏還較真兒，「萬歲爺若不收回旨意，客用就白得了一個揚州。」

　　「好吧好吧，」朱翊鈞有些不耐煩，鼻孔哼了一聲，說道，「剛才那句戲言，算朕沒有說。」

　　馮保如釋重負長出一口氣，又回過頭訓斥客用：「你這個小奴才，真不知天高地厚，皇上賜你揚州，你本該誠惶誠恐，趕緊謝辭才是，你偏偏還眉飛色舞說一句『謝萬歲爺』，這話是你答的麼？你這不知好歹的東西。」

　　客用平自無辜遭此一頓辱罵，氣得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轉，但他哪敢辯駁，只勾著頭一聲不吭。經馮保這麼一攪和，朱翊鈞也玩興全無，怏怏起身，踱回東暖閣中，馮保跟隨在他的後頭走了進去。

　　朱翊鈞習慣地在御榻上落座，早有內侍把沏好的香茶捧上。朱翊鈞呷了一口，強壓下心頭的不快，也不看馮保一眼，只低頭問道：

　　「大伴，今日有何要事？」

　　馮保欠身奏道：「啟稟萬歲爺，午門外又發生了大事。」

　　「午門外？」朱翊鈞不屑地說，「不就是吳中行趙用賢兩人在那兒戴枷罰跪麼，今天是第二天吧？」

　　「是，」馮保奏道，「不是這二人的事，又有兩個人上摺言奪情事？」

　　「誰？」

　　「艾穆與沈思孝，兩人都在刑部任事，艾穆是刑部員外郎，沈思孝是一名主事。」

　　「他們的摺子呢？」

　　「在老奴這裡。」

　　「念。」

　　「是。」

　　馮保展開艾穆沈思孝的摺子，一字一句讀了下來。當聽到「臣聞古聖帝明王，勸人以孝矣，未聞從而奪之也」，朱翊鈞就有些沉不住氣了，待他耐著性子聽完，已是勃然大怒，罵道：

　　「這兩個狂徒，膽敢罵朕！」

　　馮保瞧著朱翊鈞漲紅的臉，趁機攛掇道：「這兩人的情況，老奴略知一二。」

　　「講。」

　　「三天前，也就是翰林院編修吳中行與趙用賢二人上摺的頭天晚上，艾穆與沈思孝應吳中行之邀，曾去燈市口的天香樓宴聚，一共去了七個人，除開上述四位，還有翰林院的趙志皋、張位、習孔教三人。他們名曰宴集，實際上就是替張瀚鳴不平，並商量如何上摺，反對皇上慰留首輔張先生。」

　　「哦，這幫人竟如此大膽，你是怎麼知道的。」

　　「自張先生奪情，翰林院帶頭謗議的時候，老奴就密令東廠番役，暗中偵伺他們的行蹤。」

　　「如此甚好，」朱翊鈞點點頭，忽又覺得還是馮保忠心事主誠實可靠，便忘卻了一心頭的不快，繼續問道，「東廠的密探，還偵伺到什麼？」

　　「他們早就商量好了的，吳中行趙用賢的摺子先上，艾穆與沈思孝隨後跟進。」

　　「艾穆與沈思孝這二人更壞。」

　　「艾穆向來以名士自居，在京城的清流派官員中，很有一些影響。萬歲爺，你記得萬曆二年冬決的事麼？」

　　「記得，當時張先生提出治亂需用重典，朕准了他，在全國殺了一大批要犯，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這事兒與艾穆有關，他當年受刑部派遣，前往陝西督辦決囚事。那一年，陝西只殺了兩個人，在全國落下個倒數第一。」

　　「我記起來了，」朱翊鈞忽然又氣憤起來，「張先生有一次在雲臺向朕稟告決囚事，曾言及刑部有一名員外郎督辦不力，為何這人還留在任上？」

　　「老奴說過，艾穆是個名士，動他有點投鼠忌器。再加上，刑部堂官王之誥也袒護他。」

　　「王之誥不是元輔的親家麼，為何要袒護他？」

　　「王之誥為人清正，但有些迂闊，好認個死理兒，所以並不能做到與首輔和衷共濟。」

　　「朕知道了，」朱翊鈞咬著嘴唇想了想，又問，「艾穆摺子中說妖星出現，是怎麼回事？」

　　「昨夜裡，天上的確出了掃帚星。」

　　「啊，這是凶像嗎？」

　　「是的。」馮保嚥了一口唾沫，說出事先想好的話，「掃帚星之所以稱為妖星，是因為它一出現，地上就有災害發生，昨夜，京城裡就有三處火警，崇文門外，燒燬了十幾戶人家。」

　　「還有呢？」

　　「還有－－」馮保頓了頓，裝出一副懼怕的樣子說道，「這次掃帚星侵犯北斗，帝座受到威脅。」

　　「有這麼嚴重嗎？」

　　「老奴在萬歲爺面前，決不敢戲言。」

　　「應如何處置？」

　　「往常碰到妖星出現的天象，萬歲爺就會立即頒旨內閣，五府六院各大衙門，要文武百官各自修省，禳災祈福，以解上蒼之怒。」

　　「那你立即替朕傳旨下去，讓文武百官修省。」朱翊鈞儘管處處裝出大人的樣子，但這時仍不免露出孩子的驚恐，「妖星侵犯帝座，這妖星來自哪裡？」

　　「萬歲爺，天上乍一出現妖星，艾穆沈思孝就上了這一份冒犯皇上的奏摺，這事兒不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嗎？」

　　「你是說，艾穆賊喊捉賊？」

　　「依老奴看，是這麼個理兒。」

　　朱翊鈞臉一沉，說道：「還是著錦衣衛把這二人拿下。」

　　「這個自然，老奴馬上傳旨，」馮保說著卻不挪身子，遲疑一會兒，又道，「萬歲爺，這件事兒，要不要請示太后，看她有何旨意？」

　　「不用了，」朱翊鈞決斷地回答，「母后已明確表態，對這些犯上作亂之人，一律嚴懲。」

　　「請問萬歲爺，如何嚴懲？」

　　「朕已降旨吏部詢問，昨日已有回答，給吳中行趙用賢二人，各廷杖六十，貶為編氓，永不敘用，今日的艾穆沈思孝二人，氣焰更加囂張，廷杖各加二十，流徙三千里，戍邊充軍。」

　　「請問萬歲爺，廷杖何日執行？」

　　「明日辰時，讓大小九卿四品以上臣工，都到午門外觀刑，一個都不准缺席。」

　　「老奴遵命，現在就去傳旨。」

　　馮保出得東暖閣，一改往日邁八字步的習慣，而是一溜煙出了乾清宮。

　　※※※

　　吳中行艾穆等四人要遭廷杖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遍了北京城，立刻就成了街頭巷尾的主要話題。官場的人都知道廷杖意味著什麼，這是對犯罪官員最嚴厲的懲罰之一。只有直接觸怒皇上的官員，才會遭此重刑。罪官從詔獄中提出，押至午門外，在墊了氈的地上頭朝三大殿伏身躺下。負責行刑的錦衣衛兵士手持大棒－－這大棒是特製的，它由栗木製成，擊人的一端削成槌狀，且包有鐵皮，鐵皮上還有倒勾，一棒擊下去，行刑人再順勢一扯，尖利的倒勾就會把受刑人身上連皮帶肉撕下一大塊來。如果行刑人不手下留情，不用說六十下，就是三十下，受刑人的皮肉連擊連抓，就會被撕得一片稀爛。不少受刑官員，就死在廷杖之下。即便不死，十之八九的人，也會落下終身殘廢。廷杖最高的數目是一百，但這已無實際意義，打到七八十下，人已死了。廷杖一百的人，極少有存活的記錄。廷杖八十，意味著雙腳已邁進了閻王爺的門檻。因此，乍一聽說四人要遭廷杖，吳中行趙用賢六十，艾穆沈思孝八十，他們的親屬及同僚好友莫不駭然變色，一時間紛紛行動設法營救。

　　卻說奪情事件發生以來，張居正與馮保兩人，通過游七與徐爵互傳訊息，一直保持著熱線聯繫，皇上對艾穆等人的嚴厲處置，張居正及時知道，甚至比五府六部的大臣們知道得還快。在艾穆上摺之前，張居正又第三次上疏請求皇上准他回家守制。皇上的答覆是「先生再行乞請百次，朕也不准。」這話已說絕，張居正再無迴旋的餘地。雖然他內心深處渴望皇上有這種堅決慰留的態度，但至少在表面上，在任何人面前，他都必須表現出無可奈何的樣子。防人之口甚於防川，吳中行艾穆等既然甘冒風險犯顏上書，就是因為他們抓住了官員們的普遍心理－－不回家守制就是不孝，不孝之人，安能號令天下？一想到這一點，張居正就會陷入深深的痛苦與惆悵之中。他可以行使威權使國家走上富民強兵之路，但他卻沒有辦法讓那些固守迂腐人品操守的讀書人改變觀念。他深切地感到立功立德可以兼而有之，立功立人卻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這次奪情風波，其強大的反對力量不是來自那些已被他深深得罪的勢豪大戶，而是來自他深為倚重的士林，這尤其讓他寒心。

　　這些天來，除了到家中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大內的太監也幾乎天天跑來傳旨。今天下午，司禮監太監何進又到府傳達皇上最新的旨意：

　　聯為天下留卿，豈不軫念迫切至情，忍相違拒？但今日卿實不可離朕左右，著司禮監差隨堂官一員，同卿子編修嗣修馳驛前去，營葬卿父；完日，即迎卿母來京侍養，用全孝思。卿宜仰體朕委曲眷留至意，其勿再辭。各衙門知道，欽此。

　　這道聖旨一到，張府立刻忙碌起來。卻說接到訃告的第二天，作為長孫的敬修，立刻啟程趕回老家江陵，如今大概已過了河南進入湖廣地界，用不了三四天即可抵達家中。但是，敬修回籍只是起一個報信的作用，而奔喪的第一號主人應該是張居正。皇上要他奪情引出洶洶謗議，經過十來天的爭鬥較量，皇上慰留張居正的決心越來越大。眼見不能回家守制，張居正遂決定讓身邊兩個已獲功名的兒子編修嗣修代表他回家盡孝葬祖。皇上得知此事後，先已帶了口信過來，要派一名太監隨編修嗣修前往江陵主持喪事，這是上午的事。一到下午剛臨未時，正式的聖旨就到了，張居正非常感激皇上給此殊榮。首輔葬父，皇上親派太監前往主祭，國朝二百年來沒有先例。早已備好物品束裝待發的編修嗣修，隨父親焚香接旨後，立刻就出發。皇上親准他們馳驛，京南驛派出的轎馬已在門前等候，他們要即刻趕往京南驛，皇上派出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魏朝在那裡與他們會合，爾後一道星夜趕往江陵。

　　送走了編修嗣修，張居正心裡頭空落落的，他回到書房，喝了一杯茶，吃了幾塊甜點，正說開始披覽等待擬票的奏摺，游七敲門進來，遞給他一封緘口的信袋。

　　「這是誰的？」張居正問。

　　「不知道，門子給我的，他說一個人走到門口交給他，說是給老爺您的。」

　　張居正心下疑惑，遂拆開信袋，從中抽出一張淡竹襯底的香箋，箋上寫了一首絕句並附了兩句話：

　　一聞訃告便摧心，

　　悵對秋風哭白雲。

　　賤妾無緣來泣血，

　　閒庭空自弔黃昏。

　　若能守制，何必奪情

　　抑淚遙祭，知名不具

　　一看這娟秀的筆跡，張居正的心頓時一陣狂跳，他太熟悉這個筆跡了，更熟悉詩中這繾綣感傷的情調！「玉娘！」他大喊一聲，竟手拿箋紙，忘情地奔出書房，跑到大門前。他抬眼看看胡同口，行人寥寥。幾個守值的軍士，像泥塑的金剛一樣站在大門兩側，他回身問站在門廳前的門子：

　　「這信是誰給你的？」

　　「一位老人。」

　　「老人。」

　　「是，看上去像冬烘先生。」

　　「人呢？」

　　「留下信就走了。」

　　「快去把他追回來。」

　　「是。」

　　門子嘴上答應著，腳下卻慢吞吞的。張居正一跺腳，吼道：「快些！」

　　門子一驚，再不敢怠慢，飛也似地朝胡同口跑去了。張居正一直目不轉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忽然意識到站在門口不妥，復又怏怏地蹙回書房。

　　過了一會兒，門子滿臉大汗跑來稟報，說是找不見那老頭兒了。

　　「你敢斷定是個老頭兒？」張居正問。

　　「千真萬確。」

　　「是個什麼樣的老頭兒？」

　　「瘦巴巴的，好像懂點文墨。」

　　「知道了，去吧。」

　　門子離開後，張居正又把那首詩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腦海裡老是浮現出玉娘嫋娜的倩影和憂傷的眼神。打從去年冬上，玉娘離開積香廬不辭而別後，張居正曾多方打聽她的蹤跡，迄今仍無尋獲。往日，玉娘不止一次露出厭世出家的念頭，因此張居正責人多次查訪京城內外的所有寺院，一次次都失望而歸。玉娘離走的頭兩三個月，張居正心情一直不好。白天忙於政務，倒也不覺得什麼：一到夜晚，他就感到百無聊賴。自玉娘走後，他已很少去積香廬，偶爾去一次，睹物思人，只會讓他徒生傷悲。這樣怨怨艾艾過了幾個月，心情才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恢復如初。期間，李太后曾向他打聽過玉娘的下落，他不敢說玉娘是因為邵大俠被殺才憤而出走，而是含含糊糊地回答說玉娘為了心中夙願已遁入空門。聽說這麼一位美麗的小女子能摒棄紅塵矢志苦修，李太后對她的印象越發地好了。她要張居正捎信給玉娘，仍要她來宮中探討佛事：張居正只得敷衍承諾，其實他實在不知道這一隻江南的雛燕，如今飛向了哪裡。就在他漸漸淡忘的時候，這位玉娘又奇跡般地出現了－－不是她的人，而是她帶來的這一張癡情如舊的香箋。

　　這一首絕句，短短二十八個字，寄託了玉娘對他尊父的無盡哀思，詩中以「賤妾」自稱，說明玉娘仍沒有改變對他的摯愛。閒廷空自弔黃昏，這閒庭在哪裡？詩中透露的消息，可以斷定玉娘仍在北京，同住一城卻恍若參商難見。張居正本來已是傷痕纍纍的一顆心，這一下更是再添新痛。他起身踱到窗前，想像玉娘現在緇衣素面臨風悵望的樣子，眼角再一次濕潤了。他真恨不能下令五城兵馬司挨家挨戶搜查，把玉娘重新覓回來，但他不能這樣做。身為宰輔，又在奪情期間，安能為一個小女子興師動眾？眾口爍金，他再次想起這滾燙滾燙的四個字。至於詩後附言，特別是「若能守制，何必奪情」八個字，已道出了玉娘對他的規勸與願望。玉娘作為一個與官場無涉的小女子，也希望他守制，可見孝治觀念，並非士林獨擅，它已深入民間植根人心。想到這一點，張居正不覺有一點害怕。「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王陽明的這句名言，再一次在他的心中捲起怒濤。

　　就在張居正懷念玉娘心潮難平的時候，游七又來報王錫爵求見。對這位掌院學士在此次奪情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張居正十分惱火。此時約見，又不知為的什麼，張居正只得收回思緒，吩咐游七把王錫爵領到花廳。

　　自吳中行艾穆等四人要遭廷杖的消息傳開，翰林院裡像是炸沸了鍋。趙志皋張位習孔教等人，吵著要動員全京城所有對奪情一事持異見者共同署名上書。這樣事情就會越鬧越大，王錫爵勸阻他們，爾後隻身趕來紗帽胡同，他希望張居正出面勸說皇上收回廷杖的旨意。

　　張居正故意磨蹭了一會兒，待他走進花廳，早已坐定的王錫爵立忙又起身施禮相見。張居正還禮坐下，他強壓下不快，冷冷地問道：

　　「王大人此番前來，有何公幹？」

　　王錫爵聽出話中帶骨頭，他睨了一眼青衣角帶的張居正，賠著小心回道：

　　「愚職今次專為廷杖一事而來。」

　　「有何賜教？」

　　「吳中行、趙用賢、艾穆、沈思孝四人，對首輔奪情事有異議，愚職認為，此事不當廷杖。」

　　「那應當如何呢？」

　　「應該寬宥他們。」

　　「那你為何不給皇上上摺？」

　　「皇上在盛怒之中，哪肯聽愚職囉皁？」

　　「那你找不穀作甚？」

　　「愚職請求你出面勸說皇上，收回廷杖的旨意。」

　　張居正搖搖頭，搪塞道：「你方才已說過，皇上正在盛怒之中，吳中行艾穆等人冒犯的不是我，而是皇上，此情之下，不穀又哪能勸說皇上。」

　　王錫爵知道張居正對這幾個人恨之入骨，不肯施以援手，但目下情勢，惟有他的話才可使皇上回心轉意，為了救人，他只得苦苦哀求：

　　「首輔，皇上的盛怒，是因奪情之事引起，而奪情之事，又因你首輔而爆發。解鈴還需繫鈴人，若想吳中行四人得救，惟有你首輔出面。」

　　張居正立即回道：「不穀不能出面！」

　　「為何？」

　　「這是皇上第一次親自御政動用威權，不穀若出面干涉，皇上的面子往哪兒擱？」

　　王錫爵瞧著張居正冷峻的神情，頓覺灰心，但拯救同類的責任感讓他不敢放棄，他再一次勸道：

　　「首輔，有一句話愚職不能不說，但說出來，恐會引起首輔的震怒。」

　　「你說吧。」

　　張居正又習慣地捋了捋長鬚，藉以平息心頭的煩躁。王錫爵呷了一口茶，緩緩言道：

　　「首輔，受廷杖的雖然是吳中行等四人，但為之痛心的，將是天下所有的讀書人。」

　　張居正聽罷一愣，旋即冷笑一聲，譏道：「王大人的意思，是我張居正要與天下所有的讀書人為敵？」

　　「愚職不是這個意思，」王錫爵趕緊申辯，「但奪情之事，的確容易引起讀書人的誤會。」

　　「首先是你王大人的誤會，你不是身穿紅袍，親自跑到內閣去恭賀呂閣老遷左麼？」

　　王錫爵臉色騰地紅了，他索性放膽言道：「是有這回事，愚職亦不同意首輔奪情。」

　　「皇上要留我，你說怎麼辦？」

　　「你可掛冠而去。」

　　「你這豈不是要我不忠？」

　　「如果首輔願意出面營救吳中行四人，或許能贏得反對奪情者的諒解。」

　　「對不起，不穀難以從命。」

　　「首輔，難道你不念及吳中行趙用賢都是你的門生嗎？」

　　「他們眼中又哪有我這個座主，」張居正說著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怒，厲聲說道，「皇上要我奪情，你們要我守制，你們所作所為，不是要把我張居正逼上絕路麼，你們若堅持己見，不穀惟只有一死，方得解脫。」

　　王錫爵見張居正已說出絕情的話，只得長歎一聲，起身告辭。他剛走不久，馮保就差人送來了最近兩日東廠的訪單。東廠自創建之日起，就擔負有監伺百官的秘密使命，東廠撒在各處的暗線甚多，這些密探隨時都會把得到的情報密呈上來，東廠再匯總成為訪單及時向皇上稟報－－東廠的訪單，也只有皇上一人才能看到，但張居正擔任首輔之後，馮保慮著他實際上起到「攝政」的作用，便把訪單製成兩份，一份呈送皇上與太后，另一份則報給張居正。

　　現在，張居正看這最新的一份訪單，有二十多頁紙，內容幾乎清一色都是京師各衙門官員在奪情事件中的言語行動。張居正細細讀來，不放過其中任何一則消息。其中有多條涉及艾穆，並全文刊登了他在天香樓上寫的那一闋《金縷曲》，此前，他已讀過了艾穆的那篇《諫止居正奪情疏》，對於艾穆的文字才華，他從內心由衷地欣賞，但同時他又發出了「芝蘭當途，不得不除」的感歎。如今再讀這闋《金縷曲》，他對這位湘中才子已是深深厭惡，在心中譏道：「扶社稷，方為大丈夫。這話不假，但究竟是誰在匡扶社稷呢，是你還是我？」想著想著，他也情不自禁地提起筆來，依這《金縷曲》的詞牌，揮寫心中的哀婉、憤怒與沉痛：

　　一天秋氣烈，問孤雁，拍雲而去，關山幾疊？忍看聖賢皆寂寞，誰醉長安風月。寒夜裡，故園蕭瑟。料當老父魂飄日，江浦上，一霎楓林黑。肝腸斷，星明滅。

　　我為人子遭詆毀，望江南，煙水茫茫，徒然泣血。以身許國真難事，進退關乎名節。恨不能，遠離帝闕。只是明君難割捨，扶社稷，要創千秋業。功與過，且拋卻!

第二十八回　午門廷杖血飛似雨．微臣忤旨氣貫如虹

　　「押罪官！」

　　一位小校站在午門前臨時搭起的木台上，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吶喊。頓時，從左掖門旁邊的三間值房裡湧出一隊錦衣衛兵士，他們押解著戴著鐵木枷的吳中行、趙用賢、艾穆、沈思孝四人，推推搡搡走到木台前。木台上擺了一張長桌，錦衣衛都督朱希孝主持今天的行刑。讓一位王公親執其事，可見皇上對這次廷杖的重視。按皇上的旨意，京城四品以上官員都來到現場，數百名官員按級別分站兩廂，一個個神色嚴峻一言不發。廣場四周，三步一崗四部一哨站滿了錦衣衛兵士，真個是風聲鶴唳戒備森嚴。

　　木台前的磚地上早已鋪好了四塊氈，氈上又各鋪了一長卷十分結實的白梭布－－這也是廷杖的規矩，被杖者躺在白布上面，一俟廷杖完畢，行刑者只需把這白布一拖，被杖者就被曳出午門廣場，交給早已在那裡等候的家屬。

　　吳中行等四人被押到四塊氈前，面朝木台站好。自隆慶皇帝登基以來，到現在的萬曆五年，一共十一個年頭了，這午門外一直不曾舉行過令人毛骨悚然的廷杖。四個人一起挨杖，更是多年沒有發生過的慘事。所以,廣場上的氣氛便顯得格外壓抑。朱希孝雖然貴為錦衣衛大帥，卻從未經歷過戰陣，也極少見到流血的場面。所以，今天他顯得特別緊張，他將眼前的四名「罪官」掃視一眼，做了一個手勢，嘴中吐出兩個字：

　　「卸枷。」

　　「卸枷－－」小校大聲傳達命令。

　　幾個緹騎兵上前，嫻熟地開鎖取枷。只聽得一陣光啷光啷的磕碰聲，四個人頸上的鐵木枷卸了。由於他們的雙手長久被扯舉起來夾死，因此肘關節都已僵直麻木，一旦卸開枷，他們向上彎曲的手一時還放不下來。艾穆與沈思孝少受一天罪，故手放得快一點，艾穆輕輕地甩著手臂，看著站在隔壁的趙用賢仍舉著手，便道：

　　「汝師兄，閉眼一咬牙，手就下來了。」

　　「你過來幫我扳下來。」

　　趙用賢本是說一句玩笑話，艾穆信以為真，竟忘了這是在刑場，抬步就要過去，行刑兵士伸棒朝他胸前一橫，鐵刺扎在囚衣上，頓時扎了幾個小洞。朱希孝雖然行事謹慎，卻把趙用賢與艾穆的行動看作是對他這個主刑官的挑釁，或者說是蔑視，因此轉懼為怒，斥道：

　　「爾等罪官，臨到受刑還不畏謹！」

　　艾穆不肯在眾位大臣面前表現畏葸，故大聲抗言道：「我等維護朝廷綱常，何罪之有？」

　　「放肆！」朱希孝一提嗓門，顯出他不怒而威的大帥本色，「宣旨！」

　　「是。」

　　一位太監從側邊走上木台，展開黃綾旨卷，高聲讀道：

　　吳中行、趙用賢、艾穆、沈思孝等，反對曾士楚、陳三謨等奪情之議，名曰維護綱常，實則離聞君臣。雖枷栲示眾，猶不思悔改。今著錦衣衛杖吳中行、趙用賢六十，削職為編氓；杖艾穆、沈思孝八十，流徙三千里外充軍。受刑之後，即刻逐出京城，不得停留。欽此！

　　太監宣旨時，廣場上各色人等有千人之多，卻是一片鴉雀無聲。在場的許多官員不敢相信，如此嚴厲的懲罰，是一個十五歲的皇帝作出的決斷。但也容不得他們細想，宣旨聲剛一停，只見朱希孝一揮手，他身旁的小校又振聲吼道：

　　「行刑－－」

　　聲猶未落，早已在眾罪官跟前站好的錦衣衛兵士一擁而上，極其熟練地將四個人掀翻在地，弄到白布上臉貼磚地躺好。

　　「張嘴！」

　　一個兵士叫了一聲，四個人沒回過神來，只見其中的趙用賢頭一抬，想說什麼，立刻就有一個兵士飛快地往他嘴裡塞了一根約五寸長的檀木棒兒，棒兩頭都穿著細麻繩，那兵士將兩道麻繩抄攏一提，緊緊勒在後頸上，這檀木棒就把趙用賢的嘴巴撐開堵得死死的，不要說喊叫，連哼都哼不出來。這也是廷杖前不可缺少的環節，皆因鐵刺栗木杖擊下去，不用幾下就皮開肉綻，受刑人忍受不住，必定會撕肝裂肺地叫喊，如今先用檀木棒把你的嘴堵住，叫你想喊也喊不成。轉眼之間，四個人的嘴中都「咬」了一支檀木棒兒。

　　接下來，他們的雙手又都用繫了麻繩的鐵環扣死，然後一字扯開。拉緊的麻繩牢牢地繫在臨時釘進磚地的鐵楔子上。嘴和手處理完畢，四個人已是動彈不得。再接下來的程式，就是褪掉他們的褲子－－這雖然不雅，卻是不可省略的一環。蓋因受杖刑的人，如果穿了褲子，一杖下去，被擊碎的布片會被深深嵌進肉中，幾杖下去，褲子捶爛了，爛肉裡滿是布屑，受杖人縱然活了過去，因受布屑污染清洗不淨，創口也很難癒合。因此，褪褲子這一舉動，乃是為受刑人著想。

　　褲子褪了，四個光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幸好在場並沒有一位女子，但向以儒雅自命的高官大僚們，依然覺得這種褻瀆斯文的作法不能接受，許多人都閉上了眼睛。

　　廷杖前的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小校逐一檢查過，回到台前向朱希孝稟告。其實，朱希孝自己也早就看得真切。瞇著眼，他再次瞧了瞧四隻在日頭底下反光的肉臀，以及每名罪官前負責行刑的兩名杖手，他輕輕一點頭，小校立刻反身，喊出了一個響徹蒼穹令人驚怖的字：

　　「打！」

　　「打－－」

　　這聲音在午門前的高牆內迴盪。一些閉著的眼睛突然睜開，一些睜開的眼睛又趕緊閉住。

　　幾乎在同時，八支刑杖一起舉起。

　　「啪！」

　　「啪啪！」

　　「啪啪啪啪！」

　　沉重的鈍器擊在肉體上的聲音：沉悶，瘖啞，卻有著不可抗拒的穿透力：

　　第一杖下去的時候，四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昂起頭來，因為是第一杖，他們還能對疼痛感迅速作出反應－－猶如一瓢滾沸的油潑在屁股上。

　　肉末橫飛，鮮血噴濺。

　　但是，在場的所有觀刑的官員，卻聽不到揪人心肺的哀嚎，受刑者的嘴被堵住了。因為他們的身體亦被拴死，所以也見不到他們作任何掙扎與扭動。

　　「九、十－－」

　　「二十、二十一－－」

　　「四十五、四十六－－」

　　專門有一位兵士在高聲報告杖擊的次數，每一個數字喊出來，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每一位觀刑者的心窩子裡。不過，這些數字對受刑者本人，已不起任何作用，十幾下以後，他們就全都昏死了過去。

　　「四十九，五十－－」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這個數字剛報出來，吳中行與趙用賢兩人的杖刑就告結束，而艾穆與沈思孝要多打二十杖，往下的每一杖，更讓觀刑者驚心動魄。

　　停杖的二人，躺在那裡已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而繼續挨杖的二位，任你杖下如雷，他們一動不動，每一杖像打在棉花上。須知這些行刑的兵士（包括他們的班頭，那名站在朱希孝之側的小校），昨日都得了賄賂－－趙志皋一班詞臣人上託人、保上託保找到他們，暗中塞了他們一大把銀子，央求他們今日手下留情。小校答應留他們四人一條命。不然，若是行刑士兵使壞，十杖之內就可以把你骨頭敲碎，三十杖內就可以讓你斃命。今天，行刑兵士的確暗中使了花招，儘管表面上他們把刑杖舉得高高，揮下去也十分猛烈，但在挨近受刑人身體的那一剎那，他們手腕一硬，把灌入刑杖的勁往回收了許多。而且，他們下杖盡量不落在關節處。儘管這樣，畢竟這帶有鐵皮倒刺的栗木杖威力太大，受刑人雖然能撿回一條命，但那血肉橫飛的活罪，依然慘絕人寰。

　　「七十八。」

　　喊到這個數目，行刑兵士手中的刑杖慢了下來，他們一個個滿頭大汗，這些橫肉面生膀大腰圓的兵士也都累得氣喘吁吁，手臂發軟。

　　「七十九！」

　　「八十－－」

　　喊到這最後一個數目，報數者將餘音拖得很長，就在這拖音中，行刑兵士扛著八支帶血的杖，一字兒走進左掖門邊的值房。刑場兩廂的官員，都不約而同長吁一口氣。

　　朱希孝在整個行刑期間，緊張得出了一身大汗，如今背心發涼。他瞅了瞅地上躺著的四個大血人，趕緊車過臉去，對小校說了一個「散」字。

　　小校又跨前一步，高喊：「列位官員，散場－－」

　　頓時間，兩邊廂官員像潮水一般向端門湧去。他們既不互相議論，也不敢在這裡多留一會兒。不消片刻，觀刑的官員就退得一個不剩。其實，無論是今天的理刑官朱希孝，還是觀刑的上千名官員，及這四個受刑者，都不知道他們的主宰者－－十五歲的皇上朱翊鈞，打從辰時起，就在馮保的引領下，偷偷地登上了午門城樓。在罩著薄紗的木格窗欞後頭，他們觀看了整個行刑的過程，當那血肉橫飛的場面出現，馮保擔心皇上受到驚嚇，便從旁小聲說：

　　「萬歲爺，別看吧，這場面太血腥。」

　　朱翊鈞卻盯著刑場目不轉睛，以無比興奮的口吻說道：「大伴，你怎麼這麼沒出息！」

　　「萬歲爺，您？」

　　朱翊鈞回過頭來，盯著馮保，眼眶裡竟射出與他的年齡毫不相符的殺氣，一字一頓說道：

　　「大伴，到今天，朕才嘗到當天子的味道。」

　　馮保如被灼熱的火苗燙了一下，渾身一震。他陡然感到眼前的朱翊鈞再不是當年那個滿臉稚氣童心未泯的小皇上了，心下一酸，眼角竟滾出了淚珠。

　　「大伴，你怎麼哭了？」朱翊鈞驚詫地問。

　　馮保趕緊擦去眼淚，佯笑著說：「看到萬歲爺長大了，老奴才心裡高興；」

　　「記得朕十一歲時，元輔張先生就教導朕，為天子者，須得仁服天下，威加四海。前幾年富民強兵多行仁政，這回廷杖吳中行等四人，便是威加四海的開始。方才剛聞到一點血腥，你大伴就以為朕害怕，豈不笑話。如果連這一點血腥都見不得，如何行天子之威？」

　　朱翊鈞一邊看廷杖一邊議論，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折子戲。馮保內心中恨不能行刑兵士把這幾個犯上作亂的「罪官」杖死，但平常他卻連殺雞都不敢看。所以，一見這血腥場面，他的胃就朝上翻直想作嘔。朱翊鈞大約看出了馮保的悸怕，便奚落道：

　　「大伴，你倒真是有點婦人之仁。」

　　馮保嘿嘿笑著，一臉的無奈，忽然，他指著端門方向，對朱翊鈞說：

　　「萬歲爺，你看！」

　　朱翊鈞探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九品官服的年輕官員獨自一人穿過端門，走進了空蕩蕩的廣場。朱翊鈞禁不住好奇地問：

　　「這個人要幹什麼？」

　　※※※

　　獨自走進午門廣場的這個年輕官員，名叫鄒元標。

　　卻說廷杖之後，為了防止在現場引起騷亂，理刑官立即下令散場，待所有的官員散盡後，小校讓兵士將地上四個血人拖出去交給家屬。兵士們將氈上的白布一曳拖向端門，廣場上頓時留下四道殷紅的血跡。

　　四名「罪官」的家屬，打從天不亮就跑到端門外守候，如今見四人被拖出來，一個個皮開肉綻氣息全無，頓時都放聲痛哭。此時這端門外，除了家屬，還有不少平日與「罪官」們有交誼的或者說同情他們的一些年輕官員，也都趕來這裡。他們不忘請來救治的郎中，在一片震天價的號啕中，郎中們開始手忙腳亂的救治。這四人雖然昏迷不醒，但嘴巴卻全都大張著，皆因他們嘴中「咬」著的木棒兒被拿下了，昏迷中顎骨又不會動，故都合不攏。這樣倒給救治提供了方便。郎中們將事先已準備好的蚺蛇膽浸在一小盅黃酒中，倒進他們的嘴。民間一直流傳著蚺蛇膽可以讓人還陽的說法：吞了蚺蛇膽，再來給他們包紮。刑杖打的都是下身，屁股與雙腿被打爛，白厲厲的骨頭都已顯現出來。這悲慘的傷情，讓在場的不少女眷都嚇得昏厥過去。郎中們在包紮時出現了困難，零零碎碎的肉末到處都是，他們無法再植它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敷上大量的金槍藥，給他們止血止痛。

　　鄒元標也是極早趕到端門外守候的，如今眼見這搶救的場面，他感到五內俱焚。他是今年秋闈大典中剛剛得中的新科進士，穿上補服才不到兩個月時間，分配到刑部觀政。考中進士前，他在老家江西省吉水縣就很有文名，他的老師胡直是嘉靖年間進士，師承王陽明心學，亦是海內聞名的碩儒。鄒元標秉承老師衣缽，倡和衷濟世無為治國之說，因此對張居正施行的吏治與財政改革大為不滿，認為是苛政。奪情風波發生後，他密切關注，但因是新科進士，人微言輕，沒有多少人理會他，就連同在刑部的艾穆，也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湊熱鬧的熱血青年，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昨天，當艾穆沈思孝上摺引起皇上震怒並傳旨要將他們廷杖時，鄒元標幾乎沒有認真思慮，就連夜趕寫出一份抗疏，準備在今天廷杖之後，再次呈給皇上。

　　看到吳中行等四人在郎中們的救治下，都悠悠恢復了鼻息，鄒元標便抬腳向端門走去，守門的兵士把他攔住不准通行，他晃了晃手中的摺子，說道：「刑部有急摺，差我送呈皇上。」兵士聞聽再也不敢阻攔，遂放過了他。

　　此時的午門廣場，已是空空蕩蕩，一些兵士正在打掃清洗地上的血跡。那四塊氈旁，積血攤攤，碎肉離離。鄒元標走到跟前，對著地上的血跡佇立良久，這時，一位兵士上來干涉，要他趕緊離開，他才噙著兩泡熱淚踱到左掖門下。

　　「你要幹什麼？」左掖門守值禁軍問他。

　　鄒元標回道：「刑部遞摺。」

　　聽說遞摺，門內太監便轉出身來，問道：「是何摺子？」

　　鄒元標怕直說太監不敢送呈，便撒了一個謊，回道：「關於冬季決囚事，刑部請示皇上。」

　　太監也不深問，接過摺子回到門內。此時，還待在城樓上的朱翊鈞，早差人下來要看看鄒元標究竟要幹什麼，這會兒便從太監手上接過摺子，飛快地跑回樓上。

　　聽說來者是今年的新科進士刑部觀政鄒元標，朱翊鈞便狐疑地問：

　　「刑部怎麼會派一名觀政前來遞摺？快念一念，看這道摺子說些什麼？」

　　馮保展開摺子，剛看了《再諫張居正奪情疏》的題籤，臉色就勃然大變。

　　「怎麼了？」朱翊鈞問。

　　「又是一道針對元輔奪情的抗疏。」馮保小心回答。

　　「是嗎？」朱翊鈞摸了摸唇邊剛剛長出的軟髭，陰沉著臉說了一個字，「念！」

　　馮保呷一口茶潤潤嗓子，剛念了一句「為首輔張居正奪情事，臣刑部觀政鄒元標再次抗疏諫曰」，便停了下來，他覷了覷朱翊鈞的表情，見沒有任何表示，才繼續念了下去：

　　陛下以居正有利社稷耶？居正才雖可為，學術則偏。志雖欲為，自用太甚。其設施乖張者，如州縣入學，限以十五六人，有司希指，更損其數，是進賢未廣也。諸道決囚，亦有定額，所司懼罰，數必增額，是斷刑太濫也。大臣持祿苟用，小臣畏罪緘口，若今日有敢言者，則明日必遭杖徙－－

　　「放肆！」聽到這裡，朱翊鈞終於忍不住怒吼起來，「一個刑部觀政，居然敢妄議朝政，來人！」

　　「老奴在！」馮保趕緊欠身回答。

　　「傳旨錦衣衛，趕快把鄒元標抓住，不要讓他跑了。」

　　「是。」馮保答應，吩咐身邊長隨。趕緊下樓傳旨。

　　「再接著念！」朱翊鈞令道。

　　馮保點點頭，又遵旨念了下去：

　　臣伏讀敕諭：「朕學問未成，志尚未定，先生既去，必前功盡棄。」陛下言此，實乃宗社無疆之福也。但贛中弼成聖學輔翼聖志者，豈獨居正。學問人品超過居正者，大有人在。觀居正疏言：「世有非常之人，然後辦非常之事。」若以奔喪為常事，而不屑為者，人之五常之道豈不盡喪？於此親生而不養，親死而不奔，猶自號於世，曰「我為非常之才」，豈不令天下士人齒冷？由此推斷，必定懷禽獸之心，方為非常人也－－

　　「不要再讀了，」朱翊鈞已是氣得嘴唇發烏，他死死抓住椅翅，咬著牙說，「這個鄒元標，朕恨不能殺了他。」

　　馮保擔心朱翊鈞一時衝動真的下旨殺人，那樣勢必引起朝局大亂，便趕緊跪下奏道：「萬歲爺，殺人萬萬不可。」

　　「為何？」

　　馮保擔心一時講不清理由反而會引起皇上更大的震怒，便說了個旁人意想不到的理由：

　　「這鄒元標眼見四人被打得死去活來，還敢冒險上摺，可見他已作好了赴死的準備。」

　　「啊？」

　　「萬歲爺若下旨殺他，是成全了他。為抗諫而死，天下士林就會把他鄒元標當做英雄，這就是鄒元標想要得到的榮譽。」

　　「呵，以死換名，天下還有這樣的奇人。」朱翊鈞感到不可思議，但他還是採納了馮保的建議，說道，「既然他想死，朕偏不讓他死，大伴，傳旨下去，依艾穆、沈思孝為例，將這鄒元標廷杖八十，三千里外充軍。即刻執行！」

　　「奴才遵旨。」

　　馮保答應一聲，親自下樓傳旨，剛走出門，朱翊鈞又喊住他，狠狠地說：

　　「你將朕的話傳給各衙門，鄒元標之後，有誰再敢反對朕的奪情之旨，殺無赦！」

　　第三卷終

　　二○○二．八．十六